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闪亮的坐标”——姚璇秋传承潮剧精品欣赏会在广东艺术剧院上演。著名潮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潮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姚璇秋,是潮剧界的标杆,也是中国戏剧界的一面旗帜。

鲜为人知的是,梅兰芳先生及其弟子魏莲芳都先后对姚璇秋进行过指导。她还被列入梅兰芳门下的128名弟子之一。姚璇秋不但将梅派艺术融入潮剧,丰富了潮剧的表演,还移植演出了梅派的重要剧目选段《穆桂英捧印》,梅派艺术对姚璇秋的潮剧艺术影响深刻。

近日,南方日报、南方+记者对话姚璇秋,回忆这段与中国京剧表演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的往事。

姚璇秋在梅兰芳先生家。

梅兰芳先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南方日报、南方+:您和梅兰芳先生是如何结缘的?

姚璇秋:1956年春天,我随潮剧团到广州演出,当时刚碰上梅兰芳老师率领中国京剧代表团路经广州赴日作访问演出,梅老师从百忙中抽身前来观看我们演出的《陈三五娘》,并到后台来看我们。第二年的夏天和1959年的秋天,我们先后两次到北京演出,都到梅老师家里拜访过。

还记得1959年,我随团第二次上京演出,闲暇之余,我与导演郑一标应邀观看梅兰芳先生主演的京剧《穆桂英挂帅》全剧,这出戏是梅兰芳先生移植自马金凤主演的同名豫剧《穆桂英挂帅》。当时梅兰芳先生已经65岁高龄,但是其精湛演技将中年的穆桂英浑身英气演绎得淋漓尽致,这一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魏莲芳先生指导姚璇秋。

创造潮剧旦角“姜芽指”

南方日报、南方+:梅兰芳先生对您有哪些指导,能否分享一下?

姚璇秋:应该说,《扫窗会》之所以享誉四方,离不开梅兰芳先生的指导。最后55分钟的表演固定下来,形成了成熟的经典。现在,《扫窗会》已经成了潮剧传承的固定剧目。

梅兰芳先生指出《扫窗会》中一个小瑕疵:当王金真与高文举见面时,悲愤交集的王金真,曾两次举起手中的扫帚要“扫”高文举,我用了两次“纺花手”的动作,梅兰芳先生认为,两次动作相同,有重科之嫌,建议删去一次。此外,王金真在见到高文举之后,心头又怒又恨,叫道:“冤家,我好恨啊!”高文举说:“妻啊,你恨我何来?”王金真说:“恨不得把你一扫!”高文举看着王金真千里迢迢来京,受尽各种苦楚,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他愧疚地低下头来:“妻啊,你就扫下来吧!”王金真举着扫把,听到高文举认怂,她扫不下去,后退了几步,扫把垂了下来。

梅兰芳认为,此刻在后退的时候,可以加重音乐的节奏感,直至扫把垂下来,观众可以更加直接体会到王金真欲打又止的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于是我们对此进行了修改。

南方日报、南方+:在指法上,梅兰芳先生对您也有所指导。

姚璇秋:是的。我们一向都觉得潮剧青衣、旦行的指法比较简单,变化不多,因此,向梅老师请教如何丰富潮剧青衣、旦行的指法,我是演青衣的,更热切地希望向梅老师学习青衣的指法。梅老师一方面不厌其烦地把京剧的各种指法表演给我们看,一方面十分强调地给我们指出潮剧青衣指法的特色。他很感兴趣地分析有些指式是很美的,如“开手”这一程式,就是别的剧种少见的。

梅兰芳先生曾说,戏曲演员必须善于吸收其他剧种的表演艺术,不要故步自封,千万不能忽视自己剧种的传统的表演艺术,因为各个剧种都各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应当按照自己剧种的特点,出神入化地加以吸收,不要生搬硬套。

