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罪头条:重案组追凶系列(共14册)》,作者:聂小杨、柴小迷、夏之虞汐、叶上潇潇,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从业这么久,陈铎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能死得这么山崩地裂,不忍直视。
死者大约四十五岁上下,男性,一身白花花的肥肉,看得出生前日子过得不错,膘肥体厚。
胸腹多处刀伤,致命伤在颈部,左手腕处被齐齐切下,不知去向的左手令躺在冰柜里的死者像一个尚未完成的雕塑。
推门而入的李小歆看到举着自拍杆正在和死者合影的陈铎,嫌弃之情无法抑制:“你是有多变态,之前你和死者合影也就算了,现在连自拍杆都用上了,下一次要不要我送你一个拍立得,当下就能把照片贴你脸上?”
陈铎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算了,不实用,你要实在想送,送我部像素高的新手机吧。”
“我送你大爷!”李小歆抢过陈铎的手机,里面的相册中存满了各式各样的尸体,有几张还被陈铎用美图秀秀处理过亮度。
“无敌变态啊!”李小歆将手机扔给陈铎,趴在冰柜前,认真端详起里面的死者。
“你来干吗?最近很闲?”陈铎在一旁准备修复遗体的工具。
李小歆头也不回地丢给陈铎一张照片,“我妈的二表姐的麻将搭子的邻居的女儿,看看,合胃口吗?行的话这礼拜天我妈让你俩见见面。”
“不去,麻烦。”
“别呀,我妈都给我下命令了,说这姑娘不错,押也得把你押过去。”李小歆撸起袖子,做威胁状。
陈铎斜眼看了看照片的那个不错的姑娘,细眉长眼,圆鼻薄唇,多加点腮红,上点唇彩会更好看些。
“喂,入定了?”
“你妈干吗老着急我的事,家里有你这么一位现成的大龄恨嫁女,她不管……”看到李小歆阴下来的脸色,陈铎自觉闭嘴了。
陈铎和李小歆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俩人青梅竹马,厮混良久,大学毕业后,陈铎进殡仪馆做了遗体化妆师,李小歆进入警察系统成为一名法医,虽然殊途,倒是也同归。
因为职业原因,两个人在婚恋道路上都没什么建树,李小歆本想破罐子破摔,和陈铎互帮互助,凑合一起得了,但李小歆妈妈特别不情愿女儿嫁给一个成天捧着死人脸上粉底的男人,便一门心思给陈铎介绍女朋友,想断了李小歆的念想。
“我现在正值妙龄好不好,追我的人不要太多,你才大龄呢,你全家都大龄……”李小歆大着嗓门,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那个,周日上午十一点,我带你去相亲的茶馆。”李小歆一溜烟跑了。
陈铎工作第一年,父母就在家中,被入室抢劫的坏人杀害了。
李小歆记得很清楚,因为陈铎父母的尸检,是她完成的。后来,李小歆偷偷去殡仪馆找陈铎,隔着门缝,她看到陈铎一下、一下为父母化妆,完成后,他将头靠在父母尸体中间,拍下了一张照片。
“你看,他们像不像睡着了?”陈铎看到走进来的李小歆,把手机递给她看。
手机上,陈铎父母脸色红润,眉眼、下颚的伤痕都没有了,神色如常,好像轻轻晃一晃,他们就会睁开眼睛似的。
“还有我,你还有我呢……”李小歆不争气地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
最后还是陈铎扛着哭得快缺氧的李小歆去宾馆开了一间房,躺在暖气不热,空调坏掉的小房间里,冻得浑身发抖的李小歆将唯一的被子裹紧,“我们为什么不去隔壁的大酒店住,要在这受罪?”
“隔壁住一晚四百,这只要四十。”
“你怎么那么抠啊?”
