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指路

急忙跳入里面，仔细再看，乃是一个樵子，在那里举斧砍柴。但看他打扮非常：头上戴箬笠，乃是新笋初脱之箨。身上穿布衣，乃是木绵捻就之纱。腰间系环绦，乃是老蚕口吐之丝。足下踏草履，乃是枯莎搓就之爽。手执钢斧，担挽火麻绳。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

“在那里举斧砍柴”，樵夫劳作中在唱着歌，这一点甚有意味。《诗经》里的十五国风，就是民歌，就是民众在生活里的歌，在劳作里的歌，樵夫有樵歌，农夫有农歌，渔夫有渔歌，文人有吟诵，国家有礼乐，在自个儿的位，做自己的事儿，唱自己的歌儿。这就是我们传统的生活方式，天道化在礼乐里，礼乐化在民俗里，民俗就是民众的日常生活。

对樵夫的描写，咱略过。留意的一句就是“扳松劈枯树，争似此樵能”。这一句很有力量，这是生命的力量，很鲜活，这可比神仙打架的发力有意味多了。

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汉慌忙丢了斧，转身答礼道：“不当人！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樵夫道：“我说甚么神仙话？”猴王道：“我才来至林边，只听的你说：‘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他见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才有些不足处思虑，故此念念。不期被你听了。”

此段“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教我遇烦恼时，即把这词儿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这一句最是要紧，这就是诗歌，民歌的妙处，可散心，可解困，一个“散”字，散怀抱也，一个“解”字解困顿，兴发身心，为紧张疲劳的身心，余出一个有余而鲜活美好的空间。

猴王道：“你家既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学得个不老之方？却不是好？”樵夫道：“我一生命苦，自幼蒙父母养育至八九岁，才知人事，不幸父丧，母亲居孀。再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没奈何，早晚侍奉。如今母老，一发不敢抛离。却又田园荒芜，衣食不足，只得斫两束柴薪，挑向市尘之间，货几文钱，籴几升米，自炊自造，安排些茶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

这里写了樵夫需要奉养父母，这是整本《西游记》非常要紧之处，这里有人间的真情和烟火，也有民众生活的困顿。这里是一个活眼。一个带动整本书的活眼，真正接地气儿的地方。我们可能会看到《西游记》是神仙妖怪们打架，求什么长生不老啊。好，因为美猴王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他求长生不老还可以理解，而那些父母生养的人呢？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呢？这些人怎么追求自己的人生？而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还是这些老百姓，那么这些神仙们的生活，就真的这么美好吗？我们看西游记，必须记住这个活眼，记住人间的事，民众的生活，我们必须在这样一个活眼中，思考这里的“修行”，感受这种修行的必要性，以及追求长生不老的意义。如果你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却要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建立在剥夺他人的生存和幸福之上，那么这个长生不老是不是充满了罪恶，所以这个大道如何求得？“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这样的一种修行，可能是解决这个最深的冲突的要点，甚至可以为更为广大的民众开拓一条心灵修行之路。

猴王道：“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但望你指与我那神仙住处，却好拜访去也。”樵夫道：“不远，不远。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也不计其数，见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

“据你说起来，乃是一个行孝的君子，向后必有好处”，美猴王此言也很好。可见这个行孝是一种天然的东西，不学就可以明白的东西，也是各个群体，特别珍视的东西。

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若还得了好处，决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这般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猴王听说，只得相辞。出深林，找上路径，过一山坡，约有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

樵夫之象，是仙佛与人间相接之处，“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这种相邻，人仙之临界处，甚是关键，樵夫从某种程度来讲，也是处于出世与入世之间， 因为有出世之境的滋养，他才能在入世的艰苦中获得一些乐趣，也因为这些乐趣，让他更好地生活于此时此地，好好地做事，奉养老母，心里无怨。

每个有都有自己的“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并且这个地方是“不远，不远”。就在自己的心里。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性之妙境，仙境，佛土，“不远，不远”，也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樵夫之象，从这里观之，甚深，是和光同尘之象，是凡圣一如之象。好像在《西游记》里甚少谈及儒，儒不就在这里，儒就在充满烟火，充满人间真情的人间啊！

我读《西游记》，到此处正是心开意解，那如同海市蜃楼般的玄幻、奇幻之处，到此处就有了源头，有了根底，有了所据之处，这是回家的路，西游一百回，可以回回回向这里，“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同归于心性啊，同归于日常啊，同归于一啊。这就是“万川映月”啊，万事的归宿是心，而人的归宿是家。

我们用一首偈子结束这一节的学习：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

大小永嘉，和屎合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