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

《隐秘的角落》让爬山这个梗火了,其实在这个网剧出来之前,2019年,还有这么个骇人的新闻:

深圳女孩独自去华山会男友,然后留下神秘数字后华山坠亡。

我当时在男生群里看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也是觉得非常蹊跷,但总觉得有种似有若无的既视感缠绕着我,我先是跟着兄弟们七嘴八舌聊了聊案件的可能性,分析了一波是不是男友情杀还是怎么。我们当时说,爬山时把人推下去是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手法,首先遗体不好找,其次指纹完全可以规避,有太多办法可以伪造成意外。

等聊天结束,我又仔细读了一遍新闻,突然一股巨大的既视感击中了我,顷刻之间,一段被封存的回忆涌上心头,我一时间瘫坐在椅子上,全身冷汗直冒。

因为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爬山事件。

那是2013年的样子,我当时女友研究生还有一年毕业,打算去北大读博,于是我也从湖南辞职去往北京找了个广告公司的工作等她过来。

当时我们因为长期异地恋,感情时好时坏,有阵子她做实验很忙,甚至在实验室买了行军睡袋,每天只允许我qq和她说10句话,多了就不回我了,我之所以主动去北京,也是希望能把这段关系稳定下来。

刚开始她还挺高兴的,觉得我很为她着想,我们也约好了每两个月我去她学校一次,我想这样应该能越来越好吧,结果好景不长,一年之后她要毕业时,她突然告诉我,因为北大她约好的导师名额满了,她可能只能选择去别的学校读博。

这意味着,她可能不来北京了,而我这几年的等待,也付之东流。

但我没有泄气,或者说没有在电话里表现出泄气,我和她说,没事,你想去哪个城市我都可以,如果你回武汉,那我就去武汉工作,如果你留苏杭这边,那我也可以过来苏杭。

结果几天后,她告诉我,她瞒着我和导师签了出国留学的协议,问我怎么看。

按照当时的规定,我出国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马上结婚,然后以伴侣身份出国,问题是如果按照这个法子,我2年内不能找正经工作,只能以陪读身份去便利店打打杂工。

我拒绝了这个做法,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感情应该会随着出国而终结,她心情有些低落。

她说:“我都快30了,你这样和我谈了这么久不结婚,我很难做,我不想现在回去过年每年还被妈妈骂。”

我不置可否,在这件事里没有人和我商量,我的立场也很被动,默默发呆了几天后,电话响起,她约我一起去爬泰山。

我其实不太想去,因为当时首先当时我负责的一个广告项目已经快收尾了,而且我写的网文小说收藏点击都还行,编辑才和我安排了大封推,并说好了让我好好准备,差不多去爬山的日子就是我的书上架的日子,我不想错过机会。

但她说的也没法拒绝:“咱们好歹谈了这么些年,开开心心玩一次,后面也有个好的念想。”

于是我还是请好了7天年假,熬通宵存了差不多3万字存稿,老老实实买了高铁票按时出发。

她那边说她和师兄在烟台还有点事要办,于是提前几天出发去了烟台,等当天上午再从烟台高铁到泰安,我当时突然在想,她突然提这个师兄是不是打算气我,但我也不置可否,直接说:好。

十几个小时后,我顺利抵达泰安,她比我早到几个小时,满脸微笑地在火车站等我,我看到那个笑脸也不仅心里有些愧疚和黯然——不知道我拒绝和她一起出国是不是错误的选择,毕竟这么多年感情,这次旅行结束,说散就散了。

两个人在黑暗弥漫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自顾自说了很多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包括第一次恋爱就被外国男人骗了,包括这些年和我相处时受的委屈,她说她知道不该瞒着我签出国,但机会只有一次,她想去更大的世界,而且她也是真心想带我也去。

“我没想到你会拒绝,我们这些年也没有钱,最缺的就是变好的机会,我以前一直想着不论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样了,都要带你一起出去。”她在黑暗中回头看我,眼角泛光。

我不敢看她,只说天不早了,我们休息第二天还要早起爬山。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拦了一辆路边的电动三轮,把我们送到泰山脚下,山脚的山霭弥漫,空气里有泥土的清香,师傅只收了我们2块钱,说送到这只要2块。

爬山,开始了。

途中会经常看到一些全身汗透下山的中年人,缓慢向下移动仿佛是冬眠才睡醒的熊,显然他们是昨夜通宵爬山看了日出,我问了几句这里离山顶有多远。

“差不多5到6个小时吧。”他们故作轻松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心里却一阵一阵的发凉。

