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在家里窗户目睹了对面单元楼窗户一个人杀人。
凶手发现了我。
朝我露出瘆人的微笑。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或许是并不在乎一个蝼蚁的死活,他没有看见我的骨架上下飘动,也没有发现这边的光影明灭。
1
我说:“他要来杀你了。”
王宴头也不抬问:“谁?”
我说:对面的杀人凶手。
王宴眼皮子跳了跳,看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他杀人了。他还冲我笑,阴森森的。
王宴默然。
“啧。”
他一边给我补纸一边给我调整骨架,我整个身子轻飘飘吊在钩子上,眉眼低垂看着他。
“就该给你补个大腮红,圆如红日贴在脸颊上,再画个死鱼眼,这样就不会认错了。”
“他定然是觉得你是个活人才朝你笑的。”
王宴又往我脸上添了几笔。
我说:“别画丑了。”
王宴说:“我哪次给你画丑过啊,姑奶奶。”
王宴还没画完,门就被人打开了。
我一看,对面的杀人凶手。
王宴倒是不太紧张,他站在客厅里,脚底下的蜡烛要灭不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印堂发黑。
“来客人了。”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客厅里看着不速之客,我飘在他身后动了动骨架,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他端正姿态揣着手看向门口的歹徒,微笑。
“要买点什么?”
屋子里的情形属实不怎么好,扎好的纸人乱叠在地上,红蜡烛点燃在桌上,地下的蜡烛是为了供我吸收阴气才点起来的,看起来要多乱有多乱。
所以可能在歹徒眼里,就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背后飘着晃晃悠悠的纸人,脚下摆着无数的脸色惨白的“人”的躯壳,在诡异的幽蓝蜡烛灯光下,微笑着询问要买些什么。
哦,忘了说家里中央还摆着一个巨大的棺材了。
王宴说做这一行的指不定哪天就碰到什么邪祟了,提前把棺材本准备好也算是解决了后顾之忧。
他甚至还躺进去睡了几个晚上,觉得硌得慌于是把他的丝绒被塞了进去。
后面发现根本躺不下,最后他还是上床睡了。
老半天两个人都没动。
我飘过去看了看不速之客。
此歹徒站在门口瞳孔地震。
纸人嘛……恐怖谷效应或许比真枪实弹来得更加有效果,至少他现在就没办法理解我的存在到底该怎么解释。
王宴还是想做他生意的,他笑了笑,说:“别怕,不是每个纸人都是活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男人想要附身纸人弄死你,我没让他进来。放心,这里很安全。”
王宴看见他故作镇定的姿态,安抚道:“没事的,你看不到的东西,应该是伤害不到你的。”
我脱离了美人躯壳,钻进一个小丫鬟的壳里,支棱起来贴在歹徒旁边,阴恻恻开口:“外面这么危险,不如留在这里吧……正好缺点补品……”
王宴扶额:“……”
能不能不要破坏我的生意。
王宴:“本店提供纸钱,棺材,纸人,你要买些什么吗?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我眼皮子也跟着跳一跳:“死人的钱你也要?”
外面的冤魂戾气这么大,这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觉得吧,与其把他交给给那个冤魂出气,不如让我把他给炼化了。
杀人凶手倒在了地上。
我说:“他怎么晕过去了?”
王宴沉吟:“可能……是做了亏心事吧。”
“所以我们要把他做成纸人吗?我能吃掉他吗?他看起来挺补的。”
王宴默默看我一眼。
“……交给警察吧。”
我说:“你既然都决定交给警察了你还问他要不要买东西?死人钱也要你不怕被缠上啊?”
王宴说:“再这么下去我没钱给你化妆补身体了。”
我默然。
王宴亦默然。
半晌他颓然叹气,坐在小马扎上继续给我修修补补。
“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从歹徒手里抠钱呢。”
2
杀人凶手伏法了,被警察带走之前看我的眼神很呆滞,呆滞里面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那是一种叫做毛骨悚然的感觉,我认为。
王宴是个三观正直的好青年,虽然家里乱糟糟人也有些不修边幅,但是面对警察怪异的目光他也只是笑笑,配合地回答了那些听起来无厘头的问题。
警察端着录音笔问:“为什么他会选择过来杀你而不是逃跑呢?”
