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 小楼故事》，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自入秋以来，天一直阴雨不断。肖时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心情不好，想找田华聊聊天。

算了算，田华瘫痪了二十年，肖时自己瘫痪也有十年了。

命运把俩个好好的大男人折磨得苦不堪言。

当年，肖时和田华一起合伙做农产品生意，是很好的搭档。他们俩配合默契，一个人收货，一个去外地卖货，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田华赚了些钱后，在城郊买了块地修了个简易房子，让老婆梅子开了个饲料店，再把俩孩子也接过来在城里上幼儿园。

因为老婆孩子都在城里，田华回家相对就会远一些。

那天田华去收柑橘的地方有点偏远，他和村民谈好价格下了定金后，骑着摩托车往家赶。

高山日头，只要太阳一落到青山后面，天色很快就会暗淡下去。田华一心惦记着快点出山去，天黑后不利于摩托车骑行。

总算是在薄暮未昏时驶进了城郊，已经减速的田华不知为何摩托车突然打滑，他被摔了下来。

还好，不是很疼，他看了眼地上，也不知道谁的油洒了一地，天色昏暗根本看不清楚，难怪会摔跤。

幸好没摔着，田华试着爬起来，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幸好有路人看到打了120把他送进了医院。

田华出事的时候，肖时正在外地卖货。

等肖时赶到医院，田华的老婆梅子泣不成声，原来田华伤了脊椎，站立不起来了。

不能站立，那不就意味着从此瘫痪了吗？

看着田华呆滞的表情，肖时心里也是无比难过。

田华出院了，那种病治愈率几乎为零，只能回家保守治疗。

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间变成残疾人，这种如坠深渊的感觉任谁接受都难，田华萎靡得不想活。

他老婆要顾家还得安抚田华的情绪，一家子乱成了一锅粥，好在肖时隔三差五会去田华家给搭把手。

作为生意伙伴，肖时和田华算得上是黄金搭档，其实生活态度却完全不同。

田华的家庭观念浓厚，肖时则推崇及时行乐。

田华赚了钱都会往家里拿，一心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老婆孩子幸福。

肖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酒和女人，在外经商，给他提供了很多便利。

但酒和女人都费钱，潇洒快活后，交到老婆手上的钱就非常有限了，为此，肖时的老婆香清没少和他吵架。

香清羡慕田华在城里买地修房，孩子在城里读书肯定好过乡下。香清炒得一手好菜，她一直劝肖时，钱不要乱花，拿回来自己存着。

以后也像田华那样买块地修个小房子，她可以开个小餐馆，赚的一定不比田华老婆少。

田华也劝肖时买块地，在外跑买卖年轻还行，老了跑不动了还是守个小店过日子安稳些，啥不置办，手上有几个钱都在外也都乱挥霍了。

肖时不为所动，干嘛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呢？老婆孩子在家开支小，他随便拿点钱回去就行了，他还得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呢。

可怜田华还没有说服肖时，自己却先遭难了。

可见老天作弄人的时候是不会和你讲道理的，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田华出事之后，肖时更加坚信自己的生活态度是对的。

铁打的生意流水的伙伴。田华残疾后，肖时很快有了新的合作伙伴，他有他的事要忙，和田华慢慢也就疏离了。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肖时的应酬也越来越多，酒的档次越来越高，后来还找了一个年轻水灵的小情人。

小情人想开一家美容院，找肖时要钱。

小情人一撒娇，肖时骨头都酥了，千金一笑为红颜，给的心甘情愿啊。

钱筹集好后，肖时又帮着小情人物色门店，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儿。

有喜事当然得举杯庆祝，美酒加美女，肖时一开心喝高了。出了酒楼，晃晃悠悠一个趔趄下去，啥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里，老娘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肖时做梦也想不到，他这一摔跤脑出血导致了左边瘫痪。

让肖时更绝望的是出院后，老婆香清骂骂咧咧着要出去打工了。那么多年，老婆不去打工，这肖时刚一瘫痪，老婆却要打工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肖时愤怒的指责老婆无情无义，要她留下来。

老婆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冷冷地问：

“你是为什么瘫痪的呢？是为了这个家吗？”

肖时无言以对。

天降横祸他只想抓住老婆这根救命稻草，忘记了夫妻本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合作伙伴，他和老婆那点夫妻情分根本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考验。

老婆早就说过，他那么爱喝酒总有一天会喝坏身体的，真有一天撂倒了，她是不会管的，反正他外面有的是野女人，让他外面的野女人来管。

肖时从来不把老婆说的话当成一回事，没想到让她一语成谶。

肖时留不住老婆，婆婆也求儿媳妇留下来。

老婆叹了口气，说留下来一家人靠什么生活？

之前肖时赚了钱也不往回拿，每次追着他要，给那点钱根本就不够家用，她自己在地里赚的一钱都补贴进去。家里一点存款没有。

如今她留下来照顾肖时，开销呢？儿子上学的钱从哪来？

肖时实在是拿不出几个钱来，这些年钱没少赚，可全花在女人和玩乐上了。

上次出钱给小情人开店，他出事之后，小情人店也不开了，肖时差人去问，鬼影子都不见了，他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

没有钱哪能留住老婆呢？

老婆临走时对婆婆说：“从此以后，你管你的儿子，我管我的儿子。”