“我刚没了爹妈,你不会让我钱也攒不下来吧。”
李小歆还想骂,但实在冻得没力气张嘴了,忽然背后一暖,陈铎将李小歆整个圈了起来。
“流氓。”
“没事,爹妈都没了,贞操给了你也没啥。”陈铎更紧紧地搂住了李小歆。
“谁稀罕……”李小歆话还没说完,一滴温热的泪滑落她的耳垂,两滴、三滴、四滴……李小歆后来想起那一夜,除了冷,便是那流淌进夜色里的眼泪,汹涌无声,绝望冰凉。
陈铎低迷了一阵子,逐渐又恢复了大好青年的模样,早起上班,按时下班,一日三餐准时,每周三次健身。
以及日益高频的相亲活动,成了陈铎的主要休闲活动项目。
“小美,这呢!”在李小歆的威逼之下,美好的周日上午,陈铎便打扮得人模狗样来约会,照片中那个姑娘款款走来,鼻梁上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有些老气。
“我不喜欢戴眼镜的姑娘。”陈铎小声嘀咕。
“那就给她买隐形。”李小歆从后槽牙里发声,使劲在陈铎大腿后掐了一下,警告他等一下不许乱说话。
三人落座,李小歆费心尽力地为相亲的二人介绍,看得出来,小美对陈铎还是比较满意的,陈铎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听说,你是化妆师?”小美轻声问。
“对。”陈铎木然地点点头。
“他可是化妆高手,你想要什么效果,他都能化出来,对吧?”李小歆掐了陈铎一下,示意他赶紧表示。
“对,保证跟活的一样。”陈铎话没说完,被李小歆下狠手掐在了大腿根上,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让小美一愣。
“他的意思是说跟——真的一样,就是跟你想要的效果一样,一模一样。”李小歆精疲力竭地补充。
“初次见面,我为你准备了份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陈铎破天荒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扎着蝴蝶结的盒子。
“送我的?”小美喜笑颜开地接过去。
“有进步啊,不错不错。”李小歆低声赞许。“那是。”陈铎得意洋洋。
小美诧异地盯着被自己打开的盒子,许久才将“礼物”拿起来。
“这是……什么?”
“这是我昨天花了一天时间为你做的手模,一比一的比例,很逼真吧。你瞧瞧这色泽,你再摸摸这质感——”陈铎眉飞色舞,一扫之前的低沉之气。
“这个……”小美面露难色,不知该称谢还是该尖叫着扔掉,以回击陈铎那一副怡然自得的变态相。
形势尴尬的千钧一发之际,李小歆的手机响起,她一脸歉意地接起电话,随之笑盈盈的面容变得十分严肃。
“你得跟我回趟殡仪馆,那具尸体有问题。”
“哪一个?”陈铎跟在李小歆屁股后面问。“就没了左手那个。”
“我刚把他缝好,你不会再把他切开吧。”
“不好意思啊,小美,你们下次约,下次约。”李小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歉。
“对对对,下次你想要什么模型提前招呼,我给你做,头骨、臀部都可以……”陈铎认真地说着。小美惊吓过度地看着面前两个唱双簧的神经病,充满惊恐。
“你送小美那手模看着眼熟啊?”临上车前,李小歆多嘴问了一句。
“废话,我照你的手做的。”
陈铎刚上车,就听到李小歆丢下一句“你大爷的……”一溜烟跑回茶馆,不一会儿,拎着一只仿真手的李小歆又从茶馆蹿了出来。
“这样的女人嫁不出去,真的不能全赖我啊。”陈铎在车里由衷感叹。
殡仪馆里,馆长办公室里坐了几个警察。
“李队。”李小歆和陈铎推门进来。
李志飞扭头瞅了李小歆和陈铎一眼,掐灭手里的烟头,“你们来了,坐吧。”
办公室里,警察围绕着那名死者被害的前因后果展开分析,陈铎独自走到院子里,蹲在一棵树下看蚂蚁搬家。
“无聊了?”李志飞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没有,我只是不想过多参与你们办案的机密,我是个自觉的公民。”陈铎开玩笑地站起来。
“小铎,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开,就能躲开的。”李志飞话里有话。
陈铎“吃吃”一笑,没有接茬,他知道李志飞还是指他父母的事情,当年,陈铎父母被杀的案子就是李志飞经办的,只不过李志飞虽然尽心尽力,无奈现实残酷,证据少得可怜,最终不得已作为悬案放置起来。
远处,李小歆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爸,你干吗背着我说悄悄话?”李小歆紧张地看着陈铎,生怕李志飞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去,你以为我是你妈啊,真是女大不中留。”李志飞虎着脸大步走开了。
