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习佰

大夜收工,到家时已经凌晨六点。

室友说她怀孕了,是我的。

真是惊喜。

当初把房子租给她就是看她老实,没想到……

想起半个月前上部戏杀青时喝得酩酊大醉,进门倒在客厅沙发就睡死了,醒来时看见她穿着性感睡衣在做早餐,眼神闪着魅火,看得我发毛。

就是那次,她说。

有吗?我不知道,但是男人得负责任。

咬着牙认下来,问她想怎么办。

打掉。她一边喝牛奶一边说,仿佛在说别人。

我同意,不能同意更多了,去,现在就去,早点去省得排队。

挂号时看着她的背影,一袭白色长裙清冷地站在那里,她叫什么来着?

就这么喜当爹了?是不是我的呀?

一堆化验单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沈子芝,23 岁。

没错,她叫沈子芝。

她就这么盯着我。

我赶紧掏出信用卡,下一步干什么,该缴费了吧?不好意思,不熟悉流程。

她不接信用卡,嘴角一上扬挤出一个微笑,不打了,回去。

回去?那这个孩子……

你同意吗?她问。

同,同意。那就回去吧。我咬着牙说。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生下来也好。

生下来就去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养,不是我的我就溜。

不能稀里糊涂地当爹。

二、沈子芝

当那个来自家乡的号码在手机上闪烁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找个没人的地方接起来。

我妈的哭声从那头传来。

妮儿,你不能不管我啊……我妈说,那个人是真心和你处对象的……

我把电话挂了,关机,趁周围没人哭了一场。

妈,别怪我心狠。

第二天,我盯着肿眼泡去上班,忽然发现同事们有意无意地对我指指点点。

我狐疑地走回工位,赫然发现我妈坐在那里。

妮儿,我只是出来躲一躲。我妈说。

我妈躲债,我躲我妈。

我带我妈出去吃饭,借口去洗手间溜走了。

我在微信上办的离职。

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月薪过万的工作,没人知道我是多么不舍。

电话号码换了,房子也转租出去。

幸亏这里是一线大城市,想躲我妈还是容易吧,不像我老家那个小县城。

我看到了习佰的招租帖,闹市中的高档小区,楼下就是警察局,好地方。房东是男性,要求室友爱干净,有正经工作,我都符合。

就是这儿了。

押一付三,我成了习佰的室友。

假装自己还有正经工作,每天都出去面试。

在国贸大厦下面,我再次被我妈拉住了,扯住衣服不撒手叫我跟她回去。

谁闯了祸谁处理。我冷冷地说。

别逼我了,妮儿,你就当是相个亲。我妈央求说。

是不能再逼她了,我身份证在她手里,她可以凭户口本上母女关系这一项,拿着我的身份证做任何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毁了我自己。

我说我怀孕了,我真的怀孕了,不能跟你回去相亲,他们要的是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可是我怀孕了……

三、习佰

我是发帖找室友的,没想到给自己找了个未婚妻,生活真是有点刺激。

32 年的人生经验和拍戏无数的工作经验,一个都用不上啊。

虽然我算不上一个正人君子,但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这种狗血的话,真问不出口。

关键是没法验证啊。

硬着头皮处吧,可我一点都不了解她。

只能在片场逮人就问:你成家了吗?有娃了吗?你/你老婆怀孕的时候,怎么照顾的?

你有情况啊导演?他们反问。

没,不是我,这不创作需要嘛。我说。

吃叶酸,一定要吃。他们说。

得了,买叶酸,买进口的,淘宝又给我推荐了爱乐维,DHA,全买了。

她收下了,似乎是有些惊喜。

随后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过去的照片,穿着学士服躲在同学堆里,眼神怯怯的像一头小兽。

她说她没有爸妈,是姥姥把她带大的,姥姥也在她大学毕业前一年去世了。

我欺负了一个这么可怜的女孩,是有点禽兽不如的意思。以后对她再好点吧。

别工作了。我说。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露出不可思议又有点早已看穿的表情:傻瓜,你先养好你自己吧。

她不按套路出牌,我一个导演竟然被她破梗。

得了,她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好不容易熬到杀青那天,准备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没想到刚出小区就被人截住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哥们儿,号称是她老乡。

