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的一天,我因案件的需要连续加班,劳累过度忽然晕倒,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给我看病的医生看到我也是一怔,当他慢慢摘下了口罩,我惊喜又意外地发现竟然是他。

他叫陈会,是我在山城医科大学的学长。

当时我就读的是法医学专业,5 年制;他是临床专业,53 年制。算起来我们已经快十年没见了。

我在病房待了一下午,越临近晚上越是兴奋又紧张。因为我知道,他下班交接了肯定会来找我叙旧。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的。

他来时还拎着一个饭盒。“好点了吗?趁热吃吧!”

“没事儿……”我边接过他的饭盒,边笑着说,“唉,我总是吃你的饭……”

他轻轻地笑着,我也笑。

笑着笑着,泪水便流了下来。

我出生在铁岭一个贫困的山村,父亲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失去了双腿,回家后生活自理都很困难,一家四口包括我和弟弟都靠母亲一人耕种那点儿口粮田艰难度日。

父母书读得虽然少,但在当时的农村却是难得的开明,从来不曾重男轻女。当他们得知我考上了法医学专业即将去远在千里外的山城读书后,全家经过短暂欢喜随即便陷入愁云苦雾。

本来维持正常开销都捉襟见肘的微薄收入,现在又要供我上大学,晚上父母在灯下翻着那皱巴巴的存折,不禁望洋兴叹。

“我去镇上找个零工,除了能补贴家用,有节余还可以给姐姐寄点过去。爸,妈,一定要让姐姐去读书,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儿啊。”弟弟在一旁说。

“傻孩子,你也得读书啊!你不读书,将来就跟爸妈一样,当个汗珠子摔八瓣的农民。”母亲坚决反对弟弟辍学打工。

“要不……我不去了吧,反正是个二本。我去打工,让弟弟继续读书。”我说出这些话时眼含着泪水,其实是违心的。谁不想逃离这艰苦贫困的山村啊,我多年苦读不就是盼着这一刻?但在事实面前我又不得不低头。

沉默了良久,父亲说话了。

“云昭为了争取到减免学费的条件,已经退步选择了二本专业,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了。孩子,你好好念书,爸妈这边会想办法的。”

望着父母饱含沧桑的脸和弟弟高兴得闪亮的眼睛,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

踏上驶往西南的列车,我展开包裹了三层的手帕,里面皱成一团的几百块钱是父母和弟弟对我的爱,也是我人生的光亮,我决心一定要努力读书回报他们。

但入学五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每月底的 30 号,我都会准时收到家里给我寄的生活费。这些钱其他的同学吃饭都不太够,但我平时非常注意节约甚至还有点儿节余。可这个月我买了些资料把攒的钱都用光了,只能眼巴巴地盼着家里汇钱,还好后天就是 30 号了。

然而 30 号那天,我并没有收到家里寄来的生活费。也许是邮局程序上慢了?我只有继续等待明天到来。

又过了几天我每天都去看。到了第五天头上,传达室的大爷离老远看我走过来就摇头,示意没有我的汇款单。

家里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心急如焚,但却毫无办法。家里没通电话,村长家虽然有电话但我考虑再三还是没打。因为我怕家人觉得我在催他们要钱,他们如果不是遇到困难是不会忘了给我汇钱的,所以催应该也是没用的,反而会让父母更加着急难过。

而且眼下更亟待解决的是,我已经饿了两天了。

开始我还跟同学借,说月底家里汇钱了马上还她们,可是这几天没收到汇款我只能再借了些。前天再开口时,她们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难看了。

人们常把尊严挂在嘴边,那是因为你不饿。

我拿着一张“高薪招聘女大学生钟点服务”的小广告,上面有个美艳的女郎穿着暴露性感的衣服,看得我脸红心跳。

我试图拨打这个电话,但按了四个键又放下了。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辱,父母知道了不会原谅我,将来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但我怎么办呢?我真的太饿了。

好吧!

我开始在学校里物色男生,男生应该比较好说话,可我也有点太难以启齿了。

终于在晚上,我在图书馆里看到了陈会。他坐在那里拿着一本很厚的资料边看边抄在笔记本上。

他跟别人说话的口音跟我很像,应该是我的老乡。乡音应该会比较好接近一些。

豁出去了!如果被拒绝,我就去打那个招聘广告吧,希望上天能够原谅我。

我悄悄走过去坐在他后面,拿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你好,这本子送你,能交个朋友吗?

