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老法医手记：谜案寻踪》，作者：周文镛，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一天，已是下班或晚饭的时间，晓晓下班徒步回家，刚刚踏上桥南引桥桥头堡时，忽听前方桥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随着响声，就见前方一辆公共汽车内冒出一股黑色的浓烟直冲向天空。桥上的行人，行驶的汽车、自行车都停了下来，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张望时，就听见从爆炸方向传来呼喊声：“不好了！汽车爆炸了！汽车爆炸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过来，不少群众都自发地向出事的方向跑去，晓晓见状，也顾不上回家了，连忙跑过去和大家一起，投身到抢救伤员的行动中。
这起汽车爆炸案发生在鄂北某市一座跨江大桥上，这座横跨汉水南北两岸、三墩四孔铁路公路两用大桥，始建于1969年春夏之交，1970年4月26日建成通车。通车后，不仅在促进国家和地方经济发展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同时也给该市物资运输、人员出行带来很大的便利。
该桥的设计，主体以铁路居中，两侧为单向行驶的公路，就像一个巨人，平行张开双臂，承担着供来自东（左）西（右）两侧的汽车、自行车、行人通行的任务。
爆炸发生在下午6点10分左右，正是下班时间，一辆挂有市公用汽车公司牌照的13路公共汽车，满载乘客从市内南区开往北区，当行驶到汉水大桥第三孔处的公路面上时，突然发生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和抛掷物不仅将同向行驶的前后汽车的玻璃窗击碎，而且造成立体路灯柱倾斜，靠近铁路一侧的铁丝防护网也被洞穿。更严重的后果是，爆炸还造成了乘客的大量伤亡。
统一指挥各方支援
守桥部队值班军人发现爆炸后，立即用无线对讲机向上级作了报告。消息很快传到市领导机关和公安局，市北区一家公立医院在得知消息后为抢救生命，第一时间派出医护人员，随救护车来到现场，展开抢救。
发生爆炸的汽车，车体结构已严重受损，玻璃碎片满地皆是，车内一片狼藉。车上未受伤或轻微受伤的乘客都已经下了车，留在车内的，就是一些受伤比较严重的乘客，他们或坐或卧，一个个东倒西歪，哭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急救人员对受伤人员就地包扎，在群众帮助下，一个个伤员被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救治。
有人问车内伤了多少人，因为大家都忙于施救，没有人统计，谁也说不清楚。到最后，受伤人员全部安置撤离后，车内还剩下三具尸体。这时大桥两头，已是人山人海，交通已严重受阻。
市政府主要领导人、公安干警也迅速来到现场，一面疏导交通，转运伤员；一面保护现场，维持秩序。根据案件侦查的需要，立即调集有关部门力量前来相助。
案情就是命令。所有接到命令的侦技人员，立即带上各自必备的工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为了及时查明真相，局领导成立了案件指挥中心，下设维护交通秩序组、调查访问组、通讯联络协调组、现场勘验组，各组遵照指挥中心的指令，各司其职，立即开展紧张而有序的工作。
此时天色已晚，路灯管理处工人已将照明设施进行了调整，现场被照得如同白昼，勘验组在刑侦队负责人魏科长带领下，开始进入车内进行勘验。
受损的公汽为“铰链式公共汽车”（俗称“通道车”或“挂车”，即前节车厢长，后节车厢短，两节车厢间的顶部和两侧壁有皱叠而又可伸缩的帆篷布帐相连接，其底部设置可转动的圆盘固定于两节车厢交接处）。车窗玻璃全部炸碎。交接处的顶部几乎全部炸飞，帆篷布帐见大小不等的洞孔，整个车仅剩下金属框架和车底的轮胎。车内散发出火药和血腥气味。因抢救伤员的需要，车内原始现场已人为变动，座椅被不同程度移位，车内还散落着不少衣服、帽、鞋、提包、书包和其他小物件。
