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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有高楼,楼高百丈,站在楼顶,能将整个城市一览无余。

吴江站在全景玻璃窗前,看太阳从东方升起,当有些刺目的阳光照到脸上的时候,他张开了双臂,看着底下蝼蚁一般忙碌的人群。

“咚咚!”有人敲门了。

“请进。”吴江整一下衣襟。新来的秘书鞠了一躬,走进来。

“什么事?”

“吴总,您太太的葬礼上午十点举行,都已经安排妥帖了。还有一小时,您是否准备出发?”

吴江的视线投向办公桌,桌上的相框里,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

他的手摩挲着照片。

“吴老师?”秘书试探一声。

“嗯,知道了,下去准备吧。”吴江头也没抬。

秘书站在原地犹豫着。

吴江问:“还有事?”

秘书道:“嗯……佳士得的伯格先生前来拜访您,想跟您确定下您的个人画展时间,他现在就在楼下……”

吴江皱起眉头,秘书站在原地不敢吱声。

过了一会儿,吴江的脸部肌肉抖动了一下,他把照片倒扣,对秘书说:“葬礼推迟半天,你去订一间餐厅,今天中午我跟伯格先生共进午餐。”

2

新城对面是古城,中有望穿河蜿蜒而过。自古江河向东流,但是望穿河正相反,自东方逶迤向西。

松林街紧邻望穿河,黄昏时分,街道氤氲着暮霭。

今天是中元节,望穿河面上零零星星飘起了莲花灯。到了晚上,莲花灯就会纷纷亮起来,据说迷失的灵魂可以借着莲花灯的光亮,找到通往幽冥的路。

向晚时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染透,松林街上走来一个人影。

“20、21、22……”

是一个女子,她走几步就一停,默默地数着街上人家的门号。

“还是没有23号呀……”林夏失望地叹气。

传说松林街23号的男主人通晓各种妖怪之事,能帮人排忧解难。只是能不能寻得到要看运气,林夏已经在这条街上找了不知道多少遍,眼看着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没有吗?果然只是流言吗?”林夏准备放弃了。

突然,背后传来老旧木门的“吱呀”轻响。

林夏蓦然回头,只见一个青衣小童,提着一个白皮灯笼,从一扇黑色木门后跨出来。

青衣小童吃力地踮着脚,想把白皮灯笼挂到门楣上,可是他个子矮,总是挂不上去。

林夏上前,一手托住灯笼,轻轻一踮脚,白皮灯笼稳稳当当挂在门头上。

灯光照亮了门楣上的木色门牌,上面刻画着一只狐狸,旁边写着一个大大的“二十三”。

“啊!是23号!”林夏感到浑身一暖,真个是柳暗花明。

青衣小童笑容可掬,伸手请道:“我家先生已经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一段不知道多长的幽廊,林夏亦步亦趋,跟着眼前蹦蹦跳跳的青衣小童。

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是很久,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内芳草萋萋,一条窄窄的石板小路隐约其中,直通外廊。

外廊下有一片圆圆的水塘,一只白色的大狐狸静静地趴在池塘边,聚精会神盯着在浅水里游动的鱼儿,见有人来,它抬起头来看一眼。

“紫色的眸子……”林夏心头一震,浑身升起异样的感觉。

草的清香夹杂着花朵的芬芳弥漫开整个院子,时间的流逝似乎在这里停止了。

从外廊进内室,室内坐着一个男子。

他身着一袭灰衣,相貌说不上英俊,但是也周正,一双平静又充满力量的眸子,让人忍不住去瞧。正是萧浅。

“你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白色大狐狸从廊外进来,它跃上桌子,蜷成一团,那双紫色眼眸盯住了林夏。

林夏的心情突然紧张起来,她双手绞在一起,“我叫林夏,我……”

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后,她竟然接不下去,大脑一片空白。

“我为何而来?明明很重要,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她扶着额头,努力去想。

天空已是墨一样的蓝色,月亮被星光擦得锃亮,在望穿河的波纹里荡漾着。河水里星星点点,一座座莲花灯幽幽亮着,慢慢漂向远方。

“对不起……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林夏咬紧嘴唇。

萧浅叹了一口气,他接下来的话让林夏感到心头猛震:

“你是从望穿河溯游而来的亡灵,这几天一直逡巡在河边。你心里有强烈的挂念,冥灯把你引到这里来,让我帮你了却心愿。”

他顿了一顿,又说:“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你真的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吗?”

3

葬礼草草结束。吴江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已是黄昏,夕阳余晖从全景窗照进来,照亮墙上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相框,上面的人音容笑貌清晰可见。

吴江站在照片墙前,眼睛从上面一一扫过,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浮上心头。

“嗨!我是林夏,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们交个朋友吧!”记忆里,那个带着爽朗笑容的女孩,第一次向他伸出手来。

“吴江,你真是个天才!你以后一定会成为画史上留名的大画家!”

