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63

November

08.11.2021

我们在之前的 文章 谈 到了「地志景 观图 」( topographic views )的种种 风 貌,其中一种, 记录着贵 族的房屋和土地。

那么寻常百姓的家园,能获得怎样的视觉再现(visual representation)呢?今天我们来讨论英国二十世纪初「田园城市」(Garden City)的风景画和二战期间、之后,艺术家描绘自家寓所的作品;「中产阶级居住场景加入风景画的大家庭」这个现象,对艺术史的意义又是什么?

首先介绍田园城市风景画。自工业化之后,转入都市工作的农业人口和外来移民(爱尔兰人为主)的居住环境十分恶劣,超过半世纪之后,才出现较有系统的解决方案。其中最着名者,是霍华德(Sir Ebenezer Howard, 1850-1928)提出的「田园城市」,将经济命脉从工厂改回农业,并将农用建设盖在城市外围,环绕市中心的民宅。

1903年,此方案于伦敦北部的「列奇沃斯」(Letchworth)兴建,得名「列奇沃斯田园城市」(Letchworth Garden City),今日距伦敦车程约火车40分钟。田园城市预期人口五万人,并以收入不丰的工人、白领职员、工匠为主,所以城市官方特别推广一种只要150英镑——相当于这些人一年的收入就能盖成的小房子,称为「150英镑小屋」(“₤150 cottage”;cottage原指农舍、茅屋)。

1905年夏天,还为此举办一场大展兼比赛,有两万人来参观。首奖得主的外型非常简单,立面仅有一门、四窗、两烟囱、一屋顶。评语说道,得奖原因是设有壁炉、冬日室内不再冰冷,又有烟囱可排废气;而缺点则是烟囱太靠外墙、二楼主卧的窗户位置过低。这些评语,透露出田园城市的居住氛围,乃力求经济实惠、朴实无华。

《第14号独栋小屋》

(Detached Cottage, No. 14)

约1905-1907年,黑白摄影明信片

有趣的是,独自一栋时,尖顶小屋看起来质朴简单,但群聚之后,却可供画家营造温馨宜居的景象。配合1905年大展,画家丁恩(Frank Dean, 1865-1947)受委任绘制明信片。描绘为此展而新辟的「大展路」(Exhibition Road;今名为Nevells Road),沿途坐落着参赛的小屋。

画面右边是翠绿的草地,远方是墨绿的山丘。而屋子本身则呈红、黄色系,例如棕红色的屋瓦,以及粉红、米黄的墙面。红、黄、绿的色调,让这条新辟的道路,连同新兴设计的尖顶小屋,看起来崭新亮丽,比起单一小屋的独照,更能显出一整个环境的舒适宜居。

丁恩《田园城市,便宜小屋,大展路》

(Garden City. Cheap Cottages. Exhibition Road)

约1905年,水彩画制成明信片

的确,一栋栋的尖顶小屋,似乎也由此大展开始,成为了田园城市的注册商标。两年后,当地再一次举办同类型展览,而展览手册的封面,又画出了尖顶小屋。画面中,这些小屋被大自然所包围,坐落于蜿蜒小径和起伏山丘之中。

田园小屋展览手册封面

约1907年,版画

一般新建城市里多半有新栽树苗,但从展览手册封面中,没有树苗,而是比房子还高的大树,似乎传达树龄已高,早就生长于此。而画中女孩面带笑意,手上花朵新鲜凌乱,彷佛就在路边摘下一般。这些地势、树木和鲜花,暗示了这些尖顶小屋地处田园之境,充满着自然野趣。

透过尖顶小屋,呈现出官方提倡的家园风情,而当地人又是如何再现自己的家园呢?认同霍华德理念而迁入田园城市的瑞克利夫(William Ratcliffe, 1870-1955),可供参考。瑞克利夫早年也接受田园城市官方委任,绘制商用明信片;本文则锁定他转以艺术创作维生后,自主描绘的当地风景,像是画出好友工作坊的(未完成作品)。

瑞克利夫《史坦利.帕克的工作坊》

(Stanley Parker’s Workshop)

约1923年,水彩、油画、铅笔

这位友人名叫帕克(Stanley Parker,生卒年不详),擅长木工。帕克的兄弟,则是有名的建筑师,负责规划田园城市的街廓。帕克于住家(画面左边有黑色管子者)外搭建工作坊,并可由居家的侧门出入工作坊,十分方便,如同画面左边尚未上色的人影(为帕克的二女儿)。

而画面右方的女孩,则是她那年十六岁的姐姐。姊妹俩在自家周围穿梭,且身旁花木扶疏,呈现出一个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的确,此图绘于1923年,距离田园城市开工,已有二十年之久;那有着尖顶小屋的家园,已不再需要从街坊远观,而是处处皆可成为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时至二战,瑞克利夫经济拮据,只好搬到城市东北的新开发区Baldock,租了一个小阁楼。阁楼里只有一个高挂的小窗,从小窗望去,有一座后院。这块未上色的后院委身于木条隔板与砖墙之内,又被树冠和尖屋顶包围,看起来狭小窘迫,似乎也反映了战时人心的抑郁。