然后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墨绿色绣面小笔记本,把纸条夹在里面露出个头,伸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回过头来。近距离地观看下,这是一张清瘦但不失英俊的脸孔,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笔记本,迟疑一下接了过去,又转过身去。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扑腾扑腾地跳。我很紧张,也有点后悔。

看他的样子,应该比我也富裕不到哪里去。

然后我就看他起身,把书交给了管理员。随后走出了图书馆。

这是什么意思?行还是不行呀?不行你得把笔记本还给我呀!我心里想着,赶紧跟了出去。

他在前面不回头地走,拐了个弯就停了下来,回头看我也跟了上来。

我跟他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希望把本子送他,换一顿饭就行。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感觉自己的脸红得发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先钻进去凉快一会儿。

“来吧。”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约两三米的地方跟着。

到了食堂门口,食堂已经关了。他赶紧带我去生活广场的小卖店,谢天谢地,小卖店的灯还开着。

他让我在门口等一会儿,随后进去买了两盒泡面,并把其中一盒打开冲进开水,然后端出来摆在我面前的小桌上。

红烧牛肉味的,这香气肆意地冲入我的鼻孔,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啊,我再去给你买两根火腿肠。”他刚起身就被我拉住了。

“不用了,我饭量不大,一盒就足够了。况且……我饿了两天了,突然一下吃太多不好……”

终于泡好了。尽管我非常饿,但在一个陌生男孩面前还是想保留一点斯文的样子,于是强忍着小口小口地吃。

他识趣地转过身去,走到一旁好像看着别处,我才开始大口地吃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他说他就读的是临床专业,也是辽宁的。不过比我的家更加偏远,是开原县农村出来的,家境跟我差不多,是靠着一个熟人的资助才能来完成学业。

马上要到女生宿舍了。他停下脚步把笔记本递给了我。

“你拿回去吧,同学之间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不能收你的东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哦还有,我这里有三十块钱,你也拿着吧。”

我看着他握在手里的钱,好像有点湿,也可能是我的眼睛有点湿,没伸手去接。

“这不行的,我已经非常感激了。吃面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他仗着自己力气大,硬生生把钱和笔记本塞进我的书包里,“别饿坏了身子,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知道挨饿的滋味。”

说完他就快速地跑开了,我目送着他渐渐消失在远处,鼻子又是一酸。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家里汇来的钱,就开始找他。出乎意料的是,我找遍食堂、图书馆,直到毕业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父亲在越南时的上级中有个团长,转业后到本市公安局担任政委工作。在他的帮助下,我毕业后来到公安局当上了一名法医,因为女法医还是比较少的,所以一切还算比较顺利。

往事虽然笑中带泪,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而且目前来看大家也都过得还算不错,我们边说边聊,不觉月亮慢慢已经爬上了半空。

望着日渐成熟稳重的他,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也许是生病时的脆弱无助,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也许是远离家人多年的孤独,我忽然停下说话,呆呆地望着他。

他也一样注视着我。

可能是因为出身、经历太过相似,我明显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使我们相互吸引,那种天然的亲切感没法用语言表述。

从那天起,我经常有事没事就去找他,理由多是了解一下医学上不解的问题,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谁又不懂得异性的心思呢?我也总是痴痴地望着他,待他转头看我才恍然离开目光望向别处。

但出于女人的矜持,我仍然希望是他主动提出来。

我脑海里经常出现这样一个场景:在某一天的傍晚,天空中的晚霞现出七种颜色。他微笑着向我走来,伸出温暖的大手,我羞涩的伸手过去拉住不放,从此我们开始长久的相伴。

可是,他始终没有跟我说过什么。

身为一个女人,我当然知道他也喜欢我,但他终究没对我说出来。

算了!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大不了我再像当年拍他后背那样,再次争取个主动。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主动了,我想。

一个晚上他下班后,我约他到咖啡厅里坐坐。

我们还是东拉西扯,即使我循循善诱,他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眼见咖啡都快喝完了,还没法步入正题。不禁让我觉得有点气恼。难道这家伙竟真是个钢铁直男?

