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唐古拉山大陆性冰川

文/李忠东

作家马丽华常年行走于青藏高原，她在一本书中写到她眼中西藏的山：“它是焦干的……焦干而茫茫”。

的确，进入青藏高原腹地之后，目光所及的山大都是这个样子。直白的太阳和干燥的风蚕食着空气中的水分，没有水分的空气蚕食着生命，没有生命的大山便注定只能“焦干而茫茫”。

但有一种山是一个例外，这就是雪山。

西藏的雪山几乎都是海拔5000米以上的极高山，是岩石与水的完美结合，因为有固态水——冰川的加盟，山便有了生命的律动。

冰雪周而复始地汇聚、流动、崩塌、融解，雪山水汽蒸腾，云雾聚拢散去，既变幻莫测，又多彩多姿。

▲从成都至林芝的航班上拍影的青藏高原东南缘的雪山。摄影/李忠东

我常常想，假如青藏高原这些地处极寒高海拔区域的极高山，如果没有冰雪的加盟和附体，没有冰雪融水滋养生命，第三极将一片死寂，像天问一号传回的火星表面照片，苍凉而孤寂。

在雪山和冰川荟萃的西藏，拉萨却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在西藏的7个市（地区）中，拉萨的冰川覆盖率仅为1.6%，仅高于那曲地区，而且冰川数量也是西藏最少的，仅有742条。

但是尽管拉萨在冰川数量和规模上不占优势，却因为拥有念青唐古拉山的西段，这里围绕海拔7162米的念青唐古拉峰发育了数百条大陆性冰川，这使得拉萨仍然成为一座“观冰之城”。

这里的冰川不仅莹润壮美，而且可进入性强。同时，冰川融水汇而成溪，成为拉萨河的重要水源，滋润了当雄—羊八井、拉萨河谷地盆等河谷盆地，成为拉萨的“生命之源”。

▲念青唐古拉山西段的雪山和冰川。摄影/小风（极净当雄提供）

01

念青唐古拉山西段：青藏高原的地理“新坐标”

相对于喜马拉雅山、昆仑山、横断山，在青藏高原的山脉和山系中，念青唐古拉山显得略微低调，因为它不是围起青藏高原的边缘山脉，而是高原的内部山脉。

正是这条不那么起眼的山脉，与另一条高原内部山脉——冈底斯山一道，为青藏高原划了一条南北分界线。

大家知道，我国东部有一条重要的自然地理界线，即秦岭—淮河线，我们以此为界，将我国大陆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而在青藏高原内部也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地理界线，该线沿冈底斯山脉和念青唐古拉山脉主脊延伸，西起阿里狮泉河，东迄嘉黎，将高原分为南北不同的自然区。

比如，这条界线是高原上寒冷气候带与温暖（凉）气候带的界线。界线以北的羌塘高原以高寒草原景观占优势，以牧业为主，界线以南即通常所称的“藏南地区”，为亚高山草原与山地（河谷）中旱生灌丛草原景观，以种植业为主，誉为“西藏粮仓”。

其实，除了这条划分青藏高原南北的分界线，青藏高原还有一条隐约的南北线。它北起昆仑山东部布喀达坂峰，向南经可可西里山东接唐古拉山，最后向东南与念青唐古拉山相连，从而将青藏高原分为东部和西部。

而这两条分割南北与西东界线的交会点，就在念青唐古拉山西段的起点位置。

▲在青藏高原的山脉和山系中，念青唐古拉山显得略微低调，正是这条不那么起眼的山脉，与另一条高原内部山脉——冈底斯山一道，为青藏高原划了一条南北分界线。

从这个角度而言，拉萨市行政区正好处于西藏东西南北的交汇区域，藏北、藏南、藏东南，以此分野。

正因为如此，拉萨在西藏的地理位置便更加具有中心、枢纽的色彩。而念青唐古拉古山，尤其是拉萨范围内的西段，也因此成为青藏高原一条重要的地理界线，是青藏高原一个重要的转折和承上启下、东进西渐之地。