“林夏,我没有钱,如果我失败了,你还愿意跟我吗?”

“嘿!大画家,打起精神来!历史上每一个巨匠都是从贫困潦倒开始他们的传奇的……”

“阿江,我们结婚吧,我不画了,你带上我们的理想,好好画下去吧,钱,我来想办法。”

墙上的照片把记忆中尘封的片段拼接在一起。

肩头似乎还能感受到她的柔软,耳畔似乎还有她的呼吸,鼻子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吴江不由得伸手向肩头摸去,可是肩头已是空空的。

吴江的眼泪流下来。

“林夏,对不起……”

他颤抖地伸出手,将相框一个个从墙面上揭下来。

天色完全黑了。

吴江点起了火盆。看着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他面无表情将一个个相框投进去。黑色的影子投在墙上,吴江没发现,他的影子化成了一个人形,摇摇晃晃站起来。

吴江盯着火光,一字一句说:“那个画展,我需要更多的画。”

响应他的话一般,四周响起了细碎脚步一般的沙沙声,如同巨鼠的啮齿,在黑暗中如同无数的蚂蚁爬过来。

“桀桀,可以!”

“嘻嘻,没问题!”

虚空中传来两声窃笑。

火光剧烈地摇晃着,吴江背后的影子慢慢生长起来,越来越大,漫上墙壁,攀上房顶,最终把整个房子笼罩。

“需要一个巨幅,要有震撼力……”吴江的唇色发白,闭着眼睛说。

“哈哈哈……满足你!”

“嚯嚯嚯……”

笑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得到了肯定答复,吴江如同脱力一般坐下,“那么,就尽快开始吧。”

“现在可不行。”黑影的声音突然低沉了。

吴江瞪大双眼,“为什么?!”

黑影逼近过来,“因为我们又饿了呀,你要喂饱我。”

黑暗中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比如那个女人,味道就很不错……”

“不……不……”吴江挣扎道。

黑影的声音森然,“你已经答应过我们了,忘了吗?”

吴江一呆,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记忆蹿了上来。

妻子葬礼后,他把自己反锁在家,不敢回忆那晚看见的恐怖事。

4

汽车在山路上盘旋,吴江坐在后面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支着下巴,看着窗外。

绵延的群山和葱茏的翠色让人心旷神怡,山腰处,一片飞扬的屋檐和青色琉璃瓦掩映在苍翠中,不时有悠扬低缓的晨钟响起,那是此行的目的地,大东寺。

同来的画师三五成群,有男有女,大部分聚在一起,聊天的,吃东西的,喧闹得很。

吴江撇撇嘴,无意中看到汽车的另一边靠窗位置,独自坐着一个短发的女孩,跟他一样,似乎也是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风景。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女孩回过头,朝着吴江粲然一笑。

女孩笑得干净可爱,吴江大窘,赶紧把头扭回来,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没出息,怕什么!”他恼怒自己,却不敢再去看女孩的脸。

他正胡思乱想着,前排的说话引起他的注意。

“你们知道这次咱们集体去大东寺写生,是因为什么吗?”前排一个男生吊着嗓子说,“省画院出的钱,从各个地方把我们聚到一起,据说是为了选人进修。我爸是省院的,说这次名额就一个……”

众人纷纷议论开来。吴江的心怦怦跳,他捏紧了拳头,心中涌起热潮。

“一定是我的!”他默默想。

那边的男生又说话了:“名额你们是别想了,不出意外是我的了,哈哈,你们好好吃,好好玩,大东寺景色不错,而且还有妖怪出没哦!”

吴江对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爽极了,正要反唇相讥,身旁的短发女生却好奇问:

“什么妖怪呀?”

那个男生眼前一亮,殷勤道:“哈哈,美女有所不知,大东寺是一座古寺,历史上损毁重建多次,是很有底蕴的历史遗迹,但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这座寺院邪门得很呐!”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调动起来了,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那人神秘兮兮说:“传说寺庙的经楼下镇压着妖怪,不然怎么那么重视,一受损立马就重修,不光如此——”

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妖怪晚上还会爬出来,吃人心肝,所以到了晚上,寺庙的和尚都关紧门窗,生怕丢了命!”

他又说:“咱们到了那里,可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走,最好是结伴。”转过身来笑嘻嘻对短发的女生说,“美女,我看你也一个人,要不我带着你吧,那儿我去过,熟!我叫魏高峰,你怎么称呼?”

“我叫林夏!”那个女生爽快地说。

“胡说八道,荒谬至极!”吴江冷哼一声,他的余光看到林夏和魏高峰聊得火热,心里酸溜溜的。

在山间的路上快一阵慢一阵,当看到大东寺高耸的山门,已经暮色四合。

寺庙的知客僧站在门口迎接,用过饭后,给众人分配房间。

吴江被安排跟同行的几个男生一间房,但是他坚持要自己住,争执了一番,知客僧也说服不了他。好在山寺够大,于是便在靠里的位置单独清扫出一间房给他住。吴江也不在乎别人对他的小声议论,提着行李向那间在寺院深处的房间走去。

知客僧在他身后喊:“晚上不要到处走动。山间晚上野物多,如果晚上听到什么响动,不要管它,不要开门!”

