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我三十四岁,在市刑警队混得正风光。
眼瞅着再干两年,有机会升副队长,队长曹一却突然招来个警校实习生。
年轻人叫杨热,混在一众吞云吐雾的老干警中间,低眉顺眼,寡言少语,就是个误入成人聚会的学生仔。
他打响名头的一战,只有我和曹一看完全程。
案子一结束,曹队就把他叫进办公室谈了三个多小时。
那时,我叫他小杨。
现在,我叫他杨队。
那个案子很诡异。
3 月 8 日深夜,一场夹杂着冰雹的暴雨突袭城北。
次日上午 9 点,队里接到警情:北郊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死状惨烈,报案人吓得魂不附体。
尸体藏在矮树林里,距离土路二十多米。前一晚的大雨冲塌山包,露出了一截红鞋子,才被报案人发现。
但大雨也破坏了尸体身上的痕迹证据,加上道路泥泞,无法提取脚印,可采集的线索非常有限。
女尸穿着孕妇棉服,衣裤全是血,呈大字型倒在地上,颈部留有明显勒痕。
曹队道声“得罪”,拨开衣服下摆,我们这才看清,尸体肚子竟被利刃竖向剖开,腹中胎儿已然遗失!
看着这番惨相,饶是初春,我也惊出了一身汗。
倒是小杨比预想的冷静。
经排查,现场没有遗留凶器,也没有能够证明尸体身份的信息。
十二年前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指纹、DNA 记录和天眼系统都不完善,只能用土法子——辨认尸体特征,核对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女尸三十岁上下,面容白净,明显是室内工作者。棉服口袋有一张洗过的小票,只勉强认出购买了狗皮膏,6 片一盒;另有一支聚乙烯醇滴液,已经用了一半。
只有这么点信息,很难确定尸体身份。
小杨却提了一句:“何哥,会不会是会计。”
这话把我说蒙了。
他指着聚乙烯醇解释:“这是一种人工泪液,一般用来改善眼部干燥。狗皮膏药可以消肿止痛、活血祛湿,但孕妇忌贴腰腹,如果被害者买来自用,只会贴手脚或肩颈。取证的时候,我在她右手虎口和袖管处,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红花油气味。”
小杨总结,以死者的年纪,同时患有干眼症、颈椎病和腱鞘炎,是会计的可能性很大。
“当然,”他补充道,“只是猜测。”
小杨的猜测过于大胆,病症无法确认,凭这个推断女尸身份,很容易干扰办案思路。
我感觉他还观察到了别的东西,但他话不说满,显然在留后路。
让人意外的是,四天后,一位老太太报案,称联系不上儿媳妇。失踪者叫苗期,二十八岁,怀孕已有 36 周。
职业是——某地产集团会计。
几乎同时,距案发现场 3 公里外发现弃婴。
孩子是早产,尸体瘦小干瘪,被棉麻床单裹着,身上干干净净。
经 DNA 比对,正是苗期遗失的女胎!
通知老太太认尸时,苗期的丈夫才从外地赶回来。他是个小包工头,在县上接了活,春节后就去了项目场地,只和老婆通过两次电话。
本来,老太太准备节后搬来市里,照顾儿媳待产,但老伴意外摔坏了腰。等她处理好家里的事,已经联系不上苗期了。
苗期的丈夫大她八岁,生了张苦力人的黑脸膛,一双手布满老茧和疤痕。他低头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泪。
“咋回事呢?过年都好好的,我就是出去做了趟活,咋个回来人就没了?娃娃也没了……咋回事嘛?”
咋回事呢?
一句问话,沉甸甸撞在所有人心坎上。
尸检报告显示,苗期死于 3 月 8 日晚 8 点到 10 点,双手上臂有大片淤痕,死前服用过安眠药,死亡原因为机械性窒息。
凶器不是绳索、皮带等硬物,更像是围巾、长毛巾这样的软布料。
苗期的胃里有没消化的草莓,我和小杨以案发现场为圆心,辐射周边,在 6 公里外,摸排到一片新建的草莓园。老板看过照片后表示,案发当天,苗期是和另外两人自驾去玩,一个是个跛脚男人,另一个也是孕妇。
两个孕妇几乎全程闲谈,男人鞍前马后,又是摘草莓,又是递水,看起来其乐融融。
六点后,三人没吃晚饭就离开了。
曹队敲响黑板,上面贴满了便签条:“这两个人肯定是苗期的朋友,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郊外?是发生了什么,苗期要求下车?还是两人合谋杀了她?”
