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警 3 年,我曾和 200 多个罪犯面对面。
- 这些人在交代自己的犯罪经过时,有的会痛哭流涕,有的神神叨叨,严重的甚至会浑身发抖。
- 但这当中,只有一起命案的凶手面对审问时,娓娓道来,像讲故事一样,极其淡定地描述了自己残忍的犯罪过程。
- 被警察拦下来时,他离家只剩几公里了。600 公里的归途,车的后座上,血腥味刺鼻。
- 他告诉警察,被解救的女人,和自己相处“很开心”。
- 说这话时,他是笑着的。
- 但我想给你看的,远不止这些。
- 赵柏的逃亡,其实从他和陪酒女发生关系到一半时,就开始了。
2016 年 7 月 19 日深夜,从昨天开始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赵柏,开车来到城东一家 KTV。
他开了个小包间,没点酒水。银行卡剩的那点钱,不够他挥霍的。
赵柏选了一个 96 年的姑娘作陪。姑娘一米六高,又瘦又小,与他身材丰满的女友完全不同的类型。出台费 800 块。
在车里,赵柏锁住了车门,进一步提出特殊要求,被拒绝。他一路阴郁,还说了几句威胁的话吓唬姑娘。
来到宾馆,再次被拒绝的赵柏开始吸食毒品,在床上骂着下流的脏话,拿出刀恐吓。
姑娘屈服了。然而,赵柏折腾了半天却没能成功发生关系。他说自己没有感觉。
他甩手就是重重一巴掌。姑娘被打懵了。
穿好衣服回到车上,他再次强迫姑娘,这次成功了。
直到第二天的凌晨 1 点多,他才把人送回 KTV。
赵柏没付一分钱,还威胁她不准报案。在他的经验中,这些陪酒女受了欺负也不敢找警察。
他想错了。
赵柏的女朋友也是陪酒女。她叫刘加。
7 月 18 日,也就是赵柏去 KTV 的前一天,他和刘加闹掰了。
他们相识五年,外人说不清楚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赵柏心中,刘加很像曾经无比疼爱自己的表姐。而在刘加心底,“关系”是个很飘忽的词儿,说不清这个赵柏是“普通客人”、“特殊客人”,还是朋友。
那天,赵柏开着新车带刘加去江边玩。刘加心情不错,穿着白 T 恤牛仔裤玩了一会儿水,然后朝着站在车旁的赵柏走去。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横在他们中间。这人烫着卷发,皮肤糙得像橘子皮,一看就是个老混混。
老混混用色迷迷的眼光打量着刘加,“晚上上班么?”完全没在意身旁的赵柏。
赵柏的火窜了上来。他朝老混混的脑袋,打了一记重拳,然后拉着刘加上车离开。
他的右手出拳过猛,怒气好久不消,握方向盘的手不住地颤抖。
刘加在夜总会陪酒的身份,始终是赵柏心里的一道坎,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给刘加一个未来。至少从物质条件上考虑,刘加的客人里,就不缺有钱人。
赵柏清楚,这 5 年,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着刘加。
刘加不仅认为赵柏替她出头的举动过分,很小气,甚至觉得他在添麻烦。要是赵柏三天两头在自己身边打人,以后还怎么面对客人。
心情不悦的刘加皱着眉头埋怨赵柏没本事还瞎冲动,有钱有本事就应该带自己走。
赵柏听着刘加喋喋不休的抱怨,气都撒在了车上。当他准备加一脚油门送刘加回去时,仪表盘显示车就快没油了。
他停车到处找钱,可半天也没翻到。刘加则从包里拿出 200 块甩在一旁,一言不发,拉开车门,准备独自打车离开。
“靠!你给老子回来,老子不要你卖身的钱!”赵柏大声叫骂着。
一个月前,赵柏在市郊的汽车 4S 店买下这辆车时,肯定没想到,以后会开着它亡命天涯。
赵柏三十出头,已经开始脱发,前额形成一个大大的 M 形。买车那天他穿着白色 T 恤,销售员隐约能看到他后背纹着的佛像。
在赵柏的人生规划里,拥有自己的车是在城市立住脚的第一步。
他 14 岁就离开老家到城里打工,以前跟着地痞流氓混,近几年变得踏实一些,送外卖、送快递、拉建材,好不容易攒了 10 万块钱。他向表姐借了 2 万,终于可以买车了。
赵柏的选车标准很简单——空间大。在预算范围内,他选择了能买到的空间最大的车,那是一辆国产 SUV。
