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导演许鞍华的新作《第一炉香》上映后，引发了无数的争议。
该片在豆瓣上仅有5.6分，是许鞍华电影生涯的最低得分。
“《第一炉香》毒性有多强”、“《第一炉香》的问题出在哪”等诸多声讨话题，也频频登上微博热搜。
但在无数声音的群嘲之下，《第一炉香》真的如此不堪吗？
1
原著出色在哪？
《第一炉香》是张爱玲在 23 岁创作的中篇小说，发表在 1943 年的《紫罗兰》杂志上。
小说拥有着犀利、冷艳的文风，频频以“景语”透析角色的“情语”，而且还展露出张爱玲对人性幽微的细致观察。
小说的故事，讲的是上海女学生葛薇龙在香港孤身求学，因父母返回上海，只能去投靠了有钱的姑母梁太。
《第一炉香》剧照
梁太继承了亡夫财产，是香港富人圈的阔太太。她起初不愿接纳葛薇龙，但马上又做出了决断：这个侄女可以培养成一个为自己吸引其他男人的诱饵，同时也可以作为日后吸金的投资。
于是梁太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在其引导下，葛薇龙渐渐迷失在了纸醉金迷之中。
葛薇龙最初给自己定的择偶标准，是同样清清白白、一表人才的同学卢兆麟。可是她还没表白，对方就被梁太给钓上了。
《第一炉香》剧照
之后，葛薇龙又因机缘爱上了纨绔子弟乔琪乔，在意外的情况下，奉上了自己的身与心。
无路可走的她，本想回上海过原先的生活，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适应底层人的那套活法。
在这一情况下，她自愿回归这个名为家庭、实为妓院的“小白楼”，主动选择走向了婚姻的深渊。
为了继续过上声色犬马的上流社会生活，葛薇龙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最终沦为姑母梁太和乔琪乔敛财的工具。
《第一炉香》剧照
张爱玲的原著，将外在景物与心理侧写相结合，本身就拥有强烈的“电影感”。
以联想、通感的手法，张爱玲把葛薇龙这个一步步沦陷，看破爱与人性欲望，最终只能依附于男性存在的女性形象，刻画得尤为深刻。
葛薇龙最终选择回到“小白楼”，牺牲自己，成为他人的工具，并不是为了心里的那份爱。
她是在被现实“毒打”之后，为了维持已有的阶层和享受。
《第一炉香》 剧照
社会这个大染缸总会把其中大多数人的骨头给泡软了。
张爱玲的笔下，每个人都无法自控于这种自甘的堕落，而这就是人性的真实。
2
电影为什么被嘲？
一年到头，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不计其数，但唯有这部，从立项时就被人们看衰，到开机照引发全网疯狂吐槽。
电影的每个环节，都伴随着一次次“群嘲”。
马思纯和彭于晏的选角，与张爱玲原著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网友们戏称这样的阵容“可以去演《骆驼祥子》”“不是第一炉香，是第一炉钢”。
《第一炉香》剧照
临近上映，片方又用土味视频进行宣发，打出“爱而不得”、“青春情殇”等与原著气质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老套标语，再次令人直呼疑惑。
直到正式上映，大家看完电影才猛然发现：相比选角、宣发，《第一炉香》最要命的是它成片的质量。
电影版的改编，是个无厘头的、啼笑皆非的对于张爱玲原著的曲解。
首先是演员的不合洽，他们都不像是戏中人，而只是作为演员本身。
最有问题的是男女主角彭于晏、马思纯，他们与张爱玲的笔下出入较大，气质差异显著。
上海来的女学生葛薇龙，是个粉嫩的“小凸脸”，“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整个人是纤瘦精神的。
马思纯不仅五官、身形不像，而且也没有上海来求学的女学生气质。
《第一炉香》剧照
电影版的改编，快速抹煞掉了葛薇龙的气质转变，她没有任何反抗就坠落进众人的陷阱。
而混血的乔琪乔，在原著中“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肤色和石膏像一般”，给人印象是高瘦、没什么力气的。
彭于晏的选角更是个灾难，他是典型的肌肉男星，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肤色黝黑，适合出演各类动作片、体育片。但在《第一炉香》里，他就是原著中乔琪乔的反义词。
吉婕对乔琪乔的评价是“混血的男孩子，脾气有点阴沉沉，带点丫头气。”但彭于晏下一秒就裸露出满是肌肉的上身，让人大跌眼镜。
《第一炉香》 剧照
