1

梁坤的好男人形象在那个下午被打得稀巴烂,因为他揍了余丹一顿。

一个平时蔫了吧唧,把老婆当女王供着的男人,居然把老婆给打了,这在余家绝对不允许。

当天晚上,余丹的妈跑来兴师问罪。你能在这个城市安家落户,靠的是谁?你能有现在的工作和职位,靠的是谁?你能从土卡拉的农村爬出来,靠的是谁?全都是我们余家。我们能把女儿嫁给你,是你祖上积德。

类似这些话,梁坤听得太多,耳朵都快生茧子了。他耷拉着脑袋,老太太尖利的声音从他耳膜中过了一遍,不知道飘到什么角落。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下午出差回来时看到的情景:卧室床上,余丹和她的奸夫正在翻去覆雨。那情景幻灯片似的模糊不清,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呼吸困难。

这么脏的事为什么让他碰到?

余丹的妈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她要用梁坤得来的各种货真价实的实惠,彻底压垮他拿捏到的自己女儿的把柄。

梁坤的脑袋嗡嗡作响,在余妈一个停顿的间隙,他突然把头抬起来,整个人也像个球弹了起来。

老太太被他的恐怖表情吓到,下意识地向后回缩。难道这个软蛋还要杀人?

梁坤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扁扁的透着一丝凉气,“我出去一会儿。”

2

出了门,梁坤才发现无处可去。他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走了很久却又回到自家楼下。

家里出了巨大丑闻,他还能到处宣扬?这于他来说,也不是光彩的事。而离婚的念头强硬地闪烁了一秒钟,便软踏踏地熄灭了。

离婚之后他的日子就能好过了?肯定不会。丈母娘说的没错,他所有的一切都指靠余家,离婚之后他的根基动摇,在这里奋斗的几年白搭。而且,离婚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事关他家乡所有人的希望。

梁坤是寒门考出来的大学生,又找了余丹这个有背景的老婆。家乡的人都把他当神吹捧,他也的确仰仗岳丈大人为家乡办了实事。连以前瞧不起他们家的村支书,都经常给他爹递烟。他爹骄傲地说,可是中华呦。

就在前几天,村支书还给他打电话,村里想批一笔修路的资金,还得靠梁坤啊。

各种利弊权衡之后,这婚离不得。

3

第二天一早,岳丈给梁坤打来电话约他见面。

他不能不去。岳丈毕竟是场面上的人物,自然没有丈母娘那么没见识。两杯酒下肚,岳丈亲切地拍着梁坤的手说,“丹丹的确做得不对,但年轻夫妻要互相体谅,这种事情要是闹出去都不好看。”

梁坤心想,不好看也是你们余家的脸。

“上次你提的那个村里修路的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可以作为扶贫项目报上去。”岳丈话锋一转,工作和前途更重要,家事便被轻描淡写地盖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梁坤应该懂。既然掩盖,就不能像猫盖屎那样潦草,必须一步到位。

梁坤原谅了余丹,哪怕这个谅解只是表象,他亲自去岳丈家将红杏出墙的妻子接回家。

睡到半夜,梁坤把余丹摇起来,“那个男人是谁?”

余丹暴躁地骂,“发什么疯,你要干嘛?”

“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往后我保证再也不提。”梁坤觉得不问,显得他太不男人,问了才正常。

余丹和他说那男人是她初恋,是个街头混混,打伤人进去了几年这才出来,所以他们又在一起了。

余丹没有表现出半点愧疚感,还挑衅般说得津津有味。

“既然你们那么相爱,我是不是该成全你们?”梁坤嘲讽。

余丹冷笑,“得了吧,少来这一套。你知道我家不可能接受他,你也舍不得离这个婚。”

梁坤没接话,事实的确如此。岳丈怕梁坤向余丹提出离婚,余丹再把那个不成器的男人领回来,所以拼命撮合两个人和好。那个年代大学学历也算硬件,梁坤能拿得出手。而且,他们余家需要一个忠实的跟随者。

