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草书《祝寿诗册》考疑

——兼论倪元璐的书法赠酬

■周晶晶

引言

（传）倪元璐草书《祝寿诗册》（图1），收录于日本二玄社出版的《倪元璐的书法》与天六书房出版的《墨缘——古今水墨秀作图览》之外，还见于中国书店出版的《历代名家书法经典·倪元璐》等字帖类书籍及《中国书法》（2019，（19））等专业期刊，刘正成、刘恒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倪元璐》等倪元璐研究专著未见著录。此作乃一件以草书为主体，行书、楷书为辅写就的贺寿作品，钤有六枚印鉴，落款下有两枚作者名号印，其余4枚为刘时范和崔谷忱的鉴藏印，内容为倪元璐祝寿诗一首，与《倪文贞集》略有出入。此作酬赠对象不明，释文版本多样，朱文名号印待释；另外，此作在印鉴、书风、书写格式等方面颇存可疑性，有必要对此作真伪提出质疑。

图1　（传）倪元璐草书《祝寿诗册》

一、酬赠对象考

此作局部小范围漶漫不清，据“灵”“姿”“才”等字的漫漶痕迹和倪氏酬赠之作署敬款的惯例，猜测“封太史”与“老年伯”之间还有一或二字，摩挲上下字距离和单字大小，二字机率更大，应为对赠予对象的尊称或是赠予对象的别号，然二字漶失，无法直接得知此作赠予对象。此作内容主体《倪文贞集》有收录，但与原诗略有出入，原诗如下：

寿闽泉郑封公

欲奏元灵曲一词，如君的的有仙姿。游逢若士邀为友，梦领沂公下作儿。旧筑秀才隄被锦，新生书带草成芝。世人但识龙章贵，名在丹台那得知。

据诗作题目“闽泉”“郑封公”及诗作中“秀才隄”可知，诗赠对象为福建泉州晋江人氏，且姓郑，从“封公”及“龙章”又得出此受赠者乃仕宦人家，实际上仅这些信息已经将参稽范围锁定很小了，只需在闽泉晋江范围内找出与倪氏交游深笃且姓郑的出仕人家即可，而符合这些条件的大抵只有郑之玄了。

将写给别人的赠诗又另书赠其他人于情于理不通，所以此书作与诗作的赠予对象应为同一人。书作中简要落款可补诗作信息之不足。书作落款中的“老年伯”“年家子”说明作者与赠予对象之间有非常深厚的年谊。晋江郑之玄与倪元璐为天启二年（1622年）同科进士，诗书是赠予“封公”，可判定赠予对象为郑之玄父亲（“老年伯”“年家子”二种称呼的专指性在明末已变得模糊，“年谊”不仅可指同年登科者的关系，也可表示与同年登科者的长辈的关系或是与父辈同年登科者的关系，甚至不论同年登科与否，泛指与交情深厚的父辈的关系。比如，与倪氏同时期的王铎在其小楷作品《恭贺张老年伯荣寿卷》中就将并无同年登科关系的张问荣署上款为“张老年伯”）。

从“梦领沂公下作儿”的典故及颈联上下句的“新旧对比”可知，诗作是借助儿子取得的成就夸赞父亲。郑之玄在“道学”上颇有建树，诗作中的“元灵”“仙姿”“游逢”“丹台”等词再一次反证上文结论。

二、内容考释

此作释文版本众多，但大同小异，往往在个别有漫漶及草法易混的字上有出入，目前所见版本无一完全无误，典型的有以下三种：

1。拟奏玄灵曲一辞，如君的一有仙姿。游逢若士邀为友，梦领曾参下作儿。蕉筑秀才隄改步，新生书带草成芝。世间但识龙章贵，名在斗台那得知。小诗奉寿，封太史□□老年伯并请正。年家子倪元璐。（吉川蕉仙编《倪元璐的书法》，日本二玄社，2011。7，228—229页。）