他想开车去夜总会找刘加,还计划回老家接表姐来城里玩。小时候在老家,他熬的都是苦日子,要是没有表姐的照顾,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下去。
他还思考过,这几年自己因为反复进出拘留所和监狱,在老家的名声不好,开车回去转一圈很有必要,能找回不少面子。
买下这辆 SUV 时,赵柏就计划好了要来个“衣锦还乡”。
事后看,这时的赵柏根本不是一个可能“衣锦还乡”的打工仔,而是只差一点火星儿就会被引燃的火药桶。在赵柏体内,似乎已经积压了很多火药,7 月 18 日与女朋友刘加关系破裂;7 月 19 日强迫陪酒女发生关系并殴打恐吓。就是火星飘落在火药上的瞬间。再往后,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赵柏浑浑噩噩地又混了几天,其间甚至以同样的方法欺负了另一个姑娘。
而后,他听说 KTV 的陪酒女已经报警,要告自己强暴。
赵柏一下子慌了。他想到曾经待过的大牢,想到老家,想到表姐。
他猛然想到了,逃亡。
逃亡前,赵柏找到了女朋友刘加。
当时是凌晨 2 点多,刘加除了右手拿着的手机,什么都没带。赵柏和她见面时,她还穿着夜总会的工作服。一身蓝色低胸包臀裙将她丰腴的身形清晰地勾勒出来,在霓虹灯下显得光彩夺目。
赵柏提出今晚要和刘加“约一下”,再借点钱“出远门”。
“你不是说不要卖身的钱吗!”刘加想要离开。
赵柏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拉上车。
刘加骂骂咧咧,不停踢车门,心烦意乱的赵柏怕惹人注意,拿起储物盒里的刀,扎向刘加的大腿。他控制住了力道,伤口并不深,但鲜血使刘加暂时放弃了反抗。
赵柏决定带着这个女朋友一起避风头,目的地是乡下的老家。
而现在,回乡之旅成了逃亡。第一脚油门踩下,车里却散发出了一丝血腥的气息。
赵柏觉得,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只要当初他开车带刘加去江边玩时,她没有对自己发泄不满。
刘加坐在副驾驶,腿上的皮肉伤已经止血,她不敢踢车门了,只是在座位上抽泣。
赵柏连夜向西驶离城市,一言不发。
他想在路上慢慢跟刘加和好,却发现刘加不愿顺从自己,只想逃跑。
在一片荒郊野地,犯困的赵柏停了车。几天来,他除了随机强暴了两个姑娘,还购买了冰毒。他在车里拿出自制的工具,从烟盒里倒出毒品,吸了几口。
他把冰毒递给刘加,让她跟着一起吸。
刘加拒绝了。赵柏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然后在车里强暴了她。之后他把刘加扔到了后排座位,继续上路。
刘加偷偷捡起后备箱的撑杆,想要反抗。赵柏在后视镜里注意到了她的意图,马上把车停下,夺走撑杆。慌乱中,准备上高速的赵柏本该一路向西走,却开错了方向,往北走了一段。
刘加开始对赵柏破口大骂:“你想打死我是吧!没本事的王八蛋!”
赵柏无法接受刘加违抗自己的意志。
随着刘加越骂越起劲,他把刘加的头摁在车座上,让她不要出声。刘加不肯罢休,虽然头被摁住但脚一直在乱蹬。
赵柏的拳头一次次砸向刘加,随后他拿出刀,抵住刘加的咽喉。他说自己暂时落难,识相的话,就别找事。
刘加趁赵柏说着话,劈手就要夺刀,可是没有成功。赵柏更怒了,他觉得不把人制服,自己没法跑远。他在车里再次强暴了刘加,还用铁扳手殴打她。
现在,赵柏真的带上了他认定的女朋友刘加,向老家驶去。
赵柏离家越来越近,他一路上不敢多停留,困了就在车里休息一会儿或者吸毒,刘加则等待着任何可能的逃跑机会。
对于赵柏来说,刘加是他买车后,载过的唯一与自己亲近的人。赵柏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存在一些感情。
2011 年的 8 月 21 日,蹲了 7 年大狱的赵柏刑满释放。一票狐朋狗友为他接风洗尘,把他带到一家酒吧的包间。
在那里,一队衣着暴露的女人手捧鲜花或果盘,站在赵柏面前,等待竞拍。
赵柏的目光停在了刘加身上,他觉得刘加的长相,和自己的表姐神似。
那时刘加还年轻,圆脸弯眉披长发,身材丰满,是酒吧的头牌。赵柏以 1000 元拍下刘加捧着的果盘,之后又加了些钱带她出台。