沈子芝,回去跟我领证。那人揪住沈子芝就拖。

我看见她的眼神,在向我求救。

放开!我过去阻止,那哥们儿挥拳就打过来,我一个翻腕压肘加二指手把他制服。

她崇拜地看着我。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是什么都会一点。

没想到那哥们儿躺在地上不起来,成功地惊动了旁边派出所的民警。

闹到派出所去了,那哥们儿说她妈已经收了彩礼,三十万。

她没有爸妈。我说。

民警系统一查,她的户口本里还真有一个母亲。

不是父母都去世了吗?我问。

那是继母。她悄声说。

你和他什么关系?民警指着我问。

室友关系!她说。

恋爱自由,婚姻自由,你的彩礼付给了谁找谁要去。民警对那哥们儿说。

摆脱了纠缠,饭也没吃成。

我拿她当未婚妻,她拿我当室友。

心里不怎么舒服,是得好好了解一下沈子芝了。

四、沈子芝

习佰工作特别忙,他说他是广告片导演,几乎每天都熬大夜。

我给他准备的宵夜,每次都成了早餐。

这天回来,他给我带回一堆叶酸、爱乐维、DHA、维生素 C。

我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里早就哭出来了。

从来都是我给家人买东西,谁曾这么关心过我。

本想跟习佰坦白,可我竟贪恋起了有人照顾的感觉,就像风雨中我敲开了一扇门,原本只想躲躲雨,他竟然还送上了热水澡、温暖的衣服和可口的面包。

要报答他,等境况好了一定报答他。我在心里说。

我试图让习佰了解我,有限的了解,或者说,只了解我好的方面。

我告诉他我是念过大学的,还是不错的大学,还给他看我的学士服照片。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爱。

别工作了,他说。

我掩饰住内心暴雨一样的眼泪,把真话开着玩笑说。

傻瓜,你还是先养好你自己吧。我说。

他就笑了,还揉揉我的头发。

如果这真的是谈一场怜爱,该多么幸福啊。

可这只是为了自救撒的一个不好圆的谎。

习佰呀习佰,你不是尹天仇,我也不是柳飘飘。我不要是,我一定不是!

硬撑着演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可是,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我妈收了一个大龄男青年三十万彩礼。

即使知道闺女怀孕了,也不妨碍她把我卖个好价。

小区门口就是派出所,这就是我租的房子的好处。

对不起了,习佰。

五、习佰

给她洗衣服,发现她的裤子上有血。

把衣服交给干洗店后,我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根烟。

把电话打给我最好的姐们儿。

女人怀孕了就没有月经了吧?我问。

肯定没了,导演。姐们儿说,演孕妇我最擅长啊,我身边的姐们儿都生过,我体验过生活啊,孕妇角色啊最考验演技,或者演假怀孕也行啊,我都行……

我把电话挂了,我把她当好姐妹儿,她把我当跳板。

怀孕了就没有月经了,有月经了就是没怀孕,那这条带血的裤子怎么说?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无情。

骗我是为什么,我有什么可骗的?

找我的女人都是为了上镜,可她又不是演员。

图我房子?房子是我爸的名,跟我好没用。

我是得罪什么人了,怕是别人找了她来报复我,骗我有个孩子让我空欢喜一场?不至于啊。

她是个商业间谍?

就我那发不出工资的小公司,没有利用价值啊。

我又接了一个工作,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还要出差两周。

心里有点空,分不清是不舍还是解脱。

跟她道别,发现她特别洒脱。

你走你的,我付了房租,就应该住在这里。她说。

也对,是这么个关系。是我自己想多了。

出差好,这个工作接的是时候。她有没有妈、有没有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怀孕了生下来,我白得一个宝宝。

要是没怀孕,更好了,我真不想喜当爹。

统统不想了。

再见。

六、沈子芝

从派出所出来,很多慌都圆不上了。

习佰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户口本上那个妈,是亲妈还是后妈;我妈到底有什么难处;那个来捣乱的到底是在干什么;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有这些,习佰都不明白吧。