对现场静态进行录像、照相后，魏科长安排开始进行动态的勘查。
尸体所在的中心现场，位于前节车厢后段，接近两节相连的转盘处，与下车门也接近。
勘查现场，除汽车厢窗玻璃全都缺失外，但见：
（1）这里地板上有三具全身血肉模糊且散布着黑色烟痕的成年男性尸体（抢救时已人为变动）。
（2）尸体所在周围的车顶和车厢两壁黑色烟灰密集，散布血迹、碎骨和肉泥，有的呈流柱状、斑点状，也有的像颠倒的感叹号形状（其尖端斜向上方）。
（3）车厢的左侧和下部分别炸开两个大洞，铁皮外翻，大小分别为45厘米×37厘米、40厘米×35厘米。通过地板大洞窥视桥面遗有木质、布类碎片，还有从车内流下的大片血泊。
（4）在长达350厘米前后车厢的地板上除大量鲜血外，还见大小骨块、肉泥、布片和牛皮纸碎屑。
技术人员在测量勾画现场草图，并提取必要的痕迹物证后，已接近晚上10点。
就在车内，魏科长召开会议，要各技术人员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稍后要大家发表对这辆公汽爆炸的案情、现场的看法。
曾警官首先发言：“毫无疑问，这是一起由火药引起的爆炸案件，理由嘛，公汽严重损坏，车辆框架变形，玻璃碎片四周皆是，车身炸出两个大洞，车内不仅有火药燃烧后的气味，并有黑色烟灰为证。特别是乘客大量伤亡，车内三具尸体，伤的部位也惨不忍睹，这些都是有力的证据。”
“我同意曾警官的发言。我认为前节车厢的后面就是爆炸点，依据是这里炸有两个大洞，尸体集中在车底大洞处，有火药燃烧的烟痕，血肉横飞，有大量辐射状飞溅的血迹和肉泥，地板上都是血，而且大量的血通过车底大洞流向地面。”胥警官发言了。“三具尸体集中在一处，损伤都很严重，翻开看，有一具尸体伤的面积特别大，只有爆炸才能形成。”郭警官接着发言。
由于时间紧迫，法医们催促着要去殡仪馆检验尸体。就在技术人员进入车厢不久，殡仪馆工人就把尸体运走了。
“刚才大家的发言我都很赞成，不管是不是人为的破坏，等尸体检验后，再见分晓。”魏科长又转过身来，对几位法医说：“下一步就要劳驾你们几位法医了。”
离开现场之前，魏科长又向留在现场的其他几位民警说：“把散落在车内的物品清理一下，分别编号登记保管，以便辨认、退还，这辆汽车交汽运公司入库封存，准备下一步复检。”
时值隆冬之夜，技术人员在四周无遮拦御寒的条件下，身处汉水桥面上，顶着凛冽的寒风，坚持露天作业，几位年龄大的同志不免冻得发抖、流涕。魏科长也看出来了，临离开现场时说了一句：“走！到了殡仪馆条件会好一些的。”
检验尸体判断疑凶
晚上十点半，几位法医和其他技术人员一同到来殡仪馆存尸间，这里条件有所改善，虽无取暖设施，但在室内，相比露天操作要好得多了。在法医主持下，将无名尸体编好后就开始检验。
1号尸，男性，据臼齿磨耗程度推断约26～29岁，身长162厘米，炸后残存的衣着布满血迹和黑色烟痕，边缘有火焰致焦化现象。上穿深蓝色西服，内有红毛线衣、白衬衣各一件，下穿深蓝西裤、黄绒裤、短裤各一条，脚穿白色短袜，面侧的上衣下半截和裤腰，几乎全部缺失。
尸体光头，发长2厘米，大部分烧焦，颜面、裸露的皮肤满布血迹和黑色烟痕，皮肤烧伤呈红褐色。眼微睁，眼球布满烟痕，双耳孔、鼻孔出血，张口，满口牙齿松动或缺失，下颌粉碎性骨折，颏下、前颈软组织裂开向口腔贯通，右侧面颊软组织缺失而裸露口腔。胸腹腔全部外露（俗称“开膛”），创缘不整齐，皮瓣呈撕裂状，除胸骨上端和左三右二肋骨尚残存外，胸前肋骨全部缺失，部分气管、支气管和食管上段残存，心肺缺失，腹腔仅见部分膀胱和直肠残存，其余脏器全部缺失。
头颈部、腰背部和臀部软组织相连接，但胸腰段脊柱椎体多节段性骨折，腹腔内面满布黑色烟痕，阴茎阴囊尚存在，左上肢从前臂中段骨折，软组织撕裂或部分缺失，其左手仅剩中环小三指，右上肢上臂远端全部缺失，断端不整齐，软组织呈撕裂形同菜花状，以上创面均见烧灼状和黑色烟痕附着。下肢尚好。死亡原因：颅脑、胸腹腔脏器爆炸伤。
当1号尸体检验结束后，有法医提出这具尸体与其他尸体相对而言受伤面积大，位在胸腹部，双侧上肢损伤也严重，假如爆炸嫌疑人混入乘客中行爆的话，此人应优先列入考虑。为了不失战机，应把左手仅剩的三枚手指指纹捺下，尽快送去技术室进行指档检索。
