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香港发生了一起轰动全港的案件。

一名16岁少女遇害。

很快,凶手被抓。

此人姓丁,体重200斤,外号肥仔(下面统一用肥仔称呼)。

在被捕入狱后,他如实交代了作案过程。

受害者王佳梅是性工作者。

两人在一个“成人服务网站”认识。

案发当日,肥仔联系王佳梅在出租屋见面。

在交易过程中,王佳梅被掐脖子窒息而死。

肥仔没有报警。

而是用选择碎S的方式,掩人耳目。

死者个子瘦小,体重不足百斤。

凶手成功作案。

不过,肥仔屋内的血迹未处理干净。

有人发现异常后报警。

这起案件的进展很顺利。

没多久,凶手就被缉拿归案,对罪行供认不讳。

肥仔最终被判为终身监禁。

按理说,该案已经尘埃落定。可肥仔室友的一段供词,让这起案件在大众心理留下疑问。

肥仔分S的时候,给室友(当时不在场)打了三个电话。

其中有这么几句话。

“我杀了人,不知情掐死了一个女仔。”

“这个女仔跟我说,她好想死。”

据悉,肥仔跟王佳梅是第一次见面。两人无恩无仇。

那么,肥仔为什么要杀人?

王佳梅所说的“我好想死”,到底是玩笑,还是真话?

《踏血寻梅》,一部根据此案件改编拍摄的电影。

针对这些问题,他给我们提供了不一样的解释。

视角回到王佳梅身上。

王佳梅,1992年出生,湖南人。

早年父母离异,自己被判给了母亲抚养。

几年后,母亲嫁给了一个香港老头。

老头没有钱。

佳梅母亲嫁给他,只是为了获得香港身份而已。

十几岁时,王佳梅随母移居香港。

一家几口蜗居在政府的救济房,艰难度日。

佳梅母亲很喜欢玩。

抽烟,K歌,打牌。每天浓妆艳抹,流连于各种社交场合。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佳梅母亲性格变得暴戾。

有一次,有朋友送给她一对耳环,她转身给了女儿。

但几天后,朋友又反悔。

朋友说,那对耳环是高档货,有点贵,我这准备了一对仿品,你看能不能......

佳梅母亲答应下来。

回到家,她把一对“仿货”递给女儿,并说道:

你把耳环还给我吧,那个阿姨要拿回去,说给你换一对。

佳梅当然懂什么意思,倔强道:

“还给你,我不要了。”

刚才还喜颜悦色的母亲,顿时变了脸。

她朝佳梅一巴掌抽过去,怒斥:“臭不要脸的,谁叫你穷!”

佳梅没有反驳。

这样的情况,或许早已不是第一次。

至于继父,对于佳梅而言,跟陌生人没有太大区别。

两人终日不说一句话。

甚至在佳梅出事后,继父还把佳梅的“隐私信息”打包,出售给媒体。

可见两人关系有多疏远。

糟糕原生家庭的恐怖在于,可以扭曲一个人的性格。

而性格,是一个人命运的底色。

佳梅变得自卑而孤僻。

移居香港后,她没有一个朋友。

佳梅有个梦想,当歌星。

每当放学后,她就会往公共阳台上跑。

确定四周没有人之后,就拿出啤酒瓶充当话筒,忘情歌唱。

她想给自己拍一张艺术照,可太贵了,消费不起。

就用零花钱,买了一张海报,贴在墙上。

每天望着美丽的女人,幻想着属于自己的歌星梦。

中三(高三)那年,佳梅选择辍学。

她去面试模特,失败了。

也为了能离梦想近一点,她只能从“星探”做起。

站在天桥底下,手持传单,逢人就问:

“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当模特?”

佳梅并没有很好的口才。

一段时间下来,业绩惨淡。平时只能吃面包充饥。

有段时间,她还到麦当劳做兼职。

但即使如此,所赚来的钱,仍不足以维持生活 。

电影没有交代,佳梅是如何沦为性工作者。

我也暗暗怀疑,佳梅到底是堕落了?还是希望能走上一条捷径——赚上足够的钱,再去参加歌星选拔?

