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哇哇的丧乐响了一天,陈佳跪在火盆前灵魂出窍。

她烧着黄纸,却还是不愿相信,老公廖宇就这么没了。

公婆里里外外的忙着,要招呼来吊唁的宾客,还要照顾陈佳的一对双胞胎儿子。

儿子走了,年幼的两个孙子成了支撑老人的唯一信念。

婆婆拉着两个孩子走到陈佳面前,蹲下来哄她喝一口稀饭。

话才刚起了头,陈佳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

“妈,他还答应我结婚纪念日带我出去单过呢,他说我生完孩子后还没出去好好玩过……”

陈佳一哭,婆婆也哭,那画面看上去扎心燎肺。

没一会儿,小儿子的小手拉着陈佳,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陈佳抬头看孩子,看到和廖宇几乎一个模子印下来的小脸时,整个人彻底崩溃。

她一把把两个儿子搂进怀中,在心里悲痛发问,为什么刚让她尝到生活的甜,就又将她推进无边地狱。

老话说“老大宠,老小娇,老二是个受气包”,陈佳就是中间的那个受气包。

陈佳出生的时候,上头的姐姐已经三岁了,见又生了个姑娘,爷爷奶奶的脸都快挂到了裤腰带上,她爸老陈也不开心。

男人嘛,都想着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其实陈佳也闹不明白,穷得叮当响的那个家,有什么香火可延续?

据说原本陈佳生下来后就是要被送人的,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送出去。

好像是之前说了要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女主人突然间怀孕了,有了自己的亲骨血,谁还会想要抱养一个孩子啊。

于是,陈佳成了家里最碍眼的那个存在。

爷爷奶奶和爸爸不喜欢她,妈妈也不喜欢她,因为妈妈觉得,就是有了陈佳,她在婆家的地位才一落千丈。

她本来是想生个儿子巩固地位的,可惜肚子不争气,没陈佳的脚快,先跑她肚子里生根发芽了。

就这么别别扭扭的,陈佳看着全家人的脸色长到四岁,她妈终于如愿生下了弟弟。

弟弟出生那天,全家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

那笑陈佳从没见过,她小可她也知道,哪怕这个家里来了个比她小的,她也依然是那个最不受待见的人。

随着弟弟一天天长大,陈佳的日子更难熬了,衣服捡姐姐穿剩下的,吃食挑弟弟吃剩下的。

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过独自拥有某样东西的时候,都是旁人不要了,才轮得到她。

不光这样,她还是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需要干苦力的。

家境不好,可姐姐和弟弟却被父母宠的四体不勤,只有陈佳需要干活儿,洗衣做饭打兔草,不管大事小情,陈佳都日渐熟悉。

她也曾反抗过,可她妈总是瞪着眼睛问她:

“你姐成绩好要学习,你弟年纪小,就你读书不行又手长脚长的,你不干谁干?”

于是她只能闷着头,把眼泪憋回心里,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早早离家,离了就不再回来。

长到十七岁,陈佳终于如愿,初中毕业的她预料中的没考上高中,于是提了出去打工。

起初爸妈不同意,但她说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钱,这才换了自由。

离家的陈佳觉得空气都是甜的,她进过工厂,做过流水线,也当过仓库管理员,甚至还曾和一群男工人一起站在轰隆隆的机床前作业。

但工作强度大休息时间少,陈佳一个女孩儿,到底还是受不住熬,加上工资也不高,父母每个月到时间就催她打钱。

渐渐的,陈佳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开始敷衍,打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有一次她拖了两个月都没“上贡”,父母竟直接找到了她上班的地方,当面要钱来了。

姐姐上大学需要生活费,弟弟读初中又要上兴趣班,样样都是开销,父母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就应该由陈佳负责。

陈佳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把卡上仅剩的一点余款全给了父母。

临走时,她爸还撂下话:“这大城市哪是你想待就能待下去的,实在待不住了,你也别硬熬,回老家去给你说一门亲事,彩礼还能收不少呢。”

陈佳觉得她脑子都要炸了,她学历不高,可她出来的这一年多看的新鲜东西多了,她不愿意回去过那种一眼看到底的生活。

父母走后,陈佳想了好几天,最后为了能多挣钱,她一咬牙,把工作辞了,去送外卖。

按单抽成,只有你肯吃苦,就能赚得多,陈佳豁了出去。

刚开始她不得章法,加上对路线不熟悉,吃了好几次亏,还赔了钱,遭公司罚了款。

有一回被投诉晚了十分钟,公司要扣她季度奖金,她找了个角落里掉眼泪,廖宇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们是同一家网点的外卖员,但此前等同于陌生人,可陈佳不知道,其实廖宇早就注意到了她。

