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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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一下王厚鑫,英雄警察、拆弹专家……词条一大堆。

面对这样的写作对象,我有些局促,等到老王骑着他的小摩托来接我,被他笑呵呵地扣上了一个建筑工地的安全帽时,我恍然大悟——可以写一个朋友老王!

之后,我们在金华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安检排爆教研室,整整聊了三天……

以下文字为王厚鑫口述……

每天骑着小摩托上下班的老王(@潘城 供图)

我干了19年排爆,还有两年退休,大大小小的涉爆案件一共处理了79起,清理爆炸物1000个以上,手工拆除炸弹20多个。每一起案件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炸弹……我都有详细的笔记。

从2004年5月1号,我正式到金华特警支队报到,整整两年,我们金华排爆队就我一个“光杆司令”。

2006年4月开始,发展到3个人,但是没装备,平时就训练、理论学习,出现爆炸案我们也去商量着干。

2007年,金华公安说成立一个排爆兴趣小组,有意思吧?这玩命的事还搞兴趣小组。还真有人感兴趣,我们的队伍又增加3个人,6个了。

2008年北京奥运会安检排爆太重要了,借这个东风,公安局拿出120万经费,问我,老王你看看需要什么装备?我一看有钱了,真开心啊,马上列清单,把最最需要的六、七样东西先买起来。频率干扰仪、排爆服、绳勾组等,机器人、排爆车啥的根本买不起,我们就弄了辆普通皮卡。

2009年,排爆中队成立了。好像是2012年,我徒弟来了,我们就成立了两个中队。又过了几年我们就发展成了技术大队。现在越来越好了,排爆机器人有两个了。我那个微信头像你看到吗?那个黑色的小坦克一样的,就是排爆机器人,一个100多万呢!

爆炸是很残酷的,子弹是一个点、一条线,炸弹是一个块面,一旦有个闪失,死无全尸。

你不知道,干排爆比在部队里搞爆破不知要难多少!我们面对的爆炸物分两大类,一类是制式的,一类是土制的。所谓排爆,分三种手段,摧毁、销毁、手工拆除。

制式的爆炸物,比如军队用的各种弹,那是兵工厂统一生产的,有统一的标准。对付这些,一般都要摧毁或销毁,因为没必要去拆除,把危险解除掉就行。最可怕的是土制炸弹,那些往往是犯罪分子设计、制作出来的,没有任何的标准可言,每一个都是致命的。

林林总总的危险……

我们的第一批排爆装备是2008年7月配备的,装备还没到之前,义乌出了个案子。有人给一个超市打勒索电话,说在超市里放了八个炸弹,其中一个在楼梯口的垃圾桶边上。超市经理过去一看,真有!三管一捆,上面还有个石英钟在走。

我问当时义乌的公安局长,这个炸弹你们想怎么处置?他说最近这种案子时有出现,我们想尽快串案侦破。我一听,这意思就是要我拆!那只能硬着头皮拆。这个炸弹表面看是定时炸弹,但不知道定了多长时间,另外也不排除是遥控炸弹,还有可能把胶带一拆,引发爆炸。我得在没有任何装备的情况下,排除这些危险。

我就把这个炸弹运到城外去,如果是遥控炸弹,那犯罪分子不至于跟过来起爆。当时我的所有装备就只有一把剪刀。干完这一切,只花了5分钟,拆定时炸弹越快越好。

现场我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统统给我走远一点!”不知道谁还给我抓拍了一张照片,表情都扭曲了,说明当时我很害怕呀!

拆弹前的紧张,无以言表

我在完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拆了这个炸弹,交给义乌战友用于破案。事后我写了一篇小记——“2008年2月29日,今天出生的人,四年才有一次生日,今天死去的人,四年才有一次忌日……”

我在金华干了大半辈子,但我不是金华人。我是江西泰和县人,乌鸡白凤丸的乌鸡就发源在我们那儿。我们村就在泰和县城去井冈山的路上。

我是1963年6月生的,老爸老妈都是农民。我们家我妈最操心,也最能干,她把一家人都照顾得很好,一辈子干了人家两辈子的活。我出生没多久,我爸就得了肺结核,不能干重活。所以田里、家里的事都是我妈干,就这样她把我培养出来,把我爸一个肺痨病人,照顾到八十多岁。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妈说你去大队里的小学考个老师教书算了。我就考上了,教了三个学期的书。