吴江回头,正好迎向了僧人的眼睛,那个僧人眼神一慌,合十低下了头。

吴江心里咯噔一声,他突然想起了魏高峰那段吓唬人的鬼话。

他摇摇头,心想干吗自己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随意挥挥手,便一个人走开了。

5

秋天的山间露气重,薄衾难以抵挡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吴江裹紧了被子,冻得睡不着。

外边的月色很亮,透过窗户和门缝照进来,像碎银子洒满了地,朦朦胧胧有种不真实感。

屋里没有灯,只有一根残烛。吴江裹着被子坐起来,点上蜡烛,借着有限的光景,拿着铅笔随意画着。

他满脑子都是“省院选拔”“一个名额”,还有魏高峰得意洋洋的脸,冷哼一声,手上一用力,铅笔竟然咔嚓绷断了!

“走着瞧,这次采风之后,我画的画一定能胜出,到时候……”他呆呆想着,突然又感到担忧起来,“来的都是各个地方的好手,万一自己不成,难道要坐失良机?”

他胡思乱想着,眼睛瞪着摇曳的烛火,迷迷糊糊的,就要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沙沙的动静。

吴江一个激灵醒来,蜡烛还剩一点,光很暗,屋里面黑洞洞的有些可怖。

他听到门外突然有人说话了:

“大东寺的那幅《地狱变相图》可真是一幅珍品哇!”

“据说是吴道子亲手画的,可惜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那幅画在哪里!”

“你说在哪里?”

两个黑幢的影子在窃窃私语。吴江一动也不动,他放慢呼吸,竖着耳朵听。

那两个影子继续聊起来:

“就在经楼的壁龛里藏着!”

“是吗?可是经楼已经倒了,谁能进去找到啊?”

“大梁塌了,支起来一个洞,从那个洞钻进去,就能看到壁龛了!”

“可是壁龛被大威菩萨像压着怎么办呀?”

“嗯……这真是一个难办的问题呀……”

“可是——”第一个声音突然停了一下,“要是找到《地狱变相图》,能够临摹一二,这次选拔夺魁应该是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

“那我们赶紧去找吧!别让别人抢了先!”第一个声音催促道。

“快走,快走!”第二个声音催促道。

吴江听着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要是真有这么一幅画,岂不是事半功倍?他很想拦住那两个人,但是他又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听到了秘密,犹犹豫豫的,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吴江就爬起来,悄悄出了房门。

四周俱静,连庙里的和尚都还没起来。吴江沿着小路,四处寻找,终于在后殿之后,找到了倒塌的经楼。

废墟上,一个尖尖的房顶堆在上面。按照那两个人所说,壁龛被压在大梁下面,那么入口应该就在房顶下面,吴江爬上去,揭开几片碎瓦。果然,底下露出一个洞。

吴江大喜,正要钻进去,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嗨!你在干吗?!”

吴江唰地惊出一身冷汗,他抬头一看,废墟下俏生生站着一个短发的女孩,正朝他笑。

“林夏……”吴江想起她的名字。

“我……”吴江有点心虚,他涨红脸,梗着脖子叫道,“你管得着吗?”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管不着管不着,你这人挺有意思,大清早刨砖头玩。”

姑娘笑得好看,吴江一时不敢直视,讷讷道:“哼……我就喜欢刨砖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哈!你脸红啦!”姑娘笑得开心,“你叫什么名字呀?”

“吴江……”吴江不由自主说。

“你找到什么好的素材了吗?我起了大早,就想赶到别人前面,哈哈,画一幅惊世骇俗的作品!”林夏挥舞了几下小拳头,她又笑起来。

吴江下意识挡了挡洞口,“我……”

“嗨!林夏,在这儿干吗呢?!”又有一个人过来,吴江远远一看,是魏高峰。

魏高峰说:“吃早饭呢,庙里和尚都吃得早,来晚了可就没吃的了!”

“噢!”林夏应一声,她招呼吴江,“你也快来吧!”

