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小女孩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了进来,缥缈、悠荡。

他打了个寒噤。

「你没出现幻觉?」桌子对面,那个叫林桦的女警把他的注意力带了回来。

他快速地摇了摇头,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当然没有!」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分分明明。警察和来办事的人来来往往,可他的耳朵仿佛自动摒弃了杂音,小女孩的脚步声清晰无比地与他的耳膜共鸣,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出,她那双白色旅游鞋与地板接触的画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吧嗒、吧嗒……

「我觉得你不大对劲?」林桦的眼神里现出了疑虑。

他收摄心神:「走神了,忽然想起催眠过程中的一个细节——对了,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我问,你没出现幻觉吧?」林桦进一步解释,「在你之前的五位心理咨询师,催眠犯人结束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幻听。」

「是吗?」反问的语气中明确传达出对同行的藐视,他将两只手叠放在桌面上,「林队,这年头,挂羊头卖狗肉的多了去了,真有本事的心理师,怎么可能催眠别人的时候,还把自己惹出心理疾病?」

林桦向他挑了个大拇指,随后在本子上写下几行字。

「找你真是明智的选择。对了,你的全名是……我忘性大,得跟你再确认一遍。」

「陈瑾。」他想掏名片给她,忽然想起,西服还落在刚才催眠犯人的审讯室中,「二级心理咨询师。」

林桦笑道:「奇了怪了,为什么你们这些做心理咨询的,都一水儿的二级?我就没碰见一个一级的。」

「一级咨询师的认证和考试始终没有放开,所以,二级是目前最高的级别。」

啪嗒、啪嗒。

走廊外的跳来跳去的脚步声停歇,就停在笔录室的门外。陈瑾眼睛的余光里,一个圆圆的蘑菇头探了进来,正是他刚才梦中见到的小姑娘。

「叔叔,你在这里呀?」

这不可能!陈瑾左右手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绝不可能。

「陈老师,你很热吗?这一头汗。」

「啊?是吗?」陈瑾用袖口蹭了蹭额头,「你们局子里暖气烧得足。」

林桦招呼了一声坐在陈瑾身后的那个二十出头的男警察:「小武,去把窗户打开点。」

小武答应了一声,走出门口,从小女孩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将楼道的一扇玻璃窗,打开了半扇。

「叔叔,你怎么不理我呀?」小女孩依然站在门口,她七八岁年纪,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蛋,一套红色的毛衣长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旅游鞋。

陈瑾努力将呼吸调整均匀,假的,是假的。他低下头,假装看着地板:「之前五位催眠师,都出现了什么幻觉?」

林桦回忆数秒:「耳朵里总是听见有个小姑娘在他们耳边念诵着一首一年级的诗歌,就那首『一去二三里』那一首。你确定没产生类似的幻听吗?」

小女孩的声音消失了,陈瑾慢慢抬起头,却见小女孩正趴在林桦的肩膀上,表情愠怒。

「没听见!」陈瑾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从业十几年,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没把别人治好,反把自己搭进去?太不专业了吧。」

林桦挑起了大拇指。

「他们……」陈瑾装作好奇地问道,「没出现幻视吧?」

「好像没听说,怎么?你难道?」

陈瑾连连摆手:「不可能的事。」

小姑娘不满地向陈瑾道:「叔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人都去哪儿了?」

陈瑾大气不敢出一口,两只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露。如果将看到的幻觉讲出来,肯定会贻笑大方,自己十几年的招牌算是砸了。

林桦道:「果然还是你技高一筹,那么陈老师,我们聊聊『共梦催眠』的成果罢,希望你尽量完整地把嫌犯刘梁潜意识中的场景复述出来,我们抓紧时间,郭家的小姑娘已经失踪 40 小时,如今一分一秒,都关乎她的生命安危。」

「共梦催眠」是通过一台仪器连接催眠师与被催眠者,实现双方的脑电波协频,以达到一种由催眠师主观检视被催眠者梦境的目的。

这项技术就是为不具备催眠条件的人开发的,比如杀死郭家三口人的嫌犯刘梁,他作案之后喝了半瓶农药,虽然经过抢救脱离生命危险,可是神志模糊。据了解,他本人本身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如果单单只是杀人,警方不用这么着急地「唤醒」刘梁,可是死者郭大泉的女儿郭晓芸在案发之后失踪了。她只是个一年级小学生,由林桦带队的专案组围绕江湾村方圆五公里寻找至今,没发现任何踪迹。