1981年底,村里领导来找我,说现在要征兵,你是老师,要带头积极报名参军。江西的兵一般是去福建的,我们反正上了火车开到哪里是哪里。

火车路过金华,下去了一批老乡,然后又开,嘟嘟嘟嘟开到了苏州,我就在苏州60军178师当兵。

火车站下来就要给我们分兵种,一辆卡车上运来的全是我们这车新兵的档案。当年那个年轻的军务科参谋,我看着他在一大堆档案里面嚓、嚓、嚓随便抽,抽出一把够数了,交给来领新兵的炮兵营长,这些人就是炮兵了。然后又抽一批,给一个步兵营长,就这么简单。

我被分到的是工兵,他不知道,他随机抽取我档案的那一抓,决定了我一生的命运,从那时候开始,我这一辈子就跟爆炸物打交道。

初入军营的王厚鑫

工兵要学八个专业,地雷、爆破、道路、桥梁、筑城、伪装、给水、渡河。给水就是要保障部队用水,渡河简单讲就是搭浮桥。

朱德说过,工兵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战争中工兵很苦,而且很容易牺牲。董存瑞就是典型的工兵,他要用爆破的方式破除我军进攻时的障碍,没有装置固定炸药包,就牺牲自己完成任务。

我最开始在苏州分到的是工兵营里的舟桥连,经常在太湖里训练架设浮桥。指导员发现我这个小家伙挺机灵,个子不高,爱打篮球,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经常一个人在操场沙地上拿个树棍画。我走了,指导员过去看,嗯,原来在练字,写得还挺秀气。

让我去考军校的这位指导员可以说深深地影响了我一辈子。当时,他找我谈话说:“小王你去考军校,我们连队已经很多年没出秀才了,你是高中生应该去考,考上军校为咱们连争光!”这是他的原话。

后来,我觉得他真了不起,当时他马上面临转业,而且他也不说考军校是为我的前途,以后不用回家种田。他境界真高,还一心想着为连队争光。他是我人生中的贵人,不只是说他指引我去考军校改变命运,更重要的是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这种踏踏实实的境界。

我准备了一段时间后考上了长沙工程兵学校,现在叫国防科技大学。我自己总结自己,“一入工兵门,终身爆炸缘”。进了军校就更加刻苦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了。

读军校那两年真的吃苦,为了争取“全优学员”拼尽全力,现在说什么“六十分万岁”,那时候没人这么想。本来学习加训练已经够苦的了,1984年建国35周年大庆,天安门广场大阅兵,我们军校自己也要搞阅兵,午饭、晚饭后的休息时间都在训练。早上天一亮到晚上熄灯,没有停的时候,大概就吃完饭呼哧、呼哧喘两口气,马上任务就来了。

快毕业时,我们全体107个学员里有10个名额留校,我是其中之一。但我不同意,脑子很热,就想到广阔天地去锻炼。

1985年7月,毕业前,教导员跟我说,王厚鑫,你去金华报到!我一愣,我说哪里来的回哪里啊,我的部队在苏州啊?他说苏州的部队不要你了!原来85年大裁军,苏州的60军裁了,回不去了。

我又问,那我回不去了,为什么让我去金华呢?你知道我们教导员讲了一句什么话?我真感动!他说:“只有金华的部队离你老家最近,家里还有父母。”你看我们领导多好,我又不送礼、不一起喝酒啥的,人家为我考虑的这么细,那就是一种非常纯洁的战友情。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老大哥。

王厚鑫工作室里的反坦克地雷模型

我进了金华1军3师,分在道路桥梁筑城连,当了工兵营的排长,还是工兵!我们营队除了架桥不太用爆炸,修路、构筑作战工事都要用到爆炸。而且我们连同样还要训练地雷和爆破。训练那都是真炸呀!比如说,炸出一条防坦克壕,炸毁模拟的敌军障碍。

军棋玩过吧?工兵最小,就是挖地雷的,最后那三个地雷归他。我们训练埋雷和扫雷。一般是反坦克地雷,挖个坑放进去,覆土伪装,坦克开过来一压就炸断履带。

排除地雷首先用探雷器探,探到地雷时耳机里的蜂鸣声会发生变化,插个小旗子,找到了。然后挖地雷,把覆土扫除,要看清楚底下有没有诡计装置,如果有,绝对不能拎起来,一拎就炸,五公斤炸药的威力,人就炸得找不到了,全部变烂肉飞出去。

“逆行者”王厚鑫(中)

在部队搞爆炸有没有危险?有啊,差点命都没了。有一次,我们工兵营支援金华麻车塘货运站建设,去爆破。那一炮打完,我们一队人全站在那,泥沙石头“哗”一声全垮下来了,差一点把我们全连给活埋了!