“我们在一起吧。”我忽然说。

没有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挺难看。唉,我又想找地缝了。

他怔怔地望了我许久,忽然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也想,但是我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哪儿不行?我一阵眩晕。坦白地讲,就是数千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你那里……有问题?”老实说,大家都是学医的,对有些貌似敏感的话题并不是特别忌讳。

“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松了口气,就听他接着说,“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吧。”

陈会出生在辽宁省开原县一个乡村的小山坳里,父亲是个不太负责任的人,经常离家外出不知道去干什么,很久才回来一次。说是去挣钱吧,也没见他拿什么钱回来。母亲在家既要照顾他,又要服侍他的爷爷奶奶。

打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没说过多少话。原因大概是每天农活太多,劳累一天回到家还要做饭做家务,根本没精力说话。披星戴月这个词儿听起来雅得不要不要的,其实正是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

也有可能是爷爷奶奶事儿比较多,母亲照顾得好是应该的,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好就会招来一顿臭骂加埋怨。

奶奶骂人也很有特点。她不在家里骂,而是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然后对着家里骂,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时间长了,母亲就越来越沉默。

终于有一天,他的母亲消失了。从此杳无音讯直到今天也没有见到过。

他只依稀记得那头一天晚上的夜里,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孩子,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唉,你啥时候能长大呢?”

“妈……我困。”

“孩子,妈妈想让你记着一件事儿……”

“啥呀?”

“妈妈永远都是爱你的……”

“知道啦……”跟伙伴们疯玩了一天的陈会,沉沉地睡了过去。

如此陈会就再也没人管了。

好在上学后,他的老师非常负责任,经常免费帮他补习,甚至还拿出自己孩子的衣服给陈会,帮他御寒。

老师是城里师范毕业的,见过一些世面。她不断地给陈会灌输一个信念:想要摆脱困境,必须要努力读书。这样才能离开这穷困的山村,外面天地广阔才能大有作为。

陈会也是不负老师的期望,从小到大一直成绩非常优异。但家里拿不出钱来支持他,他刚考上高中,这个一直关心他爱他的老师就生病离开人世,死的时候才四十二岁。

他在老师的坟前痛哭流涕,久久不愿离去。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关心他的人此刻就静静躺在面前的三尺地下,可他们却永远也不能再相见了。

为了攒够高中的学费,他不得不趁着暑假去镇上找点零活,农村的乡镇本来就不大,很多人都知道他的遭遇也很同情他,有一家餐馆同意他留下来当了小伙计。

餐馆的老板叫王类,他在这个镇子上经营这家饭馆多年,本着薄利多销、真材实料的原则兢兢业业地苦心经营,小店不算很大,生意却特别红火。陈会聪明机灵又不怕吃苦,他的到来确实帮了老板不少的忙。王类和老婆都挺喜欢这个孩子。

王类有个独生女儿,名字叫王百合。相貌普通的她聪明大方,却不爱读书。她跟陈会很聊得来。空闲时陈会说个笑话,常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这家人也总是做些好菜让陈会吃,一个多月下来,原本面有菜色的陈会竟然胖了一圈。

开学时陈会向王类一家人告别,王类除了给他工资外,又另外多拿了些钱给他。

他推说不能要,王类还是硬塞在他手里让他拿着。

他回头看,王百合在后面的角落里正偷偷露出半边脑袋看。

少年的情感隐涩而又曼妙,每天长时间地在一起接触,单纯的陈会却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但就在看到王百合躲闪的眼神的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接下来的高中时代,王边荣夫妻二人一直对他嘘寒问暖,资助他的全程学费和生活费。

开始还是王类来,再后来就直接是王百合来了。陈会虽然心存感谢,但当时他肩上的担子如山般重,心怀理想和未来,仍然没有想得太多。

当得知他考上了山城医科学院的重点学科后,王类全家都喜出望外,但得知他这个专业要学习 8 年之久,王百合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农村的女孩子结婚都比较早。自己已经不小了,如何能等得了八年?她芳心暗许了这么久,虽然没有戳破但她早已把自己默认成了陈会的人。不然这些年又出钱又出人是图了个啥?

但她也是个懂大义的女子,尽量有万般不愿,但想到陈会将来会有远大的前途,也许能在市里——不,在省城当上医生,她还是劝父母再继续资助陈会完成学业。

此刻王磊夫妻就有点犯难了。

一是供养个大学生在农村可不算是小数目啊,何况要供养八年。这个孩子虽然二老都很喜欢,可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再就是年纪大的人毕竟想得比年轻人远,夫妻二人就在一天晚上跟王百合郑重地谈了一番。

“孩子啊,人家学成了肯定不能再回我们这农村,城里那花花世界,人家还能看上你?”父亲说。

“孩子啊,钱还在其次,你可等不了啊,万一他将来不要你,你到时候就变成老姑娘了,那可咋整哟?”母亲说。

可王百合决心已定,看样子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唉,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就难了。”父亲又说。