此后的日子,刘加换了七八家夜场工作,赵柏始终和她保持着联系,每月都要见几次。
遇到刘加前,赵柏的时间大多在拘留所和监狱里度过。
他 14 岁离开家乡去城市打工,第一份工作是蹬三轮,每天从郊区拉木板到各处送货。工友都是粗人,到处拉帮结伙,白天干活,晚上喝酒、嫖娼、赌博。
缺乏社会经验的赵柏依附于这些成年人,被他们当枪使,他却乐在其中,学习做个“江湖人”。
他因为抢劫另一个帮派的三轮车夫,被劳教了两年。他在里面认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当大哥。
劳教结束后,赵柏找到了刀疤。当晚刀疤请他嫖娼,毫无经验的赵柏趁着酒劲去了。
赵柏学会了找陪酒女发泄,她们大多会顺从自己,受了欺负也不敢报警。赵柏闹得过分了,就给点钱了事。
刀疤是建筑工地的保安队长,明面上保卫工地,实际抓住小偷就是一顿殴打,顺带黑吃黑。按现在的标准,这肯定是涉黑、涉恶犯罪,要严惩。
后来刀疤的老板和砂石贩子起冲突,刀疤带赵柏去谈判时,还带了一把土枪。
可以肯定,赵柏这个二愣子朝天放了一枪。砂石贩子落荒而逃,直接报案。
赵柏为此服刑 7 年。
出狱时,他得知了表姐已经嫁人的消息。没脸回家的赵柏只给表姐打电话报了个平安,保证自己好好工作,重新做人。
然而他一直身陷狐朋狗友们组建的圈子中,期间两次因为吸毒被拘留,但日子大体还算安稳。他的底线是,不能再坐牢了。
他没想到,被自己强暴的陪酒女会去报警。
赵柏不知道,案子当时还没来得及定性,这件事到底算强暴还是嫖娼纠纷尚无结论,但是他觉得自己就要被上网通缉了。
他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到监狱,于是选择逃跑。他要完成事先设想好的“衣锦还乡”,先回老家一趟,让表姐看看自己和刘加,告诉大家,苦日子到头了。
这之后,再考虑奔向何方。
当赵柏的车驶下高速,进入老家所在的省份时,刘加试图按下车窗,探出头向旁边一个骑电瓶车的路人呼救。
刘加被虐待后,无数次想朝窗外呼救,可是她稍有动作就会招来赵柏的毒打。反复几次,赵柏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把刘加的脑袋按在自己两腿间,继续开车回家。
面对刘加的不顺从,赵柏变得越来越暴虐。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他,甚至一口咬下刘加的左乳头。他狠狠捂住刘加的嘴,阻止疼痛难忍的刘加喊叫。疯狂过后,看着自己指缝里流出的鲜血,赵柏点燃一根烟,直接烫在刘加的伤口处想要止血。
26 日中午,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刘加,身上不时有血渗出。赵柏怕她死了,于是联系附近镇子上的朋友,谎称自己带女友出来旅游,途中闹了点别扭,需要创可贴和药品。
朋友是个肩头纹了一条龙,脖子上挂大金链子的男人,也没多想,直接带着药就来了。他盛情邀请赵柏在一个小饭馆里吃饭,赵柏只是平静地告诉朋友:“打架了,没事。”刘加也假意配合着点了点头,她觉得这是逃跑的机会。
吃饭的时候,赵柏说自己要上厕所,离开前他瞪了刘加一眼。
过了有两分钟,见赵柏还没出来,刘加急切地问:“大哥,我手机没电了,你能借我打一下吗?”她给自己弟弟打了个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柏就从厕所出来了。
刘加赶紧对着电话说:“我没事,手机没电了,姐姐在外面玩几天就回去。”
赵柏没有继续吃,顺手从小饭馆的吧台上扯下两个塑料袋,打包了饭菜,拉着刘加就走。
临出门前还说了一声“谢谢兄弟”。
他开车带着刘加离开朋友所在的镇子,在一个小池塘附近,赵柏对刘加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他觉得刚刚险到了极致,万一刘加报警,自己真的就玩完了。
经过这一路的折磨,又没怎么吃过东西,脆弱的刘加经受不住这一顿毒打,很快就不动了。赵柏有些害怕,于是用池塘的水给刘加清洗了脸上的血迹,接着把她抱回车里。
担心刘加随时会死掉,赵柏去镇上买了一个红色塑料储物箱、胶带、一袋沙子和一把折叠铁锨。晕过去的刘加逐渐苏醒过来,目睹了赵柏购买这些东西的瞬间,她决定最后放手一搏,无论如何必须要逃跑。
