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缉凶:我在重案队的故事》,作者:刘星辰,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走廊里静悄悄的,除了能清楚地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感觉自己手中的枪似乎也随着心跳在一抖一抖。这时候,我看见狐狸哥举起右手,告诉大家做好准备。他手上有一张酒店的房卡,能打开这一层所有房间的门。狐狸哥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同事。他手里拎着一个砸墙用的锤子,如果刷卡打开门后,发现这群人在里面把安全锁挂上,那么我的同事就要立刻冲过去,用锤子把门上的安全锁砸开,越快越好,晚一秒钟就是多给嫌疑人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在我们侦破杀害卖淫小姐的案件不久,我又接触了一个和卖淫女有关系的案件,只不过这次角色发生了转换。它让我意识到,有时候善与恶的界限很模糊,你站的角度不同,它们出现的位置也会不同。

这个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性。每一个嫌犯都能为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狡辩,只有法律是无私的,它按照制定的条例惩处犯罪。即使是这样,在利益和欲望的驱动下,总有人会冲破理智,犯下不可磨灭的错误,有的人甚至会留下终生的阴影。

那天我在单位接到大队长的电话,让我单独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到了他的办公室,看到一个戴着厚厚镜片的中年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这个人头发稀疏,有些谢顶,脚下的皮鞋锃亮,衣着得体,衣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身体笔直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公文包平放在腿上。

桌前摆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也没喝。

“来,小刘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区政府的,前几天出了点事,他不愿意去派出所报案,所以直接来咱们大队,等会儿你给他做份笔录。”大队长说完又转向这个中年人,“陈处,这是我们大队的小刘,等会儿给你做份笔录,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和他说,你这个事就全权交给他负责了。”

被叫陈处的男人听完站起身子,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大队长的手摇了几下,口中连连地说着感谢,然后转过身向我伸出手,和我又紧紧地握了几下手。我们很少有见面握手这种礼仪,尤其是握得这么用力,让我感觉他心里有一块大石头一样,紧紧地压着他。

大队长只对我交代了一句话,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报案、什么案情、怎么处理,完全交给我来负责,这反而让我有点不安,生怕这个事情做得不好,于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陈处跟着我来到楼上的办公室。到了之后,我在桌子上找打印纸,陈处拖了一把椅子到了桌前。我注意到他拖椅子的时候是用手把椅子搬起来的,防止拖地发出声音。真不愧是在政府办公的人,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我心里不禁想。

“你好,姓名是陈处是吧?”我开始做笔录,首先登记人员信息。

“哦,不是的,我叫陈卫,因为负责一些具体工作,所以单位人一般喊我陈处长,有的人就喊我陈处。”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原来陈处是职位,我还把他当成名字了。

“职位和部门是什么?”

“这个就不要登记了吧,工作单位写区政府就行。"陈卫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那行,你来我们这儿是报案吗?你先说一下大概情况吧。”

“我是来报案的,我是被抢劫了。”陈卫身子往前探,几乎贴到我的桌前了,说话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被抢了多少东西?”一起抢劫案,而且没有去找派出所报案,而是直接来我们刑侦大队,他自己在政府部门工作,难道是被抢劫的数额不方便透露?我心里想,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家里藏着一皮箱现金的贪官的模样。我在等着他能不能报出一个让我惊讶的数目来。

“唉,东西倒不多,关键是我的包和手机也被抢了。手机里面有通信录,关键包里有几份重要的文件,这东西丢了,补起来很麻烦。你们要是能帮忙找回来,我一定好好感谢你们。“陈卫一边说,一边双手按在桌子前,俯身给我鞠了一个躬。

“这倒不用,你先和我说清楚一点,怎么被抢的,在哪儿被抢的,被抢了多少钱?”

我在想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出金额,故意用其他的东西来搪塞。看着陈卫这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我就预感到他所谓的抢劫案很可能另有隐情,不然早就大大方方报案了。

“我是前天在五一宾馆403房间被抢的。

在宾馆里被抢?这个让我有些吃惊,本来我以为他是在大街上,甚至在家门口,但没想过会在宾馆被抢。现在宾馆内部监控齐全,入住的人都需要登记,而且五一宾馆地处市中心繁华地带,出了宾馆,各条路上都有摄像头,在这里进行抢劫无疑是特意降低警察的侦破难度,是什么样的嫌犯能傻到选了这么一个地点?