这个意见得到在场技术人员的一致赞同，魏科长也采纳了这一意见，当场捺印后派车让小范送去技术室指纹档案库，查找1号尸源是否有犯罪前科。
2号尸，男性，据臼齿磨耗程度推断为30～35岁，身高171厘米，较胖，衣着上穿黑色人造革夹克衫、毛线衣、衬衣各一件，右侧的上半身、衣袖大部分缺失，下穿深蓝尼龙长裤、秋裤、三角裤各一条，右侧几件裤腰大部分撕裂缺失，足穿短袜和黑色皮鞋。残存衣服上有烧灼痕迹并附着黑色烟痕和血痕。
头面部满布血迹和黑色烟痕，蓄发发长8厘米，络腮胡长0.4厘米，毛发部分烧焦，面部皮肤呈红褐色。右侧颅脑呈开放性损伤，右外耳撕裂，右颅部头皮缺失，并洞穿颅骨，并见血液、脑浆溢出，从颅内钳出骨碎片，右面颊组织撕裂并贯通口腔，右侧的上下臼齿脱落或松动，右侧区软组织撕裂并贯通胸腔，右侧上肢软组织大部分挫碎、撕裂，以上创面均见黑色烟痕附着，其他部位无异常发现。死亡原因：颅脑爆炸伤。
3号尸，男性，据臼齿磨耗程度推断为30～35岁，身高165厘米，具爆炸死特征。死亡原因：颅脑爆炸伤。
就在法医们收拾检验工具准备离开时，又从医院送来一具不治而亡的尸体，即4号尸，男性，据臼齿磨耗程度推断为26～29岁，身高170厘米，具爆炸死特征。死亡原因：颅脑爆炸伤。
法医组对四具无名尸体进行整容，记录并拍下各自体特征，还提取了血液、毛发和指纹。
尸检结束，大家都感到腰酸背疼，一个个舒展着腰身，这时已到第二天的凌晨2点。大家提起工具箱走出大门，天空一片漆黑，只有一些星星在空中闪烁，好像在跟大家说：你们辛苦了。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大家都不禁打起寒战，这个寒战也正好解除了大家长时间加班的疲惫。
这时，平时不大爱说话的老李说道：“怎么？天公，你太不讲情了，我们已经累了一天一夜，不同情我们也就算了，还用寒风来袭击我们！”
白警官插话说：“你知道吗，现在已经是农历冬月初六了，正好也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进九的第一天，天气还不该冷吗？”
老李又说：“这么冷，大家都已是饥肠辘辘了，魏科长，我们都在为你服务，今夜你该请客了。”
“可以，找饭馆去，我请客。”魏科长爽快地答应了，接着又说：“老李，你刚才说什么为我服务，我们都是在为人民服务！”一句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夜，静悄悄。大家漫步街头，寻找吃饭的地方。此时，忽听身后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从他们身边快步穿过，是几位男女市民，边走边议论大桥上公汽爆炸的事，听话音好像是刚从医院看望受伤的人之后回家去的。
这个时间，饭馆都已关门闭户。正在大家感到失望的时候，忽听小张说：“这里有一家饭馆。”顺着小张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拐向小街的一个饭馆从门缝透出一线灯光。大家不由精神一振，上前叫门。
当大家亮了身份，说明了来意后，老板打开大门，热情地把大家让了进去，并为大家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全面部署访问伤员
就在法医们集中精力现场勘验时，其他工作组也在紧锣密鼓、争分夺秒地工作着，如市属和驻市各机关单位、企业厂矿、各公安分局派出所民警在各自管辖段内，查寻外出未归人员，特别是对已失联人员进行清理，安排失联人员家属前往医院、殡仪馆辨认，并通知劳改劳教场所的人员清理服刑人犯。
调查访问组对已受伤住院的30余名乘客调查访问时，其中一名伤者吕某陈述：“我下班后乘这趟公共汽车从南往北回家，车行至南区公园站时，见一名上穿深色西服，左腋下夹着一个包的青年男子上了车。上车后，这名青年就站在汽车通道前后车厢的连接部位，当车行至大桥时，发现此人腋下包内冒出一股蓝火和烟雾，随后就发生了爆炸，等我醒来发现我已住进医院。”
指纹认定锁定元凶