不论凶手是谁,第一要务就是找出那两个人。
苗期的手机遗失,她丈夫忙于工地,对老婆的社交圈并不熟悉,我们只能从地产集团入手,排查和她走得近的男女。
很快,目标锁定在一对年轻夫妻身上。
男的叫李感,三十一岁,置业顾问,和苗期属同一家公司不同项目部。因工作关系,两人接触频繁。
据同事称,李感是个大暖男,知道苗期有干眼症,还送过她一瓶眼药水。
女的叫姚谈,二十八岁,目前赋闲在家。
李感出生寒门,姚谈则是书香门第。
两人同校,李感大姚谈两届,曾任职院团委副部长,备受姑娘青睐。姚谈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单纯烂漫,对李感十分着迷。
我和小杨找上门时,只有李感在家。
他跛着条腿,右手缠着纱布,正在做饭。开门的时候,手里提了把寒光四溢的菜刀,差点吓我打个激灵。
让我们进屋,李感回了趟厨房,将门带上。
我也不讲客套,直截了当问他 3 月 8 日当天的行程。
李感相貌端正,或许是职业需要,笑起来很亲切:“妇女节嘛,我带甜甜和小苗去草莓园玩。出发时间大概是中午一点,那天特别堵,三点多才开到那个地方,一直玩到太阳下山。”
我问:“你们一起回的城?”
李感却摇头:“小苗跟我们分开了。本来我们要去农家乐吃饭,但我突然接到加班电话,那是个大单,客户催着签合同,我得马上赶去项目上汇总材料。小苗不想耽误我工作,就说自己打车回去,让我和甜甜先走。”
我皱起眉头:“苗期是个孕妇,你就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郊区?”
李感笑得有些尴尬:“我知道这不太礼貌,但小苗家和项目在两个区,我带不了她。而且她下车的地方不远处就有一条大路,打车不是很麻烦。我着急走,也就不跟她客气了。”
放下苗期后,李感送姚谈进市区,姚谈自行回家,而他驾车前往项目,忙到将近十点。
考虑到陪客户可能会饮酒,李感没开车,而是带着材料打车去了约定的夜总会,纸醉金迷到凌晨。他担心回家吵醒姚谈,就在附近酒店开了个房,一觉到天亮,次日才驾车回家。
“谁知道,甜甜以为我花天酒地去了,”李感一脸苦相,“那天确实有几个小姐,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只是衣服上蹭了点香水味。甜甜揪着不放,跟我大吵一架,一气之下提着行李回了娘家,现在都没哄好。”
话到这儿,线索似乎断了。
小杨却突然冒出一句:“李先生很会养花?”
我和李感都是一愣。
他反应比我快,扫了眼茶几旁的花草,推说只是爱好。
打进门起,我就留意到,茶几旁放着几盆花和两个空花盆,其中一株君子兰尤为惹眼,肥厚的叶片上支着朵红艳艳的花苞,土壤新鲜湿润,显然刚换过。
小杨点点头,意味不明:“君子兰不容易开花,这一盆花苞这么漂亮,肯定精心打理了好几年。”
小杨的发言没头没脑,我刚想打断,就听他补上一句。
“养得这么精,应该知道花蕾期不能换盆吧?”
一句话,让我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立刻想起,苗期的丈夫曾提到,苗期有一条丝巾,冬暖夏凉、物美价廉,平时很喜欢戴。她死后,丝巾就不见了。
没等李感反应,我探手搅开土壤,果然翻出一撮没有完全烧尽的纤维!