还有一次,我当连长的时候,组织全连投手榴弹。我以前训练投弹,连长不管我们的,自己去领三个手榴弹,都是真家伙哦。两百米处画条线,小拇指扣住拉环,用力扔出去的同时拉环拉出,马上卧倒!咚!完成。

轮到我当连长时,安全意识加强了,面前要做一个工事阻挡一下,也不能让士兵一个人投掷,身后要站两个干部陪着,我就站在士兵右后方。全连投得都很顺利,结果有一个小伙子太紧张了,我发现他手很抖,就盯住他。他用力举起来手一滑,我就眼看着这个手榴弹往后“啪”就掉在离我一米的地上。

手榴弹从他出手开始,3.7秒爆炸,1、2、3,咚!当时这个手榴弹掉到我面前已经1秒没了,我第一个反应是推开那个兵,最后一秒捡起来、扔出去,大概飞出去10米远,半空就炸了!那个被我推开的兵已经被另一位干部一起扑倒了,我根本来不及扑倒,还站着呢!

手榴弹的炸药量不大,但是爆炸后产生大量金属碎片,打到要害就没命了,所以非死即伤。就算是距离10米,还有很多碎片有杀伤力,那天命大,一点没受伤(笑)。炸完以后,我站那僵了10秒钟才缓过来,全身发抖,抖抖抖抖抖。我跟全连士兵宣布,暂停投弹,我不行了!(大笑)

我当上副营长后,按部队规定,老家的“小护士”可以随军,我老婆当时在老家卫生院工作,跟着我来金华了,部队分配宿舍,安排工作。那一年,我们的孩子已经4岁了。

2002年10月我离开部队,当了21年的兵。当时我可以在金华就地转业,也可以回老家,两个选择自愿。我已经决定留在金华了。我老婆1993年来随军的时候跟我说,将来转业了必须回老家的。于是我就问她的意见,她说留下吧,对这有感情了,不回去了!

王厚鑫一家

任何地方的安检排爆队伍都经过一个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过程。我们国家也是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国民党特务邮寄炸弹过来,在北京、广州发现这种情况,估计拿个剪刀、老虎钳就拆了。

1985年,我们国家的安检排爆正式启动,各个特大城市、省会城市开始组建队伍,再到地市一级。

2002年,我在金华转业,那年正好金华公安想要成立排暴大队,你看当时还不是爆炸的爆,是暴力的暴。那一年金华转业的有20多个兵,工兵就我一个。

金华公安就“盯”上我了,一位领导跑到我们部队去调查,问王厚鑫同志表现怎么样。我在部队表现一贯就不错,不过,哪怕表现一般,我们战友也说好。(笑)公安领导又把我叫去当面聊,印象也不错。但是我那年已经40多岁了,省公安厅的要求是平均年龄不超过28岁!

局里为我开了两次会,决定把我先放进了金华市看守所当监管警。我就在看守所干了一年零四个月,把监室管得好好的,考核拿了三个A。到年底要评优秀公务员,人家都说你是新来的,就别想了,好多老同志排着队呢。我说我也没想过要这个。没想到看守所的领导这么公正,那年把优秀公务员、优秀党员都给了我。

其实我当时虽然在看守所,但是遇到爆炸案,公安局还是要派我去现场处理的。印象比较深的是两个托运部之间的恶性竞争,大概是甲托运部的老板有点欺人太甚,乙托运部的人做了个炸弹绑在身上要跟甲同归于尽。乙冲进托运部把甲抱住,结果被甲推开,爆炸了,黑火药还引起了火灾。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个人都死了,甲躺在地上,被冲击波震死的,衣服都烧光了。另外那个人已经炸散,脑袋飞了,一个手在很远的地方……不过我心理素质还不错,也没感到害怕。还要做现场排查,以防二次爆炸。