不过没关系,转移一下习佰的注意力吧。

我从网上买了拍戏用的血包,把血故意弄到裤子上,然后让习佰拿去干洗。

这样,习佰的烦恼就只剩一个了。

我其实挺会装的,装可怜。这是在我十二岁我妈把我当人质抵押在高利贷公司的时候,我无师自通学会的。

伪装自己,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亮底牌。

生活就是最好的老师不是吗。

那天我假装下班回来,发现阳台上一地的烟头。

习佰要出差了,把我开心地。

我洒脱地送他走。

对不起啊习佰,我不能离开家,在这个无比繁华的大都市,我只有这里可以容身。

七、习佰

风景、美食、美女,洗刷着连日来的疲惫。

不知怎么兴起的潜规则,接待男导演,接待团里一定有个美女,还要负责倒酒,讨厌不讨厌。

采风的间隙,偶尔翻翻她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不经常刷说不定就错过了。

嗨,竟然有点像暗恋。

北京下雨了,出了一道大彩虹。

她把家里打扫地干干净净,还做了几道好菜,厨艺很好的样子。

配文写道:最食人间烟火色,且以美食慰风尘。

我还没吃过她做的饭。

想到这里,我在酒桌上就吃下好几只鲍鱼,寡淡无味,聊以果腹。

又是一个工作日,她出去工作,公司在国贸。

和好闺蜜在五星级酒店吃下午茶。

父母双亡还有一个难缠的继母,考上了好大学然后变成一个独立自强的女性。

这是我对沈子芝的,所有了解。

微信一直响,都是套近乎想上戏的人,真的烦。

这也是我没交女朋友的原因,我分不清他们是想红而喜欢我,还是因喜欢我而喜欢我。

除了我的职业,难道我没有别的特质能吸引女孩吗。

一周很快过去了,她一次也没联系我。

她还好吗?

我又问了更多人,怀孕前期胎儿不稳定,也会出血。

真有点担心她。

她不是要让我负责吗,怎么又好像不用我负责了。

我从演员资料里找了一张美女照片,发给她。

漂亮吗?我问。

等了一天,没收到她的回复。

还能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她呢?

社交网络找遍了,找不到她的痕迹。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学校和她的名字,结果出来了,年年都拿国家奖学金,一个优秀的女孩。

晚上,她的朋友圈更新了,在一个私人会所谈合作。

是她先莫名奇妙地冒出来个老家的未婚夫,我发她个美女图,这一点都不过分吧。

我的身边有的是美女,全是一等一的美女。

不过你这个傻瓜,跑到私人会所谈业务,你玩得过老男人吗?

太傻了。

真想给她打电话啊。

但我现在,只不过是她的室友而已。

八、沈子芝

北京下了大雨,我出去找工作时,被人跟踪了。

要不是小时候学的反跟踪技巧,这次就会很危险。

忽然在国贸的人流中折返,回头看看,有两个人在假装不经意地看向我。

跟踪的原则就是,宁愿跟丢,也不暴露。

我又连闯了两个红灯,这次他们没有跟上来。

跟踪我的人是谁、怎么找来的、要干什么,想都不用想。

要么还钱,要么跟他们走,我一个也做不到。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三个月,我只有这点时间。

要么解脱,要么沦陷。我要前者。

找工作很容易,尤其是像我这样刚毕业的年轻漂亮的大学生;但是找一份高薪工作,难于上青天。

用三个月时间去赚三年的钱。怎么办。

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做了一桌好菜。

租来的房子也是家啊。

这里就是我家。

收到了习佰发来的美女照片,并问我:漂亮吗?