李小歆还是担忧地注视着陈铎的眼睛,紧张兮兮的样子像一只小白兔,陈铎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被李小歆一个剪刀手差点把他的胳膊扭脱臼了。
春日艳阳下,陈铎负气大步向前走,李小歆迈着小碎步跟在身后。
“我错了,我错了,条件反射。”
“我是歹徒吗?对我下这么狠的手。”
“我都道歉了,你能不能心眼大点。”
“有你这样道歉的吗?凶了吧唧。”
“我告诉你陈铎,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把你俩胳膊一块卸了。”
二楼窗台前,李志飞一边听着办案民警汇报工作,一边看着楼下美好的一幕,可惜啊,这世上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有的时候,人们自己都糊涂了,不知道自己是站在阳光下,还是身处阴影中。
晚上,洗完澡走出浴室的陈铎,看到正在用他电脑上网的李小歆。
“哎,你怎么又翻我窗户啊?”陈铎手忙脚乱地穿裤子。
李小歆眼皮也不抬,“没有啊,我这次走的正门。”
李小歆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上次你钥匙落我车上了,我顺便配了一把,要不每次找你太麻烦。”
“怎么了,这深更半夜的来我这溜门撬锁,不会是想……”陈铎将被子拉过胸口,“人家还没准备好……”
“少放屁,你乐意我还不肯呢。”李小歆大咧咧地跳上床,手脚并用,一脸禽兽样地爬到陈铎面前。
“明天跟我去趟警局,今天已经和你们馆长说好了,给你请一天假。”
“为什么?”陈铎愕然。
“凶手要见你。”
“哪个凶手?”
“杀顾一鸣的凶手。”
“顾一鸣是谁?”
“就是那个没有左手的人。”
“谁杀了他?”
“他前妻。”
“他前妻是谁……”陈铎的嘴巴被李小歆狠狠地堵上。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再跟我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窗口扔下去。”李小歆咬牙切齿,横眉冷对。
陈铎乖乖地点点头。
李小歆疲惫地横躺在床上,就在陈铎以为她睡着的时候,李小歆忽然问道:“你说婚戒为什么一定要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呢?”
“因为……”陈铎刚想开口。
李小歆从床上跳了下来,“记得明天早起,我来叫你。”
夜里,陈铎从梦中惊醒,起床喝水,看到桌前的电脑没关,闪着亮光的屏幕上显示着李小歆那个问题的答案:“在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根通往心脏的血管,将婚戒戴在这根手指上,表示用生命真心实意地为爱起誓,一生不渝。”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天真地相信这些,陈铎不自觉发出一声冷笑,对于每天见惯生死别离的人来说,只要活着,哪怕没有爱,也愿意。
第二天,在警察局,陈铎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凶手。
“听说你要见我?”陈铎开门见山。
“是的,我想见你。”坐在陈铎对面,戴着手铐的女人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当,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听李小歆说,这个女人是溜进殡仪馆想见自己前夫最后一面时,被蹲点的警察抓住的,被捕后她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一再要求见一见陈铎。
“谢谢你把他恢复得那么好,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受过那么大的罪。”
“不客气,不过你如果不把他捅成马蜂窝,我也就不用费事了不是。”陈铎无意看了看墙角的监控,他知道在隔壁的屋子里,李志飞一帮人正在看着。
女人低下头,喃喃重复道:“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错。”
“如果你只是向我道谢,那我……”陈铎站起身来。
女人慌忙抬头,“不……不……我还有事想求你帮忙。”
陈铎看着女人。
“我想请你在我死后,将我的左手放到一鸣的左臂那里,就当作,就当作……”
“就当做两个被重新剪裁缝合的布娃娃,你中有他,他中有你?”陈铎的话说中了女人的心事,她猛地点头。
陈铎冷冷地拒绝:“对不起,我恐怕没有这个权力。”
“不不不,你能办到的,我都会安排好的……”女人急忙辩解起来。
“你安排好……”陈铎饶有趣味地看着女人。