与此同时,小杨起身向厨房走去。
李感顾不上我,噌的一下弹起身,横拦在小杨跟前,怎么都不让他往里进,非说刚才在炒菜,抽油烟机坏了,厨房里全是油烟。
我戴上手套,吩咐小杨硬闯。
李感哪里是警校生的对手,三两招就让小杨按回沙发。我指着他,呵出一声“老实点”,吓得他打了个颤。
几分钟后,小杨提出一套厨房刀具。
刀保养得不错,光可鉴人,唯独少了一把剔骨刀。
小杨看我一眼,我看李感一眼,后者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把李感带回警队不难,请姚谈协助调查却没那么容易。
姚谈的父亲姚茶远是大学教授,母亲蒙红开了一家女性美学机构,虽然称不上家财万贯,但能量不小。
得知我们因为李感而登门,姚茶远直接甩脸。
蒙红正在擦拭一张全家福,上面是姚家三口。她态度稍好,解释说姚谈最近心情不佳,整宿睡不着觉,刚吃了点药躺下,还在休息。
我请蒙红叫姚谈起来,姚茶远突然将手里报纸一摔:“你们现在是要我女儿协助调查还是怎么?是协助,就等她好好睡一觉;是抓人,把拘留证拿出来!”
蒙红忙来打圆场,麻烦我们等半个小时,让姚谈养足精神。
这要求不算过分,姚谈人在家,又是个孕妇,我和小杨守着出入口,不怕出什么幺蛾子。
吩咐保姆泡茶,蒙红拿开矮几上的杂物,请我们落座。我扫了一眼她挪开的药盒,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是一盒安定片,也就是地西泮,主要用于治疗焦虑症及各种功能性神经症,尤其对焦虑性失眠疗效极佳。
我下意识开口:“姚谈吃的是这个?”
蒙红一愣,随即点头。
小杨拨开了那层迷雾:“姚小姐没怀孕?”
蒙红更茫然了:“甜甜……怀孕了吗?”
我和小杨对视一眼,登时警钟大作。
地西泮是妊娠期禁用药,草莓园的老板能认出姚谈是孕妇,她必定已经显怀,蒙红绝对不可能给她吃这个!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姚谈一毕业,就背着二老,和李感领了证。为这事儿,姚茶远差点跟她断绝亲子关系。
可没多久,姚谈就怀上了孩子。蒙红舍不得女儿受苦,劝姚茶远放下成见,给两个年轻人办了酒席,还送了房子的首付和一台车做嫁妆。
谁曾想,姚谈怀孕五个月时,两人出门旅游,李感酒后驾车出事,导致姚谈流产,自己也弄伤了下身,右腿部分神经坏死。在家养了一年多,李感还是落下病根,公务员的铁饭碗也砸了。
之后五年,两人再没怀上过孩子。
我这才明白,姚茶远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他不希望女儿再因为李感出任何事。
这个想法,在看见姚谈时坐实了。
被蒙红搀下楼的女人,纤细、苍白,长发衬着一张巴掌脸,尤为楚楚动人。她顶着对黑眼圈,穿条白裙子,柔弱得仿佛能被风刮跑。
看着那曼妙的身材,傻子也知道:她绝对不可能有孕在身!
姚谈的现身,让案子陷入重重迷雾。
3 月 8 日,她为什么要假装怀孕?
我敏感地意识到,问题的答案,可能跟苗期的死有关!
鉴于姚谈精神不佳,蒙红提出陪同前往。
回到队里,正赶上一辆救护车闪着灯飞驰而出,我拦下一个弟兄问怎么回事。
他叹口气:“死者苗期的家属来了,想把小孙女的尸体接走安葬,曹队领他们去认尸,老太太一看孩子那副样子,犯了高血压,当场昏死过去,林法医就让马上送……”
“什么?”
同僚的话还没说完,姚谈却开了口。
我回头一看,这姑娘直勾勾盯着说话的同僚,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死、死了?”
没等我们反应,她竟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杨眼疾手快把人接住,我俩急忙送她进医务室。得亏姚谈年轻,不然我还得奔出警队撵救护车。
安顿好姚谈,我顶着一头汗赶回观察室。
一推门,曹队黑着脸抱紧胳膊,透过单面玻璃,目不转睛地观察审讯室。
我趋近两步,发现李感竟然在和审讯人员聊“什么户型适合养孩子”?!