更有趣的是，念青唐古拉古山的西段，在地理上跟东段有很大的不同。

东段是雅鲁藏布江和怒江的分水岭，西段则是内流河和外流河的分水岭。而且由于该山脉东、西段处于两个不同的气候区，所以冰川类型也不同。

东段位于西南暖湿气流北上的通道上,降水丰沛, 是中国海洋性冰川集中分布区之一，西段则位于半干旱气候地区，发育的是更具观赏性的大陆性冰川。

▲念青唐古拉山东段是中国海洋性冰川的集中分布区，西段则发育大陆性冰川，上图为东段的海洋性冰川流。摄影/李忠东

02

最适合观景的冰川：“冰清玉洁的美人”

“大陆性冰川”和“海洋性冰川”这两个相对应的概念，最早由著名冰川学家施雅风院士提出。

大陆性冰川，便是指大陆性气候条件影响下发育的冰川，它的主要特点是冰川温度较低，故又称为“冷性”冰川。由于气候干燥、降雪量少，雪线又高，大陆性冰川的补给相对较少，冰川的活动性也较弱，冰舌一般较短，所形成的冰川地貌规模也比较小。

海洋性冰川，则是指在海洋性气候条件影响下发育的冰川，由于降水丰富，所以冰川补给多，冰川活动性强，冰川数量多、规模大。

在青藏高原发育有现代冰川的山脉中，念青唐古拉山长740公里，南北宽80公里，从山脉的规模上看来是最小的，但却发育有7080条现代冰川，冰川总面积达10701平方公里，位居全国第二，仅次昆仑山脉。

但由于所处的气候区不同，东段和西段的冰川发育程度出现了较大的差异，东段的冰川在条数和面积上占了整条山脉的2/3和5/6。

▲念青唐古山西段的大陆性冰川。摄影/幻影shiw（图虫创意）

然而，念青唐古拉山西段的大陆性冰川有自己的精彩之处。

从景观上看，大陆性冰川冰碛物较少，冰面洁净，一些冰川的前缘还有壮观的冰塔林发育，更符合人们心目中关于冰川“洁白如玉”的想象。

而东段的海洋性冰川由于补给多、冰温高、流动快，所以冰川中常夹带着大量的石块和砂土，美观程度远逊于大陆性冰川。

单之蔷主编曾在文章中将两者分别比作“冰清玉洁的美人”和“挥汗如雨的码头工人”，这也说明大陆性冰川在景观方面的优势。

不仅如此，整个念青唐古拉山脉最高的两座山峰——7000米级的念青唐古拉峰和琼穆岗日两座高峰均位于西段。围绕两座高峰，小型冰斗冰川和山谷冰川集中发育。西段共有冰川870条冰川，总面积为917.8平方公里。

▲大陆性冰川冰碛物较少，冰面洁净，更符合人们心目中关于冰川“洁白如玉”的想象。摄影/小风（源于《中国国家地理》）

我曾于2018年从雅鲁藏布江畔的林芝米林机场出发，穿过尼洋河，沿318国道经鲁朗、帕隆藏布进入易贡藏布，然后一路沿着易贡藏布峡谷，溯流而上，抵达念青唐古拉山中段的麦地卡湿地，完成考察后再经那曲沿109国道向南进入当雄—羊八井盆地。

这一行，几乎完整地从念青唐古拉山东段穿越至中段和西段，行走线路像一张弓，和念青唐古拉山的山脊走向一致。

在念青唐古拉山东段，易贡藏布切开山脉，形成壁立千仞的深邃峡谷。峡谷内，印度洋暖湿气流沿水汽通道南来，带给这里温润多雨的气候。

▲念青唐古拉山西段。摄影/小风（极净当雄提供）

2000米海拔的河谷中，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荆藤悬垂，呈现出季雨林的特点。受到峡谷所限，难以见到念青唐古拉山真容，而随山谷蜿蜒而下的冰川，也只能偶尔一见。冰川给人的直观印象，更多的是冰川泥石流带给这里的灾害遗迹。

而念青唐古拉山中段的麦地卡湿地一带，虽然视野空阔，但群山起伏如线，并不显得高大。

惟有西段，念青唐古拉山从当雄—羊八井盆地中拔地而立，数座7000米级高峰，30余座6000米级高峰，沿北东方向一字排开，巍峨挺拔。尤其主峰念青唐古拉峰更是异峰突起，成为西段大陆性冰川发育的中心。