“唉,就怕到时候痴心女子负心汉,那可是世上最悲惨的事儿。”母亲又说。

尽管一万个不愿意,无奈在宝贝女儿的坚持下,夫妻二人仍是咬着牙拿出钱来继续供陈会上了大学。

陈会刚上大学不久,王类的餐馆就出了大事儿。

眼见王家餐馆生意红火,邻家一个餐馆老板看到自己的生意每况愈下,不禁妒火中烧失去理智,一天早上在王家餐馆门前熬粥的大锅里倒进了无色无味的毒鼠强。

尽管王类最终洗脱了嫌疑,但他作为餐馆的经营者,仍然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他赔了中毒的那些人一大笔钱。而且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不敢再来吃饭了,他的生意一落千丈,从此一蹶不振了。

他也就没有能力再资助陈会了。

好在陈会很争气,经常可以拿到奖学金。而且王百合也拿出自己攒的嫁妆钱继续贴补他,最终他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学业。他不在家期间,王百合还经常到他家里帮着照顾他的爷爷奶奶,俨然就已经是陈会的媳妇一般了。

就连乡亲们也都认为她就是陈会未过门的媳妇。

他毕业后本想回到离家近的医院,也可以顺便照顾爷爷奶奶,但爷爷奶奶觉得这辈子都没帮上孙子什么忙,如果孩子好不容易靠自己熬出了头,千万不能再拖累他了。开原县的医院条件、设施都太落后,会耽误他的前程,所以两位老人都强烈反对。所以他来到这个离家比较近的三甲医院工作。也就是今天我来的市第二人民医院。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顿时犹如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这是多大的恩情啊。

自己这点小女人心思跟王百合的付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我为自己先前对他的误解感到害臊。

“云昭,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有自己的心意,但是我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为我付出了那么多的人,尽管……”

“什么?”我盯着他无所适从的眼睛。

“尽管我并不爱她。”

从那天起,我们都开始刻意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心想不见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除非……

快年底了,市里有一家民营公司失窃了大批通信器材,刑警支队长魏中率队很快便侦破了此案,为这家公司避免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出资请市局的公安干警做一次体检。体检地点在市二院。

这体检不亲自去也不行呀,何况我心里还是挺想去的。以前不知道他在这个城市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而且这么多天故意避开,心里反而像有个小鹿似的四处乱撞。

挺希望在医院的走廊里来个偶遇,真的。

血糖、肝功、血脂……一大堆流程走完,一上午就过去了。我并没有看到他。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内心其实也感到有点遗憾。

“蒲云昭。”

我呆站住没回头,心却开始扑腾地狂跳起来。

果然是他。

难道人生真是这样,你越是期盼越是不着边际;让你放弃准备离去,却又在某个转角不期而遇了?

人生真是滑稽。

“离老远一看就是你,你也来体检呀。”他一脸阳光地笑着走过来。

“啊……真巧。”

“可不是吗,真巧啊!我今天上午的班,这会儿正要下班去吃饭呢。”他还是笑着,好像那天的事儿完全没发生过似的。

唉,男人都是没心没肺的,我可是挺受伤呢。

正在这时,那边走来个女医生跟他打招呼。

“哟,陈会,你不是昨天晚上的夜班吗,怎么还没回家?”

他灿烂的笑瞬间就变成了尴尬,我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走廊边的长椅上,我和他并肩坐了下来。

“你还好吧?”他试探着问。

“我?我挺好的啊。”故作镇定我也会。

“那就好……那天我还挺担心你会难过,所以……”

“所以你知道我们今天来体检,就故意下班不回家在这里等我?”

他又尴尬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我抬头正要说话,看到他炽热的眼神却突然词穷了,刚才要说的话瞬间变成了空白,只能呆望着他。

一瞬间我明白,其实他是爱我的。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可情况我都了解了,虽然王百合我不认识,可以说跟我没关系,但我既然知道了,再伤害她就是不道德了。

谁说的爱情可以义无反顾?人又不是活在真空里,那个王百合是真实存在的啊,怎么可能当空白?

算了,既然这事儿是我挑起来的,我还是来个自我了断,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也不对,就当积德吧。

我忽然有个事觉得好奇,“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后来一直没有在学校里找到你。”

“其实我看到过你的,但我没去打招呼。”

我好感动,我原以为这个深夜里帮我渡过难关、挽救我于失足边缘的学长,可能注定只有一面之缘。原来竟是因为他在考虑我的尊严。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借钱买吃的吗?”我说出来,又觉得有点脸红。

他一愣,“知道啊,不是家里没汇钱吗?怎么忽然提这个?”

