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虽然吹皱了她们的眼角与面庞,但吹不走那份为国奉献的纯真与执着。
文 | 王 嫱
今天(11月4日)上午,#“95岁女院士鼓励女性打破玻璃天花板”上了热搜。
事件主人公是有着“北京时间”之母称号的中科院上海天文台名誉台长叶叔华院士,1927年出生的她今年虚岁95。
在两天前(11月2日)的第四届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上,这个穿着朴素的老太太用英语发表了演讲,金句连连,引发台下阵阵掌声。
叶叔华发言的这场分论坛,叫做“她论坛”,旨在为投身于科学的女性发声发力。叶叔华在现场讲到了女性普遍面临的职场困境:“男女平等并不意味着要让女性比男性更强,而是平等享有机会。但事实上女性要承担家庭负担,要照顾小孩和老人,女性并不容易。”
叶叔华希望女性要努力去打破天花板: “如果你想要一样东西,就要勇敢地去争取它。 这不像拳击赛,女性在赛场上并不会带来什么伤害。 但对于女性来说,我们希望能得到更多机会……你要展示你的能力,只要我们女性努力做得更好,女性的地位会越来越高。 ”
本刊曾于2017年和今年两度专访叶叔华院士(详见 )。叶叔华的一生,可以说是中国女性不断打破“玻璃天花板”的写照。
今年3月,叶叔华院士为《新民周刊》的记者团队赠送自传,并在扉页上题词
学天文的女学生
1927年6月21日,叶叔华生于广州一位清贫、善良的基督教牧师的家庭。她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三,所以取名“叔华”。
小时候的叶叔华是个 “文学少女”,“我还不怎么认字的时候,就很喜欢看书,慢慢就能看懂一点。我们家书也不算很多,抓到什么就看什么,像《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西游记》这些,都是小时候看的”。
1935年,除了哥哥姐姐在广州读寄宿学校,叶叔华全家都搬到香港。叶叔华2012年接受采访时回忆说,当时虚岁9岁的她充当起父母的小帮手,帮母亲记账、写信,并管理底下的三个弟弟。 “我因为书看得多,自己能编故事,就每天晚上开"书场",讲给三个弟弟和邻家的小孩听。这样连讲了三四年,现在回想起来,既练习了中文,也练习了口才。”中文之外,香港的英语环境,也为叶叔华打下了良好的英文底子。
1941年日本侵占香港,次年她随父亲的朋友到广东乐昌,进入国立华侨第三中学。1944年,又因日军迫近,全家被迫逃往粤北连县,她在培英真光联合中学高三至毕业。高中毕业要考大学,成绩优秀的叶叔华本想读古文,“在香港,很多时髦的女孩都去学英文,或者学医,我就觉得,古文这么美,为什么大家都不读呢?那我就要做一些人家都不肯做的事情。但父亲找我谈话,说你应该去学医。我很怕血,所以绝对不能学医,当时想在学医和学文当中找一个平衡点,于是就报考了中山大学数学天文系。到二年级分科的时候,我想数学跟天文比起来,还是天文比较美妙一些,于是就选择了天文专业。 ”
这一选择,对叶叔华的影响至少有两样:一是成为当时国内天文界寥寥无几的女大学生之一(也算是打破了当时女大学生的玻璃天花板),二是结识了后来的丈夫程极泰。当时,程极泰出于对天文的兴趣,在武汉大学上了两年后再转系到中山大学。
在战乱不断的20世纪前半叶,自小聪颖的叶叔华经历了颠沛的青少年阶段和求学时光。这种刻骨铭心的磨难,让她对于后来的青年科技工作者说下这样的肺腑之言:“只有体会过什么是亡国奴滋味的人,才会知道什么是科技工作者的爱国热忱;才会理解我们为什么在国内历次的政治运动中棒打不走、棒打不散;才会明白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进入 “只招男生”的天文台工作
1949年6月,叶叔华和程极泰从中山大学毕业。
当时广州还没有解放,工作一时难找,叶叔华的父亲为他们在香港德贞女中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同年两人结为连理。但是很快他们就决定回来报效祖国。
叶叔华在香港
1950年暑假,叶叔华与丈夫程极泰从香港到南京紫金山天文台求职。令她没想到的是,当时天文台只招男不招女,只答应招她先生一人。这对初入社会的叶叔华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但倔强的她没有退缩,而是给当时的紫金山天文台台长张钰哲写了一封长信,列举了五个“不应该不用自己”的理由。
