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辆改装过的宝蓝色超跑停在醒时酒吧门口。
醒时是 A 市最大的酒吧，出了名的销金窟，各路富二代小明星云集。
车门一开，服务生急忙跑来招呼：“珅少来了？”
千珅下车，微微颔首，车钥匙往那人手里一扔，人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到的时候人也到得差不多了，包厢坐不下，干脆包了大半边的卡座。
周远捶了千珅胸口一拳：“成阿珅哥，这就把城北那块地拿下了。”
季莱也跟着：“嗨，这对咱珅哥来说不是小意思？”
千珅笑：“差不多得了啊。”
还没等他回神，季莱就拿了瓶香槟，对着千珅开瓶。
酒窜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直直喷到千珅身上。
千珅还没暖过劲儿来就被淋了个透，他笑骂一声，盯着季莱。
季莱没给千珅反击的机会，“哇哦”了声就往人群后边蹿，“恭喜珅哥！珅哥牛逼！”千珅乐了，唇边出现了小小的括号。
千家是开商场的。千珅是千家唯一的儿子，上面还有个姐姐。
本科最后一年加上研究生，出国待了三四年，前不久刚回来。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个项目，算是起了个好头。
刚才那么一下开了场，千珅换了件衣服过来喝酒，几轮过去，话就多了起来。
周远开始挑事儿：“珅，咱潇姑娘怎么没来？”
陆潇家是开娱乐公司的，两家关系好，好几年了都有给两个人牵线的想法，可千珅就把陆潇当哥们儿，陆潇也没那个意思。
就是最近她跟个男明星打得火热，一群人觉得千珅头顶上绿，天天提起来拿他开涮。
这问题，周远刚问完就有点后悔了。
之前记性没长够，别人开玩笑也就算了，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好在千珅面色未变：“家里人说着玩的也能算数？陆潇她就不是我喜欢那一挂。”话音一落，台上突然传来一阵女声。烟嗓，低沉沙哑。
千珅听了这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不可置信地就往台上看去，一时忘了说话。
周远看见台上的人，也瞬间失声了。怎么这么巧，想谁来谁。
就季莱个心大的，顺着千珅视线望过去也愣是没认出来，还开口问：“珅哥喜欢这挂的？”
周远回过神，蹙眉，狠狠捶了季莱一下：“方星。”
酒吧里声太高，季莱没听清，他认真问了句：“啥星？”
周远狠狠揉了下眉心。
还没等他再开口，就听见酒杯“哐”的一下被摔在桌子上的声音。在换歌安静的空挡，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一圈都噤声，眼睁睁看着千珅变了脸。
下一秒，千珅起身，径直往后台方向走。
周远顺着往台上一看，方星下台，换人了。
季莱懵了：“你刚说的不是方星吧？”
周远看了季莱一眼，恨铁不成钢：“傻逼。”
后台那边，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风一下就灌了进来。千珅走得急，没穿外套，被冷得一个瑟缩。
原本就喝了点酒，这回有点晕，不知该往哪走。
他没目的地四处找，一直没停，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门里出来。
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外套，牛仔紧身裤。
千珅望着，觉得嗓子发紧。
她之前不是一直在试镜吗，虽然这么久好像也没见什么作品水花，可总归不该在这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的。
“方星。”
身前的身影定住。
眼睛如果是镜头，那这一幕就像是上了慢放。方星不可置信地回头。小巧精致的五官，黑色长卷发。
脸上化了烟熏妆，似是为了配合酒吧的调性。
没有人的、灯火通明的走廊里，两个人相对无言。
半晌，千珅先开了口。
他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本来不想说这个，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就不好听起来。
“方星，能耐啊，离了我都沦落到来酒吧卖唱了。”
方星听了，这才回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低头自嘲一笑。
而后，她转身，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千珅往前跟了两步，心里一紧，脑袋清醒不少，懊恼地攥紧了拳头。
眼前已空无一人。
这恍如隔世的感觉，让他不禁怀疑。
他刚刚，是真的见到方星了吗？
2
六年前。
方星是首都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学生，千珅跟她同级，在隔壁财经大学读金融。
两个人认识是在洛馨的生日会，洛馨跟方星一个宿舍，家境好，人也开朗大方。
跟她关系不错，方星自然得来。
千珅也恰好跟朋友来玩，两拨人就这么撞在了一个酒吧。
千珅那会儿穿了件黑色卫衣，在人群中最扎眼。虽说不是一个学校，可千珅在他们这也算是赫赫有名。
富二代，学习好，长得还帅，可却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见跟哪个女生走得近。
不少女生想撩，也没见一个得手的，都说这千公子，活得十分禁欲，白瞎了这么好的条件。
来洛馨生日会这群人都玩得开，酒量也都不差。
尤其方星，爸爸喜欢喝酒，听说她小时候她爸就拿筷子蘸着酒往她嘴里放了，虽然这事儿她爸一直不承认。
到后半场，洛馨吹了生日蜡烛，一行人也喝不少了。
有不少人往千珅的方向瞟，方星也跟着看了两眼，那么一品，这长相确实不差。
洛馨见方星的视线是往千珅的方向，过去拍拍她的肩膀。“星星宝贝儿。”
方星被她这么肉麻一句吓醒了，“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
洛馨嘿嘿一笑，指着千珅的方向，“你要能要过他手机号来，姐包你一个月午餐。”
方星看千珅一眼：“看上了？”
洛馨摇头：“看他和你挺搭。”
“别扯这有的没的，一个月午饭，真的？”
洛馨大手一挥：“那肯定啊！”
方星咧嘴一笑：“等着。”
原本洛馨以为方星会直接去千珅那边，却不成想她上台了。
跟驻唱聊了几句，“噗噗”两声试了下话筒。
而后，女声传遍酒吧：“大家好，我是方星。今儿是我最好的闺蜜……”
方星指向洛馨：“馨姐的生日！”
酒吧里本就都是些年轻人，听到这么一声，都反应过来，起哄的吹口哨的都有。
洛馨惊呆了，回过神来立刻笑了一声，再看千珅，果然，少年的视线也被方星吸引过去。
洛馨远远做了个口型：“牛逼。”
方星一笑：“接下来这首歌，送给馨姐，祝她今天，第二个十八岁生日快乐！”
方星清清嗓子，唱的歌那会儿大家也很熟悉。
《夜空中最亮的星》。
方星是烟嗓，嗓音极有磁性。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唱到一半，都有人打开手电筒应援了。
一首唱完，掌声经久不息。
方星鞠躬下来，千珅回过视线没一会儿，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眼前的桌上被放了杯酒。
他抬头看。
刚刚在台上唱歌的少女，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周远他们发出了不怀好意的咳嗽声。
千珅唇一勾：“有事？”
方星：“有啊，请您喝酒！”
话音一落，方星立刻凑到千珅耳边。这个动作在外人看起来极尽暧昧，只有千珅知道其实方星说了——
“哥们儿，跟人打赌要你手机号，要来了就是一个月午餐，帮个忙呗，我分你半个月。”
千珅被她逗笑。
方星起身，眼神定定看他。
少年明明在这喝了一晚上的酒，眼神却十分清明。
