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行侠
一
我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人,整个身躯被折叠为常人的三分之一高度,而我全身的健康部分也只存三分之一。我因为小儿麻痹后遗症,医学名称为“脊髓灰质炎后遗症”,在我们当地俗称为“婴儿瘫”患者。在我刚刚九个月、已经扶着小摇车站立、并蹒跚学步时,不幸罹患此病,成为儿麻患者。此症导致我双下肢彻底瘫痪,肌肉萎缩骨骼变形,一辈子需要离不开轮椅。
从此双腿永远失去功能的我,再也没有尝到过站立和行走的滋味,并开始在余生的时时刻刻挣脱身体的日渐“折叠”。这里的“折叠”是指“肌肉萎缩”、“骨骼变形”等病变,此症的后遗症是很严重的。这个病变是漫长而不断萎缩、变形,以及影响生命的,而我的挣脱“折叠”速度,却远不及它的病变速度。
即使我的速度不及病变的速度,我也不能停止、也无法停止。我一旦停止下来的话,浑身麻木、肿胀,或疼痛不已,接下来的结果是组织坏死、循环更差等。我快60岁了,在这近60年里,我只要醒着、睁着眼睛就必须去一点点做挣脱状、做挣脱式努力,不敢懈怠。
如果按照医生的预言,我活着的长度是极其有限的,他还预言说,我这辈子是要卧在榻上、依靠他人照顾的。早慧的我就想啊,这不是完了吗,一个人一辈子吃喝拉撒睡地仰仗别人,不就是一只寄生虫吗。我想自行了断,转而又一想,死都不怕了就拼一拼吧。于是,我在床上整个摔下自己,用手臂拖着身体,练习爬行。在地上爬行后,直到我将身体直立起来,用双手搬动双脚,蹲行走路。
尽管我蹲行后可以自理了,又能蹲行自我上厕所、又能在大木盆里独立洗澡了。而实际上,我是将自己折叠得更紧了,蹲在地上的身子,大小腿合并、上身与下身重叠。整个人是被折叠为一团,就差圆溜溜地滚来滚去了,我就那么一寸寸在地上蠕动。长年累月越是蠕动得久、蠕动得多,越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得厉害。
蹲行,于我而言有利有弊,这是与我从小站立走路的愿望背道而驰。我是总想直立身体、挺直腰板,哪怕拄着双拐的直立、行走,都是非常好的。为达到这个目的,从年幼时,我不知做过多少次矫形手术。每个矫形手术后,我都会被石膏固定住,石膏从我的腰间,到我的双膝之上,硬邦邦的石膏直挺挺地将我禁锢住。
这次的矫形手术主要是给我的髋关节松解,因为石膏固定后人只能躺着,石膏硬化前医生给做了排便口。躺在床上的两个多月,我仅仅依靠这个排便口排泄,毫无自由、毫无尊严可言。这正是一个夏天,我被厚厚的石膏裹住,又闷又热难受得很。平躺着小便的我,尿液常常倒流,我臀上、腰上和大腿后面的皮肤被感染。之后,感染的伤口溃疡、糜烂,我连续发着高烧,持续、不退烧……
打着点滴,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我,感觉自己生不如死。都说做女人难,那么如我,做一个残疾女人岂不是难上加难,身心的双重折磨,叫我体会不到一点生的乐趣。两个多月的酷暑里,我不能动弹、一动不能动,感染和高烧反反复复,直到石膏拆掉。
二
在当年很多像我一样的“折叠人”,恋爱婚姻成为最头痛的一件事情,而我有幸成为为数不多的结婚者之一。婚后的我在新婚之夜里,因为遍布身体上的道道疤痕,丑陋不堪,而不敢同房、逃离新郎。道道疤痕闪着深紫、黑红的光,在灯光下尤其幽暗,令人发瘆。它们纵横交错、长长短短,尽管它们都是我挣脱的某种印记,但那只能属于我自己,我无法示人。
我的丈夫慢慢开导我,才使我放下戒备和戒心,渐渐可以面对他、并和他共处。我和他结婚33年了,他不嫌弃我、更不讨厌我,而是从一个简单粗暴的人,面对我学会细致和柔情。他一点点在帮助我从折叠里,挣脱并释放出来,丈夫助我的挣脱和释放是全身心的。
婚后一直盼望一个孩子的我,只能是奢望,妇科医生和专家预言我是不能生育的。我浑身骨骼变形、已经折叠很大的程度,压迫身体心肺等器官,自己一个人使用器官资源,都勉为其难。如果再孕育另一个新生命,与它共享这极其有限的资源,大人、孩子都很难受、是母体与胎体的“争夺之战”。
但凡与“争夺”、与“战争”有关的字眼,叫我心惊肉跳的,“大命换小命”的说法,我会偷偷地一惊一乍很害怕。后来我通过不断的食疗和药疗,居然真的怀孕了,原本“试试看”的心情却梦想成真。这既是我的好消息、又是我在“折叠”里,创造给我自己的奇迹、给我丈夫的幸福。那一刻,我再次确认我的折叠是可以被拉开、伸展的。
医生建议我怀孕期间不能老坐着不动,这样对胎儿和孕妇都无益处,需要多活动活动。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去“活动活动”呀。我想出的办法是练习拄拐行走,其实我没有一丝一毫拄拐能力,完全都是强制性的。就是用一根竹板绑在我的右腿膝下,我弯曲的右腿被强行拉直,脚后跟落在地上,便能站住了。