总之,佳梅变成了夜晚的女人。

她话越来越少。

做事越来越干练。

“500一小时,800两小时。”

“可以陪吃饭,陪唱歌,可以做任何事情。”

有一次,对方还是个男孩,跟佳梅年纪相差无几。

那羞涩的神情,让人怀疑可能还没有谈过恋爱。

过程中,男孩说:“做我女朋友好吗?”

佳梅说,当然可以。

本以为只是逢场作戏。

没想到,离开酒店后,男孩还真的一直发消息示爱。

佳梅冰冷回绝:“你死心吧,我不会做你女朋友。走出酒店那一刻我就把你忘了。”

对于性工作者而言,最大的威胁,可能不是艾滋,而是心动。

可是,佳梅终归还是犯了“戒”。

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这是一份极其克制的感情。

她没有说“我爱你”。

也没有要求对方陪伴自己,或是承认这段关系。

这是佳梅所能想到最深情的告白:对你,我不收钱。

有一次,完事之后,对方说:“我不希望你再做这一行。”

佳梅却反问:我已经不收你钱了,如果再不赚别人的钱,我该怎么生活?

说话时,佳梅直勾勾看着“男朋友”的眼睛。

可是,对方不语。

转头,冲凉,离开。

跟“男朋友”交往期间,佳梅照常接客。

也就在那时,她在“成人服务网站”认识了肥仔。

肥仔,24岁,香港人。

从某个角度来看,他的命运和佳梅有着一定相似性。

童年时,跟随父母一起驾车出行。

中途遭遇车祸。

车翻了,母亲被重重压在下面。

而肥仔就在旁边,目睹母亲慢慢死去。

那时,肥仔不过几岁大。

这给他造成了很深的心灵创伤。

再加上成长过程中母爱的缺乏,肥仔性格变得极端。

他沉默寡言,性格易怒。生活中几乎没有朋友。

回到家,肥仔经常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发呆。

那是他的母亲。

在悲剧发生当天,肥仔有打电话给佳梅,想约她今晚见面。

但佳梅拒绝了。

因为今晚跟“男友”有约会。

晚饭过后,佳梅化好妆,穿上高跟鞋,欣然赴约。

见到“男友”那一刻,满脸笑容。

可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佳梅内心崩溃。

原来,“男友”不是单身。

佳梅跟他逛街的时候,曾被正牌女友看见过。

现在两人正闹分手。

但“男友”不想分,急了,因此才把佳梅叫出来澄清。

见面后,他一把抓过佳梅的衣领,对正牌女友说:

你看清楚,长成这样的人,我用得着追吗?

一番贬低羞辱后,“男友”对佳梅说:快,跟我女朋友解释,我们只是在网吧一起打游戏,没有其它关系。

佳梅怔了一下,然后勉强做出笑容:

对啊,没有,你女朋友只是太在乎你了。

话音一落,佳梅转过身,急步离开。

随后泪落不止。

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剧在于,只能走肾的交易,偏偏走了心。

这个“男友”骗走的,不是钱,是她对人世最后的留念。

那天晚上,佳梅失魂落魄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

忽然,想起了今天拒绝的一单生意。

她振作起精神,拨通肥仔的电话。

“你还需要服务吗?我现在有空。”

“把地址发给我,加五百,我可以明天早上再走。”

“嗯,我可以像你女朋友一样待你。”

几十分钟后,佳梅敲响了肥仔的房门。

微笑,寒暄,脱衣......

对于佳梅而言,这一切都像流水线工人安装螺丝钉一样熟练。

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佳梅情绪有点失控。

她如吻爱人一样,疯狂地吻眼前的陌生人。

她喃喃自语:“我想死,我很想死......”

肥仔躺在那,两眼直愣。

然后突然像是魔怔了一般,用手掐住佳梅脖子。

“我帮你!”

许久后,佳梅重重地倒在了肥仔身上。

佳梅,死了。

调查案件的警官,有了解肥仔的童年遭遇。

他说:

我问过心理医师,当年那场车祸,可能会给你造成很大的心理创伤。
特别是小朋友,他会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我有个假设,你因为你妈妈的早逝,变得不信任女人,甚至是厌恶女人?