魏高峰说:“跟他有啥好聊的,怪人一个……”

“我觉得那人挺有意思的……”

吴江沉着脸等两个人走远,狠狠一脚踢在了洞口旁边的废砖烂瓦上。

“咔嚓!”一声脆响,洞口竟然被踢开,只见一个能容身一人的洞出现了。

6

吴江弯下腰往里爬,爬到尽头处,果然看到一截石梁从中折断,石梁底下是一个摔碎了的佛龛,里面的大威菩萨面朝下摔出来。

一切都跟昨晚上那两个人影说的一样。

吴江爬过去,打开手机照亮,他小心抽开菩萨像。

“在这儿!”吴江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他从佛龛后一点点抽出一个熏黄的卷轴。

但是等到完全抽出来一看,吴江的心情顿时冰凉。

那个卷轴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下一个卷头带着一小截残卷,残卷上是一团焦黑。

吴江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但是无可奈何,只能带着残卷退出来,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入夜,四下无人。

吴江关好门窗,点起蜡烛,将残卷铺开。卷面大部分被积水泡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左下角还有画面保存完好。画的是两个赤发妖怪,瞪着赤红的眼,翻着獠牙,跪在铁床边上,把人的肚子豁开。

“真是神作!”吴江赞叹。

历史记载《地狱变相图》是画圣吴道子的醉酒丹青。据说当年这幅画完成后,恐怖的地狱场景让长安城的所有屠夫一夜之间全部放下了屠刀,盗贼消失,夜不闭户,整个长安的治安清明,足可见其威力。

仅仅看到一角,吴江也感到不虚此行,他支起画板,调好颜色,想要将其临摹下来。

画了一稿又一稿,一直画到深夜,吴江如痴如醉,但是不论怎么模仿,都画不出原作的神韵,他颓然放下画笔。

“我要是能画出这样的画,功名利禄还不是召之即来?”

阴风骤起,桌子上的画纸突然哗啦啦撒落一地。

吴江蹲下捡纸,突然身后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我能帮你呦……”

吴江汗毛乍起,猛然跳脚道:“谁?!”

四周无人,残烛摇曳,室内寒气逼人。

吴江惊恐地大叫:“谁在装神弄鬼的,我不怕你,你快出来!”

又有一个声音尖笑,“我们就在这儿,你看不到吗?”

吴江快要吓死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三魂去了两魂。

过了半天,也没窜出什么吃人的妖怪,吴江心神稍定。

第一个声音又道:“我能帮你……”

吴江颤声道:“你们……你们能帮我什么……”

“能帮你画出一整幅《地狱变相图》。”

吴江眼睛一亮。

“我不信。”

“哈哈,咱们画给他看!”另一个声音似乎迫不及待。

画板旁边的笔突然飘起来。

吴江吓得想要逃走,但是不知是什么力量让他定在原地,他强忍住尖叫,看着那支画笔在空中飞舞。

渐渐地,他的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紧接着是一阵狂喜。

白色的纸面上,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前方一团迷雾,地狱的大门缓缓打开……

十八层地狱的惨状,罪人的嚎叫,恶鬼的咆哮,铁围山的冰冷慢慢铺满长卷,纤毫毕现。

那支笔行云流水,不到几个小时,一幅活灵活现的《地狱变相图》完成了。

吴江顾不上害怕,他走上去,对着画面吹了吹,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

“哈哈,怎么样?”两个声音里透着得意。

“你们真是……”吴江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手脚冰凉,“你们想怎么样?”

“没什么,我们能帮你哦,你想画的所有的画,我们都能帮你画出来!”

两个声音一起鼓噪着:

“你就是大画家啦!”

“大名人!”

“扬眉吐气,那个短发小姑娘会爱上你!”

“哈哈!”

吴江脸色一红,他迫不及待道:“你们真能帮我?”

“能!”两个声音肯定道。

“吁……”吴江吐出一口气,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不颤抖了,“那我需要做什么?!”

一个声音说:“这个人很聪明呢!”

“嗯,那我们告诉他吧!”另一个声音道。

“其实很简单,当我们饿了,你想办法喂饱我们就行了!”

“成交!”吴江毫不犹豫,“吃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嘻嘻……哈哈!”阴沉的笑声再次响起。

第二天清晨。

“这是……”带队的老师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地狱变相图》,我画的。”吴江的声音里满是平静。

周围是所有人的惊叹声。

吴江环视一周,周围所有人的眼光,羡慕、嫉妒、崇拜、敬畏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哇,吴江,这真是你画的吗?”林夏从一边跳出来。

她背着双手,好奇地从头看到尾,啧啧叹道:“了不起……了不起……”

她笑着伸出手道:“我叫林夏,我们昨天见过!你可真厉害啊,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吴江心说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他还是微笑道:“我是吴江,乐意之极。”

7

萧浅耐心地等着。

小诗发出呜呜的低吟声,似乎在跟主人说着什么。萧浅轻轻抚摸它的背部,“小诗也不要着急,接受自己的死亡,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他看一眼廊外,那个女子坐在水塘边,寂静如同雕塑。

萧浅又道:“如果她做出了决定,不论是什么结果,都要小诗帮忙呢,小诗愿不愿意帮助她呢?”