4

当初,梁坤和余丹经人介绍,认识一个月就被余家催婚。梁坤那时还奇怪,余丹这条件明明可以找更好的,干嘛下嫁给他一个农村娃。

现在他明白了,余丹的前男友出事后,余家匆忙潦草地把余丹塞给他,是怕余丹一根筋等那混球出狱。

但不管怎么说,梁坤说到做到,再也没提过,从波涛汹涌到风平浪静的过程很简单。他努力地接受着妻子的不干净,自我安慰,反正以前她也和那人睡过。尽管他也明白,婚前睡和婚后睡完全不是一回事。

余丹当然也不像过去那样颐指气使,毕竟做了错事要收敛点脾性。

如果各取所需,婚姻稀里糊涂似乎也能勉强将就。

虽然有不合规的地方,但有岳丈后方操作修路那件事办得妥当。村支书给梁坤打电话,他爹也给他打电话。

在这些恭维声中,梁坤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手里的权力太小了。如果他身居高位,有自己的根基人脉,还用看岳丈的脸色?他觉得这场用尊严置换的婚姻,还有利可图。

成就大业需要很多客观因素,梁坤是因为屈辱。被戴帽子的羞辱感,让他发愤图强。他开始对余丹超前的好,好得余丹都不可思议。一个男人的忍辱负重,不会让女人感动,只会更加瞧不起。

梁坤也清楚余丹还和那个男人有勾扯,只要想抓还能抓现行。但他心不在此,他需要阶梯,总有一天他会爬到高处对余丹唾弃。

现在还不是时候。

经过对梁坤的考察岳丈很满意,他的运气也不错,很快有个合适的位置给他,从小科员跳到副主任也算迅速。

5

梁坤一直以为只要有权力在握,很快能和余丹离婚。可他想简单了,那么多眼睛在盯着,刚靠了人家就过河拆桥,这样的人不被踩死才怪。

如今他不仅不能离婚,还要和余丹假装恩爱,因为他的羽毛不够丰满。

因此,梁坤和余丹貌合神离的婚姻又坚持了好几年,他从副科升了正科,从副主任做到副总,这样的翅膀足够支撑他飞一阵子。可他突然发现,越是职高权重,越是不能轻易越界。

也是这年,余家出了件荒唐事,岳丈退居二线,然后和他的岳母离了婚。

梁坤恍然大悟,岳丈早在外面有女人,只是为仕途隐忍多年。他悲凉地算算自己的年纪,按照正常的情况,他还要干上二十多年才能退休。

他能忍到那个时候?

6

失去父亲的庇护,余丹对梁坤的态度陡然一转,很有要白头偕老的意思。

余丹怎会看不透彻,活到中年,爱情和激情抵不过现世安稳,什么时候该收敛该回家,她很会审时度势。和情人终究不是长久,又不想失去优渥的生活质量,能指靠的只有梁坤。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梁坤的心早已亮成一面镜子。对余丹说爱肯定是没了,说恨似乎也了了无几,剩下的只有演戏。

在家人心里,梁坤对余丹不计前嫌。在外人眼中,他们恩爱多年夫唱妇随。余丹不是好妻子,但绝对是与他配合默契的好演员。

但戏演来演去终归是假的,梁坤终其一生的目标,有朝一日和余丹痛快地把婚离掉,然后让他逃离余家的掌控。

不能免俗的,在寻找各路平衡中梁坤也有了情人

他的眼界很高,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入眼。这个女人不能影响他的仕途,不能逼迫他离婚,更不能有四处张扬的破嘴。

一条路走得久了谁都怕出岔子。

女孩和梁坤同乡,刚大学毕业。不知道拐了几道弯的亲戚找到他头上,请他帮忙给安排个工作。最后工作安排好了,人也变成了他的。

和情人暗度陈仓的三年,梁坤觉得余丹应该知道,但她从来没闹出来过。这就是他们余家的规则,家丑不可外扬。

呵,这家里的丑事还少吗,这风光面子背后的丑事还少吗?而他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每桩丑闻的参与者。

7

因为余丹的放任,让梁坤任意妄为,他甚至像个顽皮又任性的孩子,故意把某些信号释放出去。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多年前那个下午揭开余丹被子的情形。既然他痛过,他想让余丹也尝尝那个滋味。

一次,梁坤带着情人吃饭,他明知道那个饭店余丹和闺蜜经常去,于是便非常巧合地撞上了。

余丹端着大婆应有的姿态,用凌厉的目光审视着那个年轻的姑娘,直到女孩在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面红耳赤地一寸寸短下去。

余丹连一个脏字都没骂,将一杯水泼在女孩的脸上,又丢下一包纸巾,才高昂着头离开。

梁坤一时哑然,心里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8

梁坤回家的时候,余丹正在修剪指甲。他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将指甲一支支修得像小猫尖利的爪子。

沉默了整整十几分钟,他才慢悠悠地说,“这下是不是公平了,你心里是不是也平衡了?”

