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小学堂
给孩子受益终生的人文底色
文丨赵楚
学者 著名专栏作家
《陶庵梦忆》由赵楚老师领读的5讲解读,拉到文末海报扫码即可免费收听。
前四天我们讲了、、和。今天是最后一讲《笔胜于刀》。《陶庵梦忆》最让人感动的一点是,当张岱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对抗黑暗现实的时候,他拿起了笔,书写那个被颠覆的文明与文化。文人的笔就是刀,文人的笔甚至胜于刀。当历史的黑暗时代退潮之后,文明本身所代表着的人性的价值,高贵的文化,终将随着时间流逝更加焕发出光彩。
博雅小学堂APP《博雅读书会》领读《陶庵梦忆》第5讲
张岱作品中所包含的文学观念、美学观念以及生活方式,对我们现代人最有启发,或者说在我看来张岱的其人、其文、其事当中所能体现的,最应该被我们今天的人去加以诠释、加以理解、发扬之点在哪里呢?
我认为在于古代仁人志士很常见的感情之外,他的作品当中除了高度的文学技巧、文学价值以外,他其实体现了一种在古代可以说比较另类,也可以说是在现代人看来特别珍贵的品质,那就是所谓“现世”,通俗点说,就是当代生活、真实的社会生活,是这个意思,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现世”的精彩。
01
千人千面的赏月场景
我们还是从他的文章,从具体的例举说起吧。
张岱的《陶庵梦忆》卷七,收有一篇他所写的小小的记叙文,因为整个《陶庵梦忆》都非常隽永,篇幅都不长,这篇也不例外。这篇文章很多同学家长,我们每代人几乎都学过,因为它往往被选入各种各样的我们中国语文的教科书,它的题目是《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嚣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靧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滑动看全文↑
他记述这样一场西湖七月半,杭州的都市风景,他的文笔、写法,我相信各种语文老师从小到大都跟大家介绍过了,非常有技巧。他开宗明义,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说游西湖,一定是说湖怎么样,湖上的月亮怎么样。不,他开宗明义就用了一个非常反常的一个视角,就是西湖七月半这天是人山人海,就是我们日常开玩笑所说的那个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到处都是人,它这月根本就看不着。
所以你要是七月半,外地的文人雅士慕名而来去看月、纳凉,趁着月白风清,抱歉,你什么也看不着,你只看了各种各样的人。你看,这个视角与众不同,但这只是文学技巧。
然后他在写作上,笔锋一转,按照他的思路,看不着月,只能看人,所以他说,有五种人最主要的,你到七月半去的话,多半能遇着。
第一种是什么人呢?所谓“楼船箫鼓,峨冠盛筵”,后边还有一些其他的说明,我们就不说了。“楼船”,就是古代我们中国的船只,一般是比较小,然后有一个小小的船舱,一个芦席,或者是一个拱形的一个小盖顶,总之都不大的船。
可是所谓“楼船”,最早在古代往往是战船,就是作战,军事上用的船。这样的船第一它比较宽大,吃水比较深,吨位也比较大,浮力就大,所以在整个甲板的上部建筑也比较高大,甚至可以做得像几层楼一样,有分层。在军事上战船这样设计,很明显是为了方便在不同的高度上有士兵持弓箭、弓弩来对敌人进行水上作战。可是楼船由于它面积大、容量大,而且它的上部建筑像层楼一样,所以往往也被古代的达官贵人用来作为游船。里面的空间不仅主人可以使用,甚至可以把乐队、艺伎也带上船,通过歌舞来助兴,然后大家在上面一边赏月,一边听着这些箫鼓之声。
我们注意,张岱专门使用了“峨冠”,峨冠是高冠,也就是官帽,换句话说,第一类这种人,在张岱观察到,纯粹就是当地的达官贵人。这些人用着像军舰一样的大船,上面有乐队,载歌载舞,那肯定是横行霸道,所有湖上的船都得给他们让路。