“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家里人不会反对的。”女人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想要去抓陈铎的手,却最终只是抬了抬胳膊,又无力地垂下了。
从审讯室走出来,陈铎站在警局门口,看着房檐外,一步之遥的阳光之地。
李志飞递给陈铎一支烟,陈铎摇摇头,没有接。“我早就说这个主动自投罗网的女人有问题,凶手肯定另有其人。”李小歆在一旁摩拳擦掌。
“她最后提出那个要求什么意思?”李志飞皱着眉头。
李小歆揣摩道:“也许是为了掩藏她不想被人知道的罪恶。”
“也许是为了掩藏她无法对别人道出的深爱吧。”陈铎自言自语,在李志飞和李小歆讶异的目光中,走出警局。“我说,你懂不懂啊?现在流行轻薄裸妆,裸妆懂吗?瞧你把大妈的脸化得跟东莞退休回来的妈妈桑一样……”李小歆在陈铎身边跳来跳去。
“死者为大,你能不能闭嘴。”陈铎恨不得把李小歆塞冷柜里,“再说了,到底谁不懂,你说那妆和我化的这妆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们女人毕生的终极追求就是看似无妆,实则有妆。”李小歆一脸怜惜地看着任凭陈铎“摆布”的红色卷发女人,“也是苦了你了,被这么一个没有审美的人……”
陈铎一个梳子扔过去,李小歆妥妥地接住。
“哎,我手机响了,帮我接一下。”陈铎一边认真地描眉,一边把屁股撅起来,示意李小歆从他兜里掏出手机。
李小歆不情不愿地将手机按下通话键,杵到陈铎耳边。
“哪位?”“
“打错了吧?”
“谁?不认识!”
“顾一鸣?不认……”
“认识认识。”陈铎的话被李小歆接过去,她自来熟地和对方聊了二十分钟才意犹未尽的挂了电话。
“周末咱们有约会了。”李小歆一脸桃花开。
“咱们?”
“准确的说,是你陪我,去约会。”
虽然陈铎还是没听明白,但他也懒得多问,因为李小歆说出的话,向来他只要服从就好了。
周日上午,陈铎满头大汗地抱着篮球,嘴里啃着油条溜达进小区,和拎着一兜菜的李小歆妈妈狭路相逢。
“阿姨又来给小歆送温暖了?”陈铎嬉皮笑脸。
“小铎啊,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领回来给阿姨见见?”李小歆妈妈何艳萍每次见到陈铎,都会来这样的人生终极三问。
“快了快了。”陈铎严肃点头。
“你也三十好几了,抓点紧,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小歆妈妈知心姐姐上身,拉着陈铎的手轻柔细语,“这方面我们小歆就特别积极,今天还要去见一个大学教授,听说是从国外回来的,搞学术的,特别厉害。”
说话间,积极的李小歆踩着高跟鞋,一步三摇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妈,不是不让你来吗,你干吗还跑来,我今天有事,特别忙。”李小歆东扭西歪的样子看得陈铎胆战心惊,深怕她下一步就摔个狗吃屎。
“你忙你忙,我给你收拾收拾就回去。”小歆妈妈好脾气地给李小歆拉拉裙角。
李小歆妈妈年轻时候是个大美女,现在老了,也是夕阳一朵野玫瑰,姿色不减,身材凹凸有致,和李小歆站在一起,像姐妹花一样。李小歆十岁那年,她春天离婚,秋天再婚,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带着李小歆搬到了城郊别墅住。
那阵子李小歆上学都是豪车接送,气质里全是人民币味儿。没想到住了没几天,李小歆就自说自话地独自搬了回来,死活不肯回别墅去。
那时候李志飞调在临市的公安局上班,半年也回不来一趟。李小歆平时就在陈铎家蹭饭,何艳萍有空就过来看看她。陈铎有一次放学回家,看到她坐在客厅和妈妈抹眼泪:“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我呢?心里还是怪我和她爸爸离婚,觉得我是嫌贫爱富……”
中学时候的李小歆十足的假小子,除了校服没穿过别的衣服,除了上课就是在武馆研修各种武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单车蹬得风驰电掣,陈铎累得肾都衰竭了也赶不上……
这样的李小歆,最终还是在光阴中温柔了起来,学会了轻挽长发,细语微笑。陈铎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坐在车里补妆的李小歆,觉得时光好长又好浅。
“你怎么这么墨迹,我都等半个多小时了。”李小歆边开车边抱怨。
陈铎调试座椅,“你妈拉着我盘问我的私生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还不能让她怀疑我是和你一起去找那个什么教授,我现在简直身心俱疲啊。”陈铎东摸摸,西按按,“你这新车不错啊,看来你后爸为了讨好你,挺下血本啊。”
“没见过世面,肤浅。”李小歆嗤之以鼻。
“不许侮辱穷人。”陈铎舒舒服服地把座椅放平,伸个大懒腰看着天窗外的蓝天。
“哎,跟你说正事,知道我为什么要见这个教授吗?”