王宴指了指窗户:“他从那边看见我的东西了。”
警察疑惑:“看见东西?”
王宴把我搬了出来给各位警官看,搬过来的时候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指,低声:“不要吓到他们。”
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于是我绷着脸一副死人样直挺挺地站在各位警官面前,或许是王宴的手艺太生动,几位警官竟然想要伸手来摸摸我。
王宴大惊失色连忙阻止:“这个不能碰……”
警官:“不能碰?为什么不能碰?”
王宴说:“警官见谅,这个是小店的镇店之宝,但是是非卖品……我也只挂在家里看看……”
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宴一眼,里面的意思大概是“没想到你小子好这口”。
解释了来龙去脉,王宴目送走警官,坐在小马扎上叹气:“我觉得这边的房价应该会越来越低,前些日子还有人在这附近被人灭口,今天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坐在地上看他:“问心无愧就好。”
王宴幽黑的瞳孔倒映着我的面容,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今天的妆还挺好看。
他笑了笑:“我快养不起你了。”
我说:“那我走?”
王宴坐在马扎上面,伸手去拿那些竹条,把衣服给糊上去,低声:“养不起也得养啊,谁叫你选了我的纸人呢。”
我抿唇,道:“你可以考虑换个职业,比如说捉鬼师之类的,很赚钱的。”
王宴一面把大红的纸片糊上去,一面回答我:“虽然说赚钱,但是总会遇到那些人的吧……你不怕被他们捉去我还怕呢。”
“但是现在的丧葬,谁还用纸人呢。”我看着他,低头帮他递过去浆糊,低声,“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习俗了,王宴。”
“好歹也是一点点补贴。”王宴将纸抚摸服帖,中空的丫鬟纸人放在旁边,转过身来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下来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他笑了笑,“这个月的订单多了一点点,我可以买更好的纸给你化妆。”
“我不吃白饭,那总得做点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包了创可贴的手指,摸了摸,其实作为一个纸人我不太有触摸的感觉,对冷热也不太敏感,唯一比较清晰的就是视觉,其余的东西和一个死去的人没什么分别……或许我能算作一个活死人?
王宴跟我说过这是他家的传承。
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回家继承了父母的衣钵,继续开着一个小小的店铺。
现在流行的是火化,殡仪馆大多是不会配合这样的小店铺整一些纸人的,安葬下去就可以了,谁还要这些看起来怪怪的纸人呢?
死鱼眼像是无底深渊呆板又恐怖地盯着你,殷红的唇瓣和腮红,深红色的衣裳白天看是喜庆可晚上看那就格外令人脊背发凉了,这样的纸人,哪怕是看看都会觉得心口一紧吧?