审讯室里热火朝天,观察室里如坠冰窖。
我瞠目结舌:“曹队,什么情况?”
曹队的脸臭得像是吃了绿头苍蝇:“看不出来?让人套了。”
我和小杨赶往姚家时,与李感相关的所有物证,已全部移交鉴定。同僚一边等结果,一边用老法子和李感套近乎,唠家常、聊闲天,试图找出新线索。
谁也没想到,一向管用的手段,栽在了一个置业顾问身上。
他很快掌握主动权,完美避开案情,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曹队没提醒同僚,就是想看看,这家伙可以操盘到什么程度。
“他很享受,”小杨走近单面镜,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感,“享受操纵全局的快感,这让他觉得,只有他是赢家。”
曹队点头:“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叫出同僚,曹队开始“晾”李感。后者放松身体靠回椅子,转头看向单面镜,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很难说清那笑容里藏着什么,只觉得他冷静得过头。
如果审讯室的小插曲,只让人觉得李感“难搞”,那么物证的初步鉴定结果,就把“难搞”上升到了“麻烦”:
盆栽中找到的纤维是棉麻混纺,常用于制作大方巾。但烧得面目全非,无法提取有效信息。
遗失的剔骨刀在小区垃圾站被找回,刀刃缺了一角,刀柄有三组指纹。经采样比对,分别属于李感、姚茶远和蒙红。但刀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苗期的 DNA。
至于李感名下的白色丰田威驰车,经过细致的大清洗,内置全部换新。虽然在后座脚垫下,找到了一根属于苗期的头发,但车内测不出鲁米诺反应。
所有证据,都不成证据。
然而,3 月 8 日晚,李感有长达几个小时的“空白时间”!
李感负责的楼盘还在开发,工地上只有一个营销中心,别说安保人员,连监控都没有,无法判断他开车进入的时间。几天前,李感的电脑硬盘损坏,数据无法恢复,也不能确定他使用电脑的时间。
只在 3 月 9 日上午十点左右,邻居看见李感驾车驶入小区停车场。
案发当晚 6 点半到 10 点半,谁也不知道李感在做什么。
面对一桌物证,曹队愁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不可能,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一遍遍翻阅报告,脑子里全是苗期丈夫满脸是泪的模样,“这么明显的丝巾、凶器、时间漏洞,怎么可能逮不了李感?”
赶走苗期丈夫,我闭上眼,试图重现案发当晚的情况。
那天,李感先送姚谈回市区,又转头去找苗期。两人或许商量好有事要谈,又或许李感临时联系苗期,无论起因是什么,他们在北郊重新碰面。
苗期和李感没有经济纠纷,但是否存在感情纠纷,却无法确定。
苗期丈夫长年在外,李感能说会道,又是个暖男,显然博得了苗期的好感,而他已婚的身份,也降低了苗期的警惕。
五年前的车祸,很可能导致李感或姚谈丧失生育能力,无论是谁,都影响了李感对孕妇的态度。
为了和李感结婚,姚谈能跟姚茶远断绝亲子关系。为了博他一笑,假扮孕妇增加夫妻情趣,也并非不可能。
但假扮的孕妇,怎么也比不上真的。
苗期坐上李感的车,喝下加了药的饮料,沉沉睡去。
李感或许只是想带走苗期将她迷奸,如果他不育,精液无法查验 DNA,只要小心一点,可以不留下任何证据。但因为体质原因或药量不足,苗期提前醒了。两人发生争执,情急之下,李感用丝巾勒死了苗期。
死亡带来的冲击,让李感想起了那起九死一生的车祸,也想起了被命运掌控的无力感。
他找到僻静的抛尸点,架起苗期上臂,将尸体转移到矮树林中,拿出以备不时之需的剔骨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残忍,却让他兴奋的画面。
正如小杨所说,李感享受操控全局的快感。
五年前,车祸带走了他和姚谈的孩子,也带走了“三口之家”的未来。五年后,在那个失控的晚上,他有机会重新掌握局面。
剖腹取胎,将孩子的性命攥在手里,让李感找回了错位的自信。
他用丝巾裹住一息尚存的孩子,离开北郊,换下染血的衣服,将早就汇总好的材料带去夜总会,给自己做了个巧妙的不在场证明。
从姚谈的反应看,她不知道苗期已经死亡,但看见李感带回家一个血淋淋的孩子,她意识到出了事。
两人大吵一架,姚谈躲回娘家。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揭发丈夫,日夜被恐惧和焦虑折磨,不得不通过服药入睡。
而李感独自在家,有了大把时间处理证据。
我猛地睁开眼,抓起苗期和死婴的照片:“不管我们漏了什么,突破口一定在姚谈身上,我去趟医务室!”