真幼稚啊。

我还要去面试,就先不回复你了。

对不起啊,习佰,你还要帮我扛一下。

花了两千买了一袭战袍,去林总的公司面试,很顺利。

林总留我见见世面,晚上去会所见个客户。

我是去倒酒的,林总放心让我来,因为我清楚自己的定位。

老男人们谈生意,总喜欢带上一两个美女作陪,年轻、漂亮是唯一的要求,不管她们有没有真本事,可怜的老男人们。

对不起啊习佰,我本来是打算躲过这一劫,若躲不了就听任命运的摆布。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变了,我不要沉沦,我要反抗,然后,彻底地解脱。

九、习佰

我到家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六点半,她回来了。

你还好吗?我真的很关心。

很好。她说。

那……我看着她的肚子,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忽然扬起手里的一只塑料袋,兴冲冲地给我看——接吻鱼。

下班路上买的,她说着,把鱼放到空鱼缸里。

家里有了人气,处处透露着温馨。

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我真的结婚了。

聊聊吗?我问。

好。

她顺势就从冰箱里拿出大樱桃,洗了放入果盘,还倒了两杯温开水。

就这么和她对坐着。

我承认我是有些自私,当初找室友,不过想多个人帮忙打扫房间。

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她说,言语中似乎有歉意。

忽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全身上下都通透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开玩笑的?我问她。

她嘻嘻笑起来。

你妈收了人家彩礼,你不愿意就找我顶雷,是这样吧?我问。

对不起啊。她说,想让我怎么赔罪?

她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神中透露着歉意。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问。

她点点头,只要不卖身,怎么赔罪都行。

发现她真的有点可爱,真拿她没办法。

有没有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我说,我帮你实现。

行,成交,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她说,晚安吧。

她挥手回屋了,留我一个人在餐厅吃樱桃。

不是她向我赔罪吗,怎么倒像是我犯了错。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她每天上班,我每天在家工作。

经过这次怀孕风波,我和她倒好像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笑了。

没过几天,她跟我说,想去看德云社的相声。

人就是要多笑笑,多笑笑,会让运气变好。

没问题啊,马上安排。

我和老郭合作过,我带人去德云社听专场,必须是免票还能坐 VIP 的那种待遇。听了几次相声,我的运气真变好了。

一个制片人家我微信,要找我导网络剧,片酬诱人。

一部网剧的片酬等于二十部广告。

逼格也不一样,网剧导演,说出去好像更有面子。

和制片人见了面,聊了两次。

到第三次,制片人把那部网络爆款小说作者也叫上了,同时让他担任编剧。

有戏,靠谱,我心动了。

有好几次,我聊着微信都能笑出声来。

有好事。她说。

能签个网剧导演的合同,我说,就是这个档期,和华为的广告片撞期了。

要是我的话,选网剧。她说。广告片再好只是广告片而已,况且还是招标,中不中还不一定呢。

她分析得是有点道理。

网剧的风险还是大,要是签了合同给了定金,才是靠谱项目,我再等等吧。我说。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网剧合同,还收到了五万定金。

虽少但也靠谱。

我放弃了华为广告的招标,一心跟着制片人和编剧磨剧本了。

十、沈子芝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谈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开玩笑的吗?习佰问我。

我打哈哈掩饰过去,只在心里跟习佰说抱歉。

有更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

林总和他的公司,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也在为华为招标而忙碌。

林总曾想拉拢习佰一起做,习佰没同意。

德云社,这是我找到的,林总和习佰的交集。

但是林总,不是 VIP。

我要让林总知道,我不只会倒酒,还有实力。

一次,两次,我在德云社观众席守候。

终于,等到了自己买票听相声的林总。

我那天肚子一直不舒服,跑了七八趟厕所。

看到了吧林总,你的员工,是你最喜欢的德云社的 VIP,而她身边,还有你一直想合作的、最牛的广告片导演。

第二天,林总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第二天,我找到了最好的闺蜜,和她的网络作家男朋友,他们从家乡赶来,来跟我一起演这出戏。