正在方星就要撑不下去，放弃的时候，突然听到千珅低醇的声音响起：“成交。”
3
要来归要来，洛馨对千珅没什么兴趣，方星那时也没有。
只是这一个月午餐的约定被洛馨同学以各种理由赖账，最终以请了方星一顿大餐为结局结束掉这个赌约。
如果方星知道后续，她一定不会让洛馨这么轻易结束。
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方星正拎着两个馒头一份菜抱着一摞书往宿舍走的时候，千珅也刚好陪朋友来戏剧学院找人。
而后，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了个正着。
还是千珅先看见的她。
方星想起当时在酒吧里说的话，突然心虚，下一秒，就见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用书欲盖弥彰地挡住脸。
但没能成。
“喂。”
眼前的地上出现了一双黑色运动鞋。
再往上看，是插兜站在自己面前，帅得惨绝人寰拽得二五八万的千珅。
“方星？”
方星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千珅轻笑：“欠我半个月午饭的人，如果这都不知道岂不是太大意了。”
他没忘。
而且说得好像很认真的。
方星闭闭眼，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她勉强笑了声：“成。”
千珅留了她的手机号。
方星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又想到千珅那张脸，心里突然就有种自己将要倾家荡产养一个小白脸的感觉。
然而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他都没联系自己。
就在方星以为千大帅哥忘了这茬儿的时候，电话打过来了。
方星问：“财经大学食堂还是戏剧学院食堂？”
千珅声音一扬：“就请个食堂啊？”
“……那你想吃什么？”
千珅在那边想了会儿，道：“你们学校小吃街那家火锅，我想吃很久了。”
方星深吸一口气：“每天都吃火锅？你要考虑一下这个穷苦女大学生可能会倾家荡产……”
“这半个月不是分给我的？”
方星：“我以为你不会……所以被她一顿饭打发了。”
千珅又差点笑出声。
“那行吧，我也考虑能被你一顿饭打发了。”
方星听了这话，十分欣慰。
两个人没约中午，约了晚上。
方星想着吃一顿就吃爽了，下午第一节还有课，有点过于仓促。千珅那边没什么意见，就应下了。
大二上半学期的冬天，天气逐渐转冷。
方星穿了件卡其色大衣，围了一条厚厚的毛巾，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精致。
她去的时候千珅已经到了。
帅哥在哪都吸睛，有的人天天见都不觉得有什么，但有的人往那一站，方星就觉得心跳加速。
她深呼吸，轻咳两声，走过去。
千珅看到人，笑着招呼一声。
两个人走进火锅店，一下吸引了不少目光。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方星放千珅面前：“随便点……也别太随便。”
千珅勾勾唇。
他们还不熟，方星有些拘谨，千珅看着倒是没什么特别，方星让他点餐他也没客气，随便点了点，这边毕竟是学校小吃街，价格还比较亲民。
两个人都喜欢吃辣，肉菜上来，往锅里一扔，汤底煮开，发出“咕噜”一声，十分诱人。
方星本着多吃肉少说话的原则大快朵颐，反倒是千珅那边，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不断，这人还望着手机一脸不耐烦，最终直接关机了……
方星小心抬头打量，问道：“怎么了？”
千珅看了对面小心翼翼的女孩一眼，答：“今儿我生日。”
“啊？”方星差点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千珅又说：“不想跟他们闹腾，特累。”
说完这句，千珅用公筷顺手给方星夹了两块肉过去。
方星下意识道了声谢。
千珅说不出怎么回事，本来上回看到方星让她请自己吃饭带了一大半的玩笑成分，可在今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突然很庆幸有这么个人坐在自己对面，陪着自己。
他家境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就是真心的，没那么多……
酒肉朋友，处处设防，玩得好的发小也有，就是这种场合，他总是想跟家人一起的……
然而他这种家庭，跟父母相处的时间总是很少，亲人对他们要求高，也足够严苛。年年盼着，年年没有，昨晚上跟爸爸吵架，到今天贼烦，就谁都不想应付了。
就这么突然想到了方星。
对面少女一直认真吃肉，嘴巴鼓鼓的，像只仓鼠，看他心情不好也不多问，好看之余还有那么点娇憨可爱。
千珅收回视线。
等他们吃完，外面天都黑透了。
这天天气还不错，夜空晴朗，繁星朗月。
千珅低头看方星：“送你回去。”
方星眼珠一转，看着千珅：“等我一下！”
话音一落，没等千珅拦着她人就蹿了出去。千珅望着她像是赶着跑到什么地方的背影，蓦地笑了。
方星回来得很快。
她回来的时候千珅没在原来的地方，而是走到另一头的墙边抽烟。
方星把手里拎着的东西背到身后，气喘吁吁：“兄弟借个火。”
千珅以为自己听错了：“哈？”
方星：“快点的，借个火。”
千珅把打火机扔给她，银色质地，方星接得很稳。
下一秒，方星把手里的小蛋糕拿出来。
之所以说小，是因为蛋糕真的很小，就是一个角，一小块儿。
千珅千少爷从来没在过生日的时候吃过这么小的蛋糕。
看着像是抹茶味的绿色的一片，还挺有食欲。
“你别嫌弃，反正你一个人吃也吃不了那么多。”
千珅笑了。
方星“噌”的一下，点燃了火机。
这一处距离小吃街灯最亮的地方还是有段距离的，在公众场合，还是灯特别亮的公众场合抽烟，实在有碍瞻观，所以千珅在的这个地方，正好是个打火机的火光一亮，就一下都能被点亮的地方。
方星轻咳两声：“生日快乐！快点许愿吹蜡烛吧！”
千珅认真地说：“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想让我被一会吹灭后的打火机机油味熏死。”
方星蹙眉：“快吹，哪那么多废话。”
“成。”
千珅认真地闭了下眼，心里一片空白，脑袋里也一片空白，压根没许愿。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火光一灭，方星先笑出了声。
少女声音好听，听着她笑，千珅心间有一处，突然柔软下来。
突然想到第一回见方星时，她在乌烟瘴气的酒吧舞台上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她现在，就像是一颗最亮的星星。
4
千珅那会儿经常被人追，但是从来没有追过人，所以他一追起人来，全世界都能看出来他在追人。
比如时不时地出现在方星的公开课堂上，还坐在她身边。
方星意识到什么，小声问：“你怎么又来。”
千珅小声回答：“上回不是跟你说了，我对表演很感兴趣。”
方星冷笑：“那你形体课来啊，练完一节让你知道什么叫腿脚都不是自己的，我的腿能搬到头顶。”
“我鞋能搬到头顶。”
方星听见，瞬间捂嘴，“噗噗”地笑出声。
千珅也跟着笑。
下课后两个人顺路去食堂吃饭，千珅又把人送回宿舍。
才一进门，敷着面膜的洛馨就从上铺探出头来。
“啧啧。”
方星把羽绒服脱下来，围巾绕了两圈挂到衣服钩子上。
“啧什么？”
洛馨问：“你和千珅还没定下呢？”
方星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定什么？”
洛馨：“明知故问，千珅看着这么喜欢你，你呢也没怎么拒绝。你们俩这关系就差一层窗户纸，等着看谁戳了。”
方星一怔，没有说话。
她还挺喜欢千珅的。
也无关于别的，跟他在一块自己蛮开心，性格合得来，家境虽说差很多，可方星也是正经家庭的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大学生么，满校园都是谈恋爱的。也难得遇见一个，谈谈倒是也行，反正大家还年轻，多相处相处，合得来就往下走，合不来就散，多大点事。