“知道,你想泡他。”
“呸,泡他还不如泡你。”
“真的吗?”陈铎认真地凑到李小歆脸前,“我可不是那么随便让人泡的,我是有尊严和审美的。”
李小歆翻着大白眼,一巴掌将陈铎的脑袋推开。
“你还记得那个没有左手的男尸吗?”李小歆将车停到路边,和陈铎肩并肩走进大学,“那天给你打电话的就是他儿子,顾成杰,准确的说,是他的继子,是顾一鸣前妻刘凤的儿子。”
“校园生活就是美好啊,我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陈铎步履轻盈,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
“顾一鸣和刘凤都是二婚,两个人各带一个儿子,组成了一个四口之家,刘凤比顾一鸣大十岁,是市医院有名的骨科大夫,两个人结婚后,生活还算美满,顾一鸣生意越做越大,唯一让顾一鸣操心的就是他的亲生儿子顾磊磊,顾磊磊娇生惯养,每天除了玩游戏,买奢侈品,什么也不会干。”
“相比起来,继子顾成杰懂事顾家,出于对顾一鸣的尊重,他主动要求将自己原本的姓改成顾,在国外读心理学期间,也都是打工挣生活费,很少和顾一鸣伸手要钱,并且每次回家,都会给顾一鸣买礼物,时常还会打电话关心问候。”“我的天呐,现在大学女生都是这个feel吗?”陈铎目光紧随两个穿着热裤的女生,“好青春哦。”
“好想打人!”李小歆觉得体内的暴力因子已经无法抑制了。
陈铎恍然醒悟似地拍拍李小歆肩膀,“你接着说,接着说。”
“顾成杰回国后就在这所大学当了老师,而顾磊磊还是继续无所事事,不肯出去找工作,也不愿意去顾一鸣公司上班,每天都去夜店玩到凌晨才回家。和顾一鸣吵架后,顾磊磊就会找顾成杰诉苦,两个人的感情比亲兄弟还好,但是顾磊磊对刘凤的态度却是完全不一样,他曾多次找到顾一鸣公司闹,称他和刘凤,只能有一个人留在家里。”
“因为顾磊磊的原因,刘凤虽然和顾一鸣感情很好,最终也不得不选择和顾一鸣离婚。但刘凤没想到,顾磊磊并不肯就此罢休,他为了防止顾一鸣把财产分给刘凤,多次逼迫顾一鸣修改遗嘱,要将留给刘凤的财产统统划到自己名下,顾一鸣自然不肯,最终,悲剧发生,父子二人在一次激烈争吵之后,顾磊磊失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惊慌失措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向刘凤求助。”
“嗯,嗯,”陈铎点头如捣蒜,“接着说,接着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李小歆双手摊开,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铎,似乎在为他难以挽救的智商默哀。
“什么奇怪?哪里奇怪?”
“顾磊磊和刘凤势如水火,他怎么会在杀人之后,想到去向刘凤求助呢,难道他不怕刘凤趁机报复,将他交给警察?”
“也许他傻呢?或者他脑子有问题。”陈铎转着眼珠,偷瞄一个刚从他身边走过的学生妹子。
“我这一掌下去,信不信让你的脑子出问题。”李小歆气沉丹田,掐住陈铎的脖子。
“好了好了,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顾磊磊被抓了,真相大白了,你还想要干嘛?”
“真相?等下你就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李小歆从包里掏出香水,从头到脚狂喷几下,昂首挺胸走进办公楼。
被呛得要昏厥的陈铎无奈跟上,“把香奈儿当驱蚊水用,真是暴殄天物。”
敲开顾成杰办公室的门,李小歆推开陈铎,抢先一步迎了上去,“您就是顾教授吧,真是年轻有为。”
莫名被崇拜的顾成杰一脸茫然地看着拉着自己手不放的李小歆,试探性地问站在门口的陈铎:“您是陈先生吧?”