小杨却道:“我想和李感聊聊。”
虽然有曹队在,还轮不上我不同意,但那会儿我焦头烂额,直接呛出一声:“你经验太浅,明知那混蛋是吃肉的,还往他嘴里送?要是让他知道咱们手里没证据,往下审会更麻烦!”
小杨也不恼,只是道:“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心理变态呗。曹队你管管,别让高材生给咱们添乱了。”
撂下话,我顾不上等曹队表态,扭头去了医务室。
姚谈已经醒了,正由蒙红陪着回答女警员的问题。
我和同事换班,提了把椅子在姚谈身边坐下,直切主题:“告诉我,3 月 8 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谈红着一双眼睛,低头不答。
蒙红刚想开口,我抬手示意她闭嘴,将照片拍在姚谈眼前。两张毫无生气的脸映入姚谈眼帘,她尖叫出声,一头扎进蒙红怀里。蒙红火气上头,质问我怎么能这么做,我却只是看着姚谈。
“苗期的预产期就在今天,本来,她应该和老公、婆婆一起,紧张又幸福地等待宝宝出世。她给宝宝取了个小名——“多多”,多福多寿、多姿多彩。但现在,苗期和孩子都躺在柜子里。零下 15 度,这座城冬天最冷的时候,都到不了这个数。”
蒙红安抚着姚谈,辩称这事儿跟女儿没关系,请我不要骚扰病人。
我不搭理她,指着照片放大声量:“苗期和你一样大,和你一样喜欢孩子,和你一样喜欢吃草莓。你还有无数次草莓可以吃,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八岁。我只想知道,她死不瞑目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谈浑身一震,回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是让刷子擦过:“我……我们……我们去了草莓园,玩到太阳落山才走。”
我问:“后来呢?”
“本来我们要去农家乐吃饭,但吉哥突然接到加班电话,客户催他签合同,他要赶去项目上汇总材料……苗期不想耽误吉哥工作,说她自己可以打车走,我们就分开了。”
姚谈有问必答,我却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又问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姚谈称,放下苗期后,李感送她进了市区,她自行回家,而李感驾车去了项目场地,第二天才回家。她发现李感的身上除了酒气,还有女人的香水味,坚信李感花天酒地了一整晚,跟他大吵一架,一气之下提着行李回了娘家。
和李感的口供一模一样。
我加大马力,动之以情地问了第二遍。
仍然一模一样。
但不应该一模一样。
正常情况下,人们因为人生经验、个人性格的不同,对一件事的关注点和侧重点必然不同。所以在描述同一件事时,即使大体一致,细节也会有所差异。然而,姚谈和李感的供词,除了几个字不一致,几乎一模一样!
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李感和姚谈对过口供。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他们达成了一致?
就在我试图从假怀孕切入,引出李感对孕妇的变态感情时,之前的女警领着两个弟兄推门进来,直接拷了姚谈。
不止蒙红和姚谈,连我都愣了,忙拉着女警退到一边,问究竟咋回事。
女警意味深长地看了姚谈一眼:“她是凶手,李感一直在保护她。”
晴天霹雳!