他说,这种人名为“看月而不见月”,你躲在那个像楼房一样的船舱里,然后周围是各种佣人,还有令人耳朵都听不清说话的那种歌舞之声,所以他说您这样来看月,是为了七月十五出来的,名义上是为了赏月,实际上你根本就见不着月,你在楼房里边,你怎么见月啊?这种人来,目的也不是为了赏月,只是借月为名,来展现一种奢侈的生活,来炫耀自己这种崇高的社会地位。
第二种人,是所谓“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所谓“亦船亦楼”,就是也是乘着那种甲板上有像房间一样宽敞的船,那也就是比较大的一种船。
然后“名娃闺秀”,娃是女娃,闺秀我们知道,大家闺秀,名娃一定是本城非常著名的一些女士,这些著名的女士跟可以拥有这种大船的人一块,在湖上七月半出来赏月。
那么很明显,这些人在本地也是所谓的士绅、豪绅阶级,虽然没有那个多层大楼船上面带着箫鼓乐队的主人社会地位高,但也不是一般人,也是所谓的土豪们。这些人在西湖上七月半出来,乘着这么好的船,然后在船上享受着音乐,互相开着玩笑,饮着好酒。这样的一些人,说白了都是富贵中人。
这些人,张岱讲,所谓是“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这些人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在月光照耀的银湖之上,可是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兴趣去看月,也没有这个习惯去看月。
换句话说,在这里张岱使用了一个讽刺的笔法,他意思就是说,这些富贵土豪的人是不懂风雅、没有趣味的人,他们只知道借着七月半出来炫耀一下富贵生活,他们虽然身在月下,占着很好的湖面,但是他们是不会看月的。
第三种,他说“亦船亦歌声”,所谓“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这种人在七月半湖上也能见着,跟前面两种不太一样,既不是达官贵人,也不是所谓本地土豪,是什么人呢?好像外表看是一些雅士。
因为这些人也开着挺好的船,在船上还可以听到他们所聘请的这些艺伎弹琴歌唱,而且还有一些本城著名的所谓闲僧,就是不念经的僧人,也就是在社会上很有名声,到处活动,去给人家看风水、做法事的所谓佛教界的活动家,也在这些船上。
而且他们可不像第一种人,那个楼船上箫鼓震天,整个鱼都吓跑了,他们可没有,他们是浅斟低唱,好像他们的行为要风雅很多。浅浅的酒,没有乱闹,低唱,唱的声音也是很婉转的音乐。“弱管轻丝”,所谓弱管,就是那个管乐,吹的笛子声音都不大,轻丝,就是用比较素雅的丝绸绢来穿着。
换句话说,他们不像第一类那么豪横,也不像第二类人那么庸俗,好像很风雅的样子。可是这些人虽然浅唱低吟,好像行为举止非常风雅,在赏月,经常抬头作看月状,然而在张岱看来,他说这些人“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什么意思呢?他说其实这些人都是攀附风雅的人,不是真风雅的人。
你看,他们要带着艺伎,还要带点乐队,经常抬头看月亮,把自己的整个姿态做得像画中人一样。他说这些人是在看月,跟前两种人不一样,可是他们看月实际上是给别人看的,也就是说他要让来游湖的人,让社会去看到他们是如何的高雅。简单说,他们是为了别人而看月,他们对看月本身不一定有兴趣。
那么我们前面用的词就是攀附风雅,他们的风雅不是真风雅,他们骨子里不一定对这个感兴趣。相反,他们要来看月是因为这一晚文人雅士全社会都很关注,他们要让社会把他们当成所谓最风雅、最风趣的人。这种风雅不是真风雅。
除此之外,三种人以外,还有吗?有。
第四种人是什么人呢?“不舟不车”,不舟不车,没有驾船,也没有驾着豪华的马车,没有穿着儒衫,没有带着儒家的那些服饰。
他说这些人“呼群三五”,什么意思呢?就是三五一群,在西湖周围,你看他们也没坐车,也没有豪华的大船。然后他说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名为看月,跻入人丛,假装喝醉,然后所谓唱无腔曲,哼这些不成调子的歌曲。
很明显,这些是所谓的闲汉,就是比那个攀附风雅的人档次还要低一些,因为攀附风雅的人他还知道风雅是好的,我要在全社会面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风雅之人,可是这些人,很明显张岱是抱着非常鄙夷、非常批判的笔法来写的。