我看了一眼客厅中央的棺材,瞥了瞥王宴,还是选择帮他继续扎纸人。
王宴的纸人除了我的容貌是个另类,其余的看起来都挺吓人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和我说他不想再过来几个飘飘围着了,一个已经足够了,再多没钱供着,那就是找罪受。
说的也是。
他请师傅把家里的纸人拿到店里去,师傅开大车,王宴骑着小电动载着我过去。
师傅笑:“你还挺宝贝这个纸人的。”
他是在说我。
王宴也笑:“是啊,毕竟是镇店之宝,破损一点都会心疼好久。”
镇店之宝,姑且算是吧。
王宴的小棺材店在文化街的小巷子里,平常来的人也没多少个,多数是老年人,偶尔会有小年轻因为好奇走进来,又被那些阴森森的目光劝退。
无数个纸人都是朝着门口摆着的,乍一看最扎眼的就是那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
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暖,实际上配合上那些眼睛看起来这个灯马上就要一闪一闪忽的灭掉了。
他把我抱下来,放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坐着,说:“等我一会儿。”
他把车开到后院里看着师傅卸完货,然后付了钱走到前边柜台后坐着,数了数墙边挂着的纸钱串,道:“上次有个阿姨买走了很多纸钱,找个机会要重新扎一批了。”
我说:“我也想要钱去买东西。”
王宴笑:“没办法捎给你啊。不记得自己的身世的话,烧多少钱都是白搭的。”
他低头看着木屉里面的纸钱凿子,看了我一会儿,笑淡了些许,道,“你想吃什么或者想要什么,我去给你买,就近烧的话你应该能收得到。”
我说算啦。
他自己生活都过得很拮据,还给我买那些有的没的……再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只是感觉……
感觉自己不在道中,很没有归属感。
不入轮回,也没有怨气,游离在这世间。
“等你想起来了,我给你烧一堆。”他拎起粗糙的黄纸,捏在指尖摩挲一番,看向我,“你想要多少我就给你烧多少。”
“好。”我端正坐在他旁边,看他收好那些纸张,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沉沉的珠串来回滑动撞击着边沿砰嗒作响,他低头算着账,看起来丝毫不介意最近遇到的这些糟心事。
杀人凶手啊……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门口的光影移动,王宴抬头看向层叠纸人缝隙里的客人,记录下最后一笔,起身迎上前。
“需要买些什么吗?”
来的人穿的衣服很昂贵,至少比起王宴的中山装来说,要时尚潮流。
是个公子哥。
他的身上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味,我闻到了。
身上或许背负着命案,但是那缕血腥味很轻,要么是间接正犯,要么是目击者。
有许多冤魂会怨恨上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其实这样说起来是很无辜的,路人路过也备受惊吓,又何苦去怨恨这些受到惊吓的小可怜呢?如果真的是看见惨案熟视无睹径直走过,怨恨倒是能够理解。
我又想起来昨天看见的那个人。
他在客厅里杀的人,从厨房拿的菜刀。
他把人的嘴巴堵住了,不然这样的老旧居民楼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受害者的惨叫声都能贯穿楼板,可昨天这个老旧的小区偏偏安详得令人发指,直到警察的到来。
被杀掉的那个人飘到窗户边看着我,他一直在撞那个结界,想要进来变成纸人杀死那个令他丧命的罪魁祸首。
王宴说交给警察,我便没让他进来。
他在结界上撞,头破血流,目色狰狞像是要把眼珠子给鼓出来。
真可怕。
杀人犯杀完人扭头的微笑。
受害者如今狰狞的怒怨。
都让人莫名胆寒。
王宴招待了公子哥儿。
公子哥黑眼圈很重,看起来也很憔悴,他来这边完全是来碰运气的。
朋友告诉他得道高人一般都在市井之中,尤其是狭窄的小巷子里,他在这一块区域钻了很久很久,也就这家棺材纸人店看起来靠谱了。
他过来是为了寻求帮助的。
近日来噩梦连连,连着好几天都做梦梦见一个女人缠着他要挖了他的心脏,这让他惶恐不安。
王宴听完之后一头雾水,业务不说很熟练,这完全是一点儿都不搭边啊。
他还没有看完那些奇门遁甲周公解梦梅花易数,如今客人要求给点东西驱邪,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王宴沉吟:“这件事急不得。”
公子哥颓然中又有些希冀:“这么说,你可以让我不做噩梦?”
王宴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解决这个情况,但是我想你应该对我隐瞒了一部分的真相。隐瞒的真相或许就是你最近噩梦连连的原因,有些事情因果循环,我也无法贸然插手。”
公子哥震惊里面又有些心虚,嘴巴动了好久都没说出话来,只是撇开了视线,面色发白。
“二楼有休息室,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上去休息一会儿。”王宴走回柜台上面继续拨弄珠子,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眼皮子抬了抬,“休息半个时辰就离开吧。”
“你有办法救我,对不对?!”