“对对对,我是陈老师的助手,顾教授,您叫我小李就行了。”李小歆撒欢似的在顾成杰的办公室转圈,“顾教授,您的书真多呀,真是博学,呦,顾教授,这是您父亲吧,真帅,和您一模一样……”
李小歆趴在顾成杰办公桌前的电脑上,摇头晃脑地称赞。顾成杰将电脑关掉,示意李小歆和陈铎坐到对面沙发上。
“陈先生,冒昧给您打电话,提出这样的要求,希望您不要见怪。”顾成杰的话让陈铎有些困惑。
“哈?”陈铎张大嘴巴,一脸痴相。
李小歆“咯咯”笑起来,“顾教授,您那个电话是我接的,您忘记了?那件事也是我办的,我们陈老师特别忙,这些小事,我都尽量不打扰他。”
“理解,理解。”顾成杰有所期待地望着李小歆。
李小歆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摆到桌上,一脸诚恳地向陈铎解释,“顾教授父亲遇害时不见的左手,事后虽然从顾磊磊家中找到了,但毕竟损毁严重……”李小歆一脸沉痛,“陈老师,您为顾教授父亲做的那只左手,令顾教授感受到他父亲在死后,保留了遗体完整的尊严,他很感激您。”
“顾教授的母亲因为包庇顾磊磊,切下顾教授父亲的左手,蒙蔽警方破案,这虽然让顾教授感到很心痛,但他也很理解母亲这么做是因为不想父亲唯一的儿子锒铛入狱,顾教授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他担心母亲余生的情感无所寄托,便希望陈老师您能再做一只左手模型,好让他送给母亲。”
“陈老师,顾教授父亲的左手模型是您带着我一起完成的,对于顾教授的这份孝心,我很感动,所以就擅自作主答应了顾教授的请求,还自己完成了这个模型,陈老师,您不会怪我吧?”
没想到李小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这么从容,陈铎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竖起无数个大拇指点赞。
“我……”陈铎使劲张了张嘴巴。
顾成杰摆摆手,“陈先生,千万不要责怪李小姐,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请您谅解。”
李小歆舍生取义地将盒子推到顾成杰面前,“陈老师,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看在顾教授的面子上,你想骂,也等到回去再骂吧!”
陈铎存在感极弱地吞咽口水,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赶紧抬屁股走人。
一脸悲痛的顾成杰打开盒子的瞬间,脸色霎时惨白,他惊叫着将盒子扔到地上,整个人退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盒子里一只血淋淋的男人的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向顾成杰,像是指着一个罪证。
李小歆收起笑脸,她捡起地上那只手,慢慢走向顾成杰,“顾教授,您是著名的心理学家,难道您没看出来,我刚才的客气和微笑全是假装的吗?”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顾成杰一扫之前的斯文儒雅,脸孔有些狰狞。
“他真的是你要找的人,”李小歆看了看已经完全跟不上剧情发展,石化在一旁的陈铎,将自己的证件举到顾成杰眼前,“而我,是一个特别想揭开真相的人。”
“神经病。”顾成杰想要把李小歆推开,却是徒劳。
李小歆轻松地将顾成杰压在胳膊底下,将那只“血手”在他眼前左右摇晃,“怎么了?顾教授,这不是你最爱的父亲的手吗?你怎么这么害怕?你不是应该紧紧抱住这只手?为你们短暂而难得的父子之情哭一场吗?”
顾成杰只是紧紧抱着头,抖如筛糠。
“你在发抖?为什么?因为愧疚?还是……愤怒?”李小歆字正腔圆,仿佛话剧女主角,正在上演一出悲情大戏般情感完全投入,“你在恐惧,因为……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躲在黑暗里,却操控这一切发生的凶手。”
“你胡说,胡说。”顾成杰使劲挣脱,跑到办公桌前想要打电话叫保安。
李小歆一把揪断电话线,将那只残手扔到顾成杰身上,“顾教授,你恨顾一鸣吧,你恨他取代了你亲生父亲的位置,恨他霸占了你妈妈的爱,恨他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赶也赶不走,是不是?你表现得有多爱他,心里就有多恨他,你不相信他是真的爱你妈妈,你不相信他们之间相差十岁的爱情。”
“你认为这个男人是贪图你妈妈的社会地位,社会资源,你的青春期在恨意中度过,你肯定不下一百次地想过要除掉他,但是你很聪明,你知道让一个人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假借他人之手,对不对?”