方星深吸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刚一掏出手机，就看见千珅的消息发过来。
千珅：“我到学校了。”
方星回复：“嗯！”
千珅那边回复很快：“怎么这么久才回？”
方星回：“跟舍友聊天了。”
想着，方星又补了一句：“馨姐，之前在酒吧过生日那个。”
千珅了然：“聊什么？”
这句话看起来很没营养。
女生之间能聊什么，千珅放平时估计也不感兴趣。可当这个人是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那就都不一样了。
方星想了想，鼓足了勇气，大胆回了一句：“聊……馨姐说你喜欢我。”
那边没回。
对话框从正在输入变成备注，又从备注变成正在输入，像是打打删删了好几回。
最终，那边终于回话了。
“我都这么明显了，你不给点回应吗？”
方星望着这句话，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更快，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最终“哈哈”笑出了声。
洛馨揭下面膜看着方星神经兮兮的样子，默默摇了摇头。
5
台球厅。
打从上回在酒吧碰见方星，已经过去一周。
四年多以来第一回见面。
千珅这段时间一次方星的名字都不提，就是烟抽得越来越多。
千珅进了两球，擦杆的功夫，周远就凑到身边来，把手里文件夹往前一递。
千珅斜眼一看，没接，低头打球：“不看。”
周远诧异：“你知道这是什么？”
千珅沉默。
周远叹口气，这文件夹里都是方星这两年的资料。
千珅继续沉默。
就在周远以为这是在比谁更能憋住不说话的时候，千珅开口了。
他拿着球杆，声音很哑：“她这两年……怎么了？”
周远脸上松动了：“知道你得问，给你查清楚了。”
千珅扭头看他。
周远问：“你知道江源吧？”
千珅颔首，对这人有印象。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不过江源他看不惯，做人有点太没禁忌，什么都沾，以后指定把自己玩进去。
“去年江源看上方星了，非逼她跟自己在一起，后来……”
千珅眸色一深，整张脸拉了下来。
要发火的前兆，周远吞吞口水，继续道：“后来方星当时的经纪人，就是孙哥，帮江源攒了个局，把方星骗过去了，还……下了药。方星也不敢对江源下手，为了保持清醒，直接拿酒瓶在自己头上豁了个口子，听说当时场面特别惨烈，方星头上还留疤了。”
千珅脸色更不好看了。
周远想了想，还是说完：“那回直接吓着江源了，他也没再找方星，就是……把她的资源都给截了，一直到现在。”
千珅直接扔了杆子：“操。”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打进来，冬日，外界一片灰白，偏偏阳光暖起来却是真的暖。
方星低头看手机。这是这半年来孙哥第一回联系自己，说有个复出的机会，一次试镜，让方星好好把握住。
事出反常，但方星自己都混成这样，也只能相信这是真的。入夜，风更刺骨。
路灯明亮，城市车水马龙，透过出租车窗往外看，总觉好似跟这个世界隔着一些什么。
下车，站到包间门外时，一年前一些不好的记忆倏然而至，她差点转身走人。
可最终定下神，还是敲了门。
是孙哥来开的门。
他陪着笑脸：“星星来了。”
方星挽出笑：“孙……”“哥”还没出口，她就看到对面坐着的千珅，一句话梗在了喉咙里。
千珅在屋里就穿了件黑色衬衫，金丝细框眼镜衬得他气质温和不少。
可在方星眼里，不过几年的功夫，这人气质就从翩翩少年硬是长成了衣冠禽兽。
她回味过来怎么回事，冷笑一声，坐下了。
孙哥是个人精，哪怕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自己公司这被雪藏的艺人，面上功夫却还是滴水不漏，“介绍一下，这是千珅，千公子。”
“这是方星。”
千珅意味深长，“方小姐。”
方星脚下像是被什么粘住了，孙哥拉了好几次，她才僵硬地坐下。
这顿饭气氛不对，千珅没什么表示，没灌酒也没说话，方星更是一言不发。
孙哥在中间企图活跃气氛，好几次都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擦冷汗的空挡，方星起身，说去卫生间。
千珅动作定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孙哥看在眼里，心下一喜。
千珅洗手出来，瞧见站在窗边抽烟的方星。小小的窗格外，夜色和霓虹交织。
方星站在那儿，目光淡淡的，吐着烟雾。她之前不会抽烟，也从未看起来这么疲惫过。
千珅蹙眉，往前走两步，还没等他说话，方星就掐了烟，来到他的面前。
男人鼻梁笔直，皮肤剔透，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藏在眼镜后的眼睛意味不明。
她轻笑：“千先生攒这个局，就是为了看我现在过得多惨？”
千珅刚刚喝了不少，酒意上涌，心底那股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舌尖舔了下腮，被气得一笑。“是。”
方星眼神一冷：“真够幼稚。”
“还有更幼稚的。”方星望他，两个人眼神在空中交汇。
下一秒，千珅鼻尖呼出酒气，唇角一勾，“陪我一晚，我捧你，怎么样？”
“啪——”
方星直接一个巴掌甩过去。
千珅耳朵嗡的一声，脸朝向一边，唇边倏的一酸，酒也瞬间醒了。
空气中一片寂静，冷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她用了十分力。正在千珅准备抬头说些什么时，蓦然撞见方星已然泛红的眼圈，眼睛里都是泪跟失望。
可下一秒，千珅听她开口：“好啊。”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解冻后节奏瞬间加快。
两个人没再回包间，千珅打电话叫司机过来。
车速很快，千珅脸上被方星打过的地方开始发烫。
他的本意明明是想拉方星一把，可见到她，不知怎么的，理智瞬间崩塌。
年轻时候的不甘与生气跟现在的复杂心情搅和在一起，男人发呆半晌，又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却见方星一直望着窗外，没再回头。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千珅家里。
方星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心里像是织坏了的毛线，乱成一团。
千珅脱下外套，两个人隔着短短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交织，灼热燃烧。
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粗重，方星受不了这种尴尬，心一横，冲千珅伸手：“来吧。”千珅呼吸一窒。下一刻，他三两步走到方星面前，一把把人抱住。
身体纠缠，记忆逐渐模糊。明明是一场单方面凌虐式的交易，方星却莫名其妙地在其中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窗帘厚厚一层，习惯黑暗以后方星看清了身侧的男人。
终于又是这样近的距离，心里莫名一阵酸。
6
第二天是千珅先醒。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突然被一边的日历勾住视线。
竟然已经到 12 月 31 日了。
身侧温热，方星转了个身。她睡得很沉，没有醒。
细细一层刘海垂在前额，上面一道小小的疤。千珅想过去摸摸那道疤，可快要碰到的时候，手又像被烫了一下般，急促收回。
恍惚间，记忆里很深刻的一笔就这么被拎了出来。
千珅深吸一口气，闭闭眼，还是起了床。
方星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她的心脏也蓦地一空。