“你在宾馆怎么会被抢?是直接破门进屋抢劫的吗,还是门被骗开后再被抢的?”

“都不是,都不是,我是在别人的屋里被抢的。’

“你在别人屋里被抢的?那另一个人也被抢了是吧,他被抢了多少东西?你们应该一块来报案,这样我可以一起登记上。”

“不是,不是,他没被抢,就我被抢了。”

我注意到陈卫脸上开始泛红,他说话一直是慢条斯理的,言语清晰,可现在开始有些吞吞吐吐。

“那你应该把他也一起带来啊,这样他还能作为一个证人,对于将来我们把人抓住进行诉讼,证据证言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何况在他的屋子里被抢,我们也肯定得找他问一问相关的情况,难道他和你一样也是不方便报案吗?”

“不是,不是,我是被屋子里这个人给抢了,这个案子诉讼不诉讼都没关系,只要帮我把我的公文包给找回来就行。”

“你是说你去他的屋子,然后被他抢了?”

陈卫点了点头,这下我心里也明白了,怪不得陈卫看起来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原来他和抢他的嫌犯认识,估计陈卫是被人骗到宾馆,然后被抢的。而且这种熟人作案,目的性非常明确。陈卫一直强调要找回自己包里的文件,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冲着他包里的文件才抢他的。至于这件事陈卫不愿意报警,肯定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和这个人有过接触。这个人的工作肯定涉及陈卫负责的业务方面,很有可能涉及一些内幕交易。

我喝了口水,心里琢磨了一下,这种案子很可能涉及一些内部纠纷。

办公室里只有我和陈卫,黄哥不在,其他人也都不在。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找黄哥或者其他人一起做笔录,但是大队长要求这个事情我自己一个人办,那么现在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靠自己了。

我仔细端详了下陈卫,五十岁有些谢顶的男人,一举一动沉稳老练,说话字正腔圆,待人谦恭有礼,这样的人一眼看去,怎么也不会与钱权交易联系到一起,我心里想。

“你把抢你的那个人的身份信息说一下,我们赶紧查一下,准备抓人。”

“我……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

你能和他在宾馆见面,还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明显你俩相互之间很熟悉,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这儿装蒜?我心里有些不悦,既然来报案,还不说实话。不过看着陈卫这副窘迫的模样,估计他是不想说,不然也不能来我们这里,看来这件事得我自己去宾馆确认了。

“行,这样不用你说,大体情况我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了。这人敢在宾馆里抢劫,就说明根本不在乎被抓。我们现在就去查找这个人,尽快将他抓获,把你的文件找回来。

“你们打算怎么查?”陈卫忽然很紧张,急切地问我。

“怎么查?现在宾馆开房都必须登记身份证,我去宾馆前台查他的开房信息,确认身份后就开始布控抓人。这些事都是我们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那你们这么查宾馆不就知道了吗?”

“陈处长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这边着急要你的公文包,那边又不希望我们去查,问你那个人叫什么名,你自己又不说,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帮你把包找回来?人家都把你给抢了,你还想护着人家啊,你们俩之间有什么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针对抢劫这个事实抓人破案。你还害怕宾馆知道?就你这个事,在宾馆被抢劫了,宾馆也有一定的责任,正常这种事都应该是宾馆的人陪着你来报案。考虑到你提出保护隐私的要求,我们就不追究宾馆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一连串提出几个问题,把陈卫问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想帮你们早点把这个人抓住,但是我真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陈卫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满脸通红。

“你不认识这个人怎么能跑到他房间去?你们那些事不用和我说,我心里也有数,但是现在你要是想把包找回来,那我们必须查出这个人的身份,不然你让我们去哪儿找包?去大街上挨个翻垃圾箱啊?”