王宴看着突然扑上来的人,有些懵圈,他手指都连带着不自然地抖了一下,随后心平气和地开口:“我说了,你的隐瞒,就是这些事情的源头。”
他将账本合上,放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脚下,轻声说:“你的身上,有很多残影。”
“那些人的影子在你的脚下挣扎,”王宴低头,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
“他们盘踞在你脚下,层层叠叠,看不太清脸,但是都伸着手,像是在讨要。”
王宴平静地看着这个公子哥儿,口吻淡淡,却是笃定的:“你欠了他们什么。”
公子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3
他的背影,看不太清。
王宴说那是残影,我看到的却是一团黑气,浓郁的黑气,变成一个实体化的鬼婴,贴在他的背后。
我说:“其实能敲诈他一笔钱的。”
王宴叹气:“我解决不了这个大麻烦,毕竟我只是个破扎纸的。”
我说:“我可以解决。”
王宴把店子里的纸人摆好,回头看我,难得地严肃起来。
“破坏因果是不对的。”他拿着扫把将地面上的粗糙纸屑扫到一起,低声,“他自己招惹的人,自己犯下的错,就该承担起反噬的后果。我们妄加干涉,对于那些被他欺辱过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你相信因果论?”
“也不能说是完全相信……但是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我应该相信一下。”
我觉得很疑惑:“为什么?”
王宴说:“你每次说的东西都是属于‘恶’的,但是实际上你并没有这样去做,所以在你身上我并没有看到那些阴森森的‘气’。正是因为你不会去做那些事情,所以你的灵魂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回想了许久,道:“你是我看到过的,第一个没有‘鬼气’的灵魂。”
我不太明白气是什么,或许作为一个寄居在纸人体内的飘飘来说,气大概就是那个公子哥身后趴着的鬼婴那样吧,时而聚拢时而分散,让人看不真切。
有很多事情我都想去做,但是王宴不让。
比如敲诈刚才那个公子哥儿一笔。
比如把那个杀人犯的灵魂给炼化了。
王宴不让,算了吧。
我看他:“没有鬼气,不好么?”
他微笑:“没有不好。现在这样就很好,继续保持。”
像是鼓励小孩子一样鼓励我……倒也大可不必了。
“我有时候想让你想起来以前的那些事情,这样就可以给你烧纸钱让你去买东西了。”他说,“但是我又有些顾虑。”
顾虑。
“你选择忘记自己的生时,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抬头看向暖黄的灯光,语气是淡淡的怅然。
“万一那是一段很难过的回忆,想起来,会很痛苦的。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现在这样平平安安的,偶尔有些坏想法也不会去做,乖乖地呆着,已经足够了。
王宴对于我的期待说不上很严格,也说不上有多宽松。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但是我不太明白现在这样是怎么样。
我坐在柜台后面,摆弄着他桌下贴着的黄符,上面据说是开过光,但是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张纸而已。
晚上的时候店子里不容易来人,我可以和王宴聊天。
毕竟是一个棺材纸人铺子,谁没事大晚上的来买东西呢?
我说:“不如现在回家吧,晚上没有顾客的话,可以早些关门节省电费。”
王宴看着手机上99+的联系人红点点,捏了捏眉心,转头看我:“有人说今晚上来看看纸人,要买。”
晚上?
……行吧。
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大晚上的来这样的地方,我也想知道。
王宴坐在桌子前。今天的他穿得有些不伦不类的,里面是平常的T恤,外面的是一件薄薄的长衫,很像是道士的服装,但是坏就坏在他里面那个T恤,让整体的协调性和仙风道骨都破坏的一干二净。
小店能够有人光顾,大概全靠王宴颜值拉起来的。
王宴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他自己的身上,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我随手扯了一件……”
我默然半晌:“你是没找到衣服吧?”
王宴:“……”
他撑着头看我:“我都不太好意思问你我的衣服在哪里了。”
王宴的衣服都是我洗收,晾衣服之类的都是他来,毕竟我这模样和泥菩萨并没有什么两样,水火一类的东西还是得忌讳着。
衣服我都给他收好了放在衣柜里,哪里会找不到。
大概是掩饰自己出门得匆忙衣柜里随便一抓结果抓了个道袍的事实吧。我也懒得拆穿。
“你要哪件跟我说就是。”
4
我坐在他旁边靠着桌子,看向小店窗外的景色。
有些安静过头了。
文化街好歹也是偏向于商业街一类的地方,怎么会安静成这样?