当时我已经准备踏踏实实在看守所干了,觉得挺好,21年了,不想再跟爆炸物打交道了。可是领导来了,他说:“王厚鑫同志,你本来就是要干排爆的,让你进看守所体验得差不多了,你该就位了!”我想谁让我是工兵呢?搞排爆,多少比别人厉害一点,我就答应了。

老王的学习笔记

炸药大概分为爆药、猛炸药、火药三种。现在炸药管控严格,犯罪分子能弄到的一般都是烟花爆竹里的火药。为这个,我几次去广丰、浏阳烟花爆竹生产基地考察。里头的火药都是什么原料?什么化学成分?引线怎么做的?发生过哪些爆炸事故?为什么炸死人?把这些细节都搞清楚。

导火索连着雷管,雷管是炸弹的芯子。敏感炸药用在雷管里面,只要一点点,碰到火星,或者用个针一刺就爆,烟屁股点大,拿在手上手就没了。雷管一炸,边上大量的稳定炸药,比如TNT也就炸了!

永康这里,有个人从小去了江西,2010年回乡,一看自己的老房子没了,他就想要回来,这就发生矛盾了,扬言要自爆。他从江西弄来了硝铵炸药和雷管,骑自行车把这些东西带到永康。把炸药放进一个啤酒瓶里插入雷管,弄了两个绑在腰上,到市政府门口。

永康有一个巡特警,小伙子厉害,冲上去把他的啤酒瓶炸弹夺下来了。炸弹就放在永康的巡特警大队,危机是解决了,但是炸弹没人敢动,电话打到我这里,我就赶过去拆。很简单,拔出导火索,抽出雷管,倒出炸药,完事了。

但是,现在我学习得多了,琢磨得多了,就不敢轻易这么干了。万一他做的炸弹是针对警察的呢?万一这个导火索一拔反而引爆了呢?搞排爆的人永远要记得,做炸弹的人除了达到犯罪目的以外,很可能还在挑战你的水平!

手工拆除热水瓶炸弹现场

后来我拿这个案例给警察们讲课,凡是把炸弹绑在自己身上或别人身上的,都叫“携爆威胁”。处置这种情况,我认为不能贸然行事,很可能不去夺不会炸,一夺就炸,甚至把人质和警察的命都搭上。这样的情况应该先谈判,稳住局面。

而且我研究了这个啤酒瓶炸弹的导火索,我告诉警察们这个导火索一旦点着速度到底有多快呢?1米这样的导火索烧完是100-125秒之间,1厘米1秒钟。那么警察们以后碰到这种情况就要看清楚歹徒那个炸弹导火索大概有多长,假如是10厘米,一点着就只有10秒,5秒拿下,5秒向没人的地方扔出去,OK,如果5秒还没夺下,怎么办?赶紧跑!千万不要搭上自己的命。如果发现导火索只有3厘米,那根本就不要冒险去夺。

我还要告诉警察们,点火的学问,其实歹徒要把炸弹导火线点着也不是个简单的事。他拿防风打火机、香烟头、庙里烧的香,各种方法点火,是很难迅速点着的。你看他这样在点火,那你去夺炸弹,绝对不止10秒,只要干扰他点火就行。

但是有两种情况点火是瞬间的,一定要看清楚,一种是导火索上安装了拉火管,一拉就着,另一种是用火柴(此处不做说明)。基本只有这两种方法最快,用打火机点火,对着烧,3秒、5秒点不着。这都是以前当工兵实践出来的经验。

干我们这行不能犯错误,因为没有改正错误的机会。

王厚鑫平时工作中注意对各种被拆除的土制炸弹零部件收集、复制、研究

为什么每个炸弹我都要手工去拆?就是为了了解炸弹的内部结构,我要摸透这些人的想法。我拆了炸弹,拆下来的东西就是物证,上面有犯罪分子的指纹、痕迹,为破案提供大量线索。如果简单的销毁炸弹,这些都没了。拆炸弹,也要有点工匠精神。