我大步流星赶回观察室,屋里只有曹队,他冲单面镜扬了扬下巴。
“杨热问出来了。”
我扭头一看,审讯室散落了一地照片,大部分是排查苗期社会关系时留下的无关人员,只有一张分外扎眼:那是另一起案件中,被割喉的女死者的现场照。
照片血水四溅、惨不忍睹。
李感低着头,两手紧抱在一起,指节发白。
曹队说,我赶去医务室时,他同意让小杨和李感谈,但必须戴上通讯装置,全程听指挥。
小杨要了叠照片进入审讯室,李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特殊装备”。对李感而言,他耍过老干警,应付小杨不在话下。
轻敌,是小杨给李感下的第一个套。
聊了两句,李感就知道小杨刚从警校毕业,他笑意上脸,反而让小杨不用紧张,表示一定配合调查。
小杨便逐一给李感看照片,询问他和他们的关系。
整个过程枯燥乏味,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曹队没忍住,通知小杨切入正题,他愣了愣,开始手忙脚乱找照片。而这些动作,都让李感看在眼里。
小杨翻出女死者照片,一边问“你认不认识苗期”,一边给李感看。或许是对“愣头青”小杨彻底放松了警惕,又或许看照片看得眼花,李感只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立刻转开视线不愿再看。
曹队也反应过来小杨想干什么:李感根本不知道苗期的死法,且对尸体表现出了正常的强烈排斥。
一环破,环环破。
小杨将一摞照片递到李感跟前,最上面是那张被认错的死亡现场照:“你给了我们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故事,现在,我还你一个。”
小杨的“故事”,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设想。
“3 月 8 日那天,你接到加班电话,在北郊和苗期分开。但打车的不是苗期,是你。作为暖男,你一定会把车留给两个女人,方便她们去农家乐吃饭,自己打车去公司加班。应酬结束后,你在酒店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家,却看到了极为怪诞的画面——姚谈抱着一个新生女婴。
“由于姚谈对你的依赖,很多人认为,是你安排她假扮孕妇,其实不是。车祸后,你们一直怀不上孩子,无论是谁出了问题——当然,我倾向于是你——都让姚谈越来越执着于受孕,甚至假装怀孕。或许为了照顾她的精神状态,也或许出于愧疚,你默许了她的“无理取闹”,对她呵护备至,直到你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这种案子不算罕见,欧美、东亚都出过几例,假怀孕的女人想要得到真实的孩子,并享受孩子诞生的过程,会向孕妇下手。或许你不知道这些案例,但你清楚姚谈没有怀孕,又看到了染血的衣物和刀,你马上开车前往北郊,想要救回苗期。但我们已经拉起了封锁线,你进不去。
“回到家后,你看着苗期遗留在车上的提包,想起她和丈夫分居两地、鲜少联络,意识到我们需要花时间确认尸体身份。而这个时间差,足够你开展一个绝妙的计划。”
面对精神不稳定的太太,李感坚信,只有自己能解决这个天大的麻烦。
他马上安排姚谈回娘家,和姚家三人对好口供,随后着手伪造“物证”。
李感将包裹婴儿的染血丝巾烧毁,埋进花盆。又以“与太太争吵”为由,“一气之下”打碎车窗玻璃,弄伤手后,将带有血迹的车驶入维修厂,合理要求大清洗,销毁座椅套、方向盘套等染血物件。同时,弄坏电脑硬盘,清除当晚的工作痕迹,找机会扔了苗期的包和夭折的孩子。
李感很清楚,如果把孩子留给姚谈,一定会有麻烦,所以找了个理由将孩子带走。
女婴早产,本就虚弱,没有得到专业的治疗,当时已经濒死。然而姚谈却不知道,她深信李感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直到她听见孩子已死,才在惊惧下晕厥。
李感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误导警方,让自己成为第一嫌疑人。
但所有的物证,都无法证明李感杀人。只要全家咬死口供不放,他被判刑的可能性很低。
小杨喝了口水,看着脸色铁青的李感道:“我最欣赏的一环,是你在网上买了一把和凶器一模一样的剔骨刀,印上指纹后,砍缺刀刃丢弃。即使我们找到刀,也不可能验出苗期的 DNA。”
“你……”李感突然笑了,“同志,你的想象力让人叹为观止,我不明白你怎么能上下嘴皮一碰,就瞎掰出这么骇人听闻的罪名?你有证据吗?”