原本慌乱的顾成杰慢慢镇定下来,陈铎看到他的目光不再四处躲闪,顾成杰坐到办公桌后,“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难过,我……”
“不,你才不难过,相反,你高兴得很,因为那个讨厌的人终于消失了,彻底的,不见了。”李小歆强行打断顾成杰的话,“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顾磊磊那么信任你,但我相信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心理学本来就是你的强项,你让顾磊磊无条件地信任你,听从你,让他在潜意识里服从你。
“顾磊磊和顾一鸣的争执,对刘凤的敌意,我相信在很大程度上,都应该与你有关吧。顾磊磊如你所愿,狂怒之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但是有一点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去求助刘凤呢?顾教授,你能给我解答一下吗?”
顾成杰咬紧下唇,看着自己办公室窗外的那棵青松。
李小歆扬扬眉,“没关系,不管你是怎么让顾磊磊去找刘凤的,刘凤的确也如你所愿,替顾磊磊揽下了所有的罪责,据顾磊磊的交代,刘凤将顾一鸣的左手切下,是因为他当时说了一句:“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好让他们不会怀疑到我,切掉他的手,对,切掉他的左手,他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很值钱,这样警察就会认为是抢劫,是为了钱杀人的。”
“所以,刘凤思索之后,切下了顾一鸣的左手,这么残忍,怎么会让人怀疑到顾一鸣亲生儿子的身上呢?刘凤故意鬼祟的出现在殡仪馆,被警察发现并带回警局,然后将一切事情大包大揽,她说自己是为了和顾一鸣索要财产发生了争吵,才失手杀死了顾一鸣的。”
“她的证词里漏洞百出,警察顺着那些破绽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顾磊磊,而后又在他家里发现了那只消失不见的左手,真相就此大白,刘凤为了维护爱人的唯一儿子,宁愿牺牲自己,而你这个忙于工作的大哥,对家里的惨剧发生感到十分痛心,你对继父的死感到悲伤,你为年幼犯错的弟弟感到惋惜,你为不明是非的母亲感到心疼。”
“这些事实和我并没有关系,我在事发后,接到电话才匆匆赶回国的。”顾成杰探一探身,眼中竟还闪过一丝敏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跑来对我说这些,磊磊杀了人,我妈妈为了袒护他居然撒谎,这些事已经够让我难受的了,如果你是想把这些事情再复述一遍给我听的话,我觉得大可不必了。”
“你妈妈袒护的不是顾磊磊,而是你。”李小歆虎掌拍桌,陈铎都被吓得一震。
“你真的认为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李小歆冷笑一声,“她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婚吗?她就是怕你在嫉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她要救的人是你,是你这个混蛋。”
“不……”顾成杰好不容易伪装起的强硬轰然坍塌。
“她知道你恨顾一鸣,你做得越好,她就越害怕,她爱顾一鸣,但她更爱你,她为了你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爱情,甚至生命。当顾磊磊求她帮自己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她按照顾磊磊说的去做了,她切掉了顾一鸣的左手,她撒谎,她将所有罪责揽下,她知道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你需要她去做的,当然,你知道她不会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你很清楚警察最终会查清楚真相,那个你一手设计的真相。”
陈铎看到顾成杰的眼睛里竟然泛起泪光。
“这就是真相,不论是从法律上,还是事实上,这都是唯一的真相。”顾成杰说道。
李小歆捡起那只“左手”,“不,你心里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刘凤也知道,就算你们一辈子不开口说出这个真相,这个真相也是存在的。顾教授,你真的很聪明,你知道法律没办法制裁你,因为你根本没有留下蛛丝马迹,警察永远也不会找上你的门,因为真的一点证据都没有。”
“我今天来不是来拘捕你的,我没有那个权力,也没办法把你带回警局,我只是来提醒你,你杀死的不止是顾一鸣,顾磊磊,还有你的妈妈,在你恨上顾一鸣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被你一刀一刀凌迟了。”
李小歆拉着陈铎准备离开时,顾成杰哑着嗓子问:“是我妈妈对你讲的这些?”