其实我这些年正儿八经的爬山经验只有高三时一次爬黄山的经历,工作后常年通宵加班伏案又缺乏锻炼,我明显感觉到小腿肚已经有点隐隐的抽筋。

但女友每天坚持跑步,体能明显比我好一大截,她在旁边鼓励我,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快走两步回头看我:

“你快来,这里的风景很好,给我拍一张。”

“别停别停,前面就有个大平台,我们在那歇一歇脚。”

她是理科生,女版谢耳朵,平日话不多,即便我和她说我妈甲状腺结节的事情,她也只会用化学原理和我分析,这其实是因为我妈年轻时甲亢的必然趋势,让我不要太在意,不是癌就行。

但今天她的态度特别温柔,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一样,每句话都带着笑,脸上带着光。

差不多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爬到了山腰,然后我往左一看,发现一辆旅游大巴从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的开了上来。

我心态瞬间有点崩塌:“不是,你不是负责做攻略么?怎么没和我说有旅游大巴到山腰,我们为什么要从山脚开始爬啊?”

她支支吾吾:“我这不是希望体验下完整的泰山嘛,没想到你体力那么差。”

我也不好多说,刚好山腰大平台有个休息区,我让她过去休息休息,我去上个厕所。

结果这时编辑的消息发来“你今天上架啊,怎么就更新了3章?”

我:“啊,这个……我存稿不是很多……”

编辑:“快想办法去,如果上架首日成绩不好后面推荐就难了。”

我:“明白……”

我厕所出来后,在休息区转了2圈没有看到她,给女友发了个短信说明了情况,就搭上最近的旅游车返回了泰安。

我就近找了个网吧,开始码字,一打开后台,首订成绩还行,同天上架的小伙伴都爆更了七八章了,盟主都快10个了,没办法,的确是得肝。

我埋头写着写着,没有注意到下午两点的天突然黑了。

直到一声巨大惊雷打破我的入定状态,我才发现窗外已经是大雨倾盆。

泰山的山路很陡,很多地方没有栏杆更没有路灯,我第一时间心想坏了,这下她怎么下来,于是我赶紧借了把伞,想去山上接她。

结果我一出门就意识到坏了,这波啊这波水都到小腿了。

我俩本来下一站是青岛的,所以行李箱都寄存在公交车站的寄存点里,但我一眼看去,在突然形成的车站湖泊里,漫山遍野的行李箱在漂浮。

我这时也顾不上太多,只好先划水过去把我们的行李箱找到捞上岸,然后找到路边一处高地上的麦当劳门口避雨。

上山的路暂时别想了,天黑的可怕,时不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路口有形形色色的下山的落汤鸡游客,能见度越来越低,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安然下山。

我问同样在避雨的麦当劳小哥:“这是什么情况?”

小哥:“暴雨,每年六七月都有这么大的暴雨。”

等了差不多一小时,女友浑身湿透地下来了,她和另外三位游客共同顶着一件雨披,可是也只能护住头顶,她看到我,把雨披收进背包,和游客朋友告别,满眼写着失望。

“你怎么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呢?我一个人下山多危险啊,要是我脚滑掉下去怎么办?”

“我也是临时有任务,不是我想的,我也没想到这么大雨。”

“算了反正我马上要出国了,我的一切也和你没关系了,对么?没关系了。”

“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两个人和昨晚一样,陷入了突兀的沉默,下一站是青岛,但我不觉得这个状态还能撑到旅行结束。

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查看了下手机,然后对我说:“我们去青岛的票改一下吧,有一趟凌晨1点的硬卧。”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一方面不清楚她为何突然又不生气了,一方面又有点恼火:“不是说好了晚上八点的票么,怎么改凌晨1点?”

她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我买票时忘记买你的了,只买了一张我自己去青岛的票。”

“我买票时忘记买你的了,只买了一张我自己去青岛的票。”

“我买票时忘记买你的了,只买了一张我自己去青岛的票。”

我站在时间的水流里,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唤醒了我的记忆。

她没有给我买去青岛的票,是因为她觉得只会有一个人会需要去青岛。

她负责路程安排和天气,她知道今天其实下午有雷暴雨,所以她背包里带了雨披。

她非常清楚路上哪里有平台,哪里有地方休息,因为她不是第一次爬这座山。

她去烟台,应该是提前来泰山踩了点,所以能提前几小时来高铁站接我。

我们上山的路其实是平时下山的路,没有那么陡,她反着爬,所以路上才有那么多下山的游客。

同时她让三轮车司机开到山脚,而不是开到半山腰,是为了消耗我的体力。

我猛然想起她那句话:

“我没想到你会拒绝,我们这些年也没有钱,最缺的就是变好的机会。”

黑暗中她最后一次回头看我,眼中泛着凶光:

“我以前一直想着不论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样了,都要带你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