白色的大狐狸轻轻摇动尾巴,它直起身来,看着廊外的身影,冰冷的紫色眼眸罕见地露出温柔的神色。

“是呀,是一个好人。”萧浅道,“那就冒险送她一程吧。”

林夏走进来。

“决定了吗?”萧浅问。

“决定了。”林夏道,她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就这样死掉了,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萧浅点头,“决定了就送你一程吧。”他拿起一张白纸折了一只白纸船。然后拉着林夏的手,引她到望穿河边。

河水幽幽,数不清的莲花灯像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顺着安静的河水,荡向远方。

萧浅将白纸船放进水里,手一抬,那只小小的纸船竟然慢慢长大,变成了一只白帷白篷的小船。

“坐进去吧。”萧浅道。

一只白色的大狐狸,轻轻跃上船头,它叼起船头的缰绳,一仰头挂在了自己身上。

“呜呜呜!”它发出悠长的鸣叫,然后高高跃起,前掌轻轻落在了一盏莲花灯上。紫色的波纹随着水波远远地荡漾出去,所过之处,莲花灯被染成紫色,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显现出来。

小船动起来。

夜色里,一只白色的巨狐踏着莲花灯,拉着一条白色小船,在望穿河里踏水而行,巨尾如同飞逝的云幕,须臾消失在了向西的星星点点里。

不知过了多久,船里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一路上的水声不知何时消失,周围是压抑的死寂。

林夏感觉自己穿行在虚空中,自己就像被包裹在一个狭小的气泡里,身体难以转圜。

萧浅道:“再过一会儿,你就上岸吧。岸上的人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吃完后,你的这一生就真正完结了。”

“真正地完结了吗?”林夏喃喃道,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忘掉所有人、所有事,以前不论发生过什么现在都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了。”萧浅郑重说。

岸边是一个小小的码头。

码头上支着一个半敞开的棚子,棚子里,一个老妇坐在那儿。林夏走到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瞧她一眼,不说话,她手中拿着一本书,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最终停止在一页上。

“林夏,31岁,赏善,横死,当饮忘情水。”老妇人快速念着,一只小盏浮在林夏面前。

“喝了它!”

林夏捧起小盏,一饮而尽。

突然,许许多多的碎片从记忆的深海泛起来,然后快速消失,从小到大,林夏的人生一幕幕快速闪过,而且前所未有地清晰。

随着林夏的回忆,老妇人手里的书页不断脱落,燃烧……

记忆的画面开始慢下来,画面上,一个男人正在专心画画,林夏幸福地环抱住他。

“咦?”老妇人看着林夏,手里的书页燃烧到一半,竟然慢慢开始熄灭。

林夏的眉头紧紧皱着,她的记忆已经被黑色笼罩。

那个男人眼神挣扎,他脚下是一具破损的尸体,鲜血无声地流满了地面。

“林夏……你……”他嘶哑地喊,他的背后,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缓缓升起来。

黑影扑向了林夏。

疼。

“吴江,你快跑啊……”

“吴江!”林夏大声地呐喊。

她猛然回头,对着白船发出尖利的叫声:“我想起来了,救救吴江!求求你救救他!”

林夏的身体燃烧起蓝色的火焰。她不屈地站着,乞求地看着白船的方向,直到听到一声叹息。

“安心离去,我会帮你。”萧浅的声音传来。

“是谁?!”老妇人惊怒交加。一道白影闪过,她手里的书页不翼而飞。

远处一只白色的大狐狸嘴里叼着一本书,冷冷的紫眸朝她看过来。

“借生死簿一用,事毕自当奉还。”船里有声音传过来。

呼!蓝色的火焰猛然高涨,林夏笑着在火焰中慢慢变淡,最终完全消失。

“你在破坏规则!”老妇人厉声大叫。

“是她用灵魂交换的。”萧浅道,他没有在乎老妇的咆哮,小船再次开动,他翻开了书页。

8

透过林夏的记忆,萧浅看到了她初识吴江的场景。当看到吴江在众人面前展示《地狱变相图》时,他眉头一皱。

“不可能啊……”他自语。

《地狱变相图》在很多年前就因为争斗烧毁了,萧浅亲眼目睹,他知道这幅画以后永远只能在文字中被人遐想了,但是没想到在今天还能看到。

他继续向后看。

在林夏的记忆中,吴江如愿以偿进了省画院,也如愿以偿地跟林夏交往了。

吴江的确是天纵奇才,很多流传千百年的名画在他手上重新焕发生机,他年纪虽轻,但是完全能将画作的神髓表现出来,这让林夏更加地钦慕。

但是出神入化的画技并没有让吴江获得他想要的,三十岁的时候,他仍然一文不名,林夏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那一天,吴江驻足在刚完成的《飞天》旁,眉头皱在一起。

林夏过来看,忍不住环住了他的脖子,“吴江,你真是个天才!你以后一定会成为画史上留名的大画家!”

吴江冷哼一声,他拽开林夏的手臂,一个人坐在一边。

“你怎么了?”林夏走过来,轻声安慰。

吴江突然弹起来,一脚踢开了面前的茶几。

“你看看,你看看,画得好有什么用?有他妈什么用?!我们住的还是这么一个破落的出租屋,我还是狗屁不是,我还画什么?!没人给我机会,妈的都眼瞎吗?!”

