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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子
我叫李凤丽，49岁，家在唐河县张店镇。家里有十亩地，两个儿子。丈夫在东莞电子厂打工，大儿子考上省会大学，小儿子上高中住校后，我想着出来找工作想多挣点钱攥着给小的上大学和以后老大娶媳妇用。
因为文化水平不高，年龄又大，工资还可以的工作实在不好找。后来打听到村里一个大队的嫂子在养老院干，刚开始是想找点在厨房做饭蒸馒头的活儿，但是嫂子说这些都不缺人，只招护工。
保底是2800，有提成。嫂子说她一个月到手基本是低的3500，好一点是4300左右。
在村里种地一年就三四千，饭店洗碗工一千七八，这么一比较护工的工资确实不错了。
农村人不怕下力气能吃苦，我就马上同意了。
我工作的这个养老院是县里最好的，共四层，有电梯。一个月3600元，需要先缴5000元押金。可以选择每月交、按季交或者一次性付清一年的。房间有四人同住的普通间、双人间和单间，价格不同。还能自理的老年人基本都安排在三楼和四楼。不能自理的在一楼二楼，每层有6个房间。这里男女护工都有，女护工更多一些。每个楼层有总管护工的，就算护工长吧。
我嫂子在四楼，我和另一个妹子小胡，负责的是二楼201到203，全是单人间。二楼都是偏瘫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我俩照顾两个阿姨和一个大爷。
我的“头儿”比我大四岁，也姓李，都喊她李姐。
李姐给我们新来的几个简单交代几句，就各自领工牌衣服正式工作了。
没来这里前，总觉得住在养老院的老年人很得劲儿很享福，吃的用的喝的住的都有人管，环境不错，还有同龄人一起聊天。自从当了护工，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
一
每天早上7点我们起床，匆匆吃过饭后就来到房间照顾老人。
先给他们准备好水，把家属送来的药按照盒子上的说明给老人分好给他们，吃过药后把饭送到每个房间。
给老人围好饭兜就暂时不用管了。基本不需要喂饭喂药，虽然腿脚不方便，不过他们还勉强能自己吃饭，只是手会抖动总是撒饭，嘴不太受控制会漏饭，所以需要围饭兜。
如果天气不错，中午吃过饭我就和小胡用轮椅坐电梯把老人们一个一个送下去，在院里集体晒晒太阳。
这几个房都是单间，都有卫生间，住这里的都是不太能自理的老年人，白天需要扶着上厕所，帮忙穿脱裤子。但是在晚上卫生间基本用不上，我们晚上不用上班。我和小胡是轮流值班，应对晚上老人的突发情况。
晚上睡前需要给她们铺上隔尿垫，203房间的大爷中风后遗症比较重，是双腿和左手都使不上劲儿，右手勉强能活动，他得另外穿上成人纸尿裤。
隔尿垫和纸尿裤都是家属提前买好送来的，快用完时会通知他们买。
虽然有这些装备，但是“擦屎端尿”还是伺候老人的必备工作。阿姨们的隔尿垫会出现漏尿的情况，床单褥子的尿骚味儿特别冲，每次收拾完洗过手也总觉得手上有一股味儿。
最“恶心”的是擦屎，大爷偶尔没忍住会拉在纸尿裤里，正等早上来收拾的时候都是被身子压扁糊在屁股上，脱掉以后那个臭味隔着口罩都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视觉上也冲击力很大，弄过很多次我才能勉强当没看到，硬着头皮去处理和清洗。
因为这个比较难伺候的老人，我和小胡拿到的工资比我嫂子的又多了一些。出现擦屎这种情况时，都会额外多发一些钱，基本一个月会多拿一千多。
即便如此，也时常有人实在忍不了干不下去选择走人。
听李姐说，我还是新人里比较能坚持的，小胡是家里太困难没有办法。
203的家属只有一个儿子，他们父子都是在银行上班，工资一般，买不起房子。现在儿子住的地方是老人早些年单位给分的家属房，两室一厅8、90平，住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有些挤。
儿媳妇也不愿意伺候公公，儿子上班也顾不上。好在老人自己有退休金，架不住媳妇儿的不满。只得把他送养老院了。
203是个和善明理的老头，时常因为自己拉纸尿裤里羞愧，给我和小胡道歉。弄得我俩也不好意思不耐烦和敷衍了事了。
儿媳妇从没来过养老院，倒是儿子经常带着孙子来。这个儿子还算不错，记得老爹爱吃梅菜扣肉，自己不会做媳妇不给做，就去饭店打包带来让老人吃。
不过肥肉滑肠，容易拉肚子。谁也不想总是面对屎尿屁。每次小胡等家属走了，就哄着203把菜给收走了。
李姐知道203的儿子是个孝顺的人，每次家属来，她都会在楼道里晃悠。搭上话以后明里暗里透露一些东西，大部分时候都会收到对方悄悄塞过来的红包。
红包到底有多少钱我和小胡都不知道，李姐从不给我俩透露也不会分给我们钱。
家属拿红包换来的唯一好处是203房间报上去需要维修的东西基本落实的很快，总是第一时间给解决了。
203大爷每天还算是乐观向上的，会笑眯眯给大家打招呼。儿子来看他的时候格外高兴，儿子太忙不来时，他就从衣服内里口袋里摸出一张发黄黑白照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是张合影。