2。拟奏玄灵曲之辞，如君的有仙姿。游逢若士邀为友，梦领曾参下作儿。蕉筑秀才隄改步，新生书带草成芝。世间但识龙章贵，名在斗台那得知。小诗奉寿，封太史□□老年伯并请正。年家子倪元璐。（王冬梅编《历代名家书法经典·倪元璐》，中国书店，2012。10，76—79页。）

3。拟奏玄灵曲辞，如君的的有仙姿。游逢若士邀为友，梦领曾参下作儿。蕉筑秀才改步，新生书带草成芝。世间但识龙章贵，名在斗台那得知。小诗奉寿，封太史□□老年伯并请正。年家子倪元璐。（《中国书法》，2019（19），136—137页。）

首先，按律诗体例，一句六言者必误。排比以上三种释文及上节所录此作主体原诗，并详细观照书作，首联第一句“一”“辞”二字连为一体，似“辞”字左上角多了一“点”，的确易生误读，第二句“的”字下有一点，当为书写叠字时一贯将第二字省简为上下相重两“点”的手法，想是上边一“点”漶失了，这可以从旁边的漶迹及句意推知。颔联第一句无疑将第二句诗作中的“沂公”改为了“曾参”，“沂公”指北宋名相王曾，王曾之名就是源于曾参（即曾子），此中典故不再赘述，将“沂公”改成“曾参”实际乃同一典故的不同说法而已，无碍句意。在抄录自己诗作时略加润色修改完全在情理之中，至于何故而改，《倪文贞集》原诗后有小注“里俗所称王曾惜字之梦，似嫌亵贤，以沂公易宗圣名甚合”，按此注说法，换词之举许为规避某长辈之讳。颈联第一句首字因草法特殊，似“蕉”亦似“旧”，仅从书迹着手实难辨别，但根据律诗颈联对仗的体例，与第二句首字“新”相对，属“旧”无疑，此句中将原诗的“被锦”换作“改步”，想必是为了更加突出新旧之变，当属正常的字词推敲，第二句无疑。尾联第二句第三字因草法独特产生“斗”“丹”之辨，排查倪氏作品，“丹台”用词很普遍，乃道家的某种场所，而“斗台”是种娱乐表演场所，在倪氏的另一件《祝寿诗》轴中正好亦有此字，且写法相同，刘恒在《中国书法全集·倪元璐》中释为“丹”，结合句意及当时的道学氛围，此处当为“丹”字无疑。落款部分除了漶失二字外无其他争议。

综上所述，此作内容应释文为：

拟奏玄灵曲一辞，如君的的有仙姿。游逢若士邀为友，梦领曾参下作儿。旧筑秀才隄改步，新生书带草成芝。世间但识龙章贵，名在丹台那得知。小诗奉寿，封太史□□老年伯并请正。年家子倪元璐。

据上节所讨论，及倪氏酬赠作品落款中的敬称惯例，书作中“封太史”与“老年伯”之间的二字乃受赠者的别号或是对受赠者的尊称，可能为“某翁”“某公”“某宗”“某丈”之类，但无从证实，不妨付之阙如。

三、印鉴考疑

此作上共钤有印鉴6枚（表1）。其中民国收藏家刘时范鉴藏印两枚，分别为“时范珍玩”“赣南刘氏”，皆为朱文；还有两枚鉴藏印，一朱一白分别为“崔谷忱收藏书画章”“谷忱心赏”，为民国收藏家崔谷忱之印。刘时范比崔谷忱略早，此作由刘时范传至崔谷忱应当无疑。剩下两枚印鉴便是落款下的作者名号章，上枚白文“倪元璐印”（图2）略有漫漶，但无碍识读，下枚朱文印用古文入印，不见有释，笔者推测考证得出当为“鸿宝”二字，清人《订正六书通》收有类似“鸿”“宝”字。