开始干这行了,就要拼命钻研。我渴望学习,全国只要什么地方有培训,我就要去。排爆这个领域的理论、人才还很缺少,要靠我们自己摸索、总结。

装备当然也很重要,给你介绍几样。

蓝色的是搜爆服,相对轻便。绿色的是排爆服,这件型号是“马克5”,英国生产的。

防护能力怎样呢?比如说,一个手榴弹或一个手雷就在我身边爆炸,问题不大。但是它有个度,距离近,炸药量大,也会被炸死。不过不会被炸得东一条腿、西一个手,能保个全尸。这个度是TNT当量,一公斤、距离三米。

刘德华演的《拆弹专家》第二部里面,穿的是新款叫EOD,我徒弟现在就穿这款。除了样子帅一点,其实防爆等级跟我那个差不多。

再比如说这个X光机,电影《拆弹专家》里也有,出现个炸弹,不知道它的内部结构,拿这个透视机器一照,能看到里面。其实没那么简单,就好像医生给病人拍得片子,给你你看得懂吗?连医生自己都容易看错,很有经验的医生才看得懂。

我们这个透视机器也一样,比如一颗子弹在里面,竖着放,透视一下看出来了,可如果人家横着放,正好照到的是子弹的屁股,那就是一个圆圈,就判断不了那是子弹。那子弹好办,我可以换个角度照,总能判断清楚。可是土制炸弹复杂的线路板呢?市面上各种各样的元器件都有可能做到里面去,到底是光控炸弹还是遥控炸弹?很难很难。

所以说仅靠X光机不行,那靠什么?经验!

我们要经常到市场上去买各种元器件,凡是有可能做成炸弹的东西,都要买回来。买来自己做各种炸弹模型,然后各个角度去拍、去看,记住。我甚至还想去沈阳的刑警学院去找一位张教授,听说他们那把全国各地犯罪分子做过的炸弹都复制起来,实物和X光片都存档,我挺想要这个资料来学习研究,就是为了脑子里多点印象。

王厚鑫工作室中的各种排爆装备

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一次,我把它称为“汽车炸弹”。一辆起亚轿车里面放了满满的六瓶煤气,就是家用那种煤气罐,全新的,连旋钮上的塑封还在。每个煤气罐都用一床被子包起来,被子上浇满汽油,车里还放着四桶汽油,整辆汽车成了一个巨形炸弹。

犯罪嫌疑人姓冯,江苏人,70年生的,跟永康一个女孩子谈恋爱。后来人家女孩子不想谈了,他不答应,说如果你不谈我就炸死你全家。结果这家伙真干呀!

汽车炸弹现场

那天是2013年6月29号,很热的一天,起码有37度。你问我为什么每个日子都记得这么准确,那都是要命的日子啊!

我接到电话赶到现场,永康快到东阳的地方,已经是中午12点左右。疏散了村民,拉警戒线,画个大大的圈。我穿上防爆服,一个人走近那辆汽车。那个冯某歪着头,已经在驾驶座上割腕自杀了,脚下一把美工刀,手上握着个打火机。他是抱着跟这个女人全家同归于尽的决心来的,把车停在这个女青年家墙外。

冯某先割腕放血,估计是不想自己活活烧死那么痛苦,想在自己快不行的最后关头点打火机,没想到血流得太快,没打着就死了。车里六瓶煤气,一个死人,一地的黑血,汽油味、血腥味,整个场面很恐怖!

我看完现场走回来,先向永康的公安了解死者的情况。作为一个合格的排爆手,我们每次排爆前要做好充分的现场调查,方方面面的信息都要掌握,这个过程越细越好。先要快,出警要快,第一时间到现场,疏散警戒要快,频率干扰要快。这些流程快速做好以后就要慢下来、稳下来、静下来,对付炸弹。

汽车炸弹内部

没想到永康公安查出来,这个死者曾经做过炸弹,因为非法制作爆炸物坐过牢,是个惯犯。这一下我就警觉起来了,我马上想,也许这个汽车炸弹并不只是表面看上去的点火—汽油燃烧—煤气罐爆炸这么一种引爆方法。一个会做炸弹的人,如果我是他,也许还隐藏着另一个引爆方案,定时引爆?松发引爆?都有可能。我倒吸一口凉气啊!总觉得煤气罐这么重,松发引爆的可能性是有的,就是你不动它没关系,你一拎起来就炸了。六瓶煤气,我穿着防爆服也要死的!