这些人虽然他们没有像前几种人那样有所谓豪华的车、船,豪华的服饰,没有那么夸耀富贵,因为他们本身是些破落的人,可是这些人本身也没有真正能够理解风月之美,他们只是借着这里的人多,是一个所谓的社会的节日,来干吗?在人群中用很无赖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所以张岱写他们,说好像表面上这些人看上去“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好像他对什么人都感兴趣,那些真的在看月的,他们也挤过去,凑上去,那些不看月的,就是看热闹,他们也凑上去。
他说,实际上“实无一看者”,他说实际上这些人什么也看不懂,那些真正的富贵,达官贵人的生活,他们不明白,风雅之士不明白,装风雅、攀附风雅他们看不出来,所以他们来这儿就是凑热闹,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纯粹是去打卡的闲人。
在张岱笔下所写的这种闲人,在过去那个都市化的生活,像杭州,在明末已经发展为工商业市民生活非常发达的大都会,这样的人群很多。
所以张岱笔下他所写的这些人,在当时可以说是非常现实存在的,所以张岱的文学作品,他的写法、文学手法、文学观念有非常现实主义的一面,它反映了时代真实的生活。
除了这四种人,很明显都是张岱不太认可的人,那么张岱所认可的人是什么人呢?因为这么美好的月夜,赏月之夜,赏月的节日,结果被这四种人可以说闹得无月可赏,所以张岱说还有第五种人。
第五种人是所谓“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啥意思?他说,有些人只雇了一些非常小的小舟,这样的小船上,因为太小,所以随着湖面上微风渐起,这些小船都会摇晃起来,可是这个船上是窗明几净,非常干净,也没有豪华的丝竹乐队,美事更加没有,相反,有的是一个小小的炭烧的茶炉,在上面煮茶,这个茶具也是非常素雅的,非常安静地互相传递,请大家喝茶,完全没有喧嚣。
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他说,邀好友,“好友佳人,邀月同坐”,他说在座的人是一些非常有趣味的、教育背景特别良好的女士,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艺术审美趣味志同道合的一些好友,这些人去那儿的目的是邀月,是为了和月亮、和好朋友一块坐在月下,沐浴这个清辉。
所以当船上我们上面说四种人这么喧闹的时候,这样的小船,极少数的这些人,干吗呢?“或匿影树下”,或者让小船在很偏远的一个树荫下,停在那里,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那人多的地方去凑热闹。
“或避嚣里湖”,为了回避这个喧嚣声,他们可以划到西湖非常中间,非常遥远的地方去,因为那个时候的西湖水面面积比现在要大,有很多没有开发的那种地带都是非常偏僻的。
这样一些人,他们真的是来赏月的,所以张岱说这些人叫做“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意思是他们真的在赏月,可是他们赏月,既不像第一种人、第二种人是为了来炫耀富贵,也不像第三种、第四种人是为了来找存在感,来树立自己的社会形象,都不是,他们真的是希望来享受清风白月,与天地一体,享受这样的一种感觉,跟好朋友一块坐在这里。
除此以外,这样层层递进的写法,张岱还有个总结,他说,那个时候,西湖七月半的时候,作为本地一个小小的纳凉消夏的节日,他说本地杭州人看这个西湖七月半有一个特点,就是所谓“巳出酉归”。
也就是说,七月半这样一个酷热季节,杭州人来七月半这个节日,去西湖赏月,都是早晨睡到一大早,睡得相当晚才起来。起来以后,大家约好了去湖边。到那儿以后,按照张岱的记法,这帮人第一时间赶紧雇一条船,赶紧开到断桥。
