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从新十字街往西,不到一里,路北有一家大院套,院门有个小小的更房;更房山墙上,与那高高的院门不起眼儿地挂了块小牌牌,上写“天源林木服务公司”八个字儿。牌牌下边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像一只黑洞洞的眼,一天到晚盯着大街;偶尔,这只黑洞洞的眼里探出一个花白头来,这是看门人钟棠,他在哄赶在大门扇上打悠荡的孩子,或是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报纸。当然,他的职责不止于此,张天源的小舅子孙洪仁还吩咐,凡门口来人,他都得摇摇墙上挂的老式日本电话,往里边禀一声。
打天源字号往西,有酱园子,鲜货床子,烟酒摊儿,用玻璃罩匣卖糖球的,果香铺,木匠铺,小铁炉,还有扎那祭死人用的金男玉女纸车纸马的扎彩棚……满街串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油炸大馃子的,推着活动炉子卖烤地瓜的……百业千行,一年到头变着样儿不断溜儿。
过了一处逢二、五、八日子赶集的市场空地,又有一处十字街,这是老十字。老十字东北角是十来间木刻楞土房大院,院子极宽绰,能容几十张爬犁,一溜牲口棚拴得下百八牛马。这是当初做木头的把式们苦于卡套歇伏时住店不方便,合伙儿凑钱出力,置起的一处公用房产,众人一呼声,起了个名号叫悦来栈,用“悦来”二字,为的落个吉利意思。这个悦来栈和一般客店不同:住宿不掏店钱。年年到了春天木头活儿收作儿,大伙儿就齐集起来,到这儿忙活一番修房子,置行李……
平时,经管这套房院的,是木把们敬重的一个寡妇。一因这栈号叫悦来,二因那寡妇待人热火,木把子们不叫她本来的名姓,一呼声儿地叫她悦来嫂。这位悦来嫂今年四十三,为人刚强。死了两房丈夫,咬着牙熬过来;亏着木把子们帮衬,把儿子管志华拉扯大了,一年前进到省城去念医书了。这会儿,悦来栈里没住几个人;解放了,歇伏的人都打上车票回关里老家了。现下,一个名叫何大顺的棒实小伙子没回家,呆在这儿帮悦来嫂里外打杂儿。
悦来栈斜对过,又是西岔老姜家的本族人,跟同乐书馆掌盘的姜喜奎和西岔村长姜喜正,论起来都是叔伯弟兄,他叫姜喜兴,挑八股绳(货郎担。因每只货箱有四股绳系儿,两只货箱,则为八股而名之。)出身。姜喜兴开了个五福号杂货铺,经营日用百货和下杂货。铺子不大,货色尽力办得全活,从单披儿丝线用的小号绣花针,到过年用的灶王爷。以往不这么全,现下他上心,因为要跟道东新开张的县贸易公司的百货门市争主顾。他跑外;守摊儿的,是他女儿姜菊香。
姜菊香原先嫁过个日本话翻译,没过上一年,那翻译甩了她;亏着没生育,回到棒棰川,又充起大姑娘来了。这姜菊香天天开板儿对贸易公司的百货门市皱眉头。据说,挨五福号南边的两间房子,百货门市也要占。这可不是把五福号夹在中间了?姜菊香劝他爹把五福号门市换个窝子,她爹则不吭声。换地方那么容易?新十字那边,四大家字号占住了,谁拱得动?下余的好地点,莫过于这老十字。这么个处境,姜菊香难免心上不快,动不动就发火。
在她家寄宿的她的亲娘舅迟发祥老头,可就因此遭了殃。迟发祥是个没有妻室儿女的老木把子,春天下山闹了点病,身子一直没复壮。开头,迟发祥住在悦来栈,姜喜兴和姜菊香这爷俩见迟发祥腰里揣着前一个秋冬的劳金,数儿不算小,就亲哥亲舅地把迟发祥拽进了五福号住着,恭敬了半拉月,就开始卸他的腰包。没到伏天,迟发祥手里便分文全无了,开始听起难听的话来。
五福号杂货铺道北,是林业局的粮草库,林业局采办的人吃马喂的缴裹儿,全集中在这儿。
从林业局粮草库往西,有座红砖红瓦的四合套大院落,这是棒棰川县人民政府;和东头的林业局大院遥遥对称,是这镇上两家平起平坐的大衙门口儿。可县政府在好些事儿上都高林业局一头;一是林业局人少,二是林业局的生产劳力都靠县里解决,相形之下就矮了一头。
县政府北面,隔着棒棰河,在一片松林深处,有一座破庙。最早,棒棰川兴起做木头的那会儿,木把们刨了一块老虎牌位,在这儿修了个小山神庙,成了搭木帮、拜把子、调解纠纷的所在。后来,日本人发慈悲,把小庙拆了,盖了大庙。现在大庙也颓塌了,荒草丛生,大殿歪了梁,檐上鸟做窝,狐兔在神像头顶跑跳……
从林业局粮草库那儿往北,是第三条从镇子里通往青松岗顶的路。第一条路,是从青松岗直插河北渡口,打饭河公馆门前过,通到新十字。这是官道。
第二条,是东边河套一条冬天使用的爬犁运材道:牲口踩、木头磨,地皮死了性儿,石头露了脸儿,一溜道上啥也不长,经过一夏天的缓生,道边才生出几棵车轱辘菜,星儿崩的有几墩紫花马莲。镇上的孩子玩到这儿,抽出马莲花梗儿,放在嘴里,叽溜叽溜抽响儿玩。
这条道冬天有大用,那时棒棰河封了冻,不搭桥就能把木头拉到林业局后的大贮木场。夏天里,上林业局图近便,也有人走这条道儿,可过河就得挽裤腿子下水,好在水不深,顶多齐肚脐儿,却是凉得很哟!三伏山水冷如冰啊!
往右边河下梢,是一条人们硬从塔头草甸子踩出来的便道。塔头草,水蓬根,折了老草又生新;成了道路的地方,草比两边矮,也比两边嫩,任凭人们脚踢鞋底儿蹭,那草儿照旧发芽长叶,滋生繁衍。上了秋,草叶儿干焦,踩上去唰啦唰啦响,发散着霉烂时生出的热气,走路人的两脚像插进暖和和的棉絮里。
第三条路在西边,顺河边,穿过一块坟地,就到了和林业局粮草库那条巷子北口正对着的地方。这块儿河面上,架着一道钢丝绳的吊桥;两根钢丝绳两头缠在大树半腰上,上边搭上木板儿。过这种桥赛过荡秋千,颤悠悠地直呼搧,越是胆小,越是着急,脚步一快,桥弹得老高,一时半晌平定不下来。
未完待续……
本小说背景为建国初期的东北,作者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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