根据村民提供的线索,有人最后看见晓芸还是在事发大约两小时之前,那时候她一个人正站在门外的小山坡上擦眼泪。

「她跟奶奶感情好,她奶奶过年前病死了……」

知道郭晓芸下落的,应该只有刘梁了。

警方在刘梁的卧房里找到了作案工具——一把镰刀。镰刀上的血液证明是郭大泉夫妇,以及郭大泉父亲的。在镰刀柄上却发现了第四个人的皮屑,经 DNA 测试,可以证明皮屑出自郭晓芸身上。

在郭大泉夫妇的房间地面上,距离郭大泉尸体 2 米处,也发现了晓芸挣扎的痕迹。而墙角一段麻绳上也发现了晓芸的皮屑,由此推断,晓芸有可能在这间房子里遭到虐待、殴打。虽然挣扎的痕迹上发现了血液,但最终测定那都是郭大泉的。

通过对郭家庭院的足迹进行排査,也并未发现郭晓芸逃离现场的足迹。因此,警方推测,嫌犯刘梁用镰刀杀死了郭家三口,并以某种方式,或背或扛,把晓芸带离了案发现场,藏到了某处。

没有留下尸体,说明晓芸就有活着的希望。

江湾村三面环河,村后是一座遍布溶洞的山丘。案发之时,正是农历正月十二,河流处于枯水期,水位平均深度不过半米,晓芸若被扔进河中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河流下游两公里的黑龙潭是附近水最深的地方,最深处达到三米。但从晓芸家前往黑龙潭的必经之路,就是要穿过整个江湾村,而村民中也没有任何人目击到刘梁在案发时间段(下午 3 点到 4 点)内穿越村子。

不过警方也没放弃黑龙潭,仔细搜査之后,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最大的可能性,是村后这座溶洞山,警方发动村民搜査了他们普遍熟悉的几个溶洞,可寻找至今,依然无果。

报案者是江湾村的小学语文老师秦肯,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男性,也是失踪女童郭晓芸的亲舅舅。正月十二的下午 4 点,他前往晓芸家找姐姐聊事情,却发现姐姐、姐夫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之中。

秦肯表示,刘梁之所以杀死姐夫一家,极有可能是因为年前的一段私人恩怨。去年 8 月,郭大泉带着村里的几个人一起去 D 城「干工程」,实际上只是做保安,他们经常去维护一些活动现场的安全秩序。

刘梁离家的时候精神正常,因为妻子张燕有孕在身,他也带着妻子一起去了 D 城。

11 月份,刘梁和郭大泉去执行一次任务,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10 点,他在附近的马路边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妻子。张燕在马路边的冰面上摔了一跤,导致孩子流产。自那之后,刘梁就出现了精神失常,

总是喊着自己的「女儿」被郭大泉害死了。

秦肯跟林桦抱怨:「这哪儿跟哪儿啊?刘梁的老婆怀孕五六个月,也没做过 B 超,他咋知道是男是女,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女孩,所以就认为流掉的是女儿?可这笔账也不能赖我姐夫身上啊,不就晚下了两个钟头班。老板不放,我姐夫也走不了啊!」

对于失踪的晓芸,秦肯从一个长辈和老师的角度给的评价是:非常老实听话,平时也很少出去玩耍:「村子里常去的地方,也就是我家,不过这孩子年初七之后也没来过,整天在家闷着……」

秦肯关于刘梁的陈述,在刘梁妻子张燕处获得证实。去年 11 月,刘梁因为她的流产受到巨大刺激,白天精神恍惚,夜里就像变了个人,责备自己不是个好父亲,还总是说要杀了郭大泉。张燕当时处在身体恢复期,受不了刘梁的刺激,于是回了娘家。

刘梁父母双亡,虽有两个哥哥,但他们对于兄弟的发疯也只是畏而远之,只是轮流负责他的一日两餐,按时送到门口罢了。

郭大泉还有个 19 岁的儿子郭晓隆,正月初七才离家去了广东打工,上班不满四天,就听说了家人遇害的噩耗,昨日已经赶了回来。郭晓隆的悲戚令人同情,他在春节之前失去了奶奶,如今奶奶尸骨未寒,自己的爷爷、父亲和母亲同时遇难,妹妹下落不明。一个本来幸福的家庭,就这么垮了。

郭晓隆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现在不应过分伤心,于是整理情绪,很快就加入了寻找郭晓芸的队伍中了。