作为一名合格的排爆手,能想到的我必须防,但是一防呢,我那天就苦了!用X光机拍不了,那个只能拍小炸弹,这么大的汽车不行,能拍汽车这么大的X光机起码3000万,我们地方排爆队不可能有这种装备,我们买个100万的排爆机器人已经勒紧腰带了。

我只能手工慢慢拆,37度高温,穿着不透气的防爆服,一个人足足干了125分钟,全身湿透。我先把车里的易燃物,主要是棉被全部慢慢地弄出来,汽油桶也拿了出来。然后我用一个杆子,保持一定的距离去拉动一个煤气罐,动了,没有爆炸,说明下面没有松发装置,我再走近用手把这个煤气罐用力提出来,很重很重,排爆机器人根本叼不起来。

用这样的方法,一个拎出来再拎一个,发现还有,再拎一个,还有!拎出来四个以后看到车座下面还紧紧塞着两个的时候,我情绪崩溃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个一动很可能就炸了!

在那个厚厚的防爆服里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狂跳的声音,中饭也没吃,刚才已经耗去了大量体力,手脚都发抖。我想今天这个任务完不成了?我就先走到警戒圈外面,跟永康公安的战友讲了里面的情况和我目前的状态。

中途调整

大家把我头盔取下来,让我喝水,凉快一下,你一言我一语宽慰我,他们说,老王要不今天先不弄了。我听到这句话我觉得不行,我不弄谁弄?我们排爆手是谁状态好谁上,我已经吓惨了,本来应该换个队友上了,可是只有我。再一个,万一晚上炸了呢?我缓了大概十分钟,情绪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就又走回那个圈子里。半径80米的警戒圈里只有我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这是我们排爆的原则,如果排爆失败就死我一个,伤亡最少。

还好剩下那两个煤气罐最终被我顺利拖出来,爆炸威胁全部解除,我当场就把防爆服脱掉了。最后我把车里的死人拖出来,发现他座位下面还藏着一桶汽油。再打开汽车前后盖检查,确认没有爆炸物,这个汽车炸弹被我拆了!

完成,然后去吃饭。(还吃得下饭吗?)没事,照吃,饿了。(大笑)那次我回来还写下了感受,最后一句是:脱下排爆服的感觉真好,从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些年,乱七八糟什么炸弹都遇到过,把我这颗心脏练得比较强大了。(笑)

媒体报道我排除过的爆炸物有1000多枚,这个倒并没有夸张。虽然涉爆现场我处理了79个,但是有一次我们碰到一个炸弹窝。

2007年,东阳珠宝案,公安查到这个案犯的窝点,本来以为都是珠宝,刑警进去一看,吓坏了,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就一个人进去慢慢清理,也不知道1000枚对不对,估计更多。

上世纪70年代全民皆兵,我记得,那时候我家里连冲锋枪都有,民兵嘛!所以多多少少还有遗留下来的。我在永康就碰到过一个手榴弹,塑料袋装着吊在房梁上,还是个遗产。

报警那个人的老爹,搞过爆炸案,判了死刑,已经死了一、二十年了。这人回到破败的老房子去看看老头子有没有留点啥东西,啥也没有,就留下一个手榴弹。手榴弹好办,但是除了这颗,还有没有别的“遗产”呢?我就得搜,那个破房子一塌糊涂啊,搜死我了,搜了底朝天,没有(大笑)。

磐安处理非法爆炸物炸山的案子,收缴了大量自制的炸弹。嫌疑人抓进了看守所,检察院说缴获的塑料管是不是爆炸物必须要有相关部门鉴定才能作为物证。那么,首先这个炸弹就得拆,确定不会爆炸才能去鉴定。

对炸弹进行辨别

谁拆?我拆呗。下午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拆,我害怕,就叫上我们中队长和副指导员站在安全距离陪我聊天。我说我拆我的,你们就不停跟我说话。防爆服我也不穿,没用,量太大。我就拿了个钢锯条慢慢锯,锯一会儿就弄点水喷一下,一是降温,二是敏感炸药遇水会变迟钝。好不容易锯开一头,里面东西拿不出,再咬牙切齿的锯开另一头。

