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ar-Tran Bui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Slash Film（2021年10月11日）

如果你是一个电影导演，你会如何改编村上春树的小说呢？水井、猫和爵士乐唱片是经常出现在村上春树小说中的元素，然而，将他小说中的种种情绪呈现在银幕上并非易事。

村上春树的小说的叙事结构不会囿于传统的限制，因为它们都在创造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将读者带到一个与他们周遭生活不太一样的世界。黑暗的小巷和奇怪的街角藏匿在小说的书页之间，男孩逃离俄狄浦斯的命运，女人则在躲避平行世界刺客的追赶。小说中构成了一个黑暗、愤世嫉俗、冷峻的世界。

《驾驶我的车》

滨口龙介的《驾驶我的车》改编自村上春树2014年短篇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然而在《驾驶我的车》中有一种令人惊讶的人文主义倾向，和村上春树其他主流的小说故事截然相反——这部电影里甚至没有任何水井或猫（虽然有一只非常好的狗）。

近年来，有几部电影的故事都改编自村上春树的小说（有些获得了成功，但大多数是不成功的）之后，滨口或许已经破解了如何改编村上春树小说的密码：在村上春树构建的寒冷而冷漠的世界中寻找温暖和爱的存在。

《驾驶我的车》

为何村上春树春树的小说如此难被改编

村上春树的作品大多都在创造一种氛围。他的文字传达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甚至在生活中最平凡的方面也是如此。一只走失的猫成了世界上随处可见的暴力行为的象征。一口废弃的井变成了一座超现实的监狱，里面关押着一个运气不好的主人公。被烧毁的谷仓成为让一个人逐渐陷入精神错乱的导火索。

大多数事情都是无法解释的，即使它们被解释了，真相也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在村上春树的故事中，真相是相对的，它带有魔幻现实主义和形而上学的色彩。如果这个是这样的冷漠，那我们又何必在意呢？这是村上春树许多书中带给读者的共通感受。

正是这些宏大的想法与平凡事物的结合，使得村上春树的故事特别难被改编成电影，并且在情节上也很难创新。这些电影试图捕捉原著中那种慵懒、忧郁的气氛，因此它们都被观众视为无聊的作品。2010年，陈英雄根据村上春树的同名小说改编、拍摄了电影《挪威的森林》，然而导演对原著的呈现却带给了观众一种迟钝感。

《挪威的森林》

和拍成电影相比，也许村上春树的想法最好还是留在纸页上，在那里读者可以沉浸在他对形而上学和世俗的诗意探索中，让想象力带领他们穿越的情节和密码般的人物。而可以说，李沧东的《燃烧》是目前为止将村上春树的小说改编成电影的最佳例子。

《燃烧》

一部好的「村上春树春树电影」：《燃烧》

《燃烧》根据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改编，讲述了年轻的李钟秀（刘亚仁饰）对儿时邻居申惠美（全钟熙饰）的痴迷。然而，当惠美从非洲回来时，却挽着温文尔雅的陌生人Ben（史蒂文·元饰）的胳膊。Ben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在业余时间去烧那些田间的塑料棚，随着剧情的发展，钟秀逐渐陷入了难以控制的愤怒和妄想。

《燃烧》

《燃烧》唤醒了读者对村上春树小说最为真实的体验，其中充满了扑朔迷离的桥段。它从现实中抽丝剥茧。然而，让观众在其中分辨真实与非真实之间的却别仍然很难。村上春树的故事总是把玩着现实的边界，而《燃烧》则是李沧东独特的、魔幻现实主义式的电影呈现，它神秘、冷酷、残忍而冷漠。至于说《驾驶我的车》，这部影片证明了比《燃烧》更多种的可能性。

《驾驶我的车》：改编村上春树春树小说的新方向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村上春树的作品中比较普通，甚至有些寡淡的作品。这本小说集中并没有村上春树其他代表性作品中出现的意淫段落。小说的主角是一个疲倦的中年男人，他已经放弃了对这个世界未知处的探索，并且正在学习满足于现有的生活。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第一个故事《驾驶我的车》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惊讶、回味的故事。滨口龙介将原著延长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三个小时，却没有拖泥带水之感，在《驾驶我的车》中，滨口龙介找到了一种难得的轻盈感。