听老人说，这是他和老伴结婚时的照片。老伴没工作在家操持家务一辈子，临老人退休该享福时突然去世了，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过过。
每回说到这里，大爷都语气沉重无比遗憾。那照片上已经被摩挲的模糊不清，不知道都被看过多少次了。
二
住在201的阿姨年轻时候是国企的财务总监，面相都透着一股利索能干。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在国外。老伴儿去年三年了，没人照顾她，儿女看母亲自己在家确实不行，就给送来了。
从精明能干自立自强到靠别人擦屎擦尿穿脱衣服，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可能也因为这样，这位阿姨的脾气特别古怪，打从我见她第一面起，就没见她笑过。
经常莫名其妙发脾气，有时候说什么也不吃饭；有时候好像是故意似的把杯子碰倒，看着水洒一桌子洒在床上也不吭声；有时候还会嘴里念叨说自己的孩子给买的名牌衣服不见了，盯着我和小胡一个劲儿的看，好像是我俩拿走了一样；要不然就是要求我们给她的孩子打电话。
阿姨的两个孩子都在国外，小胡本就不愿意多搭理她，更别说帮忙打国际长途了。
我虽然也不待见她，但是听说国际电话不仅是话费的问题，需要前边加什么别的号，还不能直接打，这里面的事儿我也搞不清楚。
201忘了就算了，每次想起来我俩就给含糊过去。阿姨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头脑不痴傻，我猜她是知道我们并不会真的去打电话的，但是挺奇怪在这件事儿上她从不执着追问或者砸东西发脾气。
中秋节时，她的女儿终于回国来看她了，带着自己的女儿，一个很洋气大方的小姑娘。
看到女儿和外孙女，阿姨高兴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她激动的招呼着女儿外孙女坐，小姑娘看了看自己外婆的床铺眉头一皱，躲过老人伸出的手，频频摇头表示不想坐。
这孩子的嫌弃非常明显，老人尴尬的把手收回，眼神里满是难过。
我比较愤怒的是阿姨女儿，她已经看到了自己孩子对自己母亲的态度，不仅不训斥甚至装作没看到。
阿姨也不是个傻子，她当然能感受到女儿的二次伤害。
安静了好一会儿，阿姨又开心起来，她招呼女儿办手续要跟着她俩回家住一段时间。
聊天时已经知道她们这次回来会待一个月左右，不仅是老人自己，连我们也理所应当的认为女儿是来接老妈，祖孙三人团聚一堂的。
谁也没想到，她的女儿根本没有这个打算，给老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原因。
出乎意料，老人虽然脸上笑容早已经消失，但听女儿这么说她并没有发脾气，只是点头表示理解。
祖孙三人相处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个半小时，这期间外孙女没有主动给外婆说过一句话。要离开时，外孙女明显开心了一点，母女二人都直接忽视了老人伤心的表情。
女儿的车已经开走看不到了，201还站在窗户边久久不肯离开。
从那之后，这个阿姨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不使小性子耍脾气了。每天按时吃药吃饭，配合我们给她擦洗身子，只要能站得住，她就会靠在窗户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三
202的老太太年纪最大，73岁了。我没来这儿时老太太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了。
农村家庭，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开了个小超市，经济还算过得去。小儿子和媳妇儿在上海打工，比较穷。
照顾老人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但是老大一家钱和力都不愿意出。让小儿子和媳妇儿辞工回老家管老妈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们的儿子马上要娶媳妇儿了很需要钱，回老家挣不来钱不说还多了吃闲饭的嘴。
两家是商量来商量去，到最后在争吵里结束话题，但还是没有结果。后来在他们老舅的主持下才最终定下了:两家各兑一半钱，送去养老院。
老太太脑子有些糊涂，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一开口就是过去那些老黄历，只记得儿子们小时候发生的事儿。
人不清醒就好糊弄，老人吃饭吃菜洒到地上是常有的事儿，202老太太手老使不上劲儿需要喂饭，我好几次从门口经过看小胡迅速捡起地上的菜，直接放回老太太碗里，动作麻利又喂给她吃。
这个年纪的老年人一般都是病痛缠身，地上常会有咳痰吐吐沫的痕迹，卫生并不是时刻打扫，可想而知地面上有多脏，掉地上的饭菜直接吃光想想也挺恶心的。
202老太太的情况不是个例，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自己的孩子都会嫌弃久病的父母，更不用说毫无关系的护工了。这些脑子不清醒糊涂的老年人的境遇就是这么惨。