因为我们知道,断桥那一带是西湖当中非常著名,可以说景点很集中的一个地方,所以过节嘛,赏月之节,大家都冲到断桥那儿去了。换句话说,大家对月亮本身,哪儿的月色好,没什么兴趣;相反,就是一个习惯性,哪儿人多往哪儿凑。所以张岱用了一个非常好玩的词,他说这个杭州人看月亮是“避月如仇”。什么意思呢?完全是躲着月亮走,哪儿人多看不着月亮,还有一大早白天,哪有月亮啊,那你不是在躲避月亮吗,月亮像仇人一样,躲着走。
那真正想享受西湖的风月之美、这个风雅之美,这些人就是第五种人,张岱这种人,他们是怎么看月的呢?他说,基本上要到所谓二鼓,也就是二更。用他自己上面记述的别人看月亮的方法,也就是大家都已经散了。
他说,这样小舟从树荫下解开,他们慢慢地摇到了湖中心,摇到了西湖中间看月最好那个位置,比如说我们现在知道的有一个著名的西湖十景“三潭映月”,要把船摇到这个附近去。
然后他用了一个非常好玩的一句话,他说是“月亮苍凉”,完了他说是好友来,“韵友来,名妓至”。所谓韵友,诗韵嘛,就是诗友,在这个时候,真正懂诗的,因为古人认为诗文、音乐,它可以把人跟大自然、跟月色、月亮,把它沟通起来,这样真正的不是攀附风雅,而是发自内心跟风光月色、跟大自然、天地有感应的,有才华表达的,这样诗友到来了。
然后所谓“名妓”,妓是艺伎,那些真正的风雅的艺术家也来了,这样的一些人在一块,所谓的“杯箸安,竹肉发”。杯箸安,杯是酒杯,箸就是筷子,竹是箫或者笛子这种吹的乐器,肉就是声音。
当大家都散了,这样三三五五真正为了赏月而来的真正的雅人,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口杯,放下了吃东西的工具,然后念出了自己的诗作,或者用吟唱的方式来表达这种天地一体、月白风清这样一种景色,只有简单的乐器来伴奏,或者是笛,或者是箫,然后有非常优美真诚的歌声。
他说“月亮苍凉,东方将白”,然后大家散会了。也就是说,以这样一直快到天亮,甚至在断桥附近那些石凳都已经凉下来了,因为到了七月半,我们知道,到了凌晨、下半夜,已经可以说有一定的秋意了。这个是张岱写的《西湖七月半》,在非常短的千把字这样一个小短文中所记述的事情。
我们看到他的文学技巧非常高,因为层层推进,五种人,然后一转,转到他们应该怎么赏月。
02
永远热爱现世生活
我想跟大家强调什么呢?回到我们跟大家推荐《陶庵梦忆》这本书和前面几讲我介绍张岱这个人,我本人反复阅读张岱的作品,这么多年下来,我在这样一篇当中,我看到了这么几个东西,这几个东西不一定正确,是我个人的理解,我给大家来参考。
第一点,就是我们看到,即使张岱在讲到这五种人,前面四种他比较否定的这些人的时候,在他的笔下,如果大家去看原文,就会发现,他描写得惟妙惟肖,非常准确,好像拍电影一样。
至于他自己所喜欢的这种生活方式的志同道合之友,他们在西湖上如何歌吟到天明,享受着浮光月影的千里月色,那写得身临其境。
在这样一些生动、准确、如诗如画的文笔背后,我看到了一种东西,什么呢?就是张岱这个人,他虽然早年是一个纨绔子弟,晚年历经生活巨变,可是他前后有一种生活的气质或者说人格的特点没有改变,就是他对浮生、对现世、对真实的人生生活、社会,他有一种热诚,非常喜爱。
所以我们在他笔下看到那些,即使他否定的那些人物,那些被讽刺的对象,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一种非常热烈的感情。
现世的生活在张岱眼中不是一个要做选择减法的事,相反,真实的社会生活使他感到喜悦,他喜欢去观察,甚至去观察到那些他不喜欢、让他觉得可笑的人。
第二点更明显了,上一讲我们也提到了,就是在他所推崇的那种赏月的方式,包括在上面几讲当中我跟大家提到,他在湖心亭去赏雪,他深更半夜带着戏班子冲到镇江那个寺庙里边去演戏,在所有这些方式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张岱所推崇的,也是他实践的人生生活方式是什么呢?是一种非常文艺、非常审美,可以说非常个性化这样一种方式。
这个就值得我特别跟大家介绍了,因为中国古代在文艺生活方面,它的基本的观念,特别是儒家,跟我们现代人差别是特别大的,因为我们现代人可能觉得艺术是为了表达感情,为了娱乐,古代没有这样的观念。