周遭的气息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我看向旁边仍旧在处理订单的王宴,起身朝着二楼的休息室走过去。
文化街说起来是偏向于旧镇的风格的,青石板,小阁楼,在大道上还能看见现代的装饰,但是在这样的小巷子里,可就没有那么多绚烂的霓虹灯光了,屋子里的灯除了头顶吊着的还算比较明亮之外,其他的都靠着王宴点蜡烛来解决。
他和某不知名风水大师聊过天之后才得知点蜡烛对于阴魂来说是比较好的。
至于我……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或许是王宴把我保护得太好,我对于这些蜡烛,又或者是什么驱邪的宝物之类的,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它们影响不了我,也伤害不了我。
但王宴好像很热衷于给我做这些事,每次到店子里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蜡烛给点上,为此他还去买了个铜的烛灯盏,外面有很好看的玻璃罩子罩住,这样就不会让屋子看起来烟熏火燎的了。
二楼的装饰和一楼不太一样,看起来更偏向于茶室的装修,木地板根雕茶桌,上面摆着紫砂壶。
楼上没有开灯,但是我能看得见。
我的夜视能力不算好,但是作为一个纸人,又是阴魂,对黑暗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孩子和妈妈之间。
窗户是打开的。
王宴虽然有东西乱丢的习惯,但是该做的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怎么会忘记关二楼的窗户呢?又是那种很容易就撬开的木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窗户就是个花瓶,好看而不中用。
嗯?
房间里面有微弱的呼吸声。
嗯……我站在门口。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我面对着的这一间就是休息室,呼吸声就在门旁边的柜子里。
很轻很轻。
听得出来他的呼吸很急促,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
我没有动弹,也不知道他的判断会不会出错,毕竟我是飘上楼的,没多大动静。
而这栋阁楼的隔音效果属实是差的离谱,二楼是能听见一楼的动静的。
他在这里应该等待了很久。
所以,大概率是听到了很多的东西。
“王宴,店里进歹人了。”我飘回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下应声而动的王宴,“他躲在柜子里,听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我们杀人灭口吧。”
急匆匆赶来的王宴:“……”
他哭笑不得地站在楼梯的拐角,拿着手电照过来,我飘回到休息室的门口,手敲了敲柜子:“在里面不会闷得慌吗?”
里面的动静小了很多——我是说呼吸声。
或许是在屏息?
我扭头看向王宴,惊讶道:“哇哦,这么大一把砍刀,你是要把他剁烂掉吗?”
王宴:“……”
其实他没拿。
他捏了捏眉心:“别闹……”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声。
王宴:“……”
我:“……”
“去死吧!”他破门而出,拿出刀子把我捅了个对穿。
虽然但是……我是中空的。
声音也不对,质感也不对,重量也不对,气氛更是诡异得离谱。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刀掉在地上,手颤颤巍巍缩了回去。
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人有些不祥的预感,我一看,他吓尿了。
王宴拿着手电,站在门口。他的面色有些阴沉,看起来很不高兴。
唇瓣微微抿着,眉头下压,手里的手电被他推到最亮,直接照着我身后的那个人。
我转身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微笑:“你要杀了我?”
我摸了摸身上破洞的位置,有些可惜地看着他,轻声:“好像要重新糊一层了……店里好像没纸了。不过,我觉得你的皮很好用,不如……”
他身上的气,掺着很新鲜的味道……
“不对啊……”我慢慢飘过去,闻了闻,“是你的女儿的味道……好新鲜,还是个小婴儿吧?我最喜欢新生儿的皮了。”
王宴:“……”手电猛然一抖。
初为人父,又是个老实人,向来相信这神鬼之说的人,如今吓得六神无主。
“你——你!!!你别碰我女儿!”