这个早出晚归的工作,有时半夜两三点都下不了班,通常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干,很少会有女人来。

即便是有,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女人,为了讨生活,像陈佳这样的年轻姑娘,廖宇没见过。

所以,他对这个姑娘心生好奇,也被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深深吸引。

廖宇给陈佳讲笑话开导她,还说以后带着她认认路,这里面也有不为人知的弯弯绕,独自一人在异乡的陈佳头一回感受到温暖。

两个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加上廖宇是当地人,经常在收工后带着陈佳大街小巷的窜,告诉她哪有小道可以抄。

时间长了,俩人心头都情愫暗生,在一起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陈佳心头打鼓,她从没想过能嫁一个城里人。

她一开始想的只是自己拼命攒钱,哪怕到最后不得不回家家人,也有底气靠着自己过活。

现在突然彻底给了她留在城里的机会,她倒无所适从了。

在她的认知中,哪怕廖宇的家境再差,一个城市户口总是要比她高出很多级的。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廖宇回家见家长,没想到城里家长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或者说,是她转运了,没能遇到好的父母,却遇到了好的公婆。

对她和廖宇的婚事,公婆竟十分赞成,没有丝毫的挑剔。

彩礼、婚房以及其他礼节方面,尽管她父母诸多为难,公婆都努力照做了。

老人家说:“我们卖一辈子早餐,就是想图个家庭幸福美满,儿子大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不掺和。”

就这样,陈佳直到嫁给廖宇的那天都还是懵的。

婚后,陈佳小两口开了一个文具店,第二年她怀孕,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一家六口过得平淡幸福,可没想到这幸福短到只有几年时间。

一个礼拜前,儿子的三周岁生日刚过没几天,廖宇出门拿货,他开的厢式小货车和对面酒驾的卡车相撞,车毁人亡。

一直到办丧事这天,陈佳都还没反应过来,可就在刚才,儿子的一声妈妈,将她拉回了现实。

廖宇走了,可公婆还在,孩子还在,她得把家撑下去。

丧事之后,公婆就搬去和陈佳同住了,是陈佳要求的,她怕公婆想不开,也怕自己想不开。

她想,和公婆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看着彼此,是个希望,也是支撑。

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是公公先振作起来,他说不能让走了的儿子看到他最放不下的家人活得像行尸走肉。

于是他们又恢复成了廖宇还在时的模式,公婆继续忙他们的早餐店,陈佳带着一双儿子守文具店。

但没过多久,事情就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陈佳店里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一个男人,不像是给孩子挑文具的家长,因为他们进门就盯着陈佳看,还会走到陈佳的两个孩子面前上下打量。

刚开始陈佳没有多在意,可男人去的次数多了,陈佳就有些心慌,她一个单身女人带孩子,警觉性还是有的。

于是她回家和婆婆说了这件事,公婆都是老实人,听陈佳这么说,心里比她还慌。

一家人开始商量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最后公公拿出主意,说让婆婆每天陪着陈佳去店里,先看两天再说。

那几天,男人果然没再出现,可几天之后,陈佳接到了她爸妈的电话,约她见面。

陈佳让她们到店里来,老两口说什么都不愿意,非让陈佳去附近的一个饭馆。

陈佳去了,才发现不光有爸妈,竟然还有那个她觉得不对劲的男人。

陈佳刚坐下,她爸就直奔主题:

“廖宇走了也大半年了,你是不是应该想一想你往后的路怎么走,你才三十岁都不到呢,不能为他守一辈子吧。

这是爸妈给你挑的对象,家里条件不错,前几天去你店里看过,对你很满意,也同意你带个孩子,你俩聊聊处一处。”

陈佳的思维有些跟不上:“同意我带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如果嫁给他,就要把两个孩子分开?”

男人开口道:“我家里有个女儿,你带一个儿子,刚巧能凑一个好。”

男人说话的时候,陈佳爸妈一脸欣慰的样子,之后她妈还惺惺作态:

“你总得给你公婆留个念想是不是,孩子留下一个,他们老两口心里能好受些。”

看着父母不停游说的嘴脸,陈佳突然有些犯恶心:“廖宇走了一年都不到,你们就急着替我另找,到底你们有没有把廖宇当过女婿啊?”

说完,陈佳立刻起身,冲着那个男人放话:“我不嫁人,你爱找谁就找谁,就是不许再去店里骚扰我,不然就报警!”