7162米的海拔高度，高出两侧的峰顶700—800米，远望犹如漂浮在群峰中的岛山，显得尤其突出和高大。雪峰之下，数以百计的悬谷冰川、冰斗冰川和小型山谷冰川相间而列，整座雪山就像一枚巨大的白色羽毛，蔚为大观。

▲念青唐古拉主峰。摄影/南茜（图虫创意）

在视觉上，念青唐古拉山西段显得山体高亢、雪峰林立，更具有视觉上的突击力，给人更多心灵震撼。

这是因为念青唐古拉山西段是构造断块所形成的山，它的南北两侧受到怒江断裂带和雅鲁藏布江断裂带的挤压，在北麓形成纳木错构造断陷湖，在南麓形成羊八井—当雄深大断裂（当雄—羊八井大断裂）和断陷盆地（当雄—羊八井断陷盆地，是西藏规模最大的横向断裂谷“亚东—康玛—羊八井—那曲断陷带”的一部分），这种特殊的构造让山体显得越发挺拔。

从海拔4200米的当雄-羊八井盆地底部到海拔7162米的念青唐古拉峰，直线距离仅16公里，相对高差近3000米。

在这里，地形的爬升不是像台阶一样逐级完成，而是呈一条直线，山体骤然而立，在极短的距离内扶摇直上几千米，从盆地到雪山，从草原到冰川，直接而迅速。倘若站在海拔4700米的纳木措北岸南望念峰，雪山、冰川倒映在湖面，朝霞夕照，更是壮美。

▲念青唐古拉山西段地势图。

03

距拉萨最近的冰川：他差点驾车驶上冰川

曾经供职于《中国国家地理》的陈志文是圈内知名的摄影师和旅行作家，曾被评为2007年中国十大徒步人物。他长期行走于西藏，对念青唐古拉的冰川更是了如指掌。但他对一次偶然进入的拉萨冰川印象深刻。

当时他驱车随着从羊八井镇沿着当雄—羊八井盆地向西南行走，主路一侧的一条向南延伸的简易公路吸引了他。顺着这条路，沿着河谷前行10多公里后，他发现汽车的前方出现一条冰川，他差点将车驶上这条冰川。

▲通往廓琼岗日冰川的路。摄影/小风（极净当雄提供）

出于职业习惯，他仔细观察了这条不期而遇的冰川，发现这是一条典型的冰斗冰川，冰斗呈圈椅状，冰体将冰斗填得满满的。冰面宽阔，像一把展开的倾斜巨大扇面。“扇柄”洛堆峰巍然屹立，山体上悬挂着多条悬冰川，不时砰然坠落。

冰川的前端，10多米高的冰墙巍然耸立，冰川层纹清晰可辨，将冰川形成过程中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冰墙的下部，冰川融化形成洞腔，腔壁冰棱悬垂，冰雪融化的滴水声如同冰川的呼吸。

再往前，则是一个冰前湖，湖面漂浮着从冰墙中崩坍的冰块，它们和水混合在一起，成为下游河溪的真正源头。

▲廓琼岗日冰川的路。摄影/Sibyl1214（图虫创意）

陈志文进入的这条冰川叫廓琼岗日冰川，是念青唐古拉山西段南侧一处隆起山峰发育的小型冰川。

这座山峰名为洛堆峰，海拔6010米。在当地传说中，洛堆峰意为念峰的“羊”。

近年来，洛堆峰和廓琼岗日冰川越来越受到关注。距离拉萨市不到2小时的区位优势，公路直达的优越可进入性，难度适中的冰岩雪坡，加之羊八井独特的地热温泉资源，使这里成为开展冰雪旅游的最佳场所和登山者初试雪山探险的理想之地。

在采访中，陈志文提醒，近年来，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川整体呈现退缩趋势，研究表明仅仅在1980年—2016年的36年之间，唐古拉山脉西段的冰川面积就退缩了近18%，退缩面积达178平方公里，平均每年有5平方公里的冰川消失。鉴于冰川的脆弱性，如何科学开展冰川旅游，是一个值得我们去认真思考、认真对待的课题。