我侦办过几起抢劫案,嫌犯在抢到包之后都是把里面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把不值钱的东西和包一起扔进垃圾箱。我曾经为了找被抢的东西和同事们去垃圾场连续翻了两天,出来之后鼻子都失去嗅觉了,连厕所的清洁剂闻起来都是花香味。

“不是的,我没撒谎,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我发誓。”

“你不认识他,那你怎么去他的屋子里?走错屋被抢了啊?抢劫犯守株待兔啊,你是傻兔子吗?”看着陈卫不愿意配合的样子,我不由得出言讽刺他几句。

“我…我……我俩是在网上认识的……”陈卫说这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飞,我都没听清楚,直到他又说了一遍才听清。

“网上认识的”,这句话很敏感,尤其是想到铺天盖地的网恋诈骗新闻什么的,让我顿时豁然开朗,怪不得陈卫一直遮遮掩掩。话说到这份上,我心里才透亮,于是我换了种询问的方式。

“这个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聊天认识的网友?”

“不算是……”

“小姐?”

“嗯……”

“被男的抢了?”

“嗯……"

“几个男的?”

“四个……”

“发生关系了吗?”

“没……我洗完澡出来……还穿了条裤衩…”

一个五十岁的人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几乎要埋进桌子下面了,不光是脸,从脖子到耳朵根全是通红一片。他有些谢顶,本来是将一侧的头发全梳过来,覆盖住上半球,结果他这么一低头,盖在上半球的头发全掉到鬓角边,把整个头皮全露了出来,一个锃亮的大脑袋正对着我。

原来他是遇到“仙人跳”了。

“仙人跳”是一个俗称,是指犯罪团伙用一个女性做诱饵,以招嫖为借口,将男性诱导到他们准备好的地点,伺机对男性进行敲诈,其实就是抢劫。仙人跳抢劫的借口无非那么几种,有的是假装以卖淫女男朋友或者老公的名义,威胁被害人进行抢劫,有的是等待被害人与卖淫女发生关系后,利用藏在房间里的录像进行敲诈抢劫。大多数情况是被害人与卖淫女发生过关系,被人抓住把柄才乖乖就范的,像他这种连裤子都没脱就被抢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给陈卫倒了杯水,让他自己坐在那里缓了一会儿。现在就像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心结被解开一样,他也终于不再有什么顾虑。过了会儿,他的脸色渐渐恢复,开始和我详细讲述他被抢的前因后果。

他是在网上用聊天软件和这个女人认识的。陈卫说四天前这个女人主动加他的好友,然后开始和陈卫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说一些比较露骨的话。然后这个女的就给陈卫发照片,约陈卫出来见面。陈卫说他自己确实心动了,可他为人谨慎,不敢做有危险的事情,况且对这个女人不了解,也怕出问题。后来这个女人说不想白白和陈卫发生关系,想要点钱,接着两个人谈好价钱。这时陈卫反而放心了,因为他确认对方只是一个卖淫女。

案发那天是陈卫选地方,他特意选了五一宾馆,然后女人开好房间,陈卫再上去。见面之后,陈卫发现女人和照片上的确实是同一个人,这下彻底放心了,于是按照女人的要求先进去洗澡。陈卫说洗澡的时候有水声,所以他并没有听见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等他洗完澡之后,看见女人躺在床上盖着被,他也没注意房间的门其实是虚掩着的。陈卫刚上床,房间门就被打开了,冲进来四个男人。当时陈卫吓坏了,对方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记住,他只是按照对方的要求,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手机交出来,最后连公文包一起交出去。这几个人对陈卫威胁恐吓了一番,然后离开了宾馆。陈卫确认他们走了之后才逃走,连房间都没退。

房间是女人开的,登记的信息也是女人的身份证,案发之后,这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宾馆,说明这群人根本不在乎,因为他们认为这种事根本不会有人报警,被抢的人都是哑巴吃黄连。从他们作案轻车熟路的手段来看,这应该是一个作案极其熟练的仙人跳团伙。可是他们没想到陈卫被抢的公文包里有重要文件,重要到陈卫不得不报警,即使是被别人知道自己嫖娼的事,也得把文件找回来。

陈卫说着说着便开始流眼泪,我能感觉出他的懊恼和悔恨。一个五十岁、历经职场洗礼多年、小心谨慎的人,没想到还是拜倒在石榴裙下,阴沟里翻了船。正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只要稍微动了歪心思,早晚都会挨切。