《驾驶我的车》

电影《驾驶我的车》开始于一个村上春树式的、具有超现实意味的场景： 剧场导演兼演员家福（西岛秀俊饰）和他的妻子（雾岛丽香饰）做爱后拥抱在一起，躺在床上。 清晨的曙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房间，妻子坐直了身子，开始说起一个女学生的故事： 女学生经常闯进她心仪男孩的房子，留下铅笔、卫生棉条和她的内裤等小物品。

这是一个有点奇怪的故事，但家福似乎对这一切一点也不慌张。做爱是这对夫妻之间反复出现的仪式，妻子从这个仪式中获得了自己为电视台所写脚本的灵感，不过这只发生在家福第二天向她复述这个故事后。

这一幕和影片之后的那些场景，似乎都遵从了村上春树小说中常常出现的那些内容：具有超现实意味的性爱，对社会黑暗部分的转化和呈现，不忠的妻子。但是，影片《驾驶我的车》却摈弃了村上春树之前大多数作品中的「冷酷仙境」，转而呈现更温暖、更柔和的情感。

在影片开始的这个段落中，观众看到了家福，以及他妻子和情人之间的关系，当家福驱车从机场回家时，他看到妻子正和他人做爱——这其实只是真实故事的序幕，与村上春树的小说保持了一致，真实的故事发生在多年以后，家福向剧院为他雇佣的女司机讲起了这些故事。直到影片开始45分钟后，《驾驶我的车》的片名才缓缓出现。

几年前，家福的妻子由于突发的脑溢血去世，家福则正忙于制作一部新戏：改编自契诃夫同名戏剧的、多语种版本的《万尼亚舅舅》，他的执导让这部戏更加出名了。

在妻子死后，他开始了一个更为病态的仪式——他不断地听着亡妻多年前为他录下的录音带，里面是她念出的剧中所有人物的台词，家福听着妻子的声音，来一遍遍熟悉着自己的台词。显然，他无法从妻子突然的离世和未解决的问题中走出来：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她是爱着自己还是其他男人呢？

在《驾驶我的车》漫无边际、从容不迫的讲述过程中，家福逐渐意识到答案并不重要。他和女司机渡利（三浦透子饰）形成了密切而亲密的精神纽带，与《万尼亚舅舅》这部戏的制作人和演员们一样，渡利是一个坚忍的、处理着自己内心纠葛的年轻女孩。

在影片中每个角色之间逐步鲜明的过程中，《驾驶我的车》内敛、坚韧的叙述缓缓展开——这样的叙述刚开始是沉静、深思熟虑的，然后，角色们通过说出的和未说出的事一点点揭开了他们的个性。

影片中的戏剧演员们正在为《万尼亚舅舅》，这部强调交流的悲剧排练——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的母语，无论是他加禄语、普通话、韩语还是手语——这使得人物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加层次分明和复杂了。他们与自己在舞台剧里扮演的角色共享着生活，同时将部分自我浸入到了角色中。

当我们对这些角色的内心生活有最细微的一瞥时，所有人心灵世界中的种种问题就在我们面前铺陈开来。这些问题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家福所经历的痛苦与之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也许家福可以在他人身上找到渴望得到的答案和内心宣泄的共鸣，也许不能。也许这也无关紧要。

滨口对《驾驶我的车》这篇简洁的短篇小说的改编——一个男人和自己的女司机讲述着亡妻的不忠，只会让村上春树原有的素材更加丰富，即使它看起来与村上春树一贯的风格不符。相反，正是滨口龙介彻底的人文主义手法为村上春树小说中的密码以及神秘感注入了生命。

在《挪威的森林》中，村上春树写道，「如果你掉入了黑暗中，你所能做的，不过是静心等待，直到你的双眼适应黑暗。」但是滨口龙介似乎认为，黑暗并不需要吞噬一切。虽然在《驾驶我的车》中，家福和他所遇到的人可能都在面对自己内心的黑暗，但正是他们同时也在追寻着隧道尽头的光明，才让他们的旅程如此迷人。也许他们找到了，也许也没有找到。

但是感谢滨口龙介，让我们在漆黑的夜空中，看到了迷人的点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