“有啊。”
小杨放下杯子,也笑了:“我欣赏你买刀的计划,不是因为这个假证据做得有多巧妙,而是你下单的账号,属于蒙红。”
曹队说,小杨这句话一出口,李感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很聪明,知道如果用自己的号买,早晚会被查出来,所以,你用蒙红的身份,申请了新账号。你也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姚家人,丢弃血衣和凶器都有风险。我不得不称赞这一步走得漂亮,你把清洗过的血衣和真正的凶器放在姚家,嘱咐姚茶远、蒙红收到货后,以货不对版为由——用衣服包好凶器,寄还给商家!”
小杨告诉李感,我们已经派人截留包裹。一旦衣服和凶器被找到,即使他清洗过,也能验出血迹残留。
面对铁证,李感终于崩溃,挥手扫落桌上照片,不断声称“甜甜不是故意的”“甜甜只是生病了”“甜甜没想杀人”……
听到这儿,我后背已经爬满冷汗。
每个刑警都会根据案发现场、物证、人证,串联案发当天的情况,并模拟犯罪者的心理。经过反复练习,积累大量经验,老干警能“猜”出犯罪路径。
但杨热,几乎不需要经验,就顺利还原了犯罪过程。
顺利到仿佛亲眼所见。
姚谈被控制住没多久,曹队就接到了交通部的电话。包裹已成功截获,物证移交鉴定,会尽快给出结果。
但我知道,不需要结果,李感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另一边,姚谈得知犯罪事实被揭露,却只是抓着婴儿照片,不断喃喃:“是我的孩子……不是别人的,是我的孩子。”
同样被捕的姚茶远、蒙红均心灰意冷,在压力之下交代了协助李感、包庇姚谈的罪行。
我推开审讯室的门,想招呼小杨出来休息。
没想到李感突然开了口。
他直勾勾盯着小杨,满是被计划反噬的不甘:“你是叫杨热吧?姓杨的,死也让我死得明白,告诉我,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甜甜的?”
小杨想了想:“找到的刀上只有你、姚茶远和蒙红的指纹。”
李感呼出口气,愤怒地拍响桌子:“我早就告诉他们,一定要让甜甜碰到那把刀,该死,为什么不听我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小杨一眼。
他解释道:“我们去的那天,砧板上有没切完的肉和青椒,混放,厨刀搁在一边。常做饭的人,不太会一把刀切荤又切素,而且刀工很差,显然不经常下厨。”
我醍醐灌顶。
既然李感不常下厨,家里就应该是姚谈做饭。但剔骨刀没有她的指纹,却有姚家二老的指纹,这个物证就非常可疑了。
我刚想夸小杨观察细致,他却没来由地笑出了声:“你放心了?”
接话的是李感:“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刀怀疑姚谈的时候,你松了口气。”
小杨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感。
从我的角度看,他仿佛在看一匹受伤脱力的野鹿。
“我终于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哈哈哈哈……”小杨一面笑一面摇头,“可悲的自尊心。你觉得搞砸这局棋的,是姚茶远和蒙红?你以为这样,就能凭借“无私地保护姚谈”而在姚家站稳脚跟?你希望他们不仅对你心怀愧疚,还对自己的失误悔恨终身?”
狩猎,还在继续。
李感攥紧拳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悔恨愧疚,你在拍电影吗?”
“是你一直在唱戏,或者说……作秀。”
小杨拿出几张苗期的尸体照,以及一只物证袋。袋子里有半截树皮,是从李感的车胎中提取的,一直被当作无关物证。
“你还没见过苗期的尸体吧?衣服虽然凌乱,但明显被整理过。凶手在剖开苗期肚子后,还好心地将衣裤还原了。剖腹手法虽然粗糙,但刀口从阴部向上,是不想伤害到肚子里的胎儿。加上苗期死前服用过安眠药,凶手确实不是想杀人,只想取走孩子。苗期中途疼醒,凶手没有用刀直接刺死她,是担心母亲死后,胎儿在腹中缺氧。于是凶手跪在苗期双臂上,压住她上身,想用丝巾勒晕她,但意外失手,导致苗期死亡。这一系列行为,不像男性行凶者会做的事。”
我清楚看到,李感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尽量克制着情绪:“你从一开始就怀疑甜甜?为什么……”
“因为你跳出来了。”小杨指指证物袋,“这片树皮残留有腐植酸铜,是一种防治果树腐烂病的农药,除了在防病期使用,还会在雹灾后,用来保护被砸伤的树枝断口。邻居看见你 9 号上午十点驾车回家,在那之前,你赶去找苗期时,碾到了树枝吧。”
“这只能证明我是为了保护甜甜……”
小杨点点头:“对,直到你特意将那几盆花放在茶几旁引起我们注意。”
我脱口:“那几盆花是故意的?”