买完东西的赵柏把车停在一条土路边,把从朋友那里打包的菜狼吞虎咽地填进肚子。刘加看着正在大吃特吃的赵柏,忍着浑身剧痛推开车门。她跌倒了,胳膊撑着地面,气喘吁吁。
被吓了一跳的赵柏以为是诈尸,惊恐过后发现原来刘加还活着。再一次恼羞成怒的赵柏顺手拿起后备箱撑杆,照着刘加的脑袋就来了一下。刘加身子一哆嗦,瘫倒了。
赵柏以为刘加要么是装死要么是晕过去了,没心情吃饭的他把人再次抱上车,继续上路。
当赵柏累了再一次停下车的时候,一摸刘加,发现她的呼吸极微弱,而此时的赵柏,已经离自己的老家不远了。
赵柏不想让刘加死,人死了他就彻底完了。于是他拿起电蚊拍,打在刘加的身上,想要刺激她,可是刘加一点反应也没有。
此时是盛夏,天气炎热蚊虫众多,赵柏拿起车里的花露水,丧心病狂地灌进了刘加的身体,依旧没有反应。
赵柏再次触摸刘加时,发现她已经死了。
赵柏想把刘加装进塑料储物箱,可无论怎么样都装不下。他想到还有胶带,于是把刘加的头摁在两腿间,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接着把卷曲状的尸体塞进箱子,盖上箱盖。
他试图将尸体抛弃在林场里,扛着尸体的时候,隐约感觉有人在周围,便立即返回车内,放弃了。
他记得,自己爷爷的坟墓就在林场的某个地方。
爷爷在赵柏 5 岁那年就去世,之后不到两年,母亲无法忍受混账的父亲,抛下了这个家庭独自离开。
小时候的赵柏,每天和烂醉如泥的父亲生活在一起。父亲总是喝酒闹事,累了就往地上一躺。自从母亲离开,父亲又多了一项不断重复的事情——打孩子。
赵柏说自己的父亲是疯子,“种地懒懒散散,喝酒兴高采烈”。亲戚多次嘱咐村里的小店不要卖酒给赵柏父亲,知道实情的他就到处骂人。
那时候表姐常陪着赵柏,其实她只年长六七岁,也还是个孩子。
表姐会趁着赵柏父亲烂醉如泥的时候,偷走他的衣服,改小了给赵柏穿。赵柏的功课,也是表姐在帮忙辅导。
离开这片林场的赵柏,带着刘加的尸体,在家乡周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晚上 10 点前后,他进入一座小城。
在一家会所门口,赵柏注意到一个女人。她长着方脸,不如刘加的圆脸面善,但同样留着长发,体态丰满。
他将女人诱骗上车。那边刚上车,赵柏马上锁住车门,拿出刀捅在女人的大腿上。
这次他没有控制力道,刀深深扎下去,伤口血流如注。
从疼痛中缓过来的女人惊恐地问赵柏:“大哥你什么意思,想要钱,我给你。”
赵柏对自己做出的效果很满意:“我不想怎么样,只要你听话,不会有事。”接着他脱下了自己的裤子。
女人也是在会所陪酒的,她捂着伤口,忍着疼痛建议赵柏去开房。她想,只要能开房,后半夜就可以趁机逃跑报警。
“让你做你就做!”赵柏有些不耐烦。
他本来的目的是想和女人要点钱,但已经杀了人的赵柏,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杀了你,反正老子才杀了一个,无所谓。”赵柏压低声音警告女人。
女人这才意识到,车厢内浑浊的空气里,有血腥和精液的味道。她知道赵柏绝不是说着玩。赵柏把一塑料袋的药品扔给方脸女人,让她自己包扎伤口。待她包好伤口,拿出胶布将她的手脚捆住:“办完了事,你就走。”
赵柏再次返回林场。
关于爷爷的模糊记忆,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赵柏觉得,不管怎么说刘加都是自己第一个女人,他想告诉爷爷,自己有本事了,娶媳妇了。
赵柏希望把刘加的尸体埋在爷爷的坟墓旁,但他怎么都找不到爷爷的坟墓,只好把尸体扔在了一片灌木丛中。
这之后,赵柏开车带着方脸女人,走上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
他在车里强暴过方脸女人。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女人只能尽力顺从。
困得受不了的赵柏把车里的座椅放下,想要睡一觉,他看了看女人,手脚用胶带捆的还算结实,又说了一遍:“你敢跑就打死你。”女人很害怕,加上被折腾了一夜,也在车里睡着了。
我们发现刘加尸体的时候,只比赵柏抛尸晚了几个钟头。