昨天迷迷糊糊被抱着冲了个澡，今天一起来头晕脑胀。方星把手往头上一放，发出“嚯”的声音。
发烧了。
昨天去饭局之前就已经不舒服，这么折腾一晚上，不发烧才不太合理。
她觉得自己该回家。
可能千珅也不怎么想面对起床后这种尴尬局面，先离开了。
脚跟踩在云端一样，穿上自己搭在一边的衣服，又拎上包，迷迷糊糊地出了门。
手机没电了，她原本还打算跟千珅说一声，但低电量的手机成功地给她的这个想法打了个岔。出去以后才发现，这应该是千珅的个人公寓，在挺高档的小区，平时就得绕半天才出去，发了烧更是绕了很大一会儿。
打车回到家后，方星喝了粒退烧药，给手机充上电，倒头便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噩梦不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星被手机吵醒。
她的手在床上上下摸摸，掏到手机后眯着眼放到耳朵边上。
“你去哪了？”
方星清醒了点，听出来了，这是千珅的声音。
身体不舒服，这会儿还有起床气。
“事儿办完了我还不能走？”
千珅沉默，停顿一下他又问：“你在家？”
方星：“关你什么事？”
千珅叹了口气：“非得这么呛我？”
方星轻笑：“不然我应该怎么样，你教我？”
“方星，你……”
千珅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一通电话赶跑了她不少睡意。
重逢这段时间，记忆实在不怎么好。
她承认，当时那种状态下那样分手，确实有点伤人。
可她分明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昨天答应他的要求，纯属酒意和怒意一起上头，脑热了。
方星叹气，发了条短信给酒吧那边请了假，整个人又重新缩回被子里。
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被子闷着，发了一身汗，刚一醒来，头上一阵凉。
窗帘没拉，窗外华灯初上，墨色与灯光交织，拼凑出一道道细小银河。
窗户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经过时一阵冷风吹起，方星下意识一个瑟缩，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
敲门声还在响。
方星哑声答应：“来了。”
门一敞开，是隔壁的阿姨。
顺着她的视线，方星看到了地上的……蛋糕和花。
“小安，我回来就看到这个，听我家楠楠说有个男人在你家门口站了一下午呢……”
方星一愣，吸吸鼻子，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烟味。
可地下却一根烟蒂都没有，似是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姨面色担忧：“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方星回过神，摇头：“不是……”
阿姨说着，把放在地下的蛋糕和花拿起来，往前一递：“小年轻啊吵架正常，各退一步嘛，嗯？”
方星沉默，还是伸手接过蛋糕：“谢谢阿姨。”
“哎，不谢。”
方星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家里很黑，只有走廊的灯亮着。方星也没开灯，而是抱着蛋糕走到餐桌旁。
花是香槟玫瑰，从前千珅会送方星的那种。
她打开蛋糕外壳，清新的墨绿，抹茶味的。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外面不知是哪里放了烟花，烟火簇然而起。从这边望去，透过小小的窗格，恰好可以看到烟花绽放在黑色夜幕上的那瞬间。
2020 年要到了。
方星心想。
她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小刀，挖了一点奶油，低头尝了一口。
明明甜入心扉，眼眶却不自觉开始泛红。
手机里零零碎碎收到一些祝福，洛馨给方星发了个大红包，还有其余几个之前的朋友的问候。
千珅挂断电话后，没再发消息过来。
7
六年前的冬天，两个人没在一起多久，方星的生日就到了。
1 月 1 日，新年的第一天，特别好记。
千珅没给女生过过生日，普通的女生朋友随便挑个礼物也就算了，可这是自己女朋友。
千珅扭头看方星。
“你……”
方星：“嗯？”
少女搓搓手。外边天寒地冻的，她五官小巧，鼻尖微红，眼神水润又温柔，瞧着可爱又可怜。
千珅一下就看愣了，回过神来骂了声自己没出息。
等他找回自己神在哪，方星已经一脸疑惑地看他半晌……
千珅轻咳一声：“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方星一愣，笑了：“还当你要问什么……生日礼物哪有问别人想要什么的啊。”
千珅挠挠头，她说的也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跟方星在一起，千珅就显得特别……幼稚外加笨拙。
顺手把少女的手抄到自己兜里，温热交织，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学校走。
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家花店，玫瑰花香浓郁，混着空气一起，迎面袭来。
方星脚步一停：“哎？”
千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方星：“不然你送我一束花？”
千珅笑：“你们女生不都嫌花俗气吗？”
方星把手抽回来：“那都是嘴上说说，谁不喜欢花啊？再说，我还没收到过花呢。”
千珅答应：“成，等着，哥哥就是第一个给你送花的人。”
话音落下，天上不知何时，突然开始飘雪。小小的白色雪花混着花香一起。
这是那年第一场雪。
方星看到，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下雪了！”
千珅看着兴奋得不行的方星，重复：“是啊，下雪了。”
方星：“是今天第一场雪！”
千珅回答：“是啊，初雪。”
方星在看雪，千珅在看她。
下一秒，千珅向前，把人拉到怀里。方星还没回过神，眼前一暗，黑影逼近，唇上被覆上一层温热。
这是，人人都行色匆匆的，校园外的大街上。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对情侣在接吻。
温柔舔舐，呼吸交融。
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方星闭上了眼睛。
到今天，方星都记得那年的生日。
几天后，被各类摊贩和人流充斥着的中心广场，空气中不知从哪飘出来的花香以及爆米花的甜味交织在一起，中间的 LED 屏是大的数字倒数，人群中一片欢腾。
两个人看完电影出来，车都停不下，最终不得不找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看着不远处热闹的人群。
两个人下了车，靠在车边。
千珅想抽烟，刚一拿出烟盒来就被方星瞪了回去。千珅忍不住一笑，手里打火机打开又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然，漆黑夜幕下绽开烟花，人群中一阵骚动，开始倒数。
10……
千珅捂住了方星的眼睛。
“9、8、7、6、5、4、3、2、1……”
车后备箱打开。
人群齐声喊：“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千珅凑到方星耳边：“生日快乐。”
心脏仿佛在此刻停止跳动，连带着，耳朵也好像瞬间失聪。
人人都喜新年来，他只盼自己喜欢的人，生日快乐，岁岁平安而已。
温热的手心从脸上移开，人群的喧闹不知为何，像是都浮在了半空中。胸腔中的心跳声“咚咚”震耳。