“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家里没给我汇钱。”

“哦?”

“我小时候,其实胆子很小。”说着我的眼睛就看向远方,好像远处可以看到那个遥远的年代,“那时候在农村,有时乡亲家死了人,我都从来不敢去看。”

“那你现在可是法医,常常要解剖死人的,你这个跨越——可真有你的。”

“我从事这行,也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的。”我顿了一下,脑海里却在纠结到底说不说这个隐秘的事情。但为了解决眼下的处境,我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家的女人,世世代代都会得乳腺癌。”

“啊……”陈会是医科大学的高才生,又是主治医师,他当然懂这个。

“对,你肯定懂的。这种癌症有家族聚集性,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遗传倾向性。当然,也并不是说一定会得,而是患病的概率比别人大得多。”

陈会的脸变得惨白,并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我。

“放心啦,我现在没事儿的。”看着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我轻轻一笑,“但是我外婆得了,我外婆的妈妈也是这病,那天晚上——我找你吃饭,就是因为我妈也查出了这病,家里看病用光了钱,所以才没给我寄生活费。”

他的眼圈有点红了。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她就总说右胸痛,能摸到肿块,当时我们都想到了原因,只是家里穷呀,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我边想边说,“所以我一直有个理想,就是当一名医生。我想通过努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让厄运在我这里得到终止。我如果能当一名医生,起码在那样的环境下,我将来一旦发病,也可以拥有更多生存的可能,不是吗?”

“嗯……那是自然的。”他点了点头。

“可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我和想去的医科大学失之交臂,但我的成绩报考二本的山城医科大学法医系却是够的。于是我选择了做一名法医,理想也算实现一半儿吧,起码成全了自己投身不成的无奈……”

“我想你不会有事儿的,现在的生活条件、医疗措施跟过去区别还是很大的……”他试图安慰我。

“你不需要安慰我的,这种事情一再发生在我身边,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就算真有一天……我相信自己也可以坦然面对。更何况我真是活到六七十岁才发病,那也无所谓了,不是吗?”

我又朝他轻轻一笑,他显得很难过。

是啊,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谁又会知道呢?

“那你呢?”现在我又想问他了。

“我?什么?”他抬头看着我。

“你现在也有事业了,为什么不跟王百合结婚呢?她应该也不小了吧?”

“我……”他面露踌躇,似乎很难开口。

“算了,我不该问的,毕竟是你的事儿。”我把心里埋藏的秘密吐露出来,整个人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想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我当然愿意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

“嗯,其实我不应该说她的不好,但我这些年来一直憋在心里,也实在有点承受不住了。今天你说了你的心事,我也想把我的心事说给你听,我们各自为对方保守住秘密,好吗?”他抬头看着我。

此刻的他,眼神像个孩子般无助,也许每个女人天生都带着母性,看到这样的眼神我又有点把持不住,所以我就点了点头。

“百合从小是家里的独女,她父母都很宠着她,所以也养成了她独断而又暴躁的性格。一点点事情也马上发火,而且认准了什么事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也正是因为她这个性格,当初她想跟我在一起时,他的家人才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而且她的占有欲也特别强。你知道吗?她每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查我的岗位,看到我跟别的女人说话就马上大发雷霆。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女的多啊,我不得不小心翼翼。上次她来医院找我,正看到我跟一个女医生坐在一起研究病人的病史,可能是我们坐得近了些吧,她不由分说上来劈头盖脸给那个女医生一顿臭骂,那可是我们科室的主任啊!把人家骂哭了不说,第二天又来接着骂,搞得那个主任好几天都不敢来上班。平时对我更不用说了,你看这里……”他把前额的头发推起来一点儿,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看缝针的痕迹是三针以上,因为一直绵延到头发里了。

“她疑心太重,经常说着说着,冷不防就动手。”

我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也试图安慰他。“也许是因为她太爱你了,害怕失去你吧?”

他痛苦地摇摇头,“更过分的是我毕业前期,她大老远赶来看我,我确实应该多陪陪她,但我当时正在赶写毕业论文的最后部分。你知道的,毕业论文对于我们来说是多重要啊。”

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了。

“可她说我不关心她,一天只抱着个破电脑,说着说着越说越气,居然从桌面拿起电脑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啊——”我的心也跟着一凉,好像就发生在我眼前。

“那电脑里可是我准备了一年多的资料啊!她这一摔顷刻间就全完了!”