天尚未大亮时,薄雾笼罩着林场。护林员带着一条小黑狗出门巡视,本来四处撒欢的小黑狗突然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护林员以为小狗被毒蛇咬了,查看一遍发现狗身上并无异常。他也钻进了灌木丛。
一声惊呼后,护林员顾不上小狗,慌张地往山下跑。
他看到刘加的尸体保持着蜷曲的姿势,身上缠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透明宽胶带,头和膝盖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身上已经有大头苍蝇在嗡嗡扇动翅膀了。
15 分钟后,我和同事们来到现场。
我打着强光手电向抛尸现场走去,护林员就跟在队伍最后。我们正观察现场时,他一把抱起躺在地上的小黑狗,紧接着急忙退了好几步,一溜烟下山跑到警车边,好像这样能给他安全感似的。
裹尸袋和软担架被同事从勘查车里拿到了山上,我们将刘加的尸体带走。我能清楚地闻到,混杂在尸体上的草叶、泥土、以及浓重的露水味,另外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奇怪气味夹杂其中。
胶带被小心拆开,刘加露出了真容,我们所有人几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双眼紧闭,左颅骨瘪下去一块,苍白的脸上布满青紫的血块,黄色卷发如秋后的野草般杂乱。
“这是尸斑?”一个被队长硬拉来练胆的新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尸斑沉积在尸体贴地的一面,这是生前创伤。”法医戴着口罩含含糊糊地回答。
刘加的脸部已经严重走形,除了圆脸和纹过的弯眉尚有一些辨识度,其他地方惨不忍睹。法医脱下她的裙子时,一股酸臭混合着香水气味猛烈地袭来。
她的左乳头缺失,并在伤口处伴有灼伤,浑身上下全是细小的刀口以及软组织挫伤,密集程度令人咋舌,就像月球表面一般。
在场的人都说不出话了,不大的解剖室里只有相机快门和刀子划开皮肤的声音。
临出解剖室,我回头望了一眼,技术员正在混杂着青草和血迹的透明胶带上,寻找线索。
初检报告被送到了会议室,法医介绍,左颅骨凹陷处为致命伤。在刘加的口腔和下体,提取到硅油成份,应该是避孕套表面的残留物,而下体奇怪的味道,是花露水。
确定凶手身份的精液和指纹,一样都没找到。
“泄愤!绝对是仇杀!”一个老警察说,“好好的人被折磨成这样,肯定是深仇大恨!”
当初为了确定刘加的身份,我们发了不少尸源协查通报。刘加所在城市的警察局提供了调查线索。
专案组一行人来到刘加所在的夜总会。身材高挑妆容很浓的领班告诉我们,“她的衣服和化妆包都在,没人动过,离开的时候只拿了个手机。”她早就知道我们的来意,也大概猜出,刘加可能已不在人世。
她说,刘加是会所的“大红人”,胸部丰满,恩客众多,很多人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其中不乏土豪要包养她,甚至还有求婚的。
我们把夜总会的监控拷贝走,在当地分局的办案中心,看到了刘加被拉上车的瞬间。
监控的角度只能看到车后方,这辆车没挂车牌,车型在上海乃至全国的范围内都极其常见,但有车就好办,车辆的排查任务很快发了下去。夜总会的监控连同简要汇报也在同一时间传真到了队长手中。
这时,当地一位警察啧了一声,去案管中心扒拉了起来。一个名叫“李季被强奸案”的黄皮卷宗拿到了我们面前。
这个案子也涉及同款无牌黑色 SUV,受害人也是陪酒女,案发时间很接近。
我们找来李季,她说:“这人好像心情很差,有些怕人。我们开房的时候他一路也不怎么说话,在床上的时候还骂我“骚”,但是一般不过分的客人,我们也不会说什么。他半天没成功,然后又说是没感觉,一个大耳刮子把我打懵了。”
送李季走后不久,车辆信息也出来了。这辆 SUV 才卖出没多久,销售车辆的 4S 店就在郊区。
刚到 8 点上班时间,我们在 4S 店的销售资料里,翻到了身份证复印件,上面写着:赵柏。
他的身份证在内网电脑里,可是有一长串的违法犯罪记录。
未成年就进了拘留所,没多久又蹲了七年大牢,之后断续又进过几次拘留所。可以说,赵柏就是跟着一帮地痞流氓长大的。