看着陈卫这副可怜的样子,我安慰了他几句,不再计较他之前不配合、不说实话的举动。工作快十年了,看人可怜就心软,看人可恶就生气,情绪化是我的一个弊病。而刑侦办案最重要的是平常心,在办理各种容易刺激到神经的案件时,如果你自己的情绪发生波动,很容易在侦查中犯偏执。之前黄哥、狐狸等人知道我这个毛病,都照顾我,一般在我情绪激动或者低落的时候都不会让我参与审讯或者侦查,现在没有大家的帮忙了,只得自己控制。

仙人跳这一类的案件最大的难点就是查找被害人,很多或者几乎是所有的被害人都不会报案。但是陈卫为了那份文件,要找回自己的公文包,必须来这里报案。陈卫报案相当于给了我们一个将这个犯罪团伙打掉的机会。

我向大队长汇报了情况,大队长听到陈卫是因为招嫖被抢后微微笑了笑。看他的表情,我估计他早就猜到了,当时没告诉我是考虑到陈卫的面子。这事得让陈卫自己说出来,这是陈卫的心结,只有他解开这个心结,突破这个心理关口,接下来才会全力以赴地配合我们。只有在他的配合下,我们才能处置掉这个犯罪团伙。

为了保障陈卫的隐私,另外也是对案件进行保密,我将那天所有开房的信息全调了回来,然后将里面的女性照片都打印出来,由陈卫一个个进行辨认。陈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指着七号照片告诉我就是这个女的--姜莉,二十四岁,吉林人,从照片上来看确实有几分姿色。

我查了下姜莉在我们市的开房记录,短短的三个月显示出了二十一条开房记录,遍及各个地区,有高级的豪华酒店,也有快捷酒店,还有公寓式的酒店,每次开房都是只住一天。我感到这一伙人都是惯犯,单从开房次数上看,作案次数可以说令人发指了。

案件事实水落石出,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这种明确身份后的抓捕对于我来说是轻车熟路,需要的只是时间。我回到办公室,里面依旧没人,不过这次我不需要找同事商量了。

接到案件时好奇,侦破案件时兴奋,等到查清事实后心里反而会有些失落,无论多么扑朔迷离的案件在真相大白时,惑人耳目的事实往往不过尔尔。

情绪虽然松懈,但是工作并没放松,我马不停蹄地去查了姜莉的信息,发现她出现在另一个城市。竟然跑了!我原以为他们还会在这里待几天,看来这伙人觉得在这里案件干得够多了,该转移地点了。

这群人在我们市里待了三个月,目前来看所做的案子肯定不下十几起,我查了下报警记录,但没有一起涉及在宾馆被抢劫的报案,也就是说根本没人报警。怪不得这群人明目张胆、有恃无恐,因为他们拿捏住了被害人的心理。

初冬时节艳阳依旧,大队长通知有一起抢劫案件侦破,嫌犯在另外一个城市,调派了十一个人跟着我一起去抓捕,并且一切工作由我负责。这是我第一次带队抓捕,第一次作为负责人未免有些紧张,怕自己安排不力。不过大队的同事对我还算照顾,大家相互调侃笑闹让我心态放松了不少,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尤其是狐狸,非得让我到地方后请大家吃饭,还说以前所有抓捕组长都请吃饭。

不过有他在,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十二个人踏上火车一路向北,直至古城。这个季节在我们城市,晚上一件毛衣就能扛过去,到了这里穿着厚外套还觉得风一直往身子里灌个不停。刚下火车,我们就感觉像进了冰窖子,一个个冻得直哆嗦,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跺着脚。当地接洽的兄弟单位还弄错了出站口,等接到我们时,我都快被冻成冰雕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空调热风吹在脸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鼻涕淌了一脸。

当地公安机关将我们接到宾馆,我把需要追查的人的身份信息给他们了,他们说帮我们研判一下,让我们等消息。

“晚上请吃饭。”刚到酒店,狐狸哥就说。

“去哪儿吃?这里我不熟。”

“我熟,之前我来过,有一家饭店特别棒,来,跟着我走。”

到了饭店点完菜,当地公安来电话,告诉我们人员位置已经落实了,在如家酒店,而且确定屋子里有人,问我们动不动手。

刚点完菜坐下,大家伙一路上都没吃饭,这时候我有些犹豫,嫌疑人这时候就在屋里,吃完饭再去会不会赶不上?不吃饭的话,去了再没有合适的机会怎么办?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要僵硬了。

“走,立刻去抓。”狐狸哥这时说。

“都还没吃饭……”

“吃什么饭,赶紧去,走,走!”

