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美术报网  来源:中国美术报 发表时间:2021-11-07

《中国美术报》第241期副刊

龚贤(字半千)是明清之际的大画家、“金陵八家”之首。虽然他“十三便能画”,但绘画原本只是他的“副业”,中年以前的龚贤,是以文人的身份活跃于金陵的,而且他所置身的圈子,绝非泛泛之众,乃才藻风骨一时无匹的复社文人群体。他们承续东林余脉,秉持文人操守,在反对魏忠贤余党阮大铖这件事上同仇敌忾,有檄文《留都防乱公揭》传世。

从某种程度上说,龚贤此生,亦可谓诗名为画名所掩,故绘画中留下了“白龚”“黑龚”之说。所谓“白龚”,是指龚贤山水画简笔一路风格,以疏略的线条写出树石和山廓,很少用皴,也不着色。他更优秀的作品还是体现在“黑龚”这类样式上(从“白龚”向“黑龚”过渡的10年,又被称作“灰龚”),那种凝重、浑厚和墨气高华的积墨山水,才彰显出龚贤卓然不群的面目,同时也显示出高超的技法和相当的难度。龚贤的积墨山水是成功的典范,近现代擅用积墨的黄宾虹、李可染无不是从“黑龚”那里取法而成为山水画大家的。

【清】龚贤 挂壁飞泉图 纸本水墨273cm×99cm 天津博物馆藏

让我们谈谈作为文人的龚贤。

龚贤年轻时即和复社遗老才俊多有交往,但他在完全具备资格的情况下却未能加入复社,并非正式的“注册会员”,是何缘故?首先,龚贤是个具有高洁人品的人,他早年参加过被誉为“东林眉目”的范玺卿的秦淮结社活动,表现出不俗的志趣,尤其在明亡时,龚贤和复社成员黄宗羲、冒辟疆等人一样,宁可隐退江湖、终身布衣也坚不仕清。这样的气节,使他在明遗民中享有很高的声誉,也很为复社看重,那为什么不接受龚贤入社呢?这就不能不提及龚贤的同门师兄、长他22岁的贵州人杨文骢(字龙友)了。

龚贤年少时和杨龙友同师董其昌,结为忘年挚友。但杨龙友系奸佞误国、陷害忠良的南明弘光朝首辅马士英(同样贵州籍)的妹夫,不光有这层关系,马士英还是个不俗的才子,画得一手好画,和杨龙友可谓趣味相投。龚贤想必爱屋及乌,因交好杨龙友,故不恶马士英(马当时的名声,可以从以下这件事上见端倪:收藏其画的人,竟在落款处把“马士英”加笔改作青楼女子“冯玉英”所画,可见藏家虽爱其画,却憎其名),甚至对马士英颇怀敬慕之意。或有人要问:龚贤此举,有没有政治投机的成分在内?须知马士英可不是一般人物,而是弘光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臣。这种怀疑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以龚贤的志节,我以为无此可能。何以见得?且看龚贤《云峰图》上的题诗便知:“晚年酷爱两贵州,笔声墨态能歌舞。”落款为“甲寅”,即1674年,距马士英死去已经28年之久,弘光朝也早已覆灭。此时龚贤56岁,但他并不忌讳在画上题“两贵州”,说明早已跳脱世俗层面的利弊权衡了。倘换作其他人,恐怕要急于撇清这层关系的,怎会白纸黑字地把交好奸臣的“证据”题在画上?只能这么说,作为一名纯粹的艺术家,龚贤并不懂得什么圆滑世故,更不懂得“精致利己主义”,所思所为,乃真实的性情流露。但复社显然不这么认为,你龚贤既然这么欣赏权奸马士英,那就和复社的价值观相背离了,当然不能让你加入复社。

明朝灭亡后,龚贤离开南京,四处漂泊,再回南京时,“八口早辞世,一身犹傍人”(妻子儿女一家八口全已死去),这样的人生悲剧,实为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也深刻影响了龚贤的命运。他又一次出走扬州,以出任幕宾的微薄所得糊口,后来又娶妻生子。康熙五年,“避贼还避兵,奔腾如惊禽”的48岁的龚贤,作出了一生最重要的决定:再回南京,结庐清凉山,“葺半亩园,栽花种竹”,名为“扫叶楼”。从此过起了授徒课业、鬻画卖字的隐居生活,同时,也以生命最后的20年,成就了一代艺术大家的昭昭画业。

龚贤隐居清凉山期间,有一件事的发生,无意中促成了他对清朝文学的重要贡献。这就得说到孔尚任的《桃花扇》,他当初写作,实际上是有相当难度的,因为他所着力表现的明末时代背景及复社文人团体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那时孔尚任尚年幼,未曾在南京一带生活过,况且孔尚任所抱持的是“有凭有据、实事实人、确考时地、全无假借”的写作宗旨,要做到这个程度,不出去跑素材、搞采访能行吗?于是,他四处寻访明末遗民(包括如皋的冒辟疆等),采访相关知情人,借以传递“呻吟疾痛之声”。

龚贤曾于1687年参加过孔尚任召集的“春江诗社”活动,被孔尚任当做老前辈一样对待,且写诗加以赞颂:“野遗自是古灵光,文采风流老更强”,想必颇得龚贤的好感。所以当孔尚任提出要到清凉山采访他时,一向与人落落寡合、性情孤僻的龚贤即刻就答应了。他俩的这一合作,我以为乃《桃花扇》写作的关键节点。

据载,这对忘年交(龚贤年长孔尚任30岁)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一直聊到夕阳西下而不觉。龚贤心知,余生无多日,一别恐难见,故对忘年知己孔尚任可谓依依惜别。

那么,这次采访对《桃花扇》的完稿究竟起到何等作用?我以为得从两方面看:一为具体的,比如“杨龙友”这个人物,是《桃花扇》中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人物之一,应大半归功于龚贤。作为杨龙友的挚友和同门师弟,龚贤所提供的许多一手信息,是其他人所无法替代的;二为整体的,明亡前的复社往事、秦淮风月、各种变局及各色人等,以龚贤之交往,本就是一部史料详备的无字书,这对孔尚任的写作无疑具有莫大的裨益。另外,龚贤很多描述明亡后南京城萧瑟荒寂之况的题画诗,在《桃花扇》中也有相似描述,足以佐证龚贤对《桃花扇》成书的深刻影响。故有人认为,没有龚贤的助力,必无《桃花扇》的成功,我以为这是比较客观的看法。

说到龚贤的死,则令人唏嘘不已。这个“百苦无一乐,到老尚谋生”的底层文人画家,竟因遭到当地豪横之人强索字画而一病不起,不久便含恨九泉。死前,无助的龚贤曾写信求救于孔尚任,可谓生死相托,孔回函答应救助,但未及行动,龚贤已撒手人寰。龚贤死后,又因家贫无法办丧事,重情重义的孔尚任为之“经理后事,抚其孤子,收其遗书”,遗柩归葬龚贤故乡昆山,令“一时故老,皆感高义,泣下沾巾”。孔尚任又作《哭龚半千》四首,对致龚贤死命的“豪横俗人”痛加鞭笞,却也流露出对世风沦落的些许无奈。

龚贤在山水画的创作上,留下了“白龚”“黑龚”的经典标识,但他在文学成就上,不仅有《草香堂集》《半亩园诗》的存世,还有与忘年知己孔尚任及古典名著《桃花扇》的结缘。而这一切,都贯穿在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生命情境中,是明清之际文人相交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