古人讲所谓诗以载道,就是文学艺术只能来表现圣人的大道理,不应该把文学作品或者文艺作品拿来表达一种不受约束的个性,那种放荡、放任的个性方式,恣意汪洋,这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然而我们在张岱本人的传记当中,在他自己的笔下,我们看到无论是他个人的生活,还是他推崇的生活,他所推动的那些生活的观念、方式、趣味,都跟古代儒家反个性、要讲大道理、要非常素朴文风,都跟这个是可以说背道而驰。
张岱在《陶庵梦忆》这样一个散文集中所记述的生活的方方面面,就非常充分表现出他的人格、思想、情趣当中有一种非常离经叛道,可以说按照古代传统观念不适合的一个特质,这个特质就是他推崇那种热烈、优美、性情的表达方式。在这一点,是跟我们今天人可以说特别有关系。
我本人觉得特别受启发的地方,因为正是这样一个他对个性、对个人的感情、心灵,一种优美的、审美的生活、文艺的生活如此地看重,把它看成日常生活方式,可以说非常自然、基本的一个方式,一个方面,因此就使他跟古代那些大文豪、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大历史学家就区别开来,虽然古代所有这些题材的写作,古代都有,也有大师,可是他跟古代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我们说他是现代汉语的散文直接的源头之一呢?为什么这么讲呢?
就在于他所推崇的生活方式、精神观念,在有一点上跟古人拉开了距离,就是他把个人、个性、个人的感情、审美的生活,他把这一切当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生价值,而跟自古以来儒家所提倡那种文以载道,个人的生活从属于所谓忠君爱国这些大事业,从属于家族,跟这个拉开距离了。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借用一句话,就是马克思曾经在形容但丁——《神曲》的作者——讲的一句话,他说,但丁是旧时代最后一位诗人,也是新时代第一位诗人。那这里我想把马克思讲但丁这句话借来用在张岱身上,因为在我看来,根据上面对于他的文学、精神生活特点的一些概括,他可以说是我们中国汉语写作史上,中国文化传统文艺史上,旧时代最后一位人物,也是我们后来新时代开启的第一位人物。
03
笔胜于刀
最后,在即将结束我们短短的五讲课程的时候,我还想特别强调一点,这种对现世的浮生生活,这种热忱、热烈的感情,对于个性、纵情释性的个人生活这种推崇,对生活享受这种方方面面高雅的、审美的生活方式的实践,张岱他为什么在生活遭遇了恍若隔世的大变化之后,他要在笔下不厌其烦的把自己的文集重新修改,而且重新来写作很多著作,在如此贫困的生活中,为什么这样做呢?
这个背后也是我要最后跟大家讲的一点,我认为是特别值得我们去体验的一点,就是在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一种东西,就是所谓文化的信念。
回到作者的基本生平和时代背景,张岱晚年住在一个可以说天地崩裂的大时代,来自关外的异族铁骑,使张岱热爱的传统生活基础完全被摧毁了。清朝带来了不同的的生活方式和观念,首先,发型就不一样,服装也有很大区别。
所以张岱在这样一个天地裂解之际,他本人早年虽然也尝试着参与一些反抗运动,可是这些运动都完全没有成效。他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陷于贫困中的书生,他能做什么呢?他对现实好像毫无办法。
这时候他拿起了笔,他用自己的笔来记述他所推崇、他认为有价值的、高贵的、优雅的生活方式、生活观念,所以在张岱的写作当中,在《陶庵梦忆》这样一本书,这样一种风花雪月、很好玩、非常优美、很热烈抒情的这样一本书中,我们在这个书的字里行间可以读到一种非常坚毅、非常强大的心灵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什么呢?我们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所谓笔胜于刀,用笔对抗刀。
笔胜于刀,这是我的一个译文,因为这句话最早出自英文,在英国19世纪的时候,有一个作家,这个作家叫爱德华·波瓦尔·林顿,Edward Bulwer-Lytton,他在1839年写了一部戏剧,这部戏剧叫Richelieu:Or,the conspiracy,就是“黎塞留阴谋”,有人翻译成“红衣大主教的阴谋”。