肖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婆离开。

肖时出事后，情人跑了，老婆打工去了，之前一起喝酒的朋友也一个个连鬼影子都不见了。

肖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若不是老娘的及时发现，他早自杀成功了。

因为不想让老娘伤心，肖时虽没有再寻死，但日子过的着实狼狈。

幸好有田华时常打电话来安慰他，经历过同样苦，田华懂得肖时的难。

人在痛苦的时候，似乎很容易在更痛苦的人身上得到安慰。

相比田华，肖时算是幸运的了。

至少，他还可以拄着拐杖在家里活动一下，田华在床上一躺都那么多年了。

有了田华的安慰，肖时的心境慢慢开朗了些。

在老娘的照顾下，肖时的病情恢复了很多。他已经可以独自拄着拐杖去村口转悠了。

村口的大树下是新闻发射中心，肖时去听听娱乐八卦，吹吹牛，日子倒也很容易打发。

随着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村口越来越冷清了。有的时候，也就肖时一个人，没人说话，他只能望着村口那条伸向山外的路久久发呆。

自己曾是村里最早出去经商的人，如今大家都往外涌，他却只能拖着个残疾的身子呆在村里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喝酒致残，他现在应该早就风光无限了吧？而眼下，老娘已经越来越老了，老婆孩子也就过年的时候回来看他一眼……

想着想着，眼泪就落下来。

下雨的日子，肖时只能呆在家里，好容易天放晴了，肖时拄着拐杖来到村口。靠着大树，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肖时伸了伸胳膊，舒服极了。

眯着眼睛养了会神，肖时决定去看看田华。他想去给老朋友一个惊喜，也想挑战一下自己，生病十年来，他还没出过村呢。

肖时来到田华家时，惊呆了。

那个简易房子被一栋五层高楼取代了，电话里也没听田华提过他家什么时候翻修新房子了，要不是看到田华的老婆在店里忙忙碌碌，他都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十年了，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老朋友相见，激动得热泪盈盈。让肖时无法相信的是田华虽然老了很多，但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田华坐在房间里。不知情的人看上去，肯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是一个不能站立的残疾人。

瘫痪了长达二十年之久，肖时以为田华不定枯槁成什么鬼样子了呢。

他自己生病这十年来，之前的精致早已荡然无存，邋遢的样子都不忍去镜子里直视。

到底是老朋友，不待肖时发问，田华就讲起来。

最早的时候，田华也因接受不了瘫痪的现实想要自杀，可是他连死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终日以泪洗面，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时的样子，肖时也是见过的。

后来，是田华的老婆苦苦相劝：

“你身体残疾了，可是你的大脑还没有残疾，你可以用你的大脑指导我做生意维持这个家！你要是走了，我和孩子们可怎么办呢？”

是老婆拯救了他，田华终于振作起来，指挥老婆开始经营。

他们所住的地方越来越繁华，田华让老婆也慢慢扩大了经营，增加了农药、肥料这些项目，生意越做越大，也请了帮工。

俩孩子大学毕业后，手上有了点钱就把房子翻修了。

说到激动处，田华哽咽：

“只是这些年来，苦了你嫂子了。”

是啊，出谋划策虽然有田华，可他到底是一个不能站立的残疾人，吃喝拉撒都全靠老婆料理，更不用说打理生意那么复杂的事情了。

田华的老婆确实太了不起了。

看看田华，再看看自己，肖时哀叹真的是同人不同命。

肖时一出事，老婆就打工去了，儿子也和他不亲近。

最最气人的是老婆还给他戴上了绿帽子，居然也不避嫌，都传到他耳朵里来了。

肖时越说越气。

田华早料到肖时看到自己的生活心里会失衡，所以家里翻修新房子这样的事情也就没和他分享。

分享这种事，得彼此悬殊不是太大才有乐趣，悬殊太大容易让别人心里不平衡。

同为残疾人，他和肖时的差距确实很大。

只是人和外人攀比的时候，往往都只看到别人好的一面，却忽视了别人的付出。

肖时肯定不会想田华的老婆为什么会死心塌地守着老公？如果她遇上的男人是肖时呢？

面对气愤的肖时，田华问了肖时两个问题：

你酗酒时老婆有没有阻止过？你当年在外头赚的钱是不是如数交给了老婆？

肖时耷拉着脑袋。

田华给肖时分析：你老婆已经很好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没有和你离婚，在外打工多少也还是拿了点钱回来给你看病。

你自己没有钱给她，她守着你的话，拿啥养儿子？她不也得去赚钱谋生嘛。

至于她的私生活，话说当年你对她也没丝毫忠诚啊。

田华的话让肖时很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说的也是实情，假如当年肖时听老婆的，在城里置点地让她开个小店；假如他不在外面找情人把钱交给老婆；假如他也不酗酒……

泪水溢出了肖时的眼眶，人生哪来的那么多假如。

婚姻本就是为了更好地抵御风险。那么，夫妻在一起的日子就得多为对方考虑。

如果你平日里都没有给对方感情、金钱的任何投入，等落难了，配偶凭什么和你共渡难关呢？

最早的时候，肖时也想和老婆好好过日子，可是赚了几个钱后，他就开始膨胀了。

挡不住外面灯红酒绿的诱惑，他以为他会一直运气好，他以为老婆孩子只不过是他的累赘……

原来，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到；原来，夫妻真的需要有情分才能共患难。

同是残疾人，田华的残疾程度甚至远远胜过了肖时，但他的日子却也远远好过了肖时。

命运会给人怎样的安排谁也不知道，但是善待老婆善待家人，命再苦，也会有人和你同舟共济，日子也能品出甜来。

田华说得不疾不徐，肖时悔得肠子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