不顾父母的咒骂,陈佳扭头就走,向来唯唯诺诺的她,在听到父母叫她另嫁时,满脑子都是廖宇走时的惨状。

和廖宇在一起的这几年,尽管父母再不堪,廖宇都没有在她面前嫌弃过一分,该怎么孝顺就怎么孝顺。

可如今,廖宇尸骨未寒,他们就忙着给她张罗找人,陈佳怎能不心寒。

回到店里,看到正弯着腰和两个小孙子玩躲猫猫的婆婆,陈佳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

自从廖宇走后,她怕公婆难过,所以在他们面前从不敢掉眼泪。

可今天不一样,几分钟前,她才刚刚经受着父母对她的压迫,转脸又看到婆婆为了她的孩子费心费力。

两个极端对比之下,她不禁悲从中来。

陈佳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到了婆婆和两个孩子,小家伙们赶紧上前抓着她叫妈妈。

婆婆把纸巾递到她面前:“闺女,出什么事了?”

心里委屈的陈佳把刚才的事全都说给婆婆听:“妈,我想不通,我究竟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廖宇在时对他们那么好。

现在人才刚走,他们就急着替我找人,还要让我母子分离,我……”

婆婆给陈佳擦着眼泪,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干枯的手一下一下替她抚着后背,安抚了好久才让她情绪稳定。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特地做了陈佳喜欢吃的东坡肉:

“闺女,吃,使劲吃,胃填满了心就不空了,其他事都别放心里堵着。”

当晚,发泄过后的陈佳无比轻松,早早就带着两个孩子进房间,说要好好给他们读绘本讲故事,就像从前廖宇还在时一样。

中途,陈佳去厨房倒水喝,没想到隔壁公婆房间里传出嘈杂的争吵声。

陈佳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竟然发现了惊天秘密。

公公中气十足地吼着:“你们这种人也配为人父母,当年以彩礼名义找我借钱,后来也没还,前几年总背着佳佳找廖宇要钱,我们从没二话。

现在廖宇走了没几天,为了救你们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想着把佳佳再卖一次,你们连人都不配做……”

万分震惊的陈佳开了门,公公的声音戛然而止,手忙脚乱地挂掉电话,和婆婆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陈佳。

挂了电话后,陈佳问公公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老爷子支支吾吾不出声。

陈佳急了,拉着婆婆追问,老太太禁不住她缠,抹着眼泪把什么都说了。

“你爸你打听了一下,你弟弟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要你爸妈赔二十万,不然就送你弟弟去坐牢。

你爸妈这就给你找了户人家,彩礼就是二十万,可那男人是个有病的,听说是肝上头有毛病,不然也不会离了好几年不找,这就是找不到。”

陈佳盯着婆婆:“那以彩礼名义找你们借钱,还有私下找廖宇要钱呢?”

婆婆心一横:“你没过门那时候,你爸妈说要给你姐在外地买房子,让我们多出点彩礼。

后来这几年,每年他们都背着你找廖宇要什么体检费养老费,廖宇交代我们不告诉你,说你从前在娘家过得苦,不想你到我们家了还有负担。”

陈佳呆若木鸡,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平复了一整晚,婆婆一直陪着陈佳,看她哭的眼睛都肿了。

老太太有些手足无措:“闺女,我和你爸不是不让你找人,我们只是……想着廖宇刚走,你们让大宝二宝多陪我们几年。

再者说,那男人也确实不是好人,缺德玩意儿,谁家生着病坑人的,我们不能看着你嫁过去啊……”

陈佳看着婆婆慌乱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她这小半生就像做梦一般,因为她的性别,因为她出生的顺序,这些她不能决定的东西,到头来都成了她的错。

她在原生家庭受尽了委屈,从不被重视,直到遇见廖宇,带她走进他的家庭,她才感受到光和暖。

现在廖宇不在了,公婆还像从前一样护着她,她开始顿悟,也许这世上,缘分真的是不能强求的。

有好的原生家庭和亲生父母,只是她没遇到,但不代表她命不好,她遇到了廖宇,遇到了公婆。

虽然廖宇只陪了她短短一程,可这一程,已经足够她坚定地走往后的路。

想通后,陈佳抽了纸巾胡乱抹着脸,笑着叫婆婆:“妈,走,咱开店去,廖宇希望我们开开心心的。

我今天给您个承诺,廖宇在时,您和爸是公婆,廖宇不在了,你们就是我亲爸亲妈,以后不管我嫁不嫁人,我都是你们闺女,除非你们不认我。”

婆婆一愣,随后欢喜地开门,叫着大宝二宝,陈佳走出去一看,两个小不点正围着做早饭的爷爷调皮呢。

陈佳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个糟心的原生家庭和亲生父母,就这么淡下去吧,哪怕再不联系,她也绝不会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