“你毁坏了我的身子……还想杀了我……”我垂眸看着两股战战的他,声音低沉,“我为什么要以德报怨……?”
“是你们先害了我的哥哥的!要不是你们!他就不会进牢房!”
“你的哥哥杀了人。”我道,“你哥哥也想杀了我,然后他进监狱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找他的家人全部杀光,恰好你来了——”
我轻笑,落在他面前,睁大眼睛看着他。
“不如……兄债弟偿?”
“他怎么和他哥哥一样,一点都不禁吓。”
我踩了踩地上吓得昏过去的人,虽然我的重量完全不能造成伤害,但是他把二楼地板弄脏了是事实,该出气的还是得出气。
王宴无奈地看着我。
“别调皮。”王宴把我拉到一边,用手电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口”,低声,“已经报警了,他也会被制裁的。”
“若不是你说我带了刀,他大概也不会这样贸然跳出来用刀刺你。”王宴叹气。
“不刺激他出来,他怎么能犯下这么大的错呢?”我抱臂看着王宴,“难道你要他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王宴哭笑不得。
“好歹我也替你挡了一劫。”我在他旁边飘来飘去,带着破洞的地方呼啦啦作响,“将功补过啦。记得给我修补好看一点……我想换件衣裳。”
“阿芜。”
难得他这样叫我。
我默默落在他身旁,低声:“怎么了?”
“下次别这样了。”他垂眸看向那个破洞,“这样很危险,我不太想要你受伤。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可不可以给你换一个‘容器’。”
王宴的提议并非空穴来风。
他想买个AI,嗯,市面上的那种。
纸人的身体太过脆弱,就比如说这次,要不是这哥俩胆小如鼠,或许我就已经被他们“灭口”。
说是灭口也不太合适,真正危险的大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宴吧?
一个驱鬼也不能驱,打又打不过杀人凶手的,破扎纸的……青年。
换身体的话我是无所谓的,毕竟纸人轻飘飘的,飞起来的感觉很舒服。像是在云中遨游,很轻盈。
王宴说:“阿芜,纸人这样的容器,还是太脆弱了。”
他叫我阿芜。
其实我应该不叫阿芜,我忘了我叫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性别也是模模糊糊的“大概是女性”,这还是他判断出来的,他说我很像是那种时而娴静时而活泼的女孩子。
我说那叫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说是。
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又是女孩子,不如叫“妩”。
我说随便吧,名字什么的只是一个称为,他喜欢叫我阿芜我是也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于是王宴就叫我阿芜了。
5
警察来的时候,面色很是诡异。
王宴这个惹祸体质,让警察都有一种回家的错觉,他们看着地上如同上个罪犯一样被吓尿的人,拿出本子眼睛抽抽:“说说事情经过。”
王宴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罪犯是如何被吓尿的,他抿唇看向警察,指了指我身上的大洞:“这算是故意毁坏财务了吗?”
警察眼皮子一跳:“只是损害财务吗?”
我飘出纸人的身体,用只有王宴听得见的声音说:“《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就说明有可能出来再来杀人,我觉得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不如我把他杀了——”
王宴眼皮子跟着一跳:“他想杀我,这要怎么算?”
警察:“这件事挺严重,人我们先押回去。”
警察迟疑地看了看我的躯壳,诚恳赞美道:“你这镇店之宝,还……挺好看的。”
虽然他的语气不太像是赞美。
不过大晚上的不开灯就一个手电筒照着属实是有些阴森就是了。
任给谁突然这么看一下,都要吓得一弹。
王宴又双叒叕一次目送警官离开,回头看着我,叹了口气。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嗯。希望如此。”我摸了摸自己被扎穿的肚子,“漏风诶,王宴。快给我补补。”
王宴失笑,拎着拖把来弄干净地面,道:“回家给你换个漂亮的骨架和衣服吧。”
我撑着头坐在茶桌旁边看他拖地,“好啊。”
“这个纸人的躯壳用很久了,”王宴说,“每次换衣服都要重新糊一层,身体会越来越重,你用起来也不会很舒服。”
嗯……确实不太容易呢。
尤其是换装和换妆,脸部的妆容不能多糊纸,不然会看起来凹凸不平,因此脸上的纸就要妥帖地在换的时候揭下来,重新敷上一层永久面膜,再在面膜上化妆。
身上倒是无所谓,一层纸糊上去,分层次上纸和糊糊,只要理清层次,就能做好一套衣服。
我突然想起来警察扭曲的面色,正色道:“王宴,这损害财产要赔偿的吧?”