在我心里,狐狸哥是个敬业精神有待商榷的人,每次和他一起侦办案件,他总是找机会溜边偷懒,我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狐狸哥能放着饭不吃,立刻决断去抓人,本来以为由吃饭变成抓人来自他的阻力最大,现在看他反而是最积极的。

夜色已沉,马路上的车呼啸而过,如家酒店在路边格外显眼。周围万家灯火通明,天实在太冷了,大街上的人步伐匆匆,街上显得格外冷清。我们一群人怕太显眼,分散开躲在各处。

我和狐狸哥在楼下往上看,那间屋子拉着窗帘,一看与其他住客没什么区别。当地公安告诉我们已经安排服务员去确认了,屋子里至少有四个人。

“你拿着。”狐狸哥从包里拿出一把枪递给我。我们来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带了一把枪,一直在狐狸哥那里放着,没想到他竟然把枪给我了。

“我拿?”我不确定地问。

“你拿枪,我先进。”狐狸哥说。

第一个进屋抓捕是最危险的,但第一个进的不能拿枪,因为在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时不能随意开枪。第一个冲进去,无法快速判断现场情况,都是以搏斗为主,后面进去的人才能用枪来控制现场。

“咱俩一起进,让后面的人拿枪。”我说,这次抓捕是我负责,我总得冲在前面。

“算了,别人拿枪我不放心,你拿着吧。”

“我心里也没底,从工作到现在,我也没开过枪啊。”

“你当我开过枪啊?就这么定了,陈浩跟着我一起冲,你在第三个。”

名义上这次抓捕是我带队我负责,可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靠狐狸哥安排。

酒店是由民宅改建的,走廊只有一米五宽,我们只能一个个贴着墙边往里面走。来到房间外,狐狸哥用耳朵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然后回过身点了点头。屋子里有动静,而且不止一个人,很可能这群人都在里面。

我轻轻地从门前走过去,来到门的另一侧,又有三个人依次走过来,两个站在我身后,陈浩站在我前面。我手握着枪,保险已经打开了。枪柄上油乎乎的,估计是刷油保养之后再没人用过。我手握着枪把,黏黏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油。

我的手指放在扳机护栏上,手指往下轻轻一拨就能碰到扳机,再一拨就能击发。我忽然感觉手中的枪变沉了,我必须用左手托住枪底才能保持握紧的状态。

走廊里静悄悄的,除了能清楚地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感觉自己手中的枪似乎也随着心跳在一抖一抖。这时候,我看见狐狸哥举起右手,告诉大家做好准备。他手上有一张酒店的房卡,能打开这一层所有房间的门。狐狸哥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同事。他手里拎着一个砸墙用的锤子,如果刷卡打开门后,发现这群人在里面把安全锁挂上,那么我的同事就要立刻冲过去,用锤子把门上的安全锁砸开,越快越好,晚一秒钟就是多给嫌疑人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嘀,刺啦”,这两声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门开了,狐狸哥轻轻拉下门把手,慢慢往里推,把门推开了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条小缝,但是能透过这条缝看出来里面没挂安全锁。

“上!”

狐狸哥忽然大喊一声,把我吓一跳。怎么不按照事先定好的来?我们定好的是发现没挂安全锁就直接推门冲进去抓人,如果有人拒捕,我可以鸣枪,但可没说要大喊一声“上”。等我缓过来的时候,前面两个人已经冲进去了,我急忙跟着第三个冲了进去。

我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狐狸哥在前面直接跃起,跳到中间的床上。有个人躺在床上,被狐狸哥直接压在下面一动也动不了。“警察,别动!”

“你们干什么的?”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大声喊叫道。

“都蹲下,都蹲下!”