余丹嗤笑,“公平,平衡?你在我这里永远想都别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年你出差为什么会提前跑回来。是你早就设计好的,为了抓住我的小辫子。你不就想抓个现行,以受害者的姿态,在我们余家挺起腰杆吗?”余丹说这些的时候脸颊是抖的,抖出来的都是不屑和嘲讽。

梁坤的脸跟着冷下来。他一直以为他已经修炼到家,余丹却明明比他技高一筹,从一开始她就把他看得太透。

在他发现余丹越轨的那一秒钟,就没打算离婚。他必须动手才能抢占上风,才能竖起他的威严。所以有了他计划好的捉奸在床,有了后来岳丈对他不遗余力的提携。

人心果真最不可直视。

梁坤的情人在一年后离开了他,小姑娘跟了他几年,得到了稳定工作混了套小房子,带着这么好的条件找个相爱的男人嫁了。

人多现实啊。他还以为会有一个女人愿意等到他退休,像岳丈那样修成正果。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别人的感情。

他以为找了情人能和余丹扯平,可人家最起码还有爱情支撑,他这算什么,不过一场约得时间长点儿的炮而已。

他没有再找过情人,本来就不是好色之徒,折腾过一次就够本了。

9

又晃过几年,市里出了件大事故,死了十几个人。如果追责,得揪出来一串,梁坤也是这根绳上的一只蚂蚱

一看他摊上大事,平时那些对他曲意奉承的人,恨不得把脸和屁股都贴上来的人,一个个都唯恐躲之不及。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以死谢罪。他和余丹交待起后事,房子和孩子,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数目也不小。

余丹骂他:“神经病,你平时谨慎惯了,怎么也抓不住你的错。我去找我爸,看他有没有门路打听一下情况。”

梁坤的心揪痛了,没想到,最后肯帮他的只有余丹和余家。他们真的把他当成家人,他却分分钟想要逃离。

梁坤疏于职守被免职,免去刑事处分,整日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各种毛病一夜之间找上门来,刚过五十便中风了一次,如果不是余丹把他送医院及时,人早就瘫了。

住院那段时间,余丹对他伺候得尽心尽责,基本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每次看着余丹为他跑前忙后,梁坤的心情很复杂,接受名义妻子照顾时他做不到心安理得。人的感情实在太复杂,纠缠这么多年,早分不清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有恨有怨,有利用有报复,唯独没有爱情。

不,初相见时,他们应该有过。至少现在回想起来,梁坤还能记得他和余丹相亲那天的情景,清晰如昨。

10

出院那天,他问余丹,“你还记得咱们相亲是哪天吗?”

余丹在削苹果,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答,“记那个干嘛,不知道。”

“我记得呢,是1992年7月5日。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早上我吃了两个煮鸡蛋,然后就去相亲了。没想到那俩鸡蛋给我带来了好运气。你穿着白色连衣裙,眼神骄傲得长在头顶上。看到你的时候,啥叫怦然心动,我算真懂了。可我自卑啊,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会看上我这个穷光蛋。后来,介绍人说你们家愿意,然后快速地登记结婚。现在想想,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余丹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把苹果削完。她削得很慢很慢,像他们在一起的二十几年光阴,居然一晃就这么过去了。她长长地叹口气,像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便往外走。

“你干嘛去?”梁坤失望地想,拍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他们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余丹回头说了一句,“你看看今天几号,我给你煮鸡蛋和面条去。”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眼花,梁坤恍惚看到余丹眼里有晶亮的东西闪过。

他抬头看看墙上的挂历,是7月5号。正好有束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曾经让他感到压抑和黯淡无边的婚姻中,似乎装进了美好又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