“那你怎么办?”我听得有点冒汗。这个真是有点过分了。

“我还能怎么办,我赶紧找电脑城的人修啊。人家说硬盘这东西千万不能摔,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在那人是个高手,他最终还是帮我恢复了一些资料,我又靠着记忆重新写了很久,才磕磕绊绊地完成了毕业论文。”

我觉得身上有点发冷,同时还下意识地往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处张望。

我也有点怕这个王百合突然出现,然后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也不知道我这身警服能不能对她起到点震慑作用,体检的同事还没走完,到时候我这个脸往哪儿放……

我就有点想起身赶紧走。

他显然是从我的一系列表情加动作看出了我的意图。

“放心吧,她最近不会来。”

“为什么?”

“她妈上个月去世了,你那次来急诊的那天,我其实刚从农村陪她守了头七回来。”

我松了口气。

“我回来后她就一直催着我赶紧结婚,我一直在纠结,我知道跟她在一起这一辈子是不会有幸福的,起码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但她再三紧逼,我想着以前她家——还有她对我种种的好,想结就结吧,这就是命。我们农村出来的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信命的。谁知道刚同意,她妈就得了心梗死了。”

“你是医生啊,还信命?”

“医生怎么就不能信命?包括我在医院工作时,我也一直认为我的工作是治病,不是救命。命我是救不了的,很多同样的病例,有的人就能活,而有的人就会死,这不是命又是什么?”

“唔……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以前我还真没这么想过。”

“她妈妈一去世,我顿时松了口气。”

“为什么?”我就觉得有点不快,心想陈会你原来没良心啊。

“你可能觉得我挺不是人的吧?农村有风俗的,老人去世要守孝三年,这期间不能结婚,否则就是对老人的大不敬。你看我们农村很多结婚后没几天家里就有生病的老人去世,就是为了抢在前头不用等这三年。”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所以我当时松了口气,觉得又有三年的时间了。当时怎么说呢?有种小鸟放归山林的感觉。所以我跟儿子一样披麻戴孝陪她守了头七。”

原来是这样。

“谁知我临走的当晚她对我说,她说服了所有的亲属,硬生生把三年改成了百日,100 天期满就马上跟我结婚!你就说她强不强硬吧?她连神鬼都不怕!我顿时像掉进了冰窟窿一样。如今我的感觉就好像是死刑犯人即将上刑场,天天看着倒计时心惊肉跳。”

老实说,我挺能理解他的感受的,但是这命运真是有点令人唏嘘,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本来我的心一潭死水,也准备认命。但是命运太捉弄人了,我怎么也不会料到,我会再遇到你……”

啊……

不用再说了,后面的话其实我都已经知道了。

他忽然看着我,我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我说了,我有点信命,我一度认为你是上天派来搭救我的。不然那么多年没有音讯,你怎么会在我最彷徨的时候突然出现?”

看到他憔悴的样子,我原本强行压制的感情又被这些宿命论重新点燃了。一刹那间我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奋不顾身地搭救他于水火;当然,也为了成全我自己无处安放的灵魂。

“她们家是对我好,是我的恩人。但我一定要拿自己的一辈子来偿还吗?这对我公平吗?我用其他的方式还她行不行?”他痛苦地用手揉搓着头发。

我试图安慰他,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这一触碰里,其实暗含了我多年的情结,对他的感激、对学长的仰慕、对身世相近的感同身受、对他命运的同情,还有对我自己这份爱恋的执念。

他忽然抱住了我,吓了我好大一跳。这可是在医院的走廊里,随时要过来人的,我试着想推开他,也许是自己并不是真心想推,推了一下竟没有推动。

更神奇的是,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

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们就这样在那个长椅上抱着,很久很久。

一个星期后。

元旦还有两天就要到了,我盘算着是不是元旦回一趟老家,给爸妈和弟弟买点啥好呢?

我正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电视里男主人公把女主人公抱在怀里。女主人公一脸的幸福和满足,好像天地间就只有他们存在似的。

她是个傻瓜。我想。

“当当。”有人敲门。

门一开,是陈会。

他脸上颇有些风霜之色,看起来疲惫中又带点兴奋。

我有点诧异,因为之前我没带他来过宿舍,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这里。

“我去队里找你,有个叫魏中的队长把你的住址给我了。就是上次带你去急诊那个,我一进门就看到他了。”

“进来,我给你倒点水喝。”我返身往里面走。

糟糕,我的内衣袜子还胡乱丢在床上,我得去收拾收拾。“你先在客厅坐啊,我马上就出来……”

忽然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我终于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我不可置信地站着没动。“你……”

“你知道我这几天去哪儿了吗?”