1951年,叶叔华夫妇来到上海。程极泰由在复旦大学任教的弟弟介绍,去复旦数学系工作。叶叔华在上海等待了4个月,之前的那封长信终于发挥了作用,她进入紫金山天文台所属的徐家汇观象台。在此之前,徐家汇观象台还没有女性研究人员。从此,叶叔华再也没有离开过她最挚爱的天文事业。
徐家汇观象台是当时全国唯一的时间服务台。叶叔华说,进入观象台的第一项工作是观测恒星,计算恒星时,再换算成世界时。在这里,叶叔华和另一位年轻人轮班观测,通常一个晚上观测20多颗星,每天上午11点整和下午5点整把准确的时间用无线电发播出去。
每逢夜晚观测,叶叔华都要打开观测室的活动屋顶,让室内外温度达到一致,减少热辐射对观测造成的影响。观测需要手眼并用、全神贯注,而身材矮小的叶叔华站在一块小平板上才方便操作。冬天,操作仪器时不能戴手套,叶叔华常常冻得手指发僵。
经中科院数理化学部鉴定,1957年徐家汇观象台发播被认为已满足国内大地测量、航海、航空、工矿等各界进行测绘的需要。
1959年,叶叔华在丹容等高仪上进行观测记录
上学时,叶叔华曾觉得天文学是浪漫的学科。但真实的观测工作却是如此乏味。“为新中国贡献力量”的信念,让她日复一日地坚持下来,并在之后的科研生涯中不断勇攀高峰。
从 “北京时间”之母到倡导VLBI技术
我们每天使用的“北京时间”最早是从哪里来的呢?1981年7月1日以前,是由上海天文台将标准时间信号传送给广播电台,其精确度可达到千分之一秒。正是在叶叔华的主持下,我国世界时的精度提高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1958年起,徐家汇观象台着手筹建我国自己的世界时综合系统,才31岁的叶叔华挑起了这个担子。经过反复试验,叶叔华最终采用了独特的方法——对观测员根据其误差的变化而取平均值。
1965年,我国综合世界时系统通过国家鉴定,正式作为我国的时间基准,向全国发播。结果证明,它的精确度超越了由4个国家共17个台站参加的苏联标准时刻系统,仅次于巴黎天文台的“世界时”。
“北京时间”横空出世。我国综合世界时的数据处理方法持续沿用了20多年,叶叔华被称为“北京时间”之母。
国内倡导VLBI技术第一人
1973年,上海天文台建立射电天文组,从零开始,从事甚长基线干涉测量(VLBI)技术的研究。而这一切都是叶叔华倡导的结果。
1979年,6米射电望远镜在上海建设完成。
1986年,在叶叔华的带领下,上海天文台完成了《关于发展中国VLBI网的建议书》,规划了中国VLBI网的概貌。中科院同意据此立项,命名为“VLBI网二期工程”,并确定为“七五”期间重大项目,叶叔华为这项工程的总负责人。次年,25米射电望远镜建成,为我国开展各项深空探测奠定了基础。
叶叔华及射电组部分科技人员与美国VLBI专家Cohen教授的合影
正是她不懈的努力和战略的眼光,让上海天文台和中国天文界,迅速赶上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际天文从经典观测转向空间观测的潮流。
后来,根据射电天文和深空探测的发展需要,叶叔华又提出了建设“65米全波段射电望远镜”的建议。 这便是被命名为“天马”的亚洲第一射电望远镜。 从2012年建成至今,天马参加过中国首颗探月卫星“嫦娥一号”发射、嫦娥三号登月、嫦娥五号首次月球采样返回、天问一号发射等多项探月、探火任务,屡次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目光长远的叶叔华又开始为中国天文事业谋划下一个“风口”——建立SKA亚洲科学中心。
巾帼科学家,还有很多
据统计,诺贝尔奖和图灵奖得主中,女性占比不到4%;中国科学院和工程院院士中,女性占比不到6%。同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1年4月发布的《聪明的数字革命需要包容》的全球研究报告也显示,科研领域的“玻璃天花板”现象是个全球性问题,需要全球各界的共识与行动来推动变革。
这可能也是叶叔华在95岁高龄到顶尖科学家论坛现场用英文鼓励女科学家的原因之一。而在中国,女性科学家的比例也在不断增加。
1980年10月,中国科学院遴选出了283位新学部委员(院士),其中有14位女科学家当选,女学部委员由原来的仅林巧稚1人增加到15人。
14位新女学部委员合影(左起: 叶叔华、李林、沈天慧、郝诒纯、何泽慧、池际尚、谢希德、王承书、黄量、蒋丽金、高小霞、李敏华、林兰英、陈茹玉)
这些女科学家们在那个年代当选院士时,大多已年过花甲。岁月,虽然吹皱了她们的眼角与面庞,但吹不走那份为国奉献的纯真与执着。
对于这些“科学女神”而言,“玻璃天花板”似乎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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