吴江歇斯底里地咆哮,过了好久,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低声哭起来。

林夏抱住吴江,用自己的脸摩挲着吴江的背,“都会过去的,你一定能行的……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的是自己的能力,我们总有一天能出头的!”

吴江突然抬起头,林夏看他的双眼充满血丝,他的眼神奇怪又可怖。

“林夏,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画的根本没有那么好,你还会爱我吗?”

林夏突然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疼,但她还是强颜欢笑,“嘿!大画家,打起精神来!历史上每一个巨匠都是从贫困潦倒开始他们的传奇的……”

吴江沉默不语。

“阿江,我们结婚吧,我不画了,你带上我们的理想,好好画下去吧,钱,我来想办法。”林夏轻轻道,“我养你。”

次日,省画院。

“小夏呀,绘画是艺术工作,艺术是孤独的,是要修身养性的,你跟小吴,很年轻,也很有才华,再历练一下,机会总是有的嘛!”魏教授端着茶杯,吹一吹茶叶。

林夏低着眉眼,软声说:“老师,阿江的水平您是知道的,当年也是您把他收到门下的,现在他遇到了困难,您要帮帮他啊。”

魏教授道:“嗯……阿江是个好苗子,可是这个脾气嘛……哈哈,当然年轻人冲动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

林夏知道魏教授指的是什么,是当年他们做学生的时候,吴江曾经当面让他下不来台,而且还说魏教授根本不懂画。她没想到魏教授这件事记了这么久还没忘。

“小吴当年也是冲动,老师您德高望重,哪能跟小辈们一般见识啊……”

“哈哈哈!”魏教授大笑,“小夏呀,小吴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凭他的本事,也不至于现在籍籍无名,这人呐,不摔打摔打,就是成长得慢!”

听到魏教授的口气有些松动,林夏喜出望外,“那老师您愿意帮吴江推荐他的作品吗?您知道的,他……只要您愿意帮他,他以后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恩德!”

魏教授摇摇头,“他我是不指望了,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呵呵……”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林夏连声道。

“多大点事,呵呵。”魏教授突然凑近过来。

林夏一抬头,正好迎向了魏教授笑眯眯的眼睛,她忍住没动。

“小夏呀,你来的时机正好。”魏教授声音低下来,“下个周有一个国际艺术交流会,我呢,得带几幅作品过去,那对吴江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在世界舞台上,你想想,对吧……”

“那麻烦老师呢……”林夏艰难地挪动身子,一点点倒退,她的手碰到了门把手。

没想到魏教授没有跟上来,反而倒退了几步,他好整以暇说:“只不过呢……我还需要画几幅画,这个画没有裸体模特,它就画不出来,画不出来,你说……老师就只好去不成喽!”

林夏僵了一下,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

9

深夜,暗室,孤灯熏黄。

吴江搓着手,围着画板团团转,他的语气难掩兴奋:

“画什么好呢,《洛神图》?《采莲图》?还是《洛神图》吧,端庄优雅魅惑,外国人对东方神话感兴趣,对,就是《洛神图》!”

他的声音猛然高了八度,“快给我画《洛神图》,哈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我要成功了,快了,就快了!”

熏黄的灯光下,吴江的脸色潮红,神态可怖,他低吼着:“你们快出来,我要《洛神图》,马上就要!”

等了半晌,无人回应。

吴江对着空空的画板,急道:“你们快出来呀,快给我画呀,你们去哪儿啦?!”

突然,灯光下的黑影一阵摇晃,吴江倒退几步,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竟然慢慢站起来,越长越大,最后竟然将灯光吞噬掉。

凭空响起了久违的声音:“出来了!”

“《洛神图》也没问题呀。”

“但是有一个条件……”

吴江大喜,他在黑暗中呼喊:“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快画呀!”

“嘻嘻……”

“嘿嘿……”

“我们饿啦,你要喂饱我们!”

吴江赶紧道:“行!想吃什么,我马上给你们买,想要什么都行!”

然而尖利的声音吐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吃人心!”

“我想吃人肝!”

“人的心肝最美味,什么都比不了!”

吴江哑然,呆立当场。

良久,他挤出一丝笑,干着嗓子道:“咱们别开玩笑,这个……能不能吃别的……猪肝?牛肝?羊肝?”

黑影猛然涨大,“不画了!不画了!”

“人的心肝最好吃,没有就不画!”

“别……别……”吴江满头大汗,“可我到哪里给你们找人的……”他不忍说下去。

“我知道!我带你去!”

那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道。

“我……我不想去……”吴江想都不敢想,待会儿难道要面对一具尸体,还是一群凶神恶煞?