不得不说他们演技不错。

可是习佰很犹豫,他不会轻易放弃投标,他要网络剧的定金。

我拿出仅有的五万块,让闺蜜付给习佰。

习佰很开心,带我去吃最好的和牛庆祝。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牛排了。

我曾经发誓,今后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花的每一分钱,都要是自己挣的。

沈沈习佰,也沈沈我自己,这么有心机的自己。

耍心机虽然可耻,但有用。

习佰放弃竞标了。

他天天沉浸在闺蜜的男朋友写的小说里,他们在磨剧本。

而我,复制了习佰标书的电子版,带到了公司。

我制作了最精致的标书,然后敲开了林总的办公室。

这是标书,习佰帮我一起做的。我说。

林总满眼含笑,要是都像你这么努力,我们就能上市了。

我轻轻摇摇头,我是来提辞职的,顺便把标书卖给你。

林总给我倒了一杯茶,真是习佰帮你做的?
他是我男朋友。我说。

林总点点头,喝茶他说。

我知道林总很感兴趣,他的公司已为此付出了好几个月努力。

如果中标了,我要六十万。我说。

林总自己先喝了一口茶,你知道吗,外面的总监带十个人的团队工作两个月了,如果中标,整个团队的奖金才六万。

创意行业从来不是比人多,我说,况且,我还有全国最好的广告片导演加持。

你放在这里,我看看,考虑一下。林总说。

不能这么无耻吧,创业行业最鄙视就是白嫖的。我说。

那我怎么知道它值不值这个价?林总步步进逼,我知道,这只是他谈条件的手段。

值不值这个价,华为说了算,中标后,你的公司会收到二百万创意费,而我,只要六十万。我说。

你要的太多了。林总直接否决了。

那我拿到别的公司去,你的公司一分钱都收不到,今天可是截标最后一天了。我说。

林总看微信,稍等。他回复完消息,抬起头看着我:你这么自信能中标?

签了合同,你可以把这个创意跟公司要提报的那个比比看。我把合同推给林总,早就准备好的。

可以签,林总终于松口了,此时距离谈判,也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是开心的,因为能签这个合同。

只有五十万。林总说,只有五十万,你看公司这么多人,工资、水电、房租,还有日常的接待、差旅,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五十万,行就成交吧。

相互角力,双方都很疲惫,特别是我,最近总是昏昏沉沉地很想睡,精力似乎也有点跟不上。

我真的可以给别的公司。我说。

那确实可以,你看,离截标不到三个小时了,想投标的都投完了,这个创意只有在我这里才有价值。林总反将我一军,五十万,我马上就签。

老男人更狡猾。

我答应了,五十万,合同签了。

对不起,习佰,我用五万骗了你五十万。

而你,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着,无比地专注、认真,有时候还请我吃宵夜。

每次我对你说沈沈,你都大手一挥: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的吗?

喔,我的意思是,你给我做过那么多次宵夜、早餐,我请你吃几次饭,难道不应该吗?习佰还试图向我解释。

应该。我笑着接受了,只要习佰开心。

十一、习佰

网络剧的体量确实和广告片不是一个等级。

只是这个制片人好像是横空出世的,把圈里的朋友问了个遍,没人知道这个人。制片人是新人,导演也是个新人,那么这部网剧大概率……

用上百分之百的精力和努力,希望能出个好作品。

每天和子芝去尝试一个新餐馆,吃遍北京的餐馆,这曾经是我上小学时的宏伟理想啊。

日子就这么充满希望地过着。

慢慢感觉子芝也恢复了朝气,气色越来越好。

忽然有一天她找我借钱,说是家里有些小变故。

她看起来很不好意思,不想让她为难,我把收到的五万定金,借给了她。

一个星期后,她消失了。

那天,是我和她约好去吃川办餐厅的日子,我在餐厅等了她三个小时。

夜不归宿,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第二天,去工作的时候,同样等了制片人和编剧好几个小时,然后我发现,那两个人同时把我拉黑了。

什么意思?

她三天没回家,我打开了她的房门。

她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被褥、床单和简单的几件衣服。

好像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了。

事业不顺、感情坎坷,没必要撞在一起吧。

热闹的世界一下子冷清了。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再次上网,从微信号找到了制片人的微博,翻到了一张几年前的照片——她和子芝是大学室友。

什么概念,我被她们联合起来骗了吗?

她闺蜜付我五万,她再找我借走五万!这是什么操作?!

骗我一个月给他们磨剧本,白嫖?

找了个律师哥们儿给分析分析。

你这还真挺难办的,律师说,她们不违约。制片人付过钱了,你和沈子芝是借款行为,又没约定还款时间。至于她们两个是同学关系,在法律上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手里还押着她一个月房租八千块。

就这么消失了,这算什么事儿?