“你还是不懂你妈妈有多爱你。”李小歆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在大学操场上,陈铎依然对李小歆钦佩不已,“活脱脱的金鸡奖女影后啊,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啊,当法医太屈才了。”
“我当演员,还有现在这帮女演员的活路吗?我能那么不厚道吗?”李小歆顺着杆子爬起来。
“你今天跟那个顾什么教授讲的那些,你怎么知道的?”陈铎特别好奇。
李小歆侧着脑袋看着陈铎,“因为你啊。”
“哈?”陈铎不明所以。
“你还记得你见了刘凤之后说的那句话吗?你说她可能是为了掩藏她无法对别人道出的深爱,顾一鸣的尸检报告是我做的,有一点我一直很好奇,那就是在顾一鸣体内残存着麻醉剂,顾磊磊交代那天刘凤在切下顾一鸣的左手之前,特意回了趟医院,取了几针麻醉剂给顾一鸣打上。”
“刘凤是个很有经验的大夫,她可以快速切下顾一鸣的左手,但是她为什么要选择给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打麻醉剂呢?是你的这句话给了我启发,因为她爱这个男人,就算是这个男人死了,她也怕他会疼。她这么可爱的一个男人,她怎么会忍心杀害他呢?”
“你今天说的这些,李队也……”
“我爸爸知道,和他一起办这个案子的人也都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一个法医,真的能变身成推理大师了?只是他们也知道这个案子到顾磊磊这里就算结束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法律无法约束到的人,他们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冷笑着看所有清楚真相的人,无能为力的沮丧。”
李小歆猛地站起身,“可是我偏偏就是要来戳穿他们,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别那么得意,他们以为自己聪明,其实他们才是最蠢的那一个,他们以为自己战胜了全世界,其实他们失败得很。”“你这模型做得真失败,五根指头跟树权子一样,这样居然还能唬人,那个教授的眼神也太差了。”陈铎看着那只“血手”,十分嫌弃。
李小歆一把抢过,用脚踩断,扔进了垃圾桶,“路边找了个捏泥人的美院学生做的,二十块钱一个,够物美价廉的了。”
“我今天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出场啊?我觉得你完全掌控得了全局啊,不需要我坐镇后方。”
“什么坐镇,想什么呢?你是我道具啊,我不带着你,怎么以陈铎的助手身份出场,非得穿帮不可。”
“那你提前也不跟我对对戏,你不怕我穿帮啊?”
“和道具对什么戏,道具不需要词的。”
陈铎和李小歆斗着嘴,溜溜达达在跑道上散步。
几日之后,陈铎在看守所见到了刘凤。
“这是你儿子托我给你做的。”陈铎将放在盒子里的左手模型拿起来给刘凤看。
刘凤紧紧捂着嘴巴,怕自己哭出声来,在陈铎的盒子里,两只手轻轻相握,无名指上还做出了戒指的造型。
“头一次做艺术品,没什么经验,请多包涵。”陈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谢,谢谢。”刘凤泣不成声。
等在看守所外的李小歆无聊地对着镜子擦防晒霜,不经意间她留意到自己的左手,以及空空的无名指,想起那一夜在陈铎家电脑上查到的那句话:“在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根通往心脏的血管,将婚戒戴在这根手指上,表示用生命真心实意的为爱起誓,一生不渝。”
“嘿,傻笑什么呢?”陈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没什么,我饿了。”李小歆装模作样地去开车。
“饿了你盯着自己手指头笑什么呀?饿傻了?”陈铎跟在后面碎碎念。
“你才傻了。”
“咦,你脸红什么?”
“太阳太大,晒的。”
“切,老实交代,是不是刚才想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了?”陈铎不知死活地追问。
李小歆一个锁喉让他彻底闭嘴了。
李小歆恨恨地发动汽车,偷偷瞄了一眼埋头系安全带的陈铎,想想刚才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忍不住又想笑。
穿着婚纱的李小歆伸出左手,黑色礼服的陈铎单膝跪地,将钻戒为她戴上。这样的画面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幸福感溢出。可是,为什么新郎会是陈铎的脸呢,李小歆使劲拍拍自己的脸,把自己打回现实。
“真的是饿傻了,都开始自虐了。”一旁的陈铎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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