表1：传倪元璐草书《祝寿诗册》所钤印章列表

此作上的两枚作者名号印皆有可疑之处。

此作中上印“倪元璐印”以白文回文法为之，《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中收录倪元璐这样的白文回文印有5枚（表2），大小不一，印文布置各有微小差异，“璐”字“各”部尤其明显。为使此作中的“倪元璐印”一印清晰可辨，笔者将其钩摹如图2所示。对比之下，不论印章大小还是印文布置构图，此印与上列五印无一相同。排查今所见倪氏书画作品，发现倪氏这样的回文法“倪元璐印”白文印远不止5枚，而且这类印章往往仅可见一次，加之大多数作品上的印迹模糊不清，令人无从辨识真假，若从印鉴方面造假，此乃一关键切入点。

表2：《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所收录

倪元璐白文回文姓名印排比表

图2　（传）倪元璐《祝寿诗册》中“倪元璐印”原印与钩摹效果

此作中下印“鸿宝”所用字法颇显生僻，亦不见于《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与其他倪氏书画遗存，清人所编《订正六书通》中有收录类似此“鸿”“宝”二字，据旁注，二字皆得于《华岳碑》，当属古文蝌蚪。清代金石学蔚为壮观，大量罕见的古文文字被搜集编入字典自在情理之中，古文入印虽在明朝中期就已兴起，然在康熙、雍正时期最为流行，当时很多入印古文字法就源于刚成书的《广金石韵府》《篆字汇》（又称《六书通》《订正六书通》）（参见李飞《古文印章演变的历史分期及衰落原因研究》，《中国书法》，2019（14），184—188页）。据此，此作很有可能为清代前中期的伪作。

此作名号二印边长在2—3cm之间，按常理推测，其使用频率应很高，然双双仅见一次后横绝于世，似专为赝伪之作而制。此外，二印白朱一小一大的钤盖方式在倪氏书画作品中也独此一见，颇令人生疑。

四、书风质疑

此作主体以草书为之，夹杂有行书，落款近于小楷，整体呈现一派苏轼书风，尤其“仙”“步”“带”等字拖出的纵长笔画颇有《黄州寒食诗帖》之风，有秀润轻快之感，与倪氏一贯“新理异态”“苍茫劲涩”的书风相违拗。

假设此作为真迹，则无法判断其具体创作时间，但必在与郑之玄同中进士之后。纵观倪氏从30岁考中进士到52岁自缢死去的这22年间的书画遗存作品，未见一件与此作书风相似。将既在此作中，又在倪氏其他作品中频繁出现的“仙”“梦”“龙”“倪元璐”“捺画”等单字或组合及偏旁或典型笔画进行排比（表3），此作谬差则可见一斑。不论大字、小字，还是草书、行书、楷书，或是早期、中期、晚期，倪氏作品单字大体呈现左放右收、左侧撇等笔画涩长夸张、右侧或高或低欹侧等特征，然此作整体结体温和平正，与倪氏书法的结字特征相去甚远。

表3：（传）倪氏《祝寿诗册》与倪氏其他作品部分单字及笔画排比对照表

五、形式质疑

此作在形式上以册页为之，共三页，与倪氏其他尺牍书信不同，此作在性质上属于酬赠之作，即不同于书信来往那般需要针对性回复，书信尺牍往往使用较长的横卷或册页以便收信人及时回复，这也是倪氏很多书信手札末尾有“左冲”“冲”等用语的原因。倪氏赠人书作皆为立轴、扇面，其目的是使作品适于悬挂观赏，除此作外，倪氏酬赠之作皆不见手卷、册页形式。若是关于以贺寿之名表达问候的书信，写于册页之上尚在情理之中，但依当时风气和倪氏习惯，将酬赠之作写于册页之上实不应该。