此时此刻，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重新看到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天边燃起一簇烟花，点亮大半片夜幕。
以及满满一后备箱的，鹅黄色的，香槟玫瑰。
8
从那晚收到花和蛋糕后，带她几年的经纪人孙哥被换掉，由伍姐直接接替。
伍姐，东娱金牌经纪人。
刚上任便雷厉风行，帮方星争取到了一个大 ip 的女二，男主是现在红透半边天的顶流小鲜肉林东。
方星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是千珅在中间插手了。
一月中试镜，二月剧本围读和培训，三月份开机。
伍姐让她辞了在酒吧驻唱的工作，她便听话辞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千珅的消息。无论是见面，还是一条短信，都没有。
他不找自己，自己便也没找他。
扪心自问，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用什么借口罢了。终究几年过去，现在匆匆一面，几天的时间，社会物欲横流，人心浮躁，成年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说没也就没了。
看他之前的事总是过不去，方星也没必要拉下这个脸。
忙碌冲淡了一切冲动，搬家那天伍姐也问过方星和千珅的关系，方星没深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风华》这部剧是陆潇制片。
方星也是合同签了才知道，要说陆潇跟千珅之间那点事……
要不是觉得千珅不会那么无聊，方星都会觉得他故意的。
可这么多年过来，之前的年少倔强心气，早就没了。
谁制片就谁制片，故意的就故意的，她现在只想赚到钱，如果有机会就去追求追求理想，年复一年，不再年轻，不知多么消磨人。
团队气氛融洽，还没正式进组，各自便已经深入到自己的角色里。
培训之余方星听了不少陆潇和林东的小道消息，听着听着竟听到了千珅。
于暖是这部剧女一，当红流量小花，性格却很好，半点架子都没有。
她平时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嗑着瓜子吃娱乐圈的瓜，时不时就拉上方星。
“大瓜，我刚听人说陆潇跟千珅有婚约。”
方星听见这个名字，手里动作瞬间停住。
方星沉默，半晌，没有答话。
于暖还在那边说：“但我看陆潇和林东在一起的面儿更大，咱们千公子就这样被人挖墙脚喽……”
方星看着不远处的陆潇和一直在看她的林东，一时无言。
上回聚餐，她还看到陆潇和林东在走廊上接吻。
忙碌小半月，休息一晚。
这段时间她一直参与剧组的培训，连轴转，都没能停下来。
家里不少日用品都见底了，趁着这会儿休息，便打算自己去趟超市，也权当散心。
不觉接近年底，天气越来越冷。
拎着一大袋东西走回去，刚到她现在住的小区楼下，眼前的车灯就倏然亮了起来。
方星用手一挡眼，看着车上的人走下来。
是周远。
车灯的亮度逐渐弱下，周远看着方星，叹了口气。
咖啡厅。
桌上咖啡温热，烟雾袅袅。
周远平日性格跳脱，是千珅那群人里瞧着最不靠谱那个。
这会正襟危坐地坐在方星对面，还有点尴尬。
他轻咳一声，还自个点了点头，像是在自我肯定：“按理说，你们的事儿不该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插手，但是……”
方星拿着咖啡杯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周远。
周远被这个眼神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要说方星这长相确实是出挑。之前在酒吧打扮成那样，范儿就是冷的酷的，这会儿穿了件连衣长裙羽绒服，脸上也没化妆，怎么看怎么温婉居家，气质柔和。
不然千珅也不能栽这儿了。
“珅哥……这一阵不太正常，玩命工作，酒局一场没停下……”
方星笑了下，“说明他上进，这不是好事儿吗？”
“喝到医院里也是好事？”
方星眼神一定，一时无言。
看到她这个表情，周远心里反而有底一些了，成，还在乎就成。
“哪个医院？”
周远回答：“今儿刚出院。”
方星：“……”
方星：“他没事吧？”
周远摸摸鼻子，道：“这事儿吧，可大可小，许就是……憋得慌呗。”
周远看方星的反应，轻咳一声，双手交握：“刚开始千珅没这么拼，自己家公司么，路都铺好了。就是从那天见到你以后，这人整个都不正常了。”
“我来找你也是没辙，这祖宗出院没休息半天，状态又回去了，高考都没见他这么拼。前两天我们一块吃饭，我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喝了点酒就盯着你照片看，变态似的，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来找你。”
方星心底一乱，声音哑了点：“我……”
周远摸摸头：“当初珅哥走前咱吃饭，提了一嘴陆潇，是我嘴欠欠考虑。不说之前，就说现在，珅哥没那意思你可能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潇妹儿有没有么？林东都成她背部挂件了吧……”
方星听了，蓦然想到很久以前，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周远说完，又有点想笑。
他挠挠头，低喃：“这事儿闹的……早该跟你说了，但珅哥又说不用，我也就……当初你们是因为这事儿分手的？”
这个问题，让方星一怔。
过去很久，甚至到现在，她也一直在想，和千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得到了什么。
后来她想到了很多答案，大概就是，往后的很多年，这些回忆，对方星来说就像救赎一样。
爱与期待，甜蜜与渴望。
她曾得到，曾拥有。在往后的晦暗时光中，才能有如灯烛，不至于那样难熬。
而今天周远这个问题，就有如一道利刃，撕开在记忆深处已然蒙尘的幕布，让那些遗憾与委屈重见天日。
9
两个人是怎么分手的呢。
过去那些事，本该尘封的，少年的热忱到最后被浇熄、扑灭，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四年前的盛夏，大三那年暑假。
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她父亲被公司高层拿来挡枪，差点惹上官司。久久僵持后，被告知要么选择被辞退，要么主动离职。
孤矜半生，父亲拉不下脸，想要抗争到底。可到底人如草芥，处处投诉无门。想来也是，蚍蜉怎能撼动大树呢？
最终父亲退步那天，母亲也走了。
她到现在为止都特别清楚地记得那天。
声音、气味、颓败的中年男人，和一瞬间垮掉的自己。
客厅里，啤酒瓶撞在一起，发出“咣当”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是方星觉得闻一下就能醉掉的程度。
她眼眶泛酸，几乎是有些麻木地从玄关换了拖鞋，竖起了斜在地上的两个啤酒瓶，过去拉父亲。
“别喝了。”
父亲眼神都有些涣散，光聚拢不到一起，可还是认出了方星。
这个在记忆中总是能撑起半边天的父亲，此刻胡子拉碴，眼眶青黑，狼狈无比。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星星。”
“星星，你妈妈走了。”
“爸爸什么都没有了，爸爸只有你了……”
方星被他晃得一下跪倒在地，嘴巴里发出有如小兽的呜咽声。
她只能是顺从本能一般的，一把抱住他，眼泪顺着就落在了男人身上。
她小声凑到哭得像个孩子的父亲身上：“爸爸，我在，我一直都在，之前都是你保护我，以后换我保护你好不好……”
空气中的酒气与冷意混杂，让人几乎喘不动气，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哽咽声逐渐褪去，方星手下使了力把比她高大不少的父亲扶到沙发上。
弯腰又起身的那一刹，因为低血糖而产生的片刻眩晕，让她一时不稳，跪倒在地上。