带着方脸女人往老家走的赵柏,本来准备找个地方把人扔下。因为这个女人没有反抗,赵柏没打算要了她的命。
可离家越近,他的精神越紧张。疑神疑鬼的赵柏,竟然发现了暗中蹲守他的警察。
28 日,追踪车辆的警察发现了赵柏的行车轨迹,李季也辨认出了赵柏的相貌。让我们感到不安的是,车上那个长发遮脸的女人,恐怕要成为人质了。
赵柏有涉枪、涉毒前科,马虎不得。我们队长向市局申请调集武警,一个班的武警战士荷枪实弹集结待命。
这天天还未亮,通往赵柏老家的高速路收费站,按照外松内紧布置。出口有一辆民用 SUV,里面坐着一队便衣刑警,等候赵柏的车出现。
当赵柏打开车窗缴费时,我们再次确定了他的身份。
赵柏开出收费站后没有关上车窗,已经接近崩溃的他四处张望,目光正好落在了民用 SUV 的窗户上。
他看到了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犀利的目光。
虽然车里没有一个人穿制服,已经变成惊弓之鸟的赵柏凭直觉断定这绝对是警察。
他突然驾车疾驰而去,直接往城区里冲。担心车内人质和路上行人的安全,我们不敢贸然行动。申请在周边设置关卡,将赵柏围困在控制范围内。
他开着车乱跑了两天,遇到设卡就掉头。他也知道,这是逃亡之旅最后的时刻了。告诫已经变成人质的方脸女人:“你不要给我找麻烦!”
女人不敢说话,她明白接下来自己一旦有什么引起赵柏怀疑的举动,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30 日清晨,赵柏快撑不住了。车胎在漏气,汽油也快耗尽。此时,他冲进离家只有几公里远的一个村子。
事情已经拿到台面上了,我们所有警力全部往这个村子集结。赵柏开车继续跑,离得最近的一队人马是技术室的勘查车,此时已经没了掩饰的必要,这辆五菱宏光紧追着赵柏的黑色 SUV。
动力孱弱的五菱宏光如何也追不上,更何况里面坐着 4 个人,还有一堆车载设备。车里的兄弟后来笑谈,整个勘查车里除了设备,连一件家伙都没有,真追上了只能拿勘察箱抡赵柏。
穷途末路之下,他开车冲进了路边的汽修店,跳下车,匆忙拉下卷闸门,拿刀逼迫老板换轮胎。
几乎同时,警车将这个小小的铺子包围。警察们从车里拿出破胎器,铺在门口,村子里凡是可以出入的路口都被堵住。
折叠破胎器被拉开,破胎钉竖起,拦截着赵柏的退路。
他手里挟持了两个人质,情况凶险异常。
在场的村民听说公安局抓人,都赶来看热闹。人越来越多,大家手机高举,生怕错过这一幕。
现场除了队长手里有一把手枪之外,普桑车里的警察只能拿着仅有的抓捕器和盾牌。高速上的支援警力得到消息,玩了命地踩油门赶路。
此时的赵柏已失去理智,躲进汽修店没多久,就拉开了卷闸门。
随着一阵发动机的轰鸣,赵柏开车倒着冲了出来,紧接着就轧上了破胎器。轮胎已经被扎废了,赵柏还在驱使发动机发出猛烈而巨大的嘶吼。他的车直接顶上了勘查车,勘查车的车门凹了下去,赵柏在车里绝望地轰着油门。
大家瞬间同时拥上前,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将人质救下;另一边在持盾警察的保护下,将半月形的抓捕器伸进了车窗。
赵柏被箍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车门被拉开,光着膀子的他,随即被控制。
此时我刚刚跟随大部队来到村里,看见赵柏被押上警车。站在汽修店前的队长背对着我,右手拎着手枪,回头冲我一笑。
一切都结束了。
赵柏的回家之旅,停在了最后的几公里上。
赵柏被反铐着,还戴上了黑头套和脚镣,两台执法记录仪不间断记录他押解回办案单位的全程。
和抓捕时的疯狂不同,此时的赵柏十分平静,虽然戴着头套,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他呼吸如常。
30 日下午,我在重案队的讯问室里见到了赵柏,第一遍笔录已经结束。他穿着一件短袖 T 恤,坐在讯问椅上,除了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不过平静都是表象,我发现赵柏原本秃成 M 型的额头出了些变化,M 的两个尖尖又往脑袋里延伸了一点,显然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掉了不少头发。