王宴放拖把的手一顿:“……?”
他扭头,慢吞吞开口:“应该吧。”
我惊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次不说让我不要老是想着坑人一笔了?”
王宴关好杂物间的门,认真看着我:“因为他拿刀捅你,赔偿是应该的。”
我点点头,中肯地夸赞:“有这样的思想觉悟很好,毕竟小学老师说‘损害财务要赔偿’。”
王宴默然半晌:“老师教的是‘损害公物要赔偿’吧……”
我撑着头:“我是镇店之宝,不算公物吗?”
王宴:“……这家店是我的。”
我点头:“是啊。”
王宴艰难开口:“你是店内的一员。”
我点点头:“嗯。”
王宴道:“所以你应该算是我的‘财物’。”
我茫然:“这听起来有点怪。”
王宴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声音低沉:“应该这样说:你的灵魂是自由的,但是你附身的纸人,是属于我的。”
我想了想,点点头:“我想也是这样。”
王宴别开头。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低声,慢慢道:“天色不早啦,我们回家吧。”
我说:“我漏风诶,控制不好方向,你背我下去。”
王宴低笑。
“好。”
夜已经深了。
王宴载着我回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他今日滞留店内的理由:有人说要来买纸人。
我戳了戳王宴的腰:“不是说今天有客人要来买纸人吗?我们就这样走了?”
王宴沉默了一会儿,好似才想起来有这回事,低声:“家都回到一半了,不回去了。”
风声中他的声音变得渺远模糊,但我听得很清晰。
“你的身体……比较重要。”
我抱着他,半晌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他应该就是来买纸人的那个人。”
我思考了许久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继续分析:“你看,他假借买东西的名义来接近你,等你收钱的时候直接拿出刀子来给你两下,再逃之夭夭,这样不就可以给他哥哥报仇了么。”
王宴迟疑,道:“如果是这样,他完全没必要躲在二楼的休息室。”
我缓缓点头:“说的也是。”
回到家里莫名感觉到一阵舒适,大概是氛围比较宁静祥和的缘故,王宴明显松了一口气,坐在小马扎上认认真真开始给我的新身体打底。
我说:“不如有空再做?今天很晚了。”
回到家基本上就已经是凌晨了,纸人也不是一天能够扎完的。
也没有那么着急要一个新身体……不至于熬夜做。
更何况明天还得去店里。
王宴捏了捏眉心:“……我以为你很想要一个新的容器。”
“不是。”我认真道,“我想要一个新的纸人身体不错,但时间实在是太晚了。”我指着墙上的挂钟示意他看,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他再这么做下去身体恐怕吃不消吧?
王宴看着我。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沉郁的表情我不常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穿着T恤,长长的道袍被他脱下来放在了旁边的工具台上。他坐在马扎上的时候比我矮很多,我依旧待在那个被人弄破的纸人躯壳内,他需要仰头,才能看清我。
其实也不存在什么看清不看清的吧,毕竟这个纸人是他做的。
“明天先去店内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王宴想了想,起身将工具放在台子上,“毕竟是第二个比较精细的纸人,不能有差错,所以要关门,大概关个四五天就够了。”
我感到有些疑惑:“不是说这个月有单子吗?”