当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饭馆吃饭的时候，忽然对讲机响了，从指挥部传来了案子已破的大好消息。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小范从殡仪馆将1号尸手上提取的三枚指纹送到刑侦技术室进行指卡检索时，发现该嫌疑人指纹，认定与一个正在服刑的黄某相同，于是联系某劳改农场求证。据该场所属、设在南山的一处炸石场反映，他们也正在追查此人。据场方介绍，该场昨晚收工清点犯人时，发现黄某失踪，从黄某住处装物件的木箱内发现一份遗书，便派职工四处寻找。当得知大桥公汽爆炸后，他们也很震惊，不免怀疑到黄某身上。当他们前往殡仪馆验证后，确认那具肚子炸开的残尸就是黄犯。
为揭开爆炸犯罪人身份，以便今后对涉及爆炸的案情分析提供参考，法医组又访问了黄某生前所在的劳改单位。
据调查：爆炸犯黄某，28岁。1985年因盗窃罪被判处三年徒刑，后因逃脱被加刑合并七年，是正在服刑的犯人。据知情人反映，黄某平时就流露出对社会不满、对判刑不服的想法，还说什么生不如死之类的话。他常年从事劈山炸石的工作，接触硝铵类炸药、导火索、雷管等物。黄是填药工，有暗地留存爆炸材质的条件，也有爆破技术，这次公汽爆炸当日下午，黄犯出走时上穿深蓝色西服，还带有一个蛇皮袋。
调查访问组根据调查所取得的材料和证言证据，结合法医组尸检结果，最后认定本次爆炸案是一起反社会自杀性爆炸案，案犯即是逃跑出来的服刑犯黄某。
依据：
（1）黄某有因盗窃判刑在服刑期间外逃的行为，有厌恶劳动改造和对社会不满的思想基础；有窃取爆炸材质的条件和爆破技术的经验。
（2）当日下午黄某逃跑时身穿西服，携带装有爆炸物的蛇皮袋，与同车受伤的乘客中有人目睹有一身着西服上装、左腋下夹着一个包的人上车后引爆炸药的讲述吻合。
（3）现场三具残尸中，1号尸损伤最为严重，全身脏器几乎完全击毁，说明炸药包紧贴其身，提取残尸中仅存的三枚指纹与存档的指纹进行同一认定，证实了那具已“开膛”的残尸身源为黄某，后所在单位来人验明正身也确认了系黄某无误。
（4）黄某逃跑前其衣箱中留下遗书（后经书法鉴定，遗书为黄某书写），说明黄某已有自杀的决心。
以上种种，都锁定了爆炸案的真凶就是黄某。
后果严重教训深刻
从现场提取的黑色烟痕和颗粒，经实验室检验，结果为硝铵类炸药，与某石场库存硝铵类炸药成分做同一认定，结果一致。
据有关文献资料记载：爆炸是物质瞬间发生变化的过程，1千克硝铵类炸药在十万分之三秒能完成化学反应，放出约1000千卡的热量，生成850～950升气体。一般炸药爆速为3000~3500米/秒，产生爆炸热量1500卡/千克，爆炸时产生的温度可达到1800℃～4500℃，其气体在高温作用下形成压力，可达到十万个大气压。
爆炸产生的气体和热量在极短的时间内高度集中，具有强大的压力和密度，从而产生巨大的力量，使周围介质（如人体、物体）受到冲击、压缩、推移、破碎、抛掷、震动等破坏，同时产生强烈的爆炸声、火光、烟雾、燃烧、有毒气体等，因此，爆炸一旦发生，现场就会出现极大的伤亡和破坏。
为了掌控硝铵类炸药爆炸后对人体伤亡情况和伤者损伤的部位、程度，侦查人员又来到医院与有关科室临床医生座谈，并通过调查部分伤员得知，本次公汽爆炸产生了严重的后果，伤者损伤部位和功能以多部位多发炸伤为主，还有胸部冲击伤，眼挫伤伴视力下降，鼓膜穿孔、出血，听力下降（有单侧，有个别人可能永远失聪），脑震荡，四肢擦挫伤等。
这起公共汽车爆炸案造成了严重的群体性伤亡，给很多家庭带来永久性的痛苦；桥面上公汽爆炸案例当时在国内还是比较罕见的，其影响广泛，受到社会各界的极大关注。
这起反社会自杀性爆炸案件，虽然已经破获，但也有深刻的教训。这是一起服刑犯脱逃后伤及无辜的恶性事件，某当事单位应反思、检查管理上存在的漏洞，对服刑犯应注重思想改造为主的劳、教结合，以防止因监管错位，给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带来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
大家感慨地说：“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爆炸案件进行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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