一般不想自己爹妈被这样对待也有办法，经常来看老人的和拿红包打点的家庭，一般老年人受轻视怠慢的几率是会比那些没人管或者儿女一年出现一两次那些好很多。
202的老太太，她能进养老院吃上热乎饭被照顾着已经是比同村老太太们不知道好到哪儿去了，儿子们媳妇们都觉得自己对老人够孝顺够贴心了，两家几乎没在养老院出现过。有这样的家属，护工难免会敷衍老年人。
今年春天交夏天的时候，老太太大儿子一家突然不愿意兑钱了，眼看着又到了月初收费的日子，院里打不通老大电话就给老二打。
老二一家气得不行，电话那头就已经骂上自己的大哥和嫂子了，打给老大，直接是没人接。
养老院这边暂时拿那5000押金给顶上了，这边老二一家找了村支书出来调解，调了十来天，老大一家才勉强同意继续兑钱缴费。
202对于外面这些什么也不知道，还时常一起晒太阳的老人说着自己儿子小时候成绩多么优秀的那些事儿。一边盼着儿子们来把自己从这个“医院”接走。
四
晒太阳时偶尔会遇到在三楼的嫂子，三楼是四人间都是些可以自理的老年人，我俩碰到的人和情况都不一样，她也会给我讲遇到的那些不可理解又有些心酸的事儿。
那一位头发染的全黑的，是306房间其中一位老人，四肢健全，身体还算可以的。她是自己来养老院的，办手续缴费全是自己。
原来她年轻时候就不愿意听父母的话，相亲结婚。长辈们也管不了，等二老都不在以后，无儿无女的她就收拾本来也就不多的东西来养老院了。
同一个房间的的老人都觉得不可理喻，背后议论纷纷觉得她没孩子真可怜。
我不知道到底谁是对的，只看到老太太在一群老年人中好像是最开心的，想起来院里逢年过节组织表演节目时她是最积极参加，多才多艺的，反而是那些儿女双全子孙满堂的常常愁眉苦脸骂东骂西。
不过有一点老人们说的是对的，没有儿女的老人或者儿女不常来看望的，在养老院确实很可怜。常被轻视忽略和敷衍对待。
儿女常来的日子要过得好一些，护工们不太敢轻易怠慢这些孝顺家庭的老人。
除非就是这个老太太这样，头脑清楚又能自理的，在养老院过得还不错。
最让我惊讶又觉得没什么稀奇的是嫂子说的304房的一个老先生，79了，家不在县里，是距离这里大概三十里的油田退休老工人，一个月退休金拿到手6、7千。
老先生有两个姑娘两个儿子，老伴十年前就不在了。儿女多但是都是油田职工上班忙，老人自己反正不缺钱，大家一合计就来养老院了。
负责照顾306房的是个四川女人，65岁。年轻时候是跟着河南老公来的，前年老头骨癌去世了。她的孙子都上小学了，儿子在家靠卖游戏装备挣钱，儿媳兼职美团外卖挣点生活费。
据这个大姐说，儿子儿媳从来不给她一分钱，家里有啥吃啥，没米没菜也没人管，全等着她想办法做饭吃饭。
她又没工作没工资的，老头留下的一点点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没办法就出来打工了。
当护工的钱她自己存点，还得寄给儿子一点。
因为她伺候老人还是比较周到体贴的，久而久之306那个老先生就有了别的想法。
去年春节时老先生回家过了年，可能是在家和一群儿女商量过了，再来时候他把四川大姐叫一边俩人说了一个钟头。
然后女人辞职，老人退院，俩人搭伙过日子去了。
住在老先生单位分的小房子里，虽然面积不大，但水电暖齐全，俩人住足够了。
女人的儿子去闹过，骂她有家的人，不管自己的孙子反而去伺候老头。
后来三家人聚在一起得出了最终的结论:每个月从老先生退休金里一千五给女人的儿子，他不再干涉老妈的事儿。
儿子啥也不干有钱拿，老先生儿女不用出钱出力还有人照顾老爹，女人跟着老先生有钱花还不用受气。
外人看着这么搞很荒唐，但他们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
据女人老乡说，她不仅和老先生领了证，甚至还办了小型婚礼。
上个月女人来找老乡捎东西，原来黑瘦一个人，现在变胖了，人也白了一点，看来真的过得不错。
想想老家村里，这样的事儿也不算稀奇了，人老了有个能依靠的男人，对老年妇女来说是好事儿。硬用毁三观来评价，只能说这是不理解底层生活艰难才会事不关己轻飘飘的这么形容。
今年是我来养老院的第五年，老大已经毕业找到了工作，老二还在上大学。
本来准备干到老二上班，这几天家里一直打电话催着回去，我婆婆身体越来越差公公又不会做饭照顾人，二老的生活是个问题。
曾经我也想过让婆婆来养老院，但婆婆死活不同意，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个没有自由的“监狱”，饿死在家也不会来这儿。
我自己在这儿干了这么些年，也确实体会到了老人老年生活的不容易，去养老院更多了心理上的排斥，所以还是我回去照顾他们吧。
养老院再好，也比不了在自己家舒服。护工照顾的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儿女在身边。
老人为儿为女操劳一生，甚至还要承担照顾孙辈的任务，他们的病痛可以说一大半是因为子孙后代。善待老人吧，可能他们痴呆糊涂了，头脑不灵活了，不要嫌弃不要挑三拣四，只拿他们当小孩儿对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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