▲洛堆峰。摄影/野驴522（图虫创意）

04

高原河谷变江南的秘密所在

青藏高原是由一系列的山系、高原面、宽谷和盆地组成的组合体，在这个组合体中镶嵌在山脉之间的宽谷往往成为人类繁衍生息的聚宝盆，这一点有点像沙漠里的绿洲。这些宽谷里被荒凉围裹的勃勃生机，都源于雪山的冰川融水。

念青唐古拉山以北为广阔的藏北高原，南侧则是以拉萨河谷为主的谷地。念青唐古拉的大陆性冰川融水，其实滋养了三个盆地河谷。

在西北部，冰川之水通过一系列平行的短促河溪注入羌塘盆地灿若星辰的内陆湖盆，并滋养了数千公里的湖滨平原，纳木措碧波荡漾的湖光、繁花若锦的草甸、牛羊成群的牧场，无不得益于这些冰川融水的滋润。

在东南部，冰川之水由西北向东南流淌，在当雄—羊八井盆地汇聚，完成对这个美丽河谷的滋养后，而后分数条支流向东汇入拉萨河。

当雄—羊八井盆地西侧就是著名的当雄—羊八井断裂带，历史上这里曾经发生多次7级以上地震，这些地震导致的破碎带至今清晰可辨，尤其是1411年的羊八井8级地震，是西藏历史上最强烈的历史地震之一，形成的碎裂带长达136公里。

当雄—羊八井断裂带虽然给人类带来许多麻烦，但也因此形成了我国著名的高温温泉带，自南向北发育了羊八井、宁中、谷露等高温地热田及拉多岗、当雄等高温温泉。

▲拉萨河水系流域图。

念青唐古拉山的大陆性冰川融水通过地表和地下两种方式滋养这里：盆地内地势平缓，充填大量第四纪松散沉积物，冰川融水一部分通过地表泾流汇聚在盆地中，形成众多的沼泽湿地，成为优良的高原牧场。

而另一部分则渗流到地壳深处，经过循环、加热之后，再通过断裂带形成的通道再次出露地表，成为“神女殁幽境，汤池流大川”的温泉。

而北部的麦地卡湿地，大量来自念青唐古拉中段的冰雪融水也汇聚于此，然后向南将沿途的河溪一路收纳，最终穿过念青唐古拉南部的重山峻岭，与西来的乌鲁弄曲汇合，以拉萨河之名，东行60公里之后，折转向西南进入拉萨河谷，直到汇入雅鲁藏布江。

▲蜿蜒在河谷的雅鲁藏布江。摄影/李忠东

我曾经多次从空中俯瞰拉萨河下游谷地，飞机在空中盘桓，等待降落的指令，机窗下的风景一次又一次变幻着角度出现。

这里的高原完全不是我们想像中的孤寒，河谷两岸层次分明的阶地之上，阡陌纵横，房舍俨然，金黄色的青稞在上面拼接出美丽的图案。

拉萨河谷被称为“西藏三大粮仓之一”、“高原天府之地”，得益于这里独特的地形、阳光和夜雨，更得益于雪山冰川的护佑。

▲一种户外爱好者，行走在念青唐古拉西段的大陆冰川上。摄影/小风（源于《中国国家地理》）

高耸的念青唐古拉山一方面阻挡了北方冷空气的南侵，同时也减少了大风的袭扰，更为重要的是拉萨河几乎所有的支流，如堆龙曲、乌鲁龙曲、拉曲、热振藏布等都不约而同将触角伸向念青藏古拉山的冰川，意味着这里的冰川融水是当之无愧的拉萨“生命之源”。

拉萨河水量的变化，既取决于大气降水，更取决于大气温度变化导致的念青唐古拉大陆冰川的变化。

有了冰川融水的滋养，原本已是农作物生长海拔上限的拉萨河谷，竟然麦浪滚滚、瓜果飘香，一派江南景象。

不仅如此，由于水量充足，这里的小麦、油菜、蚕豆等作物的千粒重和株产量，甚至比气候温暖、农业发达的东部地区还高，土豆、萝卜、大白菜等也特别硕大。近年来，除传统农作物，河谷内还大量栽种草莓、红提、葡萄等水果，“雪域天府”名不虚传。

▲雅鲁藏布江河谷。摄影/李忠东

-END-

本文发表于2020年《中国国家地理·拉萨专辑》

文丨李忠东

编辑 | 老侠

图片| 小风 李忠东等

部分图片源自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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