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世界一片黑暗。
那时她和千珅感情一直很好，原本准备一起出国，事发以后出国就不得不搁置了下来。
方星原本不想说家里的事，可千珅是什么人，手段通天，觉得方星状态不对，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给方星打了一些钱度过难关，却被方星悉数退了回来。
千珅那时问她是不是不能一块走了。
方星张张嘴，却只剩下沉默。
少年也半天没说话，最后摸摸她的头又说：“没事儿，大不了我也晚一年走，要么就去那儿等你。”
方星低头，喉间一哽，更是说不出话。
她被这些事搞得心力交瘁，生活一团乱，毕竟年轻浮躁，又一直被养在温室里，终究有些扛不住，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打工挣钱照顾父亲上，期末挂了三科不说，甚至连去记恨母亲的时间都没有。
从小父母感情不好，她早已习惯。这一天会发生，细细想来并不意外。
记忆中的人，好像真的仅仅在记忆中存在过一样。
到后来方星听周远他们说，千珅跟家里大吵了一架。
他想晚一年走，可国外学校都安排好了，更何况人这一生，有多少个一年能蹉跎的，一年要做一年的事儿。
千珅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深情。
从小得到的陪伴太少，位置摆在那，朋友间也是利用多于真情，所以一旦有一点爱，他就半分不想松手。
帮方星爸爸转圜，千珅不知找了多少关系。
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千珅背后不知偷偷出面过多少次。
跟家里人吵架，银行卡被冻结，开不了口找别人借钱，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顿没营养的泡面。
可他带方星去吃饭的时候却还是去了她喜欢吃的店，半分不吝啬。
这些事方星其实都能察觉，两个人的饭吃着吃着，她的盘里堆成小山，眼泪就砸在了上面。
矛盾爆发是在一次聚餐后。
千珅在方星的劝说下答应今年出国，跟家里关系缓和，银行卡也都被解冻，好不容易经济上宽松一点，又加上他也快走了，关系好的吵吵着出来聚餐，这顿吃完大家也都各有安排，给千珅送行为重，算是他走之前最后一次，大家凑到一块吃个饭。
就是这样一场饭局，方星因为兼职迟到了一小时。
席间千珅一言不发，看着手机喝闷酒。到方星过来的时候，千珅已经喝了不少。
方星要喝酒赔罪，千珅也没拦。
大家都看着千珅的脸色，觉得就这样算了。可方星还是喝完了一整杯，半滴没剩。
喝完便急匆匆坐在千珅旁边，少年一言不发。黑色的短袖穿在身上，衬得他更白，也更冷清。
修长的五指把玩着酒杯，白炽灯光下，方星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刚刚喝的急，酒意上涌。一直兼职带来的肉体疲惫与精神压力一起，转瞬蔓延全身，一根神经都没放过。
她觉得累，很累。
甚至就算是千珅在这里，她也开始疲于应付这样一场从前她觉得是小 case 的饭局，她只想回家躺着，蒙头大睡一觉，什么都不想要了。
尴尬的气氛很快过去，千珅没理她，方星也没说话。愣愣盯着桌布，脑袋里想的却是爸爸今天怎么样了，情况有没有更好一点。
周远最擅长活跃气氛，没几分钟，大家的情绪就又被带动起来。
他喝多了，嘴边也没个把门的，凑到千珅面前就要敬酒。
“珅哥，这杯敬你。出国深造了也别忘了兄弟们……还有，跟陆潇一个城市念书，可别对不住我们星星。别忘了你们两家现在可是很上赶着撮合……”
“周远。”
千珅的声音很冷。
这是自方星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虽是生气不想看方星，却也偏头看了少女的反应。
她羽睫颤了一下，拿了杯子起来，一口喝下了一整杯酒，一言不发。
周远还没缓过神，嘿嘿嘿地傻笑。
一顿饭吃得很是煎熬，结束后还有人觉得不算完，想去唱歌。
千珅不好扫兴，也答应下。
就在此刻，一阵很轻的女声刺破空气。
很轻很轻，却让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星说：“我还有事，先不去了。”
千珅眼底的光瞬间灭了。
几乎是不经思索的，他拉着方星就往外走。
从未用这样的力气去拽她，手腕被拽得生疼，方星却一声不吭。
直到人被拽到安全出口的楼梯间，摔靠在墙上，她也只是觉得压抑，需要大口呼吸氧气而已。
窗户缝隙中，一道光打在千珅脸上。
男人满脸戾色，紧紧盯着方星：“就那么重要？你打的这狗屁工就这么重要，我提前几天告诉你今天一起吃饭，你还是能迟到。”
方星呼吸一窒。
“方星，你还把我放眼里吗？”
方星避开千珅，看向脚尖，可逼仄的空间让她不得不抬头，不得不面对。
有根神经在这一刻，突然绷断了。
再看着千珅说话的时候，眼泪已然夺眶而出：“是！重要！当然很重要，我缺钱啊，你知道我有多缺钱吗？”
“你缺钱我能给你啊！”
“你的钱我能要么？”
“怎么不能，我女朋友，家里出了什么事都要我自己去查，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坦诚一点，你能不能别怕麻烦我？！”
这声问出来，最后一句像是嘶哑的，低声吼出来的。
声控灯都被激得亮了起来。
看清千珅脸的那一刻，方星霎时失了声。
他就这样站着，一个生来骄傲的孩子，一个从来不用被世俗意义上的柴米油盐与金钱束缚住的人，一个坚强无比、从来不哭的人，竟然在此时此刻，流泪了。
酒气丝丝缕缕窜入鼻腔，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湿着眼眶站着。
最后，方星问：“那你对我坦诚了吗？陆潇是谁？”
千珅没想到方星会这么问，简直瞬间就被气笑。
下一秒，他俯下身，咬在了方星嘴唇上。
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带着无边的怒意和无限的委屈。
方星最初在躲，最后却也开始回应，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像是博弈。
最终，他们谁都没有跟着去 KTV，那晚方星也没回家。
少年结实的线条与肌理，黑与白，坚硬与柔软，低吼与哭泣，不知是不是因为眼泪，空气中全都是潮湿。
两个人在酒店与其说是上床，不如说是打了一晚上架，到天亮了，各自才有了昏昏沉沉的睡意。
曙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房间的那一刹，空调送风，发出一阵一阵“嗡嗡”的声音。
人的思绪突然被抚平，原本汹涌的脾气与怒意，也于此刻风平浪静。
方星疲惫地闭了闭眼。
千珅沉默着，在被子里把方星抱在怀里。
“对不起。”
少年抱得更紧了些。
方星闭闭眼，埋在千珅胸前。
他说得对，她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麻烦千珅。
她就是要强，总想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
毕竟年龄还小，生活的大起大落面前，她累得顾不上千珅，也没有心思再去迁就他的脾气。
感情这条红线，原本是两边都牵着，可她这一边，先松开了。
面上不说，方星却不得不承认，她虽没来得及为父母这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婚姻感到悲哀，也没来得及去后知后觉地感受母亲突然从自己身边离开的难过，她甚至觉得，这就像一场梦，只是暂时的而已，可偏偏，母亲就是带走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她会去想，现在有千珅，以后还有吗？
现在可以依靠的人，以后如果离开自己，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更何况，千珅的父母对这件事是不赞同的，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没能拉下脸来找她一小姑娘，可态度明明显显摆在那，千珅知道，她也知道。都这样了，她怎么可能继续装傻。