小杨没明确回复我,只是继续将李感扒皮拆骨。
“即使没人知道花蕾期不能换盆,你也会想办法让警察发现盆里的纤维,因为你需要独揽嫌疑,好塑造自己为爱献身的“壮举”。”
小杨不是个话多的人,但面对李感的垂死挣扎,他将所有疑点揉碎了喂到李感嘴边,强迫他咽下去。
“即使同意你和姚谈结婚,姚家也从来没把你当自己人,家里挂着全家福——没有你。”小杨竟然有些怜悯,“你们关系很差吧?蒙红那么关心女儿,却连她假怀孕都不知道,显然平时几乎不走动——因为姚茶远看不起你。”
“看不起”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李感,他咬牙盯着小杨,像是想把他活剥了。
“你凭什么说他看不起我,他凭什么看不起我?”
“未婚搞大人家女儿肚子,买车买房靠的都是岳丈,酒驾车祸害妻子流产、孩子丧命,被开除出公职队伍,三十了还只是个置业顾问,谈生意不得不陪客户找小姐。换了我,我也看不起你。”
“你说什么!”李感怒火中烧,“你知不知道,那天是甜甜劝我开的车,要不是我,甜甜知道自己流产的时候就自杀了!要不是我,甜甜这些年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享清福?要不是我,甜甜早就坐牢了,要不是我……我那么爱她,为了她,我可以忍受他家的白眼,我连自己的前途都豁出去了!”
“不是豁出去,是等价交换。”
小杨从容不迫,开始收拾照片和物证袋:“计划成功,你无罪释放,不仅能让姚家人另眼相看,也掌握了姚谈的犯罪证据。姚茶远再瞧不起你,也不敢让姚谈跟你离婚。
“计划失败,你知道姚茶远和蒙红爱女如命,即使告诉他们要在刀上留下指纹,只要不说破指纹的重要性,为了保护女儿,他们也不会再让她接触到凶案相关的东西。人是姚谈杀的,疑点由姚家承担,凶器由姚家替换,你豁出一切保护妻子,赢得了好丈夫的名声,还不会坐太久的牢。”
话到这儿,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李感,露出了近乎残忍的微笑。
“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你用姚谈做筹码,她还会爱你吗,你还能拿到姚家的财产吗?”
李感如遭重锤,仿佛全身筋骨被抽离,一下瘫在椅子里。那双原本精明发亮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和小杨离开审讯室时,走廊上刮进一阵冷风。
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脱口叫住他:“你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小杨看我一眼,恢复了平时寡言少语的学生仔模样,只点了点头。
我突然有些恍惚。
既然小杨知道一切,只要告诉我和曹队,把证据搜集到位,直接就能定罪。但他没有,他藏了犯罪侧写、腐植酸铜、砧板上的肉和菜,如果不是拦截包裹需要调动其他部门,他可能也不会告诉曹队“退货换刀”的计划。
李感用姚谈做筹码耍我们。
杨热用我们做筹码,耍李感。
我没忍住,终究问了一句:“你说你想知道李感为什么这么做,不是想知道犯罪过程,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把花盆摆得那么显眼?”
小杨笑了笑:“尊严,挺有意思的东西,对吧何哥。”
我不知道尊严有没有意思。
我只知道,他和李感一样,在享受操纵全局的快感。
案子结束后,曹队和杨热在办公室聊了一下午,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我借汇报案情进展的机会猫进去,想听一耳朵。
推开门时,曹队正在问:“你对药品很熟悉?”
杨热坐在曹队对面,答得意在言外:“家庭原因,了解一点。”
没两分钟,我就让曹队轰出来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杨热展现出那种原始、血腥、如同猛兽诱捕猎物的攻击性。
但我一直很庆幸一点——杨热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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