肥仔说:

不,我对女人不厌恶,我是对人厌恶。
我不希望佳梅是人,所以我杀了她。

后来警方调查发现,见面之前,两人曾有QQ聊天。

那时候,佳梅就已经有轻生的念头。

肥仔问她,你怕死吗?

佳梅说:

不怕,有时候还有点想,死了挺好。
因为活着会痛,会恨,会想每天怎样活得更好。

佳梅还说,自己是信基督教的,相信死了之后会上天堂。

在基督教教义里面,人不能自杀,会下地狱。

这样一来,也就合理解释佳梅什么不是自杀,而是求助于他杀。

以上悲惨又沉重的情节,来自电影《踏血寻梅》。

这是将春夏送上影后宝座的电影。

也是同时拿下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新演员、最佳摄影等多项大奖的神片。

之所以荣誉无数,不仅因为艺术水准高,还因为它照亮了现实。

电影改编自真实案件。

王佳梅(原型名为王嘉梅)早年父母离异。

在香港,母女二人一直在社会最底层挣扎。

母亲没有稳定工作。

父亲远在别处,对自己没有任何经济救助。

继父也是靠不住。佳梅不得已,只能辍学谋生。赚来的钱,有一部分用于补贴家用。

和多数失足女孩一样,佳梅努力过,拼搏过,却最终还是迷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走上一条不归路。

2008年4月27日,佳梅遇害

电影内外,佳梅都是灰色的。她是社会的畸零人,无根,无爱,无希望。

而丁某,也是一部分底层无望青年的缩影。

他们赤贫,学历低,长相一般,不被看得起,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两个活在黑暗世界的人碰撞在一起,酿成震惊香港的惨案。

悲剧的成因,到底是什么?

有社会的。

有境遇的。

有自我的。

如果社会有令希望照进底层的通道,让每个人有路可走,让每个孩子有书读,有衣穿,有家可归。

或许,她就不用辍学谋生。

而如果她在辍学以后,有一条谋生之道,能满足她的生活,让她一步步接近梦想。

或许,她就不用失足。

如果她自我意志坚定,知道哪些钱可以赚,哪些钱坚决不能碰。哪些人应该依赖,哪些人不该依赖。

或许就不至于走上歧途,坠进深渊。

让佳梅说出那句“我想死”的原因有很多。

对爱情的失望。

对自我的嫌弃。

以及作为在夹缝生存的失足女,那令人窒息的孤独。

不过,在我看来,最深层次的原因,还是源于佳梅那个冷漠的家。

电影里面有一个细节。

王佳梅出事后,警方上门调查,母亲依然在破口大骂:她就知道跟一些男人鬼混......

时间再往前回拨。

和男人“鬼混”后,她从酒店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商场买一对耳环。

这对耳环,和当初被母亲拿走的一模一样。

不同在于,这次是自己掏钱。

母亲没有理由再拿走。

可以说,冷酷暴戾的家庭,是她的悲剧之根。

她从未体会过爱。

于是,她就觉得,自己不值得爱。

生命的轻贱感一旦生成,抑郁与绝望就会接踵而至。

心理学家说,内心缺爱的女孩,会更容易在物质上迷失自己。因为她需要用“光鲜亮丽的物质”,来掩盖内心的“自卑”。

佳梅赚到钱后,会不自觉走进奢侈品店。

她买了昂贵的耳环,也买了各种奢侈品。

但在电影最后,当佳梅走进肥仔房间,脱掉高跟鞋,她扔掉了价值4000元的耳环,而后走向死亡。

这仿佛是一段无声旁白:

她想要的,永远得不到。牺牲自我换来的,终究不值一提。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佳梅被紧紧勒住脖子。

她没有挣扎。

脑海浮现的画面,是自己站在空旷无人的阳台上,沉醉歌唱。

那是周秀文写的歌。

“但在美梦里又渴望再做个简简单单的人,

回头望望这天空,

这人生可轻易吗?”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绝望。

佳梅握住肥仔的手,落下了眼泪。

她这一生,终究是不轻易。

可香港风起云涌,时代轰隆隆驶过,没人听见她落泪的声音。

作者: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