其次是许鞍华和整体制作阵容的改编，确实离原著有些遥远。
在不少桥段里，剧本都直接照搬原著的台词，然而总会令人觉得，有了“皮相”却没能习得“骨相”。
张爱玲原著中阴暗、精致的通感心理侧写，揭开了上世纪40年代香港繁华色彩中的荒凉与颓废底色。
但在许鞍华的镜头下，整体的调性却变得明亮、艳俗，众人眼光里的葛薇龙和乔琪乔每次出场，都仿佛是被拉到一个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处刑”。
《第一炉香》剧照
与此同时，王安忆的剧作更加强调情节的逻辑性、鲜明性，那些幽微的心理角斗，都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直白的闹剧。
角色的对话往往洋溢着欢脱的气息，似乎彼此之间总是在讲笑话。
客观而言，她们确实没有丢掉原著中“家庭与妓院同构”、“男性社会逼女性做出没有选择的选择”这些深刻内核，而且还多了不少自己的解读，补了张爱玲的留白。
但也正是许鞍华创造出的影像质感，以及王安忆的这些补白，让电影版拥有了一种奇怪的、张牙舞爪的黑色幽默和戏谑感，从而遭受到了更大的非议。
3
许鞍华的电影道路
其实， 许鞍华在这部 新作里，也不是全然失败的。
如何理解许鞍华改编与张爱玲原著之间的关系？如何理解许鞍华如今的电影创作？
这些问题是比嘲笑更有意义、更值得被探寻的。
从群星云集、演绎萧红人生的《黄金时代》开始，许鞍华就走上了不同于此前的电影创作道路。
《黄金时代》剧照
这条路横跨了香港影坛数十年，大大小小布满了大量电影，透过这些作品呈现出创作转折，而《黄金时代》是其中最异类的一个。
因为这部电影充分体现了许鞍华对于间离化、复调叙事带来的“矛盾感”的贯彻，她以此消解掉历史的宏大叙事。
无论是《黄金时代》还是《明月几时有》，许鞍华都采用了伪纪录片的策略，用人物访谈的段落，达成一种“混杂的现实感”。
《黄金时代》剧照
在《黄金时代》中，能看到由明星扮演的萧红、丁玲、许广平、骆宾基等一大群人，他们轮番直面镜头，向观众讨论自己与萧红的故事，萧红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些话大多数是真实的情况，但偶尔也会有谎言或误解闪现。
在《明月几时有》中，梁家辉面对镜头，把自己装作成是一个曾经目睹过抗战、如今在香港当司机的人，侃侃而谈自己那些年“假装”的记忆。
《明月几时有》剧照
这些表演像是一种“情景再现”，毕竟观众也不可能真的把这些明星，当成是文人墨客或者开车的司机。
许鞍华选择让他们主动抽离、出戏，从而让观众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是戏中人，而是讲述这段戏的明星。
电影的虚构性被直接提取出来，摆在观众面前。
与此同时，许鞍华还都在这两部电影里用了复调叙事的手法。
她不断提醒观众：也许这个人心里想的和做的是矛盾的，也许这个人的说法是错误的。
《黄金时代》剧照
从这个角度而言，《黄金时代》和《明月几时有》有技巧痕迹地在大投资、大制作的主流电影里，运用这两个先锋的手法；到了《第一炉香》，则是完全“浑然天成”了。
影片中，全盘错误的选角、莫名其妙的摄制，甚至是每一场戏的“牛头不对马嘴”，都鲜明地创造出了这种效果。
从开场起，《第一炉香》就离奇得仿佛天经地义，每个演员的表演、台词，都互不搭调，仿佛清醒地告诉观众：我不是戏中人，我是马思纯、彭于晏、俞飞鸿、范伟……
《第一炉香》剧照
每当观众想要投入戏中，就会发现这并不可能，因为所有演员都没有入戏。他们就是在扮演这段历史里的人，无论外形还是说话方式、情绪感知，都有着无法逾越的障碍。
而张爱玲的原著也在电影的“众声喧哗”里被“生吞活剥”。
原著中主要刻画的是葛薇龙的情感体验、蜕变历程，线索都聚在她身上。
但电影版却突兀地生造了大量支线，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说，而其中对于男性角色的塑造更是庸俗不堪、令人感到恶心和市侩。
如果用电影里的一个动作来形容，许鞍华版《第一炉香》就像是范伟吸食生蚝发出的那声响。
而后，在虚幻的意识中，葛薇龙看到了旧时姑妈的身影。
《第一炉香》剧照
原先张爱玲精致而阴暗的风格，被扭曲到了一个戏谑、嘲弄、反讽与虚幻的语境里，显出极其荒诞而又可笑的意味。
如果采用主流的电影价值评判标准，那么许鞍华版《第一炉香》当然一无是处。
但也许，用戏谑的方式解构与续写原著，揭露世间万物的伪装、疏离与可笑，才是这部电影成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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