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的一天上午,我慕名来到济南铁路职工宿舍,找到一座普通的六层楼房,走到第五层,敲开了原人民铁道报特约记者罗朝清的家门。69岁的罗朝清退休将近10年了,还是那么健康爽朗,山东大汉的身材,笔直的身板,不胖不瘦,花白的头发自然地飘向右侧,俨然一位老帅哥。
热爱生活的人,永远保持旺盛的生命力,青春不老(笔者拍摄)
为了我们能够专心地访谈,罗朝清让老伴一大早就出去了。他取出保存多年的相册和“横穿中国”的旗帜。徒步采访时,罗朝清每到一个车站,都留下了自己的影像。400多个车站,一个也不少。这些照片不仅见证了徒步行走的传奇,还是珍贵的铁路建筑史料。看到这些照片,每个人都会立刻产生行走的欲望。随着铁路的一次次提速,许多大型的火车站已经改建,许多区间小站也已经荡然无存。但是,那些照片还在,仿佛还在无言地述说曾经的故事。“横穿中国”的旗帜是报社的同行赠送的,坚定的信念支撑他们走完了全程。虽然黑迹斑斑,但是“横穿中国”四个鲜红的大字依然光彩夺目,还在照亮人生。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天地万物尽在我心中(笔者拍摄)
1990年9月2日,我国兰新铁路西段与原苏联土西铁路接轨,标志着横贯亚欧大陆的第二座大陆桥贯通。该桥东起我国连云港,西至荷兰的鹿特丹,全长11095公里,我国境地西至新疆西部的阿拉山口4134公里。
亚欧大陆桥沿线情况如何,能否适应发展的需要,还存在哪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作为向国内外关注此路的人们反映情况的一种方式,徒步考察采访大陆桥的使命,落在了47岁的罗朝清和29岁的杨剑波两位记者身上。
1991年11月1日,江苏省连云港市的领导、徐州铁路分局领导和新闻同行前来送行。
罗朝清给自己的夫人和杨剑波的夫人留影
夫人挥手深情送别
1991年11月1日,风和日丽的连云港。罗朝清告别了妻子和正在紧张复习迎考的女儿,接过了报社社长送的手杖。杨剑波这位从校门到机关门的年轻人,怀着莫名的激动,准备领略长途跋涉的滋味。10点01分,罗、杨挥动双手,向亲人、同事告别,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温暖湿润的海风刚送走罗、杨,隆冬季节的刺骨寒风已迎面相接。
徒步采访并不像人们想象的外出旅游那样轻松。还没有走到100公里,罗、杨二人就进入了疲劳期,全身无一处关节不痛,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杨剑波第一天脚板便打起了血泡,直至阿拉山口,血泡不断,据他说达百个之多。号称吃过苦的罗朝清也变得一瘸一拐的了。
他们一天有时走20多公里,有时走30公里,最多时走40公里。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歇下来屁股都不想挪一下。然而,他们还要到宿营地附近搞调查,每天为报社发回一篇见闻式报道。采访回来再写稿往往拖到半夜三更,然后用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报社传。因为他们常常住在小站,电话不能直通北京报社,往往要通过分局和路局的总机往上转。后半夜电话线路比较清晰,他们常常工作到凌晨两三点钟。
在郑州站留影
自踏上西征路那一刻起,气候、地形、水土等各方面的困难便注定要和罗、杨二人结伴而行,时时刻刻在考验他们的体力、毅力。
谈起徒步采访,罗朝清敞开了话匣子:如果把全长4134公里的征程分为两个阶段的话,陕西宝鸡以东1150公里仅仅是做准备活动,是“热身赛”,真正的较量是在充满奇险的西半段。
宝鸡至天水段的铁路修建在崇山峻岭之中,短短153公里便有146个隧道、300多座桥梁。被称之为“地下铁道”的宝天线几乎全是弯道,甚至找不出500米的直线。隧道里的线路也都是弯的,二三百米的隧道伸手不见五指。这段线路用电力机车牵引,车速很快,稍不留神就可能出事。
在西安站留影
1992年1月12日,在85号长达700多米的隧道里,罗朝清手中的电筒突然断了电,正摸索着前行,走在前边的杨剑波突然喊了声“有车”。罗朝清急忙跳到铁轨左侧,然而附近没有避车洞,他只好全身紧贴洞壁,双手死死扒着石壁。此时,一列货车带着劲风呼啸而至,在他身后一米之外隆隆驶过。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四十秒,而老罗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后来说,“倘若车厢上有根绳头甩出来,我就呜呼哀哉了。”
历时6天,他们把宝天隧道甩在了身后。
生活在嘈杂拥挤的城市,你也许觉得心烦。然而当你来到一个空旷、静寂、单调的不见人烟的世界,你感受的却是另外一种痛苦。
3月11日中午,罗、杨跨过疏勒河大桥进入了乌鲁木齐铁路局管内,同时也开始了前后长达两个半月的戈壁行军。举目四望,茫茫千里戈壁大都是黑褐色的鹅卵石,除了荒凉,依旧是荒凉。