又开始了出去拉活儿拍广告的日子,仿佛她从来没出现过。

我爸又开始关心我的个人问题:谈了么?他问。

没。我回答。

嘿,你这小子!不拿女演员她们来糊弄我了,看来是遇到个真心的。我爸打趣我也打趣得不是时候。

什么都赶在一块儿。

那天无意间看到华为揭标了。

是老林那龟孙子!就两年前拉拢我不成还坑我一回的那货。

再看看广告内容,标题怎么和我做的一模一样?

这事儿必须说清楚,我找到了老林的公司。

想和我合作就直接来嘛,老林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派女朋友来,收的钱可不低啊,老白啊老白,你堕落了。

我就知道了,沈子芝偷了我做的标书,在老林这里卖了五十万。

就这么把老子洗劫了,洗劫啊,劫了财又劫了色。

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沈子芝,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想到那个纠缠沈子芝的老乡,翻出派出所出具的和解书,知道了那女人是北方某个小县城的。

恶女人,我来了,你等着。

十二、沈子芝

还有十万的缺口。

我找闺蜜借钱,她和男朋友给我凑了五万。

对不起了习佰,我要找你借钱。

理由含糊其辞,习佰却很爽快,打开手机就给我转了五万块。

这是我付给他的网络剧定金。

三个月,六十万,我做到了。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我约了我妈。

她先是喜极而泣,然后痛哭流涕忏悔不已。

然而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第四回。

我十二岁那年,她把我压在高利贷公司,然后出国旅游,我才十二岁啊。她把我接回家的时候,同样痛哭流涕。

高考前,她把我的学籍卖了,让我进电子厂打工。幸亏我姥姥及时发现,卖了一套城中村的房子,才把事情解决。

妮,我们回家吧。我妈说。

不回,我没有家。约好那边的人了就告诉我。我转头就走了。

不要怪我心狠,我大学毕业,你借口给我办户口迁回,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以我的名义借了高利贷。

为什么啊?我曾大哭着问。

因为我是贷款黑名单,妮。我妈说,我贷不出款来,而你还年轻,只能以你的名义。

这,就是我妈给我的理由。

我还年轻,所以,可以用我的名义贷款。

我暂住在闺蜜家的城中村老房子,习佰的电话和消息不断。

他在餐厅等了我三个小时,又等了我一夜。

可是习佰,我没脸见你,更不能见你。

等我摆脱噩运,我会还你钱的,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见我。

离开我,唾骂我,怎么都行。

怀着一颗真心,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我已没什么可失去的。

等了八天,终于等到了高利贷吴老板,地点约在他家 KTV。

在 KTV,我见到了吴总,也见到了习佰。

十三、习佰

我找到了你的老家,一个北方小城的城中村。

问到了你家地址,邻居们提到你都充满怜爱地摇摇头:命苦的姑娘。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骗财骗色的女骗子!

守在你家三天,等到一个中年女人,那应该就是你妈吧,你的继母。

我跟着你妈。

第一天,她去了餐厅刷盘子。

阿姨啊阿姨,你刷盘子的时候,知道你女儿骗了六十万吗?

我忍着,一定要等到你,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天,你妈去了一个回迁房小区。

我打听了,你妈去的那个人家,住着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

第三天,女骗子沈子芝,我终于等到了你。

你和你妈在街上汇合,走进了一家 KTV,888 号包房。

沈子芝,你的报应到了,我一定送你几年牢饭。

哥们儿,你不要冒然行动啊。好哥们给我打电话。

怎么,一个小姑娘还对付不了吗。

最简单的招最好用,直接冲进去,收集证据。

十四、沈子芝

我是来还钱的,可是吴老板说,还钱可以,得按他们说的方法——到旁边的五星级酒店,套房已经开好,到那里聊聊,就两清了。

这就是他们的套路,裸贷,光翻倍还钱还不行,还要肉偿。

他们看上了我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份,没谈过男朋友。他们有大客户,就喜欢这种。

