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冷血,好歹是你爸爸。张毅又一次劝慰我。

我对爸爸爱理不理,甚至无视他的存在,这些不可思议的行为,在张毅看来,是典型的不孝和不忠。

今天是我和张毅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我早早地做好烛光晚餐,等待他回来一同庆祝。

张毅进门便给我一个热烈的吻,还送上一束花,我忍不住回以同样的热吻。

吃饭的间隙,我们说些若有若无的闲话。

“李芩,该看看爸爸去,他一个人过得孤苦伶仃的。”

张毅时不时把岳丈挂嘴边,惹得众人误认为我虐待我爸。

我撇撇嘴,扔下手中的面包,不停地叫嚣,“他一个人过得潇洒自在的,轮不到我操心。”

每次谈到我爸,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热血喷张。

张毅陪着小心,笑嘻嘻地说:“你看你,我就说说,快别生气了。”

本是一顿开心的晚餐,竟被张毅整成了辩论会。

张毅什么都好,偏爱与我掰扯我爸的问题。

有时候,心情烦乱时,我爱揪住他的衣衫质问他,“你是我吗?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

是啊,他哪里经历过我撕心裂肺的疼痛。

6岁时,母亲的死亡,让我永远无法原谅浪荡的父亲。

“李芩,妈妈下午来接你,要乖哦。”我妈照旧书包里塞一个大苹果,一盒牛奶。临到门口,还不忘整理我的发辫。

这是秋季开学后的第一天。我回头看了我妈两眼,满心欢喜地牵手新同学跑进大门。

下午4点,身边的同学陆续被接走,余下我孤零零地蹲守教室。

老师,不好意思,家里有事,来晚了。”听声音,是我爸。

“李芩,走,回家了。”我爸怒吼一声,独自跨了出去。

我背上书包,气喘吁吁地跟随身后。我想开口问我爸,为什么妈说好的来接我,她却失言了。

快到家门口,我远远瞧见一堆叽叽喳喳的人封堵大门。

我有不祥的预感。一路上,爸低头不语,只顾抽闷烟。中途我数次连问,我妈呢?他始终不语。

拨开吵闹的人群,眼前的情景吓得我手脚颤抖。

姥姥和姥爷跪于我妈的跟前,哭得已不成人形。

我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那么爱整洁的一个人,从来不舍得身上沾染半点灰尘的人,怎会无动于衷,任由姥姥、姥爷哭泣呢?

“这孩子啊,可怜了。这么小没了妈,往后咋办?”

“哎,我听说了,是李诚明害死媳妇儿的。听说啊,他在外面鬼混……”

“啧啧,听说李诚明染上不干净的病,传给媳妇儿了。所以他媳妇儿才……”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为我往后的生活担忧,有人指责我爸的不检点,也有人说我妈太傻,犯不着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

那一天,我依稀记得,我从头至尾没有哭过。

我好像在积攒所有的力量,等待有一天为妈妈复仇。

我妈离开后,我爸出人意料地没新娶。

街坊邻里劝我爸再找一个,哪怕为了照顾我。

我爸回答得挺干脆,“怎么找都是后妈,我不能让女儿受委屈。”

就在大家一致评价我爸是一个专情的男人时,一次扫黄打非的活动,使我爸成为了众人的笑柄。

那一天,我和姥姥、姥爷,我们三人静静等待我爸从里面出来。

“回去多陪陪老婆、孩子,别瞎溜达……”

我爸点点头,脸上堆砌起尴尬的笑容。

姥爷不由分说,抡起一块红砖砸向我爸。

“我女儿是被你害死的。不是你瞎混,她会想不开!”

姥姥夺下姥爷手里的砖,拼命拉扯开姥爷和我爸。

我盯着靠墙角的爸,小手歇斯底里对准他拳打脚踢。

我爸兴许是愧疚,不仅不作反抗,还任我捶打。

我爸孱弱的模样,引得我更加反感,甚至反胃他的行径。

我妈在的时候,我爸有所顾忌、有所收敛。如今,我妈走了好些日子,我爸变得愈发地肆无忌惮。

我们居住的那一片,几乎人人知晓我爸不一样的爱好。

我同学背后悄悄起了一个响亮的外号:花浪子的女儿。

和我爸相爱相杀的岁月里,我逐渐长成大姑娘的模样,我爸退了休,每个月拿着6000多的退休金,徜徉于山水间。

我和我爸一年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们父女之间的默契,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我整日忙于工作、忙于我的小家庭生活。可张毅不乐意了。时不时的,他逮住我和我爸的问题,上纲上线地和我闹。

“李芩,你怎么不管爸爸?他年纪大了,要多关心他……”张毅放下碗筷,一脸端详地说道。

我讨厌张毅干涉我和我爸的事,头也不抬地说:“你管不着,那是我爸,不是你爸。”

我吊儿郎当的样子,激怒了张毅,他将筷子甩出一尺远,瞪大双眼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儿!不怕遭天打雷劈么?”

张毅越说越认真,我上下打量他,笑了笑说:“看谁怕遭天打雷劈。”

张毅不理解我的无情,我也不作无谓的争辩。

我时常感叹: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大度。

十几年后,我再一次站立派出所门口迎接我爸。

“一会儿爸出来了,别摆脸色。”张毅规劝我注意言行。我白一眼他,鼻腔里哼哼两声。

“爸,您受累了。”张毅小碎步跑上前去,搀扶我爸。

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比一根电线杆子还僵硬。

爸的头发跟上次比,白了一大片,走路的腿脚略有颠簸。

我死死盯住这个我称呼爸的男人。想起6岁时妈妈自杀的一幕,我浑身迸发出复仇的快感。

“闺女,爸……”爸迎面走来。未及他解释下一句,我打断了他。

“别说了。这么大年纪干这种事,您不嫌丢人,我还嫌臊得慌。”

爸低下头,羞愧的两只手不断地揉搓衣角。

张毅扶我爸缓慢地上车,我立在路边,久久无法平静。

仰望天空,我仿佛看到我妈微笑的脸庞。

曾经喝醉酒,骂我妈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的浪荡男人,如今竟如此的不堪。

“爸,活该。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啊。”

我的眼角流出痛快的眼泪。为我妈,也为我自己。

自亲身遭遇我爸的事以后,张毅不再唠叨我狼心狗肺了。

我爸好像从此戒掉了寻花问柳的爱好,俨然向一个好男人的路径进发。

我对我爸的态度仍然是不管不问。

虽然张毅劝我放下芥蒂,重新接纳爸爸。但我只是莞尔一笑。

我清楚内心的伤痛不是一朝一夕可释怀的。

爸的浪荡造成妈年轻就自寻了短见,是我作为女儿无法谅解的。

人亲手酿的苦果,得亲自还。

所以,爸,原谅我没办法谅解你,这是我替我妈唯一誓死捍卫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