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只蹲

△今天文章的配图来自《百元之恋》

从小学三年级戴上眼镜的那一刻起,我开始体会了外貌焦虑。

按照现在的话说,童年的我曾吃到了“外貌红利”,上电视台拍节目主持人把我选作“聪明宝宝”,声乐课老师把我的照片推给电影导演,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对我喜爱有加……这种“优待”直到我转学来到新环境,遇见一个对我处处找茬的班主任。

那段时间又伴随着视力的明显下降,我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跟在母亲身后去眼科检查,那时候配眼镜要带上一个铁制的,厚重的镜架,医生一片片地往上叠加着镜片,小孩子们磕磕绊绊地戴着铁镜架走来走去。母亲嘲笑着说:“你看,像不像水鬼?一会儿你也得戴上。”

我配了眼镜,回家眼泪噗通噗通地落在枕头上,我想,这下子,我变丑了,太难受了。

如今看来,那种难过的背后是一句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意识到的潜台词:“人们之前喜欢我是因为我好看可爱,我变丑了,这下没有人会喜欢我了。”

这么多年过来,镜架换了一副又一副,坚挺地架在鼻梁上。因为眼睛天生敏感,一碰就拼命眨眼,眼泪直流,自然也没有办法戴任何的隐形眼镜。上大学之后打算去做激光手术,可又一直耽搁到今天。

然而,就在2018年,戴眼镜在我的种种外貌焦虑之中,退居二线了:体重从稳定的105-110斤逐渐增长到了120斤,接着130斤、140斤……恰好在发胖伊始谈了恋爱,于是一开始还自诩为“幸福肥”,心想这么多年也没控制过食欲,怎么胖都超不过120斤吧,很快就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

回想体重增长的那段时间,我换了一个压力颇大的新工作,又辞了职,抑郁复发,外食次数增加,起床时间变晚,但食量和运动量与之前没有太大的变化。我看到有网友说,吃某某抗抑郁药也同样体重增长了不少,我去询问医生,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我非常喜欢穿裙子,尤其是连衣裙,很快,衣柜里就出现了一大堆穿不进去的衣服。一开始,恋爱对象对我说,你得为自己的健康着想,要不去健身房锻炼锻炼吧。体重接近130斤时我请了私教,每天在楼下跳绳,心肺能力倒是有所提升,可体重仍没有减轻。一个晚上,恋爱对象对我说:“你现在只是可爱,但是不美了。”

我们在恋爱一年之后分手,体重也在2019年末达到了150斤。

从2018年秋到2020年的春天,我离开了工作的一线城市回到老家备考。每季只有2-3件衣服,1双鞋子,衣服尺码从S、M到XL、XXL,每天素面朝天。

坐公交有人开始给我让座,爱说八卦的邻里向母亲打听我是不是结婚怀孕……我把这些目光当作笑话一样对待,因为内心里无比平静:自从发胖以来,我的外貌焦虑消失不见了。

更准确地说,胖了40斤之后,我第一次开始认真面对和审视我与身体的关系。我开始意识到身体并不是我们生活中的背景板——是的,当我们身体健康,灵活自如,才能偶尔为了体重秤上增减了的一两斤发愁;我们对身体任意驱使,苦其筋骨,劳其心神,一切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有“终成大器”的那一日。

可,身体现在并不像我以往习惯的那样“听话”了,它展现出自己的想法,用它并不正常的膨胀速度在传达给我一个信息:身体并不如想象般,完全为我所有。

没错,在医学辅助的生殖、运动、整形产业兴起的今天,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程度改造与控制自己的身体。一个下午可以把鼻子与眼睛换副模样,在五花八门的大器械与高空瑜伽带中腾移挪转,能够把一顿午餐转换成瓶子里摇晃的代餐奶昔,更有“生物黑客”用药片与注射剂让身体状态时刻保持最佳水平……这一切赋予了我们对身体控制极大的潜力,但这种掌控感仍有极大可能被打断:也许是四十斤不受控制增长的体重,也许是一枚悄然增长的肿瘤。

感谢上天,我属于前者。

在我还算苗条的时候,我很少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肉体,即使有也往往是挑毛病:脚腕与小腿不够细,胳膊上有赘肉,鼻梁不够挺,下嘴唇太厚,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不完美,像极了时常挑剔彼此的多年夫妻。

胖了之后的身躯我既熟悉又陌生,我揉着因为负荷过大而酸痛的脚腕,看着大腿根部的橘皮组织,抚摸着从瓜子到圆形的脸庞,一种奇异的情感油然而生:这个镜子里的人是我吗?外貌的变化如此巨大。但是在胸膛的内部,在乌黑的头发下面,那颗跳动的心与神经元之间噼里啪啦放电传递信号的脑,依然在。

我想,胖了的我还是这样,一样的脾性,倔强而要强。但我比前些年心里更平静,更能善待自己了。

我低下头,看见腰腹间鼓出的三层”游泳圈“,想起了那些不舒适的花花裙子,智商税的商品——鼻梁增高的精油,想起了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出的血痕……这些对身体的所有投入都有其局限:身体会逐渐老朽、松弛、衰亡,最终化为尘埃。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特别之物,能比腰部怎么也减不下去的肥肉更能提醒我们,对于青春、理想化的男性与女性身体的歌颂与追求,注定是一场徒劳无功呢?

我的身体,是一片生物性与社会性共存的原石,它们在其上塑造、建构,削削减减,如同雕像,而我必须承担着社会赋予我的“自我照看”的义务:从体貌、衣着、用品、举止、谈吐……消费品们彼此征战,为我提供“美”的标准、造型指南,给我提供各种方案,让我皮肤光滑,肌肉紧致。

在发胖之前,我一向自诩不化妆、几乎不减肥,在一群买赛百味不加奶酪片的姑娘中显得淡定自若,不被俗世的标准所框定——直到我真正放松下来,恍然大悟原来女性对自己外貌的不在乎可以如此轻松。举重时间久了,就忘了两手空空的滋味。

这是破罐子破摔吗?我问自己。这两年夏天我还实现了不穿文胸的自由,宽大的衣服下面藏着我的肉,和不再黏热的双乳。以前我喜欢穿旗袍,曲线毕露,现在呢?我失去什么了吗?

也许是一些欣赏的目光,一些肤浅的青睐,归根到底,我什么也没有失去。

2020年春天,我在云南短暂居住了四个月,也许是山路、空气与瑜伽的共同效用,我慢慢地瘦了下来,从150斤降到了140斤,这一年的体重也没有太大的波动。2021年,我在家附近的健身房报了团操课,饮食上没有做特别的限制,在几个月间降到了130斤。下半年,我回到了一线城市,依然要买XL码的裤子,但是裤腰明显变松,下颌线也重新浮现了出来。

20斤的体重走了,但外貌焦虑又有所抬头。我需要“出门见人”,需要给这个社会传达出我能“让自己体面、健康、美丽”的讯息,我没有像网络中那些身型较大而依旧灿烂对着镜头跳跃的姑娘们一般自信,我重新有意地搭配新衣,吃饭后忍着困意多站一会。

但这一回,我不会说自己已免于外貌焦虑的困扰,我可以感知到我所承负的重量,也学会了在拼命实现那些纷离欲望与远大理想的过程中低下头,看看肚子鼓起的那两圈肉,然后告诉自己:“人们的喜欢也许和好看有关,但是他们会来,会走。我与自己在一起,我可以陪着自己,慢慢变丑,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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