我大概猜到了,但我想听他说。于是我沉默着,任他抱着没动。

他把我转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在沙发上双双坐下。“我回去了,跟她说了,她也同意了。”

“什么?”我更加不可置信。

按他对她的描述,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手吧?这太不可意议了。

我也期盼他有一天能顺利解决这个问题,然后可以跟我在一起。但在我的想象中,这个过程必然漫长而繁琐,搞不好中间还会夹杂不少冲突,甚至一个多小时前我还在想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办?她如果来打我,我可不可以还手,能不能打得过她之类的。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是的,她同意让我走了。”他显得有点累。

我再看他的脸色,揣摩出他必然是付出了什么她无法拒绝的代价或条件。

“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你答应了她什么吗?没关系,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还……”

他看着我,忽然轻轻地笑。

“不用了,我已经还完了。”

夜幕降临了。

他没说要走,我也没说。

我仔细地洗了个澡,又悄悄地喷了些自己最喜欢的香水。那是我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时买的名牌货,有点小贵。好几年了我一直舍不得用,也没机会用。

然后我进房间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我的心情紧张又兴奋,还有些害羞。

门开了,我不敢睁开眼睛,听见他的脚步声向床边慢慢走来,然后躺在了我的身边。

“你真好看。”他轻轻地说。

我的心狂跳不止,来了,要来了……

过了一会,没动静。

咦?

我慢慢睁眼转头看,他居然和衣躺在我身边,好似快要睡着了。

这是想……让我主动?

陈会啊陈会,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陈会。

怎么弄?从哪儿开始比较好?先亲他,还是先帮他脱衣服?还是我自己先……

“我还是想把那神圣的一刻留到洞房花烛。”他喃喃地说。

唉,魅力不够?

大冬天的,澡白洗了。

听了他的话我有点感激,但脑子里此刻更多的应该是有点失望。

我还想说话,但看他似乎已经睡了过去,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悻悻地躺了回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不是真的不行?”

“有人在身边打鼾的感觉真奇怪。”

“他会不会趁我睡着了,一会儿偷袭我?”

稀里糊涂的,我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他已经做好了早饭。

“家里东西不多,我找了些能用的食材,你快刷牙洗脸,来吃早饭吧。”

很多年没吃到现成的早饭了,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我们有说有笑地在清晨温暖的阳光里吃着早饭,那画面就好像是动漫片里的场景,温馨而又浪漫。

吃过早饭,我以为该各自去上班了,结果他说他这几天不太舒服,请了假。

“我就在你这里,你去上班,好吗?”他说。

“有啥不好的?”反正我也算是你的人了,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那你待着吧,晚上回来我买菜。”

“不用,你去吧,我来买。”

一整天我都在兴奋中度过,做事麻利飞快,同事看我都很诧异。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我飞也似的赶回家里。

他果然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恍惚中我感觉我们现在俨然就已经像一对小夫妻一样在过日子了。

“我要睡了,我有点累。”

不到九点,他就说。

他的作息时间这么规律?不上班还睡这么早?难道他昨天后悔了,想今天……

我又仔细地洗了澡,又喷了点香水。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觉得他在旁边翻来覆去的,就是不碰我。

忍不住就来啊,我准备好了。

你装犊子呢?

躺了大半个钟头,还是没动静。他又一个劲地翻身,弄得我脑子又乱又疲惫。

哎,澡又白洗了。

反正日子还长,我就不主动,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我甚至有点怨气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吃早餐时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猛然发现他脸色相当差,蜡黄蜡黄的,眼睛全无神采而且还背着我大口地喘气。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我就是累了……你上班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啊。”

“不对,法医也是医生,你这情况明显不对,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你也说了,我们都是医生,我自己咋回事心里还能没个数?你去上班吧,不要管,我吃点药就好了……咳……咳”

不对!这情况不对啊!

我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摸,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走,马上去医院!”我拉他起来。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去……也没用。”

没用?

啊!

瞬间我的脑海里像炸开了一样,从事法医工作的我接触过很多的案例,我心里猛地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你马上跟我说!立即!马上!”