“不去,就不画!”那两个声音叫道。

“去!去!”吴江闭着眼大喊,富贵拿命搏,我不怕,不怕!他心里给自己壮胆,顺手抓起桌子上一把大裁纸刀,偷偷揣进了衣袋,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磕磕绊绊的,吴江打着手机,终于到了目的地。

“诶?这不是画院吗?”他抬起头,此时已经是夜里9点,楼上竟然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就是这里!”那两个声音同时催促。

吴江翻墙进去,弓着身子朝着灯光摸过去。

近了,更近了!

吴江的嗓子发干,他轻着手脚,唯恐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灯光从房间里漏出来,那是一间画室,门没关紧,裂开一道门缝。

吴江凑上去,偷偷往里看。

这一看,屋里的情景顿时让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林夏光着身子,以一个非常撩人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她的脸色凄然,泪水流下来。

“啊!”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怒吼,一个身影冲进来,一把把魏教授推倒,他冲上去,咆哮着胡乱往魏教授身上击打着。

好久。

“呼呼呼!”吴江喘着粗气,他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魏教授,突然一阵害怕。

地板上,黑色的鲜血汩汩流出来,魏教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胸口插着齐根没入的一把裁纸刀。

“我……我杀人了?”吴江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

林夏在一旁呜呜地哭着。吴江慢慢转身,咬牙切齿道:“你……你……不要脸!”

林夏赤裸着站起来,“我不要脸,我是不要脸,我……”

吴江扬起巴掌,林夏仰着脖子,一动不动。

巴掌没有落下,吴江喃喃:“我就要成功了,就要成功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林夏偏着头,倔强地站着,只是一声不吭。

“你……你!”吴江怒火又起,他冲上去,又猛然停住。

吴江恍然大悟道:“是你!是不是你?!我就说姓魏的怎么那么好心,这样的好事会带上我!”

林夏低着头,双手抱住胸膛,“对不起……”

“你又何苦……”吴江抓着自己的头发。

“阿江,我们怎么办?!”林夏不敢看地上的尸体,她害怕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完了!”吴江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的大脑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怎么把他弄没啊,我们该怎么办?”林夏急道。

吴江的眼睛突然闪出光彩。

他的声音镇定下来,“你回家!”

林夏道:“那你怎么办?!”

“交给我!”吴江不由分说,给林夏披上衣服,“回家,你没来过这里!”

送走林夏,吴江把门关好。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低声说:

“你们要吃的,就是他吧!”

呼!画室里的纸张被刮得漫天飞舞,吴江的影子突然变大,四处传来了难掩的兴奋笑声。

“吃吧……吃吧……”吴江背过身,他的眼睛里阴沉似水。

过了一会儿,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终于结束。

“这样就行啦!”

吴江回过头,只见魏教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吃饱啦!”他诡异地笑笑,“画画啦!”

无人察觉,一双眼睛移开,门缝被悄悄被合上。

10

林夏的记忆有一段很模糊,萧浅看不清楚。那是从门缝里看到的景象,幽黑,恐怖,记忆的主人似乎想要拼命忘记。

而接下来,全是吴江飞黄腾达的碎片,他带着《洛神图》参加了画展,得到了行业的认可,一年又一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成为了名人,身价水涨船高。

后面的记忆里,完全没有提到吴江杀了人之后的事情。

“尸体呢?”萧浅想,“魏教授死掉,吴江为何还能去参加那个交流会呢?”

“林夏到底从门后看到了什么?”

这个疑惑被后面更奇怪的事覆盖了。

吴江成名后,几乎是不跟林夏同床睡觉的。他把自己锁在楼下的画室,一晚上都不出来。

他一直处于一个亢奋的状态,嘴上不停说:“还能更好,还能更成功,我还要画!”

记忆的纸还剩薄薄几页,萧浅收起疑惑,接着看下去,可一翻开下一页,他的目光顿时冷峻起来。

记忆里是一片黑暗,恐惧和无助充斥着所有的空间,血流满地,尸体,无边的黑暗和黑暗里四只血红的眼睛!

“阿江!快跑……”林夏的记忆戛然而止。

“原来如此。”萧浅合上书页,身影瞬时消失。

11

暗室内,吴江瘫坐在地上,大声咆哮:

“你们闭嘴!你们吃了小夏,我恨你们……”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呜呜哭泣。

“才不是我们杀人,是你杀人的呀……”黑影咯咯笑。

“这扇门,我向来是锁好的,一定是你们打开的,你们让她看见的!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食物,你们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吴江哭着喊道。

“年轻的女人最好吃啦!她那天看到我们啦!”尖利的喧闹声突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吴江痛苦地捂上耳朵。

黑影弥漫开来,赤红的眼睛逼近吴江,“况且人是你杀的呀,为什么要说是我们呢?”

那个声音诱惑着,“你要画《洛神图》,所以你杀人了,你要画《步辇图》也要杀人,死掉好久的流浪汉尸体我们不会吃,于是你就把那女人奉献给了我们……”

“不是!”吴江拼命站起来。

“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呵呵呵……你再想想?”