这样不被祝福的选择，是应该坚持的吗？
方星喉间微动，出声竟已沙哑，“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
千珅没有说话。
方星感受到自己脖颈间的湿意了，可已经哭了一整晚，她觉得眼眶酸涩，心底再难过，都流不出半滴泪。
她哑声道：“很累对吗？”
“你也从来不说，你爸妈不希望我们在一起，哪怕停了你的银行卡也不希望你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我去斗争，很累对吗？”
千珅嗓音艰涩：“不累。”
像是怕方星不信，他下意识又重复一句：“真的不累。”
是的，他们对对方都不够坦诚，可这种不坦诚的背后，是人在年少时代，最最单纯赤诚的热爱。
长大以后，我们变得胆小，学会推脱，却忘了，当初的那个自己也曾不计一切地为一个人付出，总是幻想着为对方挡下他人生中所有的不容易，只可惜羽翼未丰，人生路漫长，风疾雨骤，又哪有那样容易呢。
“帮我到处求人，为了我跟家里闹不愉快，天天吃泡面却还舍得请我吃我喜欢吃的东西，这些你不说，可我都知道，千珅，我不想你再这么累了。”
像是察觉到什么，千珅急了，他像是赶着方星的话一般，说：“我想。”
方星答：“我不想。咱们……分手吧。”
两个人肌肤紧贴着，千珅声音都带了哭腔：“不分手！”
“对不起。”
“你刚说过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方星沉默半晌，答道：“以后就不是我们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千珅固执起来像个孩子，紧紧抱着方星不撒手，像是在坚持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最后，到中午，到酒店前台打电话提醒退房，方星都没有再让步。
千珅洗漱的空档里，她起身穿了衣服。
外面阳光早已高照，这是属于这个盛夏的，最最灿烂的太阳。
千珅半蹲在方星面前。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我周五的飞机。”
方星低着头。
千珅抬起她的头来，一定要去看她的眼睛，偏执重复：“周五下午三点的飞机。”
四目相对。
“我等你来找我，如果改变主意，就来找我。”
话音落下，千珅便起身，先出了门。
方星这才抬头去看。
少年背影挺拔，肩宽腿长，可不知怎么，这道身影就模糊了。
这是四年前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
方星还是没能去机场，少年就站在登机口外，机票从下午改到了深夜，都没能见到她。
方星是等喝了安眠药的父亲洗胃，度过危险期的时候收到了千珅的短信。
深夜的医院冷冷清清，消毒水味充斥鼻腔。
明明是夏天，却觉得手脚冰凉。身体里紧绷着的弦，跟着眼眶中的咸涩液体一起，像是打开了哪道开关，汹涌而出。
手机提示音伴随着振动声响起，手机上躺着两条短信。
“你一定会后悔。”
“方星，你真的会后悔。”
10
后悔了吗？
其实也没有。
到现在见到这个人依然会心动和期待这件事，和当初的放弃并不矛盾。
无论再重来多少次，她那时候都会选择放手。
只不过这些年过得太过不济，叫人一回来就看了笑话。
千珅这些年电话号码一直没换，方星也是周远来找她那天才知道。
年前剧组放了假，方星得以有几天空闲。这几年年都是自己过的，父母哪边她都没去过。
除夕前一天，她起了个大早，拿出前一天准备好的材料，开始做点心。
都说成年女人一定会去做的一件事就是烘焙，当时方星看到的时候还不信邪，直到自己真下手去做并能从中找到乐趣的时候，才感慨自己竟也不得不服老。
半个上午的光景，她把东西做好，精心装在一个盒子里，跟周远打听了千珅的位置。
是，她准备去找千珅。
她长大了，命运待她时好时坏，到现在为止，回首过去，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以后的路还不知道往哪走。
可岁月中惊鸿一瞥，惊艳了时光的人，那个被年少时的她用打火机就能点亮一个小小世界的人，她想念那时候的他，也想念那时候的自己。
到现在，她帮爸爸还了一部分钱，也攒下了一点小小的存款。
父母有了各自的生活，似乎无需她再照料，在千珅的帮助下，江源也不再敢给她使绊子，她又重新接到了戏。
虽说不知未来能走到哪个位置，至少没了这些阻力，身上的重担终究少了。
小时候稀里糊涂地被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明不白按部就班地生活。
到后来，被家庭所累，为了父母而活。
到现在，26 岁的方星突然想为自己生活了。到这个年龄能活明白好像也没多晚，可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六年呢？
方星在中午赶到了千珅公司楼下，手里犹豫着想要打电话。
千珅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方星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寒风之下衬得脸色更加雪白，五官精致，鼻尖微微泛红，牛仔裤和长靴勾勒出纤细的腿型，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他还当自己看错了，这么多天一直在自己脑袋里转来转去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这是……来找自己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诚实地走上前去，把臂弯处挂着的围巾顺手绕在方星脖子上，男士围巾又厚又长，一张小脸最终只留下一双眼睛。
方星没回过神就被一阵暖意席卷，两个人在楼底下，就这么旁若无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方星才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去。
“给你的。”
千珅怔住，有点受宠若惊：“给我？什……什么？”
方星：“我自己做的……饼干，谢谢你能……给我这次试镜的机会。”
千珅心底蓦然一阵失落。
他还当方星找他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件。
“不用客气，平等交易么。”
“你嘴能别这么欠么。”
话音一落，带着昔日少女的娇俏与活泼，这语气竟激得千珅眼眶一热。
他想说什么反驳，又有点不忍心打破现在的气氛。
最终憋住，一句话没说。
方星轻咳一声，问：“晚上有时间吗？”
千珅状似懒洋洋地反问：“干什么？”
“为了感谢你，请你吃饭。”
千珅心底一热，当即就转身：“有空，走吧。”
“哎——”
方星在背后叫住他。
“急什么，现在才中午。”
可不是才中午么。
千珅后槽牙一紧，觉得丢人。
人不在还好，可人就在跟前，方星只要退一步，他现在就恨不得退十步。
方星毕竟跟他在一块这么久，此刻自然也看出了千珅的尴尬。
她轻咳两声，主动解围：“……那如果你下午有时间，陪我去个地方？”
千珅一言不发，拎着手里跟他有些违和的小小包裹先一步走了。
方星低头笑笑，跟上前去。
听着他的小姑娘在副驾驶指挥，先跟着方星回了趟家。
等到暮色四合，这个门出完，千珅才回过神，方星这是拿了点礼物，往自己亲爸家送了点，又往自己亲妈家送了点。
过去种种早已成灰，与岁月和解之前，方星早已与自己和解。
他们都更老了。
冬日傍晚，寒风与夜色都在赶来的路上。
这天，成年人的年假开始了。
大家都赶在春运的第一线，带着满载的收获与乡愁回家。
车恰好路过戏剧学院，门前那条路，两个人曾经一同走过无数次。树只剩干枯灰白的枝桠，可暖黄色的路灯却生生为它增添了几分暖意。
方星转头问：“怎么不开了？”