他苦笑地看了我一眼,述说了前两天发生的事情。

他终于下定决心跟王百合摊牌,想做个了断。

“只要你能原谅我,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会尽我一切可能来偿还你。”他对她说完,等待着狂风骤雨的到来。

出乎意料,她却很平静。“我妈早就说过,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死了我在她灵前总是想起这句话。偿还?你知道人最宝贵的是什么吗?”

“什么?”他抬头望着她。

“青春。你怎么还?”

“我……”

她不再说话,进屋拿了一个瓶子出来放在桌上。

没拧开瓶子,他已经闻到一股强烈的氯、氨气体混合的味道。

他吃惊地抬头望着她。

“你真想走,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得把这个喝了。喝了,从此以后海阔天空,你再也不欠我了。”

他拿起瓶子,上面写着“百草枯”。

拧开盖子,味道更加浓烈,那是一种死亡的味道。

他哆嗦地端着瓶子看着她,她也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惨笑一下,忽然一扬脖子,一整瓶被他一饮而尽。

她“啊”了一声伸手来夺,已然是来不及了。可能她就是想威胁他一下。

他轻轻放下瓶子,脸上仍带着惨笑。

“我还了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她重重地坐回凳子上。

自己为这个男人付出了几乎全部,他却宁可死也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

百草枯!

完了!

一股凉气从我脑门一直向下走到了脚底,我浑身发抖,跌坐在沙发上。

这是一种无比猛烈的农药,无色无味,他闻到味道的原因是,厂家为了防止误服故意加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混合剂。

这药是没法解的,俗称“喝必死”。

实习的时候遇到很多,当时只有一个被抢救了过来,但也落下终身残疾。即使是这样科主任也在说,“她肯定是喝了假百草枯了。”

法医生涯中我也解剖过服用百草枯死亡的尸体,情况都是无比惨烈,肺部纤维化得像干树枝一样,令人触目惊心。

这药不像其他的药一样马上发作,它有一个发作期,具体时间要看喝了多少,但只要是超过 20 毫升,就必死无疑。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

“你喝了多少?”想到这儿,我问他。

“大概 50 毫升……”

彻底完了。

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的不睡,那是因为他疼啊……

我知道,这本来就是十死无生的东西,再加上他耽误了两天,眼前这个男人,其实他已经死了。现在送医院也就是徒增痛苦而已。

“不行,我要报警。”我说着拿起了电话。

“不……千万不要。”

他强压着我的手,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力气没有原来那么大了。

“我只是不爱她,我并不恨她。这是我欠她的,我不希望她不好……”他喘得越来越厉害,我忙用耳朵贴住他胸口,好像能听到他肺部撕裂的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被撕碎了。

“答应我,你不要报案……”我强忍泪水点了点头。报案?报案能救活他吗?

我扶他到卧室里的床上躺下,他身体变得越来越软。

一整天,我都陪坐在他身边,中间还试图强颜欢笑地说点过去的事情让他开心,我沉醉于这种恍惚中不能自拔,多希望时光静止,永远停在这一刻。

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我又洗了澡,这次我没喷香水,怕刺激他的呼吸道。走到床边,在他身边躺下。

他静静地望着我。

我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了我的胸上。我的心跳很快,他应该感觉得到。

我想把自己给他,哪怕他明天就死,我也不后悔。

他轻轻地把手抽了回去。

“不行啊……不能这样,你将来……还是要结婚的。我就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跟你在一起,云昭……谢谢你……”

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天地都变了颜色。

他静静地看着我,抚摸我的头发,好像抚摸着一件珍宝。良久,他轻轻地说:“今天晚上淡水河边会有焰火,你陪我去看看,好吗?”

魏中大队长带队前往镇子,到了王百合的家里。

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呛得魏中直皱眉。

桌上摆着一瓶百草枯。

王百合穿着整齐躺在床上,还涂了个红脸蛋,早已死去多时了。

冬季的河边寒风没有任何阻挡,肆无忌惮地裹着刚落地的雪花卷袭空旷的河道。

我跟他相互依偎着取暖躲在一个避风的角落。

“每年的元旦节,淡水河边都会放一场漂亮的焰火。以前工作忙,我从没来看过,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他的不舒服。

“嗵”巨大的礼花在我们上空炸开,紧接着一个个灿烂的焰火在天空中陆续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真美啊,尤其是绽放的刹那。可惜……美好的事物终究不能永存……”他在我怀里轻轻地说。

他的眼睛像彗星一样闪亮了一下,然后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我伸手抚摸他的脸,他的呼吸缓缓停了下来,体温慢慢变得冰冷。

冰封的淡水河像一条玉带绵延到远方,直至黑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