然后放到我们警队操场中央,压上一块砖头,系上一根细绳,拖到安全距离以外慢慢把芯子拽出来,是个纸管。再喷水把纸管层层剥开,终于露出了白色的炸药!雷管、炸药、电线、外壳,全部分离。经鉴定后,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还有一次,婺城公安分局办案,搜到一批野猪炸弹,有人制作出来投放到山里炸野猪的。也要我拆了做鉴定。这种炸弹在制作时浸到热牛油里,拎出来,牛油冷却凝固。野猪闻到好香,一咬就炸。

其实这种东西我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的,什么成分,可是我说了不算证据,还得拆。我戴着头盔,衣服没穿,拆这个的时候我心很静,一点不害怕,层层剥开,一点一点拆完。所以说电影里面拆弹,总是两根电线让你剪一根,不是这么简单的,我们拆弹那真的是拆到拆光为止,统统解体。

面对这么大的炸弹,排爆服就不穿了

金华这个地方是浙江之中,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打仗留下来的炮弹不少,工地上时不时就会“出土”。有一次在金华市政府西南方向一个工地上挖出一个炸弹,比你的腰还粗。我测算了一下,这个弹内装125公斤TNT炸药。

那是个空投炸弹,因为埋土里年深日久,上面的标识和色带都没了。我只能靠特征判断。像这种制式炸弹,我的任务有两个。第一,判断是什么弹,它是什么型号没关系,主要判断它是常规弹还是化学弹。这个最要紧,如果是生化武器,轮不到我处理,应该立即上报,要报到北京!不过那次倒是常规弹。

第二就要判断这个常规炸弹的稳定性。这个必须转移,无法就地销毁,我一个人抱不动,要四个人扛上车,垫上沙子。车子开出金华城的路线要选好,最近距离出城,而且要选尽量人少车少的路段,还要封道戒严,前面300米警车开道,后面300米警车压道,中间就我一辆车,一直开进一个山沟里进行爆炸销毁。

当时,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影机,距离爆炸点350米拍摄,我们准备完毕,3、2、1……爆!那个摄影师说当时他整个人都往后仰。我们在山区,爆炸的效应已经比平地上减弱多了。我就听到弹片从头顶嗖——飞过去,撕裂空气的声音。

2012年9月,王厚鑫在永康一片旧城改造的废墟中发现炸弹

电影里面只要有定时炸弹,基本上都给你一根红线、一根黄线,看你剪哪根。剪对了万事大吉,剪错就完蛋。我还看过电影里,李连杰碰到个炸弹,打个电话问拆弹专家,说有两根线,专家指导说剪蓝色的,炸弹就解决了。(大笑)

这种迷惑人的炸弹我真会做,那现实当中如果我是犯罪分子,我做个炸弹,排了红、黄、蓝、白四根线,你会剪哪根?告诉你,哪根都不能剪,每根都会炸,不会炸的线我藏在里面了。

土制炸弹什么材料都拿来用,完全没有标准,不要说打个电话问专家了,电线他也没必要给你分开颜色,他四根线是红、红、红、红!(笑)

2016年2月21号,金华某两家酒店大堂分别接到了一个快递送来的大箱子。箱子还没拆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告诉酒店经理,箱子里是定时炸弹,准备好一大笔钱打到指定账户,否则就——咚!

两家宾馆几乎同时报警,因为牵扯到重要会议,公安局长亲自挂帅。但我们当时的装备还没办法两路开工,我一面做好拆其中一个的准备,一面到另一个宾馆查看炸弹情况。既然是连环炸弹,我两个都要有数。

我先赶到其中一家宾馆,看到那个炸弹快递箱就放在大堂柜台边一张办公桌下面。我说这样不行,炸弹在室内的破坏力太大,时间紧迫,可以先不拆这个,但是起码让我把它先弄到外面。

我穿上35公斤重的排爆服进去以后,用远距离拉杆一拖,不动。吓死,这么重的炸弹那还了得!几十公斤的炸药,山都炸了。后来我才知道,里面弄了一个电瓶车里的电瓶做引爆器,又大又重。

这个炸弹里放了计时器、电瓶、引线,设置的时间一到,两个正负极就产生电火花,点燃引线爆炸。因为是定时炸弹,而且不像电视里拍的,能看到还剩多少时间爆炸,判断不了,所以越快越好,我只能豁出命用手拖。拖到宾馆外放进防爆球,我让特警在停车场就地看管,自己防爆服都没脱就赶到另一家宾馆。