另外，此作第二页中“识”字下留出空白，以“龙”字开头另起一列书之，这种将一个完整句子无故割裂开来的情况倒像今天展览中某些只顾布白效果、不计句意连贯的作品，此种现象在古人以日常交流和记事为主要目的的尺牍手札中倒也常见，但在抄录或书写文学作品的正式书作中几不可见，此作这般布置，似是苦心经营为之，其目的、意义何在？颇令人费解。

六、倪元璐书法酬赠略论

倪元璐存世书法作品多酬赠之作，酬赠性质往往从落款中看出，除了落款用词的敬谦与黑白布置外，倪氏酬赠之作的落款还有一些独特的习惯，酬赠作品实际上还反映着一些社会现象，包含了某些文化内蕴。

1。“似”之考辨

纵观倪氏酬赠作品，无论扇面或立轴，落款中好用“似”字，如“似刘君道丈”“有作书似又新老先生正”“似止吉甥”“似毖轩父母”“元璐书似心水亲丈”等等，不一而足。

书画酬赠之风兴起于明中期，酬赠落款的“雅正”“惠存”“清赏”“为赠”“哂笑”等词汇的意思都比较明朗，唯独“似”的运用令人甚觉晦涩，“似”用在酬赠落款中具体始于何时无考，但明中后期的王穉登、张凤翼、周天球等人的酬赠书作落款中已大量可见“似某某人”“书似某某人”等用语了。“似”字确有“给予、送给”的意思，但此意在日常中的应用甚少，想必是在明后期思想大解放的背景下，书画家的“尚奇”心理将此用法挖掘了出来，从一开始的“似某某人”演变为“某某人似正”，逐渐使“似正”一词成为同“雅正”“法正”等词近义的酬赠专用词汇，若将“似正”一词强行拆解，反倒无可奈何了。

不论扇面还是立轴，倪氏在酬赠落款中用“似某某人”“似某某人正之”的句式时，往往将“似”与赠予对象隔开，如果纸张宽度有限，则“似”与赠予对象上下相隔数字拉开，若纸面落款空间宽余，则将“似”书竟后另起一列书写赠予对象，也就是说，不论上述哪一种，对赠予对象的称呼始终置于某种顶头境地，使得自己姓名款署断不会高于赠予对象，这当然是出于礼貌，其中心思缜密处颇令人玩味。

2。倪元璐酬赠之作的隐喻意义

大多数人及倪氏自己认为倪氏心中的头等大事是家国社稷，将书画视作供娱乐消遣的小技。整个晚明书画赠酬之风盛行，但凡有些文墨本领的人都好附庸风雅，往往热衷于交际酬唱，以此来攀雅附贵，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尤其是折扇这种流通性比较强的形制更容易被用于赠酬，立轴因常被悬挂欣赏尚能起到一定的传播作用，这也就是晚明酬赠以扇面、立轴风行的原因。相反，手卷、册页多存于箧中，故几乎无人在赠酬时选择这种形制，这正应了文章上节所述。倪元璐的好多酬赠对象都无从可考，称呼别号也是五花八门，若是诗文书画方面的大方之家不至于在史册中籍籍无名。若从这个角度审视，倪氏似乎也是有意将自己的书画作品和文艺追求传之于世的。

结语

近年来，（传）倪元璐草书《祝寿诗册》随着各类印刷出版及网络传播，逐渐被书法业内人士所熟知并研习，几乎已在书法界当作传世真迹被接受。此作为酬赠作品，经推理考证，酬赠对象为郑之玄父亲。此作释文版本众多，文章通过学理性的分析与考究，正定了释文，并考释了此作上的印鉴。

然而此作在印鉴、书风、形式等方面疑点重重，两枚名号章颇为古怪且仅此一见，“鸿宝”一印的样式在清代前期比较流行，用印方式在倪氏书画作品中亦甚独特，书风更是与传世倪氏作品大相径庭，形式也不合当时风气及倪氏个人习惯，此作有可能为清代前中期托名倪元璐的伪作，有待更多有心人考证其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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