队长看笔录时直皱眉,把笔录原样传给了领导,原本不抽烟的队长从口袋里掏出 30 块钱,吩咐我去买一包。
把烟递给队长,我拿起笔录看了看。事后,同事们评价赵柏:干了这么缺德的事情,陈述犯罪过程时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听他“讲故事一样”。
他斜斜地靠在讯问椅的靠背上,语气平缓,说起这几天的事情,有些娓娓道来的意思。讯问室的气氛有些尴尬,可是赵柏还会笑笑说:“我就是这么干的,都这时候了,也没什么避讳的。”
他交代最后绑架方脸女人的时候,甚至笑着说:“呵呵,我未来一段时间都得跑路了,还不能玩一玩?再说这个女人看着听话,实际上是个内心十分狂野的人,她开心着呢。”
方脸女人伤没好利索,就一瘸一拐地来找我们,让我们看她身上的伤。
技术室的女警察给她检查过一遍,除了大腿挨了一刀,她胸部被赵柏掐得全是青紫的痕迹,密集程度令人害怕。
通常缺乏母爱的人会对女性的胸部有特别的迷恋,无论是赵柏小时候的经历和他犯案的手段,都能解释这一点。
整个讯问过程,只有在谈起表姐时,赵柏才会展现出强烈的情绪波动。
赵柏回忆,就在刘加寻找时机借电话求助时,他在厕所给表姐打了一通电话。
他想问问表姐,老家是否收到自己犯事的消息。表姐哭着劝他:“回家吧,我陪你自首。”
赵柏有过自首的念头,但在路上就断掉了。他认定自己只要开车上路,就是自由的,说不定就跑掉了。
“我姐哭着劝我赶紧自首,我没听。我他妈的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我吧,这辈子算是废了,我姐小时候就照顾我,没了她我早被我爸打死了,可是我没法回报她,我就后悔这一件事。”第三遍讯问结束后,已经到了下午 6 点,赵柏吃着我给他买来的包子,口齿不清地说。
他总提起表姐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他还回老家干嘛。说着说着又有些哽咽,眼泪滴在包子上,他混着吃了下去。
他越想,哭得越厉害,最后混杂着眼泪鼻涕的包子被赵柏吃得一个不剩。
赵柏说:“其实这还真是我最好的归宿。”我想他是打算彻底认了。
“你后悔自己没回报表姐,那你杀了刘加就不后悔?”我问赵柏。
“我和刘加在一起就是因为她和我姐很像,年龄,体型都像。我知道她那工作,但是我说不太好,警官,可能你也不理解。”
赵柏认识刘加后,认为等自己有了钱,带她回家,凑点钱买房,以后就能好好生活了。
白天他这么想,但是到了晚上看见刘加在会所迎来送往,她面前还不乏豪车大款,自己的心情就异常烦躁。
工作和车子并没有给赵柏和刘加的感情带来任何变化。刘加仅仅是职业性的“逢场作戏”,赵柏只是她众多客人之一,而且还是那种“低质量”的客人。赵柏心里清楚,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当他为了刘加打架,却反被数落后,赵柏最后一根神经崩断了。他不能接受这几年的努力化为乌有,自己辛辛苦苦想要带走的女人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嫖客。
在逃亡的路上,刘加稍有反抗和逃跑就会招来赵柏毒打,在赵柏的潜意识里,这个像极了自己表姐的女人就应该对自己千依百顺。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为了刘加才变成逃犯的。
我们副大队长看赵柏笔录时,觉得按照他的说法,他的所作所为仅仅是虐打。
赵柏在故意避重就轻,把自己塑造成放任刘加死亡,逃避故意杀人的罪行。
副大队在不大的讯问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说了一句:“和我们玩经验呢!”他把笔录往桌上一摔,就要出门。
赵柏低着头嘀咕了一句:“我都快死的人,玩什么经验。”
副大队停下出门的脚步,回头。
赵柏被盯得很不自在,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说:“我要是真想玩经验,就一个字不说。老子蹲了快十年大牢,你们警察什么手段我没见过。我坐牢的时候你几岁?你不过就是命好,在外面;老子点子背,坐里头!”