王厚鑫半夜披挂上阵

同样,我先把炸弹弄进防爆球,然后运到一条正在修的空路上,在那拆。就我一个人,跟死神赛跑,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那我为什么要冒险手工拆呢?放在排爆桶里引爆销毁不是更快?因为这样更有把握、有必要。

有把握,是我说了算,我的能力和经验问题。有必要,是破案的需要,我拆了,就有了破案线索。所以这个案子后来也很快就破掉了。

破案后才知道,是衢州开化一个人想弄钱,跑到金华,他炸弹里的炸药就是来自烟花爆竹。

当天晚上,我彻底拆完两个定时炸弹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累坏了,我也没有再去看那些零件。第二天上午,我徒弟跟我说,最后拆掉的那个炸弹距离爆炸就剩5分钟……

我再告诉你一个细节,拆这个炸弹的第一步是要打开外面的纸箱子,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排爆手,不应该按照日常的逻辑从上面割开胶带开盖的,因为我们永远要防做炸弹的人会设置陷阱。应该保持一定距离,用工具从纸箱侧面慢慢割开一个口子先观察再行动。

但是,那天晚上没有时间,必须快准狠,所以我直接开盖了。事实证明,如果我还是按部就班的话,一定会浪费这最后致命的5分钟。

2018年年初,我们三大队的领导也不知咋了,突然发起全队向王厚鑫同志学习的活动。我被吓了一跳,我说不要、不要,不要这么搞,浑身不自在。还好我们大队一共就十几个人。后来搞大了,开展到支队,然后是整个金华特警系统、整个金华市公安局,后来又到省里,最后获得了公安部二级英模。

我还有两年退休了,金华排爆从无到有,我是第一个,我就希望把经验总结好,队伍带好,徒弟培养好。即使以后退了休,发生案情,我去现场做个参谋绝对还是第一时间赶到。

老王师徒四人“四大神兽”拆弹后合影

我妈妈来电话了,稍等一下哦……

老人家今年95岁了,身体很好,耳朵不太灵,我说了半天,她也没听清,她就说反正叫了我一声就行啦!(笑)最近10年,我妈妈都是在我这里过年,每年国庆节去老家接来,到第二年的清明左右送回去,她要回去祭祖。关键是她讲江西土话,她喜欢聊天,回去了在村里能谈天说地。

我看到之前有记者写我,说我每天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报平安,是我想听到她平安。我从四十年前当工兵搞爆炸,到后来当排爆警、拆炸弹,我妈从来都不知道,一天也没有知道过。我没必要让她天天担心,妈妈只知道我在金华当警察,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很安全的一个警察。(笑)

(问:退休后最想干点啥?)退休后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陪我妈妈走完她的最后一程。

王厚鑫和母亲

后记:

至今,对《地雷战》、《地道战》这两部黑白电影还是印象深刻。这两部战争电影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不只是故事片,更是教学片,在那种与敌人周旋、保家卫国的强烈带入感中富含着许多理性的战争知识。这也是我为老王写下这篇长文的一点用心,也许老王做排爆教案时用得上。

走进老王的爆炸和拆弹世界,每件事都惊心动魄,但是最后总是在老王嘿嘿嘿的笑声中弹指一挥。

三天里,我们边喝茶边聊天,他的煮水器竟然是一个电烧锅,似乎更适合煮泡面。给我用的一次性塑料杯,每天回收洗干净,反复用了三天。他的办公室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他展示给我看的那些炸弹零件也是条分缕析、按部就班。中午跟老王在食堂吃饭,刷他的饭卡,看他吃得涓滴不剩。吃完后才说,要不是陪我,平时不吃午饭,就吃一个水果。饭后他又打包了三个菜,“小毛驴”送我回酒店的路上告诉我,他老婆(当年随军的小护士)最近住院了,得送饭。

记录以上细节,并非歌颂老王,而是我觉得这些也是排爆与拆弹能到达某种境界所应具备的品质。就像唐代的陆羽认为,能够真正把茶泡好的人必须“精行俭德”。

我称老王为“拆弹艺术家”是很准确的,老王在面对炸弹排爆时,在方法与技能的背后有他的“艺”与“道”,是干净、有序并且富有美感的。他正是用这样的品质,对抗着这个世界原本最极端、最愤怒和最无序的行为。

注:文中图片除标注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排版 :细辛

编辑 :胡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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