根据自己的理解,在京剧兰花指的基础上,结合潮剧传统指法,我又创造了潮剧旦角的姜芽指。姜芽指,顾名思义,生姜刚发芽,鲜、嫩、尖,自有一番可人之处。

其实在表演方面,梅兰芳先生也给予了指导。他对我强调了戏曲虚拟的重要特点,旦角青衣演到伤心动情之处,千万不能流泪。演员只是在表演,不等同于戏里之人,演员对于角色的投入应该有所控制,不能全情投入,一旦全情投入会导致角色失控。一般来说,演员在表演角色的同时是七分投入,剩下三分是用来控制角色的。虚拟的戏曲讲究点到为止,演员虽然没有流泪,但是举起手在眼前轻轻一抹,手指轻轻一弹,台下的观众便可感觉泪珠的所在。演员一旦流了泪,会破坏妆容,喉咙哽咽会导致唱腔的美感,所以戏曲演员在演苦情戏的时候,千万不能掉泪,否则就是失科。

拜梅兰芳大弟子魏莲芳为师

南方日报、南方+:您后来拜了梅兰芳的大弟子魏莲芳为师,这是一段什么故事?

姚璇秋:魏莲芳先生当时观看了我演出的几个戏,对于我的表演是持肯定态度的。潮剧团的领导经过沟通牵线,我诚恳地为魏莲芳端茶,拜了师父。

姚璇秋为梅兰芳先生弟子。

我当时进入潮剧团已经18岁,剧团的前辈通过以戏带功的传统教法利用《扫窗会》为我打下表演基础。潮剧这种“以戏带功”的传授方式虽然能够让演员非常快地入戏,快速培养演员上手,但是演员的基本功并不全面与扎实。梅兰芳先生的弟子魏莲芳了解到我的学艺历程之后,决定让我学京剧一些打基础的功夫。他教授翎子功、水袖、绸舞以及剑舞,此外还系统地传授了京剧折子戏《霸王别姬》《天女散花》等戏。后来,我在《辞郎洲》中,陈璧娘的翎子、水袖以及剑舞,便是来自魏莲芳先生的传授。

我多次向魏莲芳先生讨教,学了几个折子戏以及一些基本功,《霸王别姬》《天女散花》这些折子戏后来虽然没有在舞台正式演出过,但是这些折子戏都非常讲究基本功,很多动作都被作为基本功用来充实丰富潮剧的表演。

我向魏莲芳学习的《天女散花》绸缎舞,这套舞蹈后来传到汕头戏曲学校,成为潮剧绸缎舞的基本功。在潮剧《嫦娥奔月》以及《宝莲灯》中,嫦娥以及三圣母就充分用到了这套绸缎舞。

1983年,时隔20多年潮剧再次应邀到上海演出,我有幸再次随团前来演出。一到上海,第一时间我就登门拜访魏莲芳先生,邀请他前来观看潮剧。此时的魏莲芳已经74岁了,听说我来了,极为开心,观看完演出之后,在谢幕的时候,老人还买了鲜花上台送给我,让我非常感动。

我既向梅兰芳先生求教,又向魏莲芳先生学艺,这其中所有生动故事,具体是由作家黄剑丰先生独家为我梳理和收集资料,我也就不再累赘阐述。

梅兰芳先生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南方日报、南方+:这么多年,您有什么话是最想对梅兰芳先生说的吗?

姚璇秋:2017年12月,北京梅兰芳研究会专程来广州找我,赠送了一批资料给我,在这些资料中,有一本中国梅兰芳研究学会与梅兰芳纪念馆主编的《梅兰芳艺术评论集》,书中有一张梅兰芳先生弟子表,我被列入梅兰芳门下的128名弟子之一。我感到十分荣幸。

姚璇秋撰文悼念梅兰芳先生。

所有想对梅兰芳先生的话,我都写在1961年9月5日发表于《羊城晚报》悼念梅兰芳先生的文章《忆梅师,悼梅师》里。

1961年8月8日,梅兰芳先生逝世,我刚好在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电影《荔镜记》,回想起与梅兰芳先生的结缘以及梅兰芳先生对这个戏的关心,我提笔写下了对梅兰芳先生的深情回忆。

“梅老师!无情的病魔虽然夺去了您的躯体,但永远不能从我们的胸中磨灭对您的怀念,您用毕生的心血所塑造的美的形象,您那种为人人所景仰的音容,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记者】沈丛升

【通讯员】黄剑丰

【作者】 沈丛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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