这时现场除了狐狸哥按住一个人,第一张床旁边还蹲着一个人,另外两个都在拼命挣扎,一个在和我的同事撕扯,另外一个人正在往窗户那里跑,被其他同事从后面拽住,不停地拉扯。我发现自己拿着枪根本没用,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骂声与喊声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在说话。这时候,别说我拿着的是一把五四手枪,就是扛着一个火箭筒进来,也没人会注意到我。

这时候得体现出枪的威慑力,但是我觉得即使我大喊一声“我要开枪了”,也不会有人搭理。这时我看到蹲在第一张床旁边的人已经被我同事控制住了。我过去拿着枪一下子顶在他的头上。冰冷的枪口触碰到他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当发现碰到自己的是一把枪时,他用一个匪夷所思的、尖尖的声音大喊起来。

“有枪,他们有枪。”

他喊话的声音又尖又长,好像反串演员唱歌一样,有种京剧花旦的感觉。这种声音极具穿透力,在一群人的喊叫声中脱颖而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喊声。当听到“有枪”的声音后,另外两个极力反抗的嫌犯顿时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被我们戴上了手铐。

姜莉也被抓住了,她当时在厕所。这五个人都在一个房间里,他们准备分钱。我们从姜莉的包里搜出了五万块钱。他们一般是连续作案,然后钱由姜莉统一保管,在作十起案子之后再统一分钱。令我比较意外的是,他们这个团伙的领头人不是姜莉,也不是膀大腰圆反抗最激烈的那个,而是被我用枪顶在头上的小瘦子。

事后我们得知,这几个人是狱友,他们中有因盗窃入狱的,有因抢劫入狱的,也有因故意伤害入狱的,在监狱里相互认识,出来后混在了一起。姜莉是一个卖淫女,和其中一个人正在处对象。这件事是小瘦子先提出来要做仙人跳赚钱的买卖,几个人一拍即合。而姜莉在做了几次后发现这样来钱比卖淫快多了,于是铁了心和他们一起干。根据他们五个人相互指认、交代犯罪过程后,我初步统计出他们在我市里一共作案二十七起。

他们离开我市的原因并不是抢劫了陈卫,他们根本没把抢劫陈卫当回事,这只是他们抢劫了二十七起中的一起。他们离开我市是因为在抢劫陈卫之后又作了一起案子,结果遇到了一个态度坚决、拒不给钱的人。无论这几个人怎么敲诈威胁,这个人就是不拿钱。他们在宾馆把这个人打了一顿,即使是这样,对方还是不肯拿钱,并且声称和他们没完。这几个人干了二十多起仙人跳的案子,头一次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人。为了防止这个人将来真的找他们麻烦,他们几个这才买了车票离开,去了另一个城市。

案子办理得很顺利,只是在取证的时候又遇到了难处。他们都是在网上用聊天软件与受害人联系,根据他们提供的聊天信息,我找了一下,大多数的受害人已经联系不上了。最后我只找到两个受害人,一个正在念大学,另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工作。不过他俩口径很统一,就是坚决不来做笔录。他们在电话里承认被抢,承认自己一时糊涂犯了错,被人抓住了把柄,但他们都不肯来配合我们的工作。即便是为了让这个抢劫他们的团伙受到法律的制裁,他们也不愿意为此在公安机关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不过幸好还有陈卫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其实在进行抓捕前,我们已经将陈卫的文件找到了。这几个人离开五一宾馆之后,我们根据沿途的监控调取录像跟随他们的移动一点点地看,发现他们分开行动,有两个男的拿着陈卫的包走开了,女人和另外两个男的则去了银行。我们跟着拿着包的两个男人,发现他们转进了一个胡同,出来后手里还是拎着陈卫的公文包,但是包已经卷成了一团,里面的东西没了。他们应该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洗包”去了。“洗包”就是将包里值钱的东西拿走,剩下的东西连同包一起扔掉。陈卫的公文包是一个高级品牌,他们最后没舍得扔,这才又拿了回来。

随后我们去了他们转进去的胡同,胡同一侧是停车场,在分隔的广告牌后面找到了十几页文件。不过我们大队长不让我告诉陈卫,他怕陈卫拿到文件后变卦不愿意作证。在案件最终告破后,陈卫才拿回了文件。

连续两个案件,一个被害人是卖淫女,另一个嫌犯是卖淫女,同样一个角色在两个案件中展现了完全对立的两面,这大大地冲击着我对社会乃至世界的认知。工作了八年:有时候,我仍然感觉自己像个新人一样,总有自己没见过、没遇到过的事情和案件。即便是这样,无论什么案件,我都会从他身上看到自己侦办过的其他案件的影子。我是重特大案件中队的一员,对于各类重特大案件侦破都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