瑞克利夫《波达屋顶一景》

(Rooftop View, Baldock)

1930年代,水彩、墨水

若说尖顶小屋的图像构成了一种具有展示意味的「门面」风景画,那么自家后院的描绘,则是观察风景画类走入「内心」的一个重要参考座标。

苏格兰画家派崔克(James McIntosh Patrick, 1907-1998)在二战时、将赴前线之际,完成了一张动人的作品。《一座城市里的花园》俯视了他家的后院。在这深秋时分,几乎所有树木上的叶子都掉了下来,只剩下几颗未摘的苹果,高挂枝头。分歧混乱的树影底下,画家的妻子正晾着衣服,女儿则在一旁玩耍。画家看着再平凡不过的自家后院,心中却蒙上一层诀别的阴影。战争让人们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感,也让家园显得格外亲切而易逝。

派崔克《一座城市里的花园》

(A City Garden)

1940年,油画,71.1cmx91.4cm

数年后,迎来战争的结束,派崔克这次以自家前院风光为背景,画出了一幅与前一幅在空间上前后呼应的作品。站在门口的妻子,她迎面的马车,彷佛就载着先生卸甲归乡的行李,给人无限的想象。若以此车道作为中景(middle ground),画中的远景(back ground)是跨越河面的火车和一整片的公用绿地。

派崔克《从我工作室望去的泰河铁路桥》

(The Tay Bridge from My Studio Window)

1948年。油画,76.2cmx101.6cm

前景(foreground)则是由铁栏杆区隔出来的自家前庭。若说这三层空间由远到近,逐步反映了公领域到私领域的叙事转折,那么这私领域的最深处,应该要串联扣回到战前派崔克画的第一幅才是。意即,有了酝酿离别的第一幅后院,才有展现重逢之喜的第二幅前庭,而贯串两者的,不仅是战事,更是与战事奋力抗衡的家园。

说到固守家乡,史班瑟(Stanley Spencer, 1891-1959)可说是英国二十世纪成名画家中,少数长年住在家乡的人之一。在他将近六十年的生命中,有四十多年都住在Cookham这座乡村(伦敦市中心以西40公里处)。史班瑟一生以自学为主,并曾在史雷德美术学院(Slade School of Art)就读。其作品多受圣经启发,造型时而抽象,构图时而动感,画风难以归类,但总富含精神寓意。

《饭店草地上的晚餐》是他怀念一战前当地帆船赛的美好时光所绘一系列作品之一。这幅画意义复杂,可说是综合了画家人生各阶段的议题。像是他求学期间深受十五世纪义大利绘画感动,而草地上细腻的花朵,看来就像对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的作品《春》(Primavera)致意。而画家在1930年代对发妻变心,里邻的耳语让他与村民的关系不再如往常,但是在画中他们又回来了,忙着参加宴会,似乎也暗示这群「乡民」与画家的原乡情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史班瑟《饭店草地上的晚餐》

(Dinner on the Hotel Lawn)

1956-1957年,油画,95cm×136cm

最后一位要谈的画家是邵欧(George Shaw, 1966-至今)。二战后,英国盖了百万户住宅,促进人民安居。这些住宅有各种型态,包含连栋(terraced)或双并(semi-detached)的房屋(house),约二到四层楼高不等。若全栋坪数较小,可能供一户人家居住。若是更大些,则可每层作为公寓(flat)使用。除了这种集合式住宅外,独栋的建物则有一层楼高的长方形平顶小屋(bungalow)或两层楼高的尖顶小屋(cottage)。

以上皆可由开发商(developer)或地方政府(council)出资兴建,前者自由买卖,后者为公用住宅,只租不卖,称为council estate。邵欧就是在英国中部城市考文垂(Coventry)外围、瓦片丘(Tile Hill)一带的council estate里长大。

从30岁起,邵欧才开始了他council estate的系列绘画,再现了这形塑他和许多人童年回忆的场域。其中一幅描绘的是门牌号码57号的老家(绿色门者),平稳涂敷的颜料让画面显得一丝不苟,而无人的场景让这份一丝不苟显得焦虑紧绷,无处可躲。这种熟悉却不热切的奇妙感觉,成为邵欧风景画的特色,展露于瓦片丘附近的无人树林、辽阔足球场和空地车库等生活场景之中。

邵欧《57号》(No. 57)

1996年,43cm×53cm

从田园城市到公用住宅,中产和劳工阶级的生活场域,由于各种社会文化条件的成熟,竟如同当年美轮美奂的贵族宅邸一样,得到了画家给予的「视觉再现」,加入了风景图像的大家族。对艺术史来说,这标示了两个意义,一是此现象本身乃依附着社会主义诞生的轨迹而发展,让绘画主题的钟摆有机会从右荡到左。

此外,若以探究画面意义的角度来说,这些二十世纪中后期的风景画,似乎比十九世纪之前的作品,更刻意地表现出艺术家主观的心理层面,而这容许了心理学的角度加入艺术史诠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