一个脚跟两个拐杖支点,三点一面比较稳妥、安全,我挪动拐杖一点点朝前。我丈夫就扎煞着双手护卫在我的前后左右,我一条腿直挺挺地不能打弯,僵硬地与拐杖来回交替移动。随着我肚子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担心胎儿蜷在我肚子里遭罪,越发更频繁地拄拐走路,我要尽量减少胎儿被卷缩的苦楚。
整个右腿被强制捆绑,竹板渐渐嵌入肉里,被戳破的皮肉刺激了麻木的神经,疼痛难忍。每移动一下竹板边缘就会切割皮肉,裤子被血水染红一大片,丈夫紧张得不行,他有点晕血。我告诉他不必害怕,这是我病残经历里的常态,要想与自己蜷缩的躯体抗争,付出血的代价是应该的。经过我不停拄拐活动,胎儿状况良好。我的主治医生总是竖起大拇指,“你很了不起、了不起的准妈妈。”
我女儿终于诞生了,她是一个健康而正常的孩子,测评分为满分。在我们这个残疾人家庭里,女儿成长顺利,一点都没有因为妈妈的身体残缺,而自卑低落,身心健康。如今,女儿在国外工作多年后,叶落归根,回来结婚成家立业,有了自己幸福的小家庭。
三
我能够从病榻挣脱下来、我也能好好地做一个妈妈,看起来是我折叠人生里的两大“壮举”。而其实普通平凡的生活,是琐琐碎碎、循环往复的累积。在这些长年累月的累积里,我的身体也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折叠在不知不觉中加深、加重。我也只能更多地拼尽力气,挣脱一点是一点,我决不能任由身体折叠而愈发凝结、凝聚成团。
我在做妻子做母亲过程中,尤其照顾、拉扯孩子时,哪个不是从吃喝拉撒睡开始的。在孩子哺乳期我因奶水循环不好,只能添加辅食,我不得不去厨房做。我家的灶台没有特意为我设计,而是按照常人身高设计的,厨房里放一只凳子,我爬上去一只手支撑住身体、一只手在锅灶间操作……
坐在凳子上的我两条腿软踏踏地垂下,却是一种深刻的拉长感,我的整个身躯陡然间都有长度了。我在拄拐站立行走时,已知自己身高1.65米,但那时是强制的。而双腿的自然垂落,无形中给我增长、增高,垂落时被拉紧时身体关节很疼痛。可我无时无刻都是在疼痛里的,这点疼痛反而是那种惬意和舒畅的。
灶台上给孩子热奶、熬粉糊糊,却意外有被拉长的机会,即使筋长仅一寸也是给我寿命也长一点的安慰。在我给孩子洗尿布、洗衣服后,我蹲立在地爬上椅子,往晾衣架上晒时,手臂托举衣物,并通过双手腕灵活将其搭上去。这一系列晾晒之举,既锻炼我的自理和自立能力,也将我蜷躯往上提拉、升起,脖颈和腰板直立起来,头部是昂扬向上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挺拔而有活力了。
我的女儿在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中,一天天长大了,“做母亲,我不残缺”也被我写进我的日记里。我这个年龄段同样躲不开“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在我年轻时为养大女儿,我练就一身本领。到我中老年时,再与我丈夫一起,照顾病床上的老父母的岁月里。
母亲有糖尿病、心脏病等老年性疾病,尤其是在遭遇腿骨骨折后,从此瘫痪在床上。看着与我一起瘫在床上的妈妈,哭天抹泪没有用,我不得不支撑起自己,用我的方式和她抵抗不幸。躺在床上的她一动不能动,身体愈发沉重,我将她放置在一张厚塑料纸上,这样拖动她到床边大小便,会省一些力气。
为照顾我的老爹娘,我又重新将自己折叠起来,在地上蹲行着,洗衣、做饭。我来回在卧室和厨房之间走动,将做好的饭菜放在一块木板上,我一边拖动木板前行、一边搬动双脚蠕动。到母亲床前我将木板上的饭菜,一一举过我的头顶,放到床上,然后我一只手撑住地上的一只脚,另一只手抓住床帮,将自己拉上床。在床上,我抱住母亲一勺勺地给她喂饭、喂汤,直到她吃饱。
母亲去世后我父亲身体每况愈下,而那时我也患上糖尿病、心脏病等,大不如前。我只能协助丈夫做一些事,他老人家不愿意躺床上,而总喜欢坐床沿上打瞌睡。他一打瞌睡就容易从床上掉下来,我坐在马扎子上,这样他一旦往下掉,会落在我身上,伤不着他。马扎子上我一坐就是大半年,直到父亲去世……
后记:
在照顾年迈多病的爹娘时,毕竟我体质差的我,也越来越体力不支。我浑身都疼痛,尤其髋关节更是疼痛得不能自已,我一直觉得我是股骨头坏死。医生建议我做个CT检查一下,可是当我横躺在CT床上,传送带将我往里输送时,在那个CT窗口被卡住了。因为我的左腿是折叠的,伸不开的左腿高高鼓起的膝盖,死死卡在那儿。
最后我没能做成那个CT,我的髋关节就这么多年疼痛着,由浅入深、由轻到重,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反正怎样也是个疼痛,我就拼命地将髋关节与上身拉扯、拉扯,使劲拉扯开。我想,我死的时候我的尸体一定是蜷缩着的,真的可能到死也掰扯不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