还是低估了社会的恶。

上了这条贼船,我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猎物。

有谁知道,我生活在动物世界,我是小白兔。

习佰,离我遥远得像前世。

我看见了习佰,幻觉来得真是时候。

习佰,我大声喊,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呵呵。他们笑起来,这俩人认识。

何止认识。我说,这个男的是这里的头牌。

我必须在习佰开口之前说话。

在动物世界,有时候,我要扮演狡猾的狐狸。我必须演成一个放荡的人,毁了他们看中的我的价值。

哼。吴老板喉咙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带上这个人,一起玩。

看来他们不打算放过我们。

习佰啊习佰,你真傻,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没想到这时候,我妈再也忍不住了,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地朝吴老板砸去。

吴老板头一歪,水晶烟灰缸砸到墙上,电子屏裂成了蛛网。

你们太过分了!我们已经凑齐 60 万了!你们还不放人,我跟你们拼了!我妈失控了,她冲上去打架,被一个男人一拳打在鼻子上。

我也加入了混战。

打吧!最好把我打毁容、打骨折、打得鼻青脸肿。

身体上的疼痛好过被侮辱。

习佰也加入了打架的行列。

不记得怎么出来的了。

我们相互搀扶着。

路灯都亮起来了,我只闻到血腥味。

妮儿,沈沈你。我妈说,她的牙齿被打落了两颗,一笑起来,满嘴都是血。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这种贷款这么危险,我都是为了救你爸爸,他那次脑梗差点死掉。

我爸早就死了。我哭着说,我爸爸早就死了啊,他死在了东南亚,在我七岁那年就死在外面了。

我妈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爸在七岁的时候把我扔给继母,去了东南亚,再也没有回来。去年落魄地回来了,一回来就脑梗了。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猜他是没脸让我知道吧,他宁愿让我相信,他已经死了。

我爸爸和妈妈已经死了,沈沈你把我养大。可怜的妈妈,我过去拥抱她。

她把我从六岁养到上大学,我有吃有穿,过得不错。

只不过,一到大事她就犯糊涂。

沈沈你照顾我,沈沈你照顾我爸爸。我说。

你放心,你爸的两套房子,都留给你。继母说。

我爸早就死了,我说,你老公的房子,都要留给你,别再犯傻了。

继母点点头,又笑了,说沈沈你妮儿,能做你妈妈我特别开心,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要养活你,说不定我早就……

继母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又开心又落寞地挥手走了。

剩我和习佰,鼻青脸肿地站在城中村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对方。

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真傻啊习佰。

十五、习佰

我是个怂人。

从小到大,一打架就认输。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狠地打架,为了把沈子芝从那个包房里带出来。

我成功了。

站在城中村昏黄的路灯下,沈子芝流泪了。

你真傻,她说。

我的脑子嗡嗡的,好像被打到了太阳穴。

我们回家吧,我说,回家。

对不起,她说,我真是一个不堪的人,我会还你钱的。

我紧紧地拥抱她,她在发抖,晕过去了。

时间从来没有如此漫长过。

她躺在我的臂弯里,我抱她奔向医院,两公里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子芝直接进了急诊病房,主治医生直接给她开了各种检查。

我想起了我们相处的那些甜蜜的时光。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她醒了。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你昏迷的时候你就可以走,把我送到医院后你也可以走……

我在等她醒,她在等我走。

我永远都不走,你也别想不辞而别。我说。

她笑着笑着哭了。

对不起,我是骗子,我会还钱的。她说得无比坚定。

钱可以还,骗了我的心也要负责任。我说。

我们正在聊着,主治医生带着一群人严肃地走进来。

你要是被家暴了,我们现在就能报警。主治医生说。

不是,我不小心摔的。子芝抢先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留下主治医生和护士,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她们责怪我,你老婆都怀孕十二周了,还不好好照顾她。

我惊呆了。

沈子芝却一点都不诧异。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为难。沈子芝说,这个孩子……

要!我想都不用想,我的孩子我当然要。

我会努力挣钱的,三年,五年,我现在就给你写借条,你要是不放心,我们还可以去公证处公正。沈子芝说。

公证处不用,我们去民政局。我说。

沈子芝吃惊地看着我。

民政局比公证处有用。我说。不仅只是室友关系,我们是一见钟情的吧!

是。沈子芝回答。

我们就是要为一见钟情,写出最完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