显然副大队的讥讽让赵柏怒气不小,他想起身,但是失败了,看那样子就像是要找副大队单挑一样。
赵柏不承认自己是故意杀人,他甚至还和一个警察说,会有他在社会上认识的大哥出钱帮自己。
等坐完大牢,可以给警察介绍几个大老板的项目。别看他现在开的 SUV 一般,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有机会赚个几百万。
赵柏马上就要送去看守所了,为重刑犯特别准备的大镣子早已送了过来。楼上办公室,赵柏的表姐,正等着消息。
表姐叫娟儿,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圆脸,纹着粗糙的青色弯眉。长卷发随意扎起,衣着朴素,特别显老。
赵柏有一点没说错,刘加的长相确实和圆脸弯眉的表姐很像。
表姐娟儿是一个人来的,丈夫和母亲这些年没少听闻赵柏在上海的斑斑劣迹,各个公安局往村里寄来的各色“通知书”、“回执”让他们脸上无光。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中华”烟要发给我们,一看就是为了这次来警察局临时买的。大家婉拒了她的香烟,我从桌上拿起准备好的文件,请赵柏唯一到场的亲人签字。
娟儿听说了赵柏疯狂撞警车逃跑的事情,她对我们说:“杀人偿命,我又不是他家属,你们把他枪毙吧。”
赵柏最重视的表姐,唯一来警察局给他办理手续的亲人,也不认赵柏了。
第二天一大早,娟儿又来了。她仍然是一个人,眼睛通红,还带着黑眼圈。
她仍然给我发她那包没有发出去的中华烟,我再次婉拒。她试探着问:“我听说只要赔偿到了,还是有可能不判死刑的是吧?”
我估计,以她家的经济状况,想要赔偿实在太难。更重要的是,赵柏犯下了这么恶劣的罪行,死刑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武队曾建议娟儿和赵柏见一面。
“我不想见他,也不会原谅他。”娟儿拒绝了。
赵柏的后续事宜几乎都是表姐娟儿一手操办的。
一审,受害人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一百万,娟儿根本没有能力筹到这些钱,赵柏也没等到大哥们出钱拉自己一把。
武队从看守所回来时跟我说:“就隔了一夜,赵柏在里面被揍得像个猪头一样。”
“可能是因为表姐没见他,这个赵柏唯一的念想也没了,有些一心求死的感觉。他在里面吹牛说自己怎么杀人,怎么撞警车跑路。他那号子里的号头听了能忍?”
武队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信这个赵柏想死。”
“想死的人,怎么都能死,用得着撞警车跑路吗?他那点情绪,狱友都看得出来。”
每次提审赵柏,他都挑衅似地对武队说,“你又来往我棺材上钉钉子了是吧?”
省高检的检察官来见赵柏,他故意端起膀子大喊大叫:“你们就他妈的想整死老子,是不是?”
检察官也很无语,解释他们来是询问案件的情况,确定赵柏有没有遭受刑讯逼供,保障他的合法权益。
“别他妈说这些没用的,你们就想整死我,回答是!还是不是?”狂嘶乱吼的赵柏根本不在乎检察官问什么。
后来我和武队又聊过赵柏这个人。我理解不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暴虐。
武队分析,赵柏对女性的理解,只有两个渠道:一个是保护自己的表姐,一个是不敢反抗自己的陪酒女。
赵柏把女人当成了自己的物件,有极强的控制欲。所以,他喜欢刘加,却还能对刘加极尽各种虐待。
为了处理赵柏案件的后续工作,我去过一次他的老家。
这是个很典型的南方小村,主路两边都是自建住宅,二三层的小楼附带车库和院子。
而赵柏家显得格格不入,砖头围起来的院子里面是两间土坯房,房顶还是稻草的,已经塌陷,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老村长指了指说,这里好多年都没人住过了。
这样看来,赵柏其实没有家。
再往前走是村部,不时有忍不住的村民问,“人逮住没有?怎么判?这家伙从小就不行,这几年老出事。”
老村长把我请进家里,指着院门说赵柏小时候总挨打,他父亲一喝多,赵柏就跑去表姐家,然后他表姐陪他来找老村长。他们三个返回赵柏家,把他爸捆起来醒酒。
虽然小时候过得苦,但是这孩子这几年风评可是“好得很”啊,村长笑了笑。
后来,赵柏的姐姐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有取得谅解,赵柏也没有支付任何赔偿给受害者。一审,他直接被判了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6 年夏天,在外流浪多年的赵柏,终于鼓起勇气回家,但他一开始踏上的,就是条不归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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