黎塞留是17世纪法国一位非常著名的铁血宰相,他本身是一个红衣大主教,爱德华·波瓦尔·林顿,他在这样一部话剧中,他有一句特别著名的台词,这句台词是说笔胜于刀,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就是笔比剑、比刀剑更有力量。
为什么我这里要引用这样一句话呢?这是我读张岱从头到尾,在他如此优美、丰富、繁华这个文字的背后,我始终感受到一种非常广泛、深厚、强大力量的蕴藏。这个力量是什么呢?就是他的文化心理。
他虽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已经垂垂晚年陷于贫困、困顿的这样一个落魄文人,可是他相信,相比异族的铁骑兵强马壮,他面对这样的一个征服的狂潮,他认为,这种野蛮的、暴力的狂潮,相比他所推崇的那个华夏源远流长、衣冠优美这样一种文明、文化的生活价值,他认为文化和文明的生命力虽然现在处于低潮,要远远比那个征服者的刀剑更加强大。所以他用笔把自己对于传统的、优美的华夏生活的记忆书写下来。
我们可以算一个简单的数,因为在第一讲的时候我跟大家介绍,最早《陶庵梦忆》被整理结集出版是在雍正年间,也就是他已经去世了。在这个时候,是1775年,就是18世纪了,如果我们从1775年算起的话,张岱这种文化的信念对于故国文明的信心,在136年之后,1911年,满清垮台了。如果我们算到今天,那就是246年,今年是2021年。那我们说这些时间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是我读《陶庵梦忆》最令我感动的一部分,就是当一个人表面上好像完全没有物质的力量可以对抗黑暗现实的时候,他对自己祖国、祖先所传承的文明、文化,以及这种文化所体现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心灵的方式,他有信心,他可以一个人来坚持,他用一支笔来表现这种坚持,因为他完全相信,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他也用不着向任何人去证明,他相信,眼前现实的黑暗虽然看上去像狂潮一样不可抵挡,然而这种力量相比于审美的、优雅的、高贵的、体面的生活,也就是文明本身,与此相比的话,眼前暴力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是终将退潮的。而眼前的黑暗退潮之后,不论是一百年、两百年,还是多久,文明本身所代表着的那种人性的价值,高贵的文化,它终将随着时间流逝更加焕发出光彩。
事实真的是如此,因为清朝十二个皇帝,我们今天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名字了,满清具体的政权的设置制度,很多可以说今天人,我们中国人很少能够讲出比较详细的知识。然而张岱,直到今天,小学、中学我们还在课文里阅读,而且已经进入所谓社交媒体时代了,我还在这个课程中跟大家介绍张岱。
换句话说,只要还有人在阅读张岱,特别是我们中国人,我们炎黄的传人在阅读张岱,张岱的书还在被研究、被注释、被重新出版,张岱就没有死,张岱所推崇的那种审美的,我们传统华夏的那种文明的生活方式、生活观念就不会死。
这是我特别希望给大家推荐《陶庵梦忆》的原因,也是我读张岱,在微课结束的时候,我特别想提醒大家的,就是当一个民族他那些最优美的文学艺术作品还在不断的被演绎,当这个民族心灵中那些最细腻、灿烂、浪漫、柔情的那些文本还在被传承,这个民族不会死,这个民族就会有明天。
更多好书解读↓
博雅邀你免费听
赵楚领读《陶庵梦忆》
也可邀请朋友一起听
博雅读书会
读书/进步/欢喜
10月开讲
《陶庵梦忆》
明代才子张岱散文集,赏析文人特有的生活情调与精神风貌
《巨流河》
一部民国家族记忆史,纵贯百年、横跨两岸的大时代的变迁
《非暴力沟通》
沟通圣经,心理学博士50多年的研究成果
《天生有罪》
从南非贫民窟出生,到美国家喻户晓的脱口秀大明星,这一路塞满了母亲的爱
点击原文,立即加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