一天,他们正在艰难行进,迎面走来几位蓬头垢面、满脸血迹的人,通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过来。两位见过世面的记者也不禁一阵发毛,赶紧走了过去。后来知情人告诉他们:这些大都是来自山青水秀的四川民工,由于忍受不了长时间单调枯燥的长途旅行,竟从列车上跳下出走。“精神太压抑了!”罗朝清深有感触:“我觉得当时我的眼睛都发蓝了,恨不得立刻飞出戈壁。”
在兰州站留影
罗朝清打开影集,边指边叙述,一张张照片就是一个个故事:
这是行进在风雪交加的八百里秦川,口袋里装着三四双袜子,湿透一双换一双;
这是在海拔2930米的乌鞘岭,当地气温常在摄氏三四十度,两位在平原长大的记者挺进时只觉得胸闷气短,心跳加快,两腿无力;
这一张侧着身、猫着腰,拄着手杖奋力前行的是在闻名全国的百里风区,亚洲三大风口之一。这里流传着一首令人胆寒的民谣: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天上无飞鸟,风吹石头跑。据说有一年,一名巡道工竟被狂风刮得无影无踪。4月9日,百里风区的三墩站区刮起八级大风,在这种天气里,巡道工都得暂停上路,可两位记者觉得,“到风区不遇到大风,就像到了雪山看不到雪一样,会令人终身遗憾。”
愤怒的风像无情的鞭子,抽打着胆敢藐视大自然的勇士……老罗的伤腿隐隐作痛,剑波的耳内嗡嗡作响。虽然每迈出一步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他们依然顽强地向前挺进!“12公里的路,比我们平时走30公里都累。如果不是亲身体验,我们怎么也想象不到。”
“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这是人们给他们的赠言。迎风雪,斗严寒,过火洲,穿戈壁……就这样,他们一段一段,用自己坚实的脚步丈量完了贯穿6个省区、8个铁路分局、400多个大小火车站的亚欧大陆桥中国段。
在乌鲁木齐站留影
7个月的时间里,罗朝清发回100多篇稿件,拍了4000多张照片,作了20多万字的采访笔记,行云流水般的文字,使更多的读者了解了这条铁路的历史、现状,更清楚地认识到利用这座大陆桥在国际运输市场的竞争能力。
为了一睹徒步采访亚欧大陆桥中国记者的英姿,哈萨克斯坦共和国铁路代表团推迟了回国的时间。阿拉木图铁路局局长奥马洛夫十分钦佩地竖起了大拇指,连连称赞:中国记者了不起,了不起!他恳切地邀请罗朝清、杨剑波到阿拉木图去采访。
阿拉山口站候车大楼的钟声响了,时针正指向11时整。历史竟这样巧合。11时01分,欢迎仪式结束,刚好是两位记者从连云港出发的时间。伫立在庄严的国门口,罗、杨二人回首东望,心潮起伏。八千里路云和月,二百多个日日夜夜,100多篇亚欧大陆桥徒步采访实录,字字句句凝聚着汗水和心血,凝聚着沿途铁路职工的深情厚谊。
在中国的新闻史和铁路建设史上,将永远记下这难忘的一页。罗朝清、杨剑波以自己坚实的脚步,完成了横穿中国4134公里的伟大壮举。他们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人民需要记者,记者离不开人民。光荣永远属于为人民的事业而无私奉献的人们,永远属于无私无畏、敢于攀登的勇士!
在阿拉山口站留影
书法的最高境界是人书俱老。人的最高境界呢——也许还是回到最初,安静地来,安静地去。富贵吉祥,波澜不惊,风雨雷电,淡然一笑。
一生只做一件事,做好一件事,自知,自制,纯粹。
罗朝清就是这样的人。
临别时,罗朝清老师在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人比山高,脚比路长。
今天是行走大陆桥30周年,罗朝清老师赋诗一首以纪之:
一晃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徒步亚欧桥,仿佛在眼前。起步连云港,终点阿拉山。跨桥鉆隧道,不落一个站。暮秋天气爽,严冬冰雪伴。春天迎狂风,入夏骄阳天。白天徒步行,深入第一线。寻觅好素材,采访不停闲。今日去站段,明天下车间。工区唠家常,嘘寒又问暖。记者徒步行,职工特喜欢。倾心吐真情,更把友谊建。等到夜降临,开始把稿撰。时已至凌晨,电话将稿传。历时七个月,终把国横穿。《实录》九十二,步行逾八千。踏进国门时,国门双臂展。回首望东方,泪水遮双眼。一晃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徒步亚欧桥,仿佛在眼前。
注:《实录》九十二系在人民铁道报一版设立的《亚欧大陆桥徒步采访实录》专栏每期不间断地发表了92篇采访实录(当时人民铁道报一周出版三期);“八千”是指从连云港至阿拉山口共有4130多公里计8000多华里。
笔者注 :文中照片和有关资料除署名外,均由罗朝清老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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