男人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五官线条更加流畅，轮廓分明。
千珅沉默一会儿，这才开口问：“你……春节不回家么？”
方星一愣，随即收回视线，语气轻松：“不回啊。”
这个问题还没人问过。
此情此景，被这个人忽然一问，竟有种猝不及防的酸涩瞬间击中心脏，眼前开始模糊了，她只好眼睛一转，看向外边最近的那盏路灯。
车内空调开得很暖，千珅身上有淡而清爽的木质香水味，很好闻。
能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环境，也让方星彻底放下心防，突然就想对眼前的人，坦诚一次。
她讷讷开口：“千珅，你说得对，没有你，我是真混挺惨的。
“之前我爸的事出了以后，我妈迅速改嫁了……其实他们感情早就出问题了，我都知道。但那会儿我爸太脆弱了，我妈再婚请帖发出来那天，他喝了半瓶子安眠药……对，就是你出国那天。”
话音一落，千珅不可置信地看向方星。
周远给他的资料里没有这些，只有她跟经纪公司和江源的过节……
时间好像突然倒回到从前。
他在机场，不顾别人催促，毅然决然改签了最晚的班机，等了整整一天，想了无数的原因，却从没想过这个。
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酸涩、心疼、五味杂陈。
“但你想，成年人啊，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年轻时熬过多少大风大浪，一时想不开而已。后来……我爸很快振作起来，第二年就再婚了。”
方星说到这个，语气轻嘲，“这当然是好事啊，可现在年过半百的我爸和我妈，和他们新的另一半，又都有了孩子。我就像个多出来的人，一个个都看我不顺眼，好像我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们两个人那段失败的婚姻真实存在过一样……”
“回家，哪是我家呢。”
是该恨的。
可就在方星恨透她的父母的时候，她突然发现，父母都老了。
二十年的养育之恩真实存在，她心有芥蒂，却又不得不和解。
一天天过日子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待着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温暖，当真太少了。
恨一个人，又是自己的至亲，这实在，太难太难。
千珅沉默着。
性格使然，他向来不会当一个倾听者，更何况是在现在。
他只是说不出话来。
方星耸耸肩膀，语气故作轻松：“家里这样也就算了，工作也各种不顺，我都不知道我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一句话没落到实地，还停在半空中就被打断了。
方星眼上一黑，一阵温热。
是千珅的手，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想哭就哭一会儿，挡着，我看不见。”
话音落下，方星眼泪就顺着掉了下来。
心脏被挤成一团，酸得厉害。
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起开，睫毛膏都给我压花了。”
千珅没忍住，胸腔震动，低低一笑。
方星用力仰头避开他的手，双手在眼睛旁边扇风：“好了好了，哎呀太尴尬了，怎么这么安静啊……你放点音乐缓解一下尴尬好不好呀。”
刚一说完，千珅就顺势打开了车里的音箱。
前奏起来的那一刻，方星手里的动作就停住了。
随即，她低头，轻笑出声。
是首老歌了。
还是方星小姐的成名曲。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车还停在熟悉的小路上，黑色的车身同夜色融为一体。
千珅慢慢凑到另一边的方星身侧，捏着她的下巴跟她接吻。
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来日可期。
11
两个人谁都没说要重新在一起，可却自然而然的，联系又密切起来。
除夕夜那天，因为千珅时不时的短信轰炸，方星觉得这个年过得都没有那么冷清了。
可他毕竟还有家人要陪，一到晚上，回复就少了起来。
手机里爸妈都让自己过去吃年夜饭，方星拒绝了。
从前她拒绝，爸妈也都习惯，可这次妈妈却发过来一条消息。
“星星，是妈对不住你。”
看着这条消息，方星瞬间红了眼眶。
她擦了一把泪，去厨房里端出一盘饺子来。
厨房烟火气袅袅，窗外有万家灯火。
春节晚会开始了。
剧组群里互相发起了红包，方星跟着抢了几个，就开着电视刷着手机开始昏昏欲睡。
年年如此，今年也不稀奇。
最后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
这会儿正睡得昏沉，大脑条件反射地操控着她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她就看清楚了门外的人。
千珅。
这下彻底清醒了。
他里面穿了件休闲卫衣，外边是一件长款羽绒服。西装革履的看习惯了，这么一下简直年轻了好几岁，梦回大学时代。
千珅：“发什么呆？不让我进去？”
方星瞠目结舌的，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你们家……”
千珅：“年年都那套，没啥新意。老爷子熬不了夜睡下，我就过来了。”
千珅低头捏捏方星的脸：“来陪你过年啊。”
他也不见外，门口脱了鞋，三两步走到屋里，羽绒服外套往边上一挂，看到桌上剩下的饺子，双手环胸，挑眉问方星：“我人都来了，不请我吃个饺子？”
方星即刻反应：“我包的还有剩，这就去煮。”
“算了，”千珅伸手从她吃剩的里面捏出一个，一下放到嘴里，“味道不错。”
方星闻言，微微抿唇。
两个人靠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这是两年来，方星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自己向来觉得冷清的小房间里，竟然也能生出温馨来。
肩膀靠在一起，体温相贴。
春晚里喜气腾腾，开始零点倒数。
主持人拿着话筒：“10，9，8，7……”
方星也在心里跟着倒数：“6，5，4，3，2，1……”
农历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砰砰”升起两朵烟花。
“新年快乐。”两个人异口同声，随即双双一愣，相视而笑。
千珅说：“之前总觉得自己一直惦记着是因为初恋就被一姑娘甩了，丢面，男人么，自尊心比天高，但在你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千珅停顿一下，道：“明年去我家过年吧，我不想只陪你过这一个年。”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
可又有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方星心头一热，明明是这样热闹的氛围，在这一方天地，她却觉得内心宁静无比。
“好啊，”方星答，“有点怀念之前的自己，想把她找回来。”
说着，她又自我否认：“不，也不是。我会比之前的时候更加勇敢。”
千珅悬着的心放下。
他摸摸方星的头，竟也觉得，命运终究是神奇的。
过去点燃他生命的那一簇火光，他的世界里最亮的星星，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人生苦短，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也要在你身上收回本才行。
“方星，你有家了。”
他说。
万家灯火，终究会有一盏，与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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