“我们饿了,你的食物我们不满意,对不对?”

“那个女人进来了,然后你当时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吴江呆立当场。

“我来替你说吧,嘻嘻。”

“不知道林夏合不合他们的口味呢?”第一个声音模仿吴江的语气。

“吴江,你这是……你在干什么?!”另一个尖着嗓子模仿女人的声音。

“坏了,小夏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

“没法解释了,如果能让她闭嘴……”

吴江如同泥巴一样瘫倒在地上,“别说了,别说了……”

黑影在狂舞,吴江坐在地上,他艰难抬起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你们得给我画,我着急用。”

黑影发出尖啸:“没问题!”

吴江颓然道:“一幅巨幅,你们画,我想办法给你们找……吃的!”

黑影哄然大笑。

“怎么了?”吴江迷茫地抬起头。

“可是……”黑影从地面上渗出来。

“我们现在就已经饿了呀……”

“我马上……马上……”吴江颤声道,他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不用费劲了,我觉得……”

“你就不错……”

黑影将吴江整个包裹起来。

“啊——”惨叫声被黑暗吞没。

突然!暗室内紫芒大盛!

“魍魉!”一个洪大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谁?!”

暗室的白色墙壁上,墙皮正在脱落,狰狞的黑色岩石生长出来,轰隆一声,岩石中间出现一道裂缝,一扇高耸的青铜门缓缓打开。

空旷如同深渊一般的呻吟声远远传来,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哭嚎。

一个个亡灵在地上蠕动,它们伸长了舌头,舌头化作一只只手臂,伸向了黑色的影子。

“嗷!”黑影发出恐怖的长嚎。无数的黑色手臂将它扯开,吴江从里面滚出来。

“魍魉!”一个身着灰衣的人从青铜巨门中走出来,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展开的古卷,身旁,一只白色的大狐狸发出呜呜的长鸣。

巨门中的黑色手臂越来越多地伸出来,黑影被撕扯开,里面跳出了两只红发尖爪的黑色侏儒。

“从图中来,回图中去!”萧浅的声音威严,他手中的画卷猛然抖得笔直。

“还是那个残卷,吓不到我们!”黑色侏儒咆哮着,身形猛然长大,变成了两只巨怪,他们扑了过来。

画卷只有半米长,尾部被火焰烧焦得黑乎乎的,萧浅面色不改,他手一招,一支画笔飞过来,他抓住画笔,在虚空中描画起来。

轰隆隆!

随着萧浅的描画,青铜的巨门后,压下来黑黝黝的山影,铁围山!

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幽暗处,黑暗的深渊里,无数的亡灵在惨嚎,恶鬼在咆哮。

八寒地狱……铁汁地狱……拔舌地狱……

赤红的岩浆涌上来,亡灵黑色的触手再次探出来。

“地狱呀!”

“我不想回地狱,我们好不容易出来的!”

“快逃!”

两道阴风骤起,两只黑色侏儒怪叫一声,夺门而出。

白影一闪,大狐狸挡在门前,它的爪中,握着大威菩萨像!

“啊!”侏儒被压在佛像底下,黑色的触手闪电般缠绕其上,把两只妖怪缚住,拉回到地狱中。

“嗷!”空中响起了凄厉的嚎叫,随即戛然而止。

萧浅手腕一抖,画卷猛地收了起来。

12

“你是谁?”吴江的声音如同被拉长一样,他面色灰白,眼睛里似乎失去生机。

一切都结束了。

“有人灵魂俱灭,也要托我救你。”萧浅不回答,只是冷冷看他。

“谁?”吴江慢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萧浅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是谁……是谁……”吴江趴在地上。

萧浅停下脚步。

“她死之前,最担心的还是你。”

萧浅又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吴江木然抬起头,“谁会担心我……谁会在乎我……”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眼泪大滴大滴止不住,他跪在地上低语:“林夏……”

著名画家吴江的个人画展如期举行。

展会上人山人海,全国各地的艺术家收藏家蜂拥而至,据说在今天,吴江大师会展出一幅他从来没有对外展出过的巨幅画作。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欣赏这一神秘作品,大家来到专门为这幅画设立的场地上,站在围栏外,议论纷纷。

展厅空荡荡,只在地上铺了一张白纸。

“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时候展出……”

“是啊,地上一张白纸,难道这幅画是抽象派的,哈哈……”

“快看快看,来了!”

吴江站在高台上,看着台子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回忆往事,真如同在梦境中一般。站在最高处,看着底下崇拜的人群,他突然感到无边的空虚和寂寞。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那个灰衣人的话蓦然在他的脑海响起。

吴江惨然一笑。

“林夏,对不起……”他闭上眼,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啊!”人群中爆发出混乱的惨叫。

鲜血流到画纸外,染红了那块作品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