王宴道:“没关系,让他们等着吧,亲疏我还是得分的。”
我说:“好。”
王宴做的决定,我并不想去干涉什么。
他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神神叨叨但实际上十分善于规划的人。他从未开过店,学的方向也不是这一块的,偏偏一个这样的丧葬用品店,能够坚持到现在都没有倒闭……不得不说,王宴很厉害。
既然是他决定关掉生意几天,那么我支持就好了。
我说:“在家里会安全很多,至少不会有人躲在衣柜里想要拿刀把你给杀了。”
王宴笑:“也不尽然如此。”
我:“怎么说?”
王宴:“飘在窗口都能看到凶杀案,我不知道该夸你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想想也是。
如果不是那天飘在窗户口看向对面,大概率是不会有后面这些后续的。
我说:“大概是不幸的。”我看他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我这样回答,他从一堆纸人中起身,走过来,低沉的声音有些缓慢:“为什么这么说?”
“要知道,人鬼殊途。”我看向窗边那熹微的晨光,“按照那些人的逻辑来说,我大概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如果强行留下大概会招致灾难吧?”我说着说着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说不定从我目睹杀人的这件事开始,你的灾难就会接踵而至。”
王宴打断我:“不会。”
我脸上有很多问号,但我不说话。
王宴说:“算命先生说我会一个人一直到死,我不信的。”
他的眸子黑漆漆的,盯着我看,蓦然让我觉得,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跟我说。
我问:“你没有找女朋友的想法吗?”
王宴道:“我和你说过。”
我沉默。
王宴所谓的和我说过,是在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
他坐在小马扎上听着我说当日的见闻,噙着浅淡的笑,偶尔应上一两声,气氛很是美好。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我将话筒摁开,他坐在旁边听着就好。
“王宴,周末有时间吗?我请你喝奶茶。”
王宴道:“没时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继续开口,“江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最近还有几笔单子要完成,如果您有需求,可以直接来店里进行选购。至于喝奶茶一类的休闲娱乐,非常感谢,但是大可不必。”
我那个时候坐在旁边拿着手机面色诡异,看着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坐在那里冷静回复,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青年该做的事情。
王宴看过来,示意我把电话挂掉。
那边江小姐显然还不死心,她娇娇糯糯地开口:“王宴,这样吧,我多买几单,你陪我吃顿饭。”
这已经是某种明示了。
我在旁边不置可否。
王宴的活动我自然不可能干涉,我在旁边拿着手机也挺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尴尴尬尬地把电话挂掉,看着王宴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感觉自己修炼的不太到位。
我说:“不去吗?”
王宴望着我:“你希望我去?”
我说:“这取决于你自己。”
王宴说:“她对我有意思。”
我说:“嗯,你对她没那种意思。”
王宴:“对。所以我得拒绝她。”
我说:“王宴,你一直单身到现在吗?”
王宴笑了笑:“是啊。”
这句是啊话音未落,他跟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下意识愣了,敢情他单身到现在是为一个姑娘守身如玉啊?
“方便告诉我吗?”我趴在工具台上看他,眨了眨眼,“哪个姑娘?”
“你。”
那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听见那个字的时候满心满眼的都是意外,我没有想到他的选择会是我。
我看着他。
他亦如此看着我。
王宴的表情严肃又认真,他眉头微微蹙起,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摘果的小松鼠那样虔诚地期待着一个结局。
我问:“你的喜欢,是一定要在一起的喜欢,还是怎么样的喜欢?”
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
任凭谁都会觉得他是一个很适合相处甚至是结婚过一辈子的人。温和有礼,遇事处理方式恰当,十分理智的一个完美青年,除了职业或许会令人诟病,其余的,年龄也好,相貌也罢,他都是极其优秀的青年。
王宴的选择,怎么会是我呢?
更何况,我和他相处,不过几个月而已。
王宴说:“是我尊重你选择的这种喜欢。”
他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也没说我一定要做他女朋友之类的话。
我想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呢?”
王宴被我逗笑:“什么我觉得?”
我说:“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你吗?”
王宴说:“你能这么问,说明你心底在犹豫。或许是我还没有好到能够让你心动的程度,那就再等等吧。”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阿芜。”
“我......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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