失踪四十个小时,对于一个七岁女童来说,生还几率渺茫,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警方就不能放弃。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心中的希望之光越来越微弱。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林桦想到了一支奇兵——求助于心理咨询师,通过催眠的方式,直抵刘梁潜意识,让刘梁自己「告诉」警方,他究竟把郭晓芸藏在了哪儿。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女童清脆的朗读之声从茫茫雾霭中传了出来。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陈瑾循着声音,在白色雾霭中一步步地往前走,地上有干枯的冬草,也有玻璃渣子与破碎的瓦砾。走了没多远,他就看见了前方有一座破旧的木桥,桥上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连体毛衣裙的小姑娘。

「一去二三里……」小姑娘看见了陈瑾,停下了朗读。待陈瑾走近,她有些茫然地问道,「叔叔,人都去哪儿了?」

陈瑾道:「我不是人吗?」

小女孩依然追问:「人都去哪儿了啊?为什么没有人?」

陈瑾恍然,她是问诗歌中的人都去哪儿了。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整首诗中,没有一个字提到人。

人都去哪儿了?他寻思着,头忽然疼了起来。

—阵天旋地转之后,他猛然想起:这是刘梁的潜意识。

当他产生这念头的时候,眼前的白色雾霭与这个小姑娘全部消失,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江湾村外山坡上的几家庭院。

又是一个动念,他就进入了郭家的院子。庭院安静,正房是三间瓦房,东西各有两间配房。郭晓芸爷爷的尸体,就躺在东配房的门口,面朝内,但是能够看到脖子上有一条割裂伤口,血液染红了上半边身子。

陈瑾推门进入了正房,郭晓芸母亲的尸体伏在门口,后背和肩膀有三处伤口,显然是被人从后偷袭的。

在正房东部的房间内,陈瑾看到了郭大泉。他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胸口和腹部被凶器扎了个遍,腹部的肠子都被拉了出来,散在旁边。从毁尸的程度上,也能看出凶手对郭大泉充满了仇恨。

凶手去哪儿了?

一念之间,陈瑾来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他正坐在一张床上,床头正对着一面沾满了土灰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一张 8 开大小的白纸,白纸上,用红黄蓝黑紫五色画着五辆汽车,几条简单的细线勾勒出轮廓,涂上了不同的颜色来区分轮子和窗户,画得虽然简易,但足以让人认出那是汽车。

两个图钉,将这幅画固定在了墙壁之上。

陈瑾环顾房间,发现这是一间卧房,乱哄哄脏兮兮,潜意识告诉他,这里就是凶手刘梁的房间。

门口一侧的墙角,还立着一把镰刀。镰刀的刀头被血液染红,地上还有从镰刀上滴下来的血液。

晓芸,你到底去了哪儿?

忽然,庭院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是小女孩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脚步声伴随着小女孩的朗读声,逐渐靠近陈瑾所在的房间,陈瑾心头漫上一阵巨大的恐眞。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房间门骤然打开,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正站在门口,无辜的眼神看着陈瑾:「叔叔,你能告诉我,人都去哪儿了吗?」

打开的门挡住了镰刀,但是暗红色的血液却于门后汨汨而流,就在小女孩那双白色的旅游鞋下淌过,可她却浑然不觉。

忽然,房间外传来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震得房顶哗啦啦往下掉土。

「喀嚓」一声,贴着画的墙壁被一个巨大的铁挠子捅出了一个洞口,白色探照灯光照了进来,挠子后撤,陈瑾看见了一辆黄色的挖掘机正在外张牙舞爪。

挠子又拍了下来,直接砸向了小女孩站立位置的上方。

「当心!」陈瑾扑向了门口的小女孩,可是小女孩浑然未觉此时的危险。

陈瑾想去抱住她,可无论如何向前去抓,都抓不住近在眼前的她。

「叔叔,人都去哪儿了……」她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房间哗啦一声,轰然倒塌。

陈瑾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林桦和几名民警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林桦站在他与刘梁中间,手中拎着一张白色的湿巾,并没有递过来。

陈瑾抓起湿巾,擦掉了脑门上的汗。他看了看旁边沙发上依然昏迷的刘梁,便扯掉了自己头上的芯片和电线。

「我找到了新的线索!」他喘息不定地说道。

「五辆汽车的画?」听完陈瑾的复述,林桦手中的炭素笔指着站在门口的小武问道,「我们搜查的东西里,有这样一幅画吗?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武摇了摇头:「这还真没看见。」他从林桦桌角码放的一堆照片中抽出几张,「喏,这就是刘梁房间的照片,墙壁上哪有什么画?」

林桦看了几眼,又将照片递了给陈瑾。照片上的景象,和陈瑾通过共梦催眠看到的一模一样,区别就是,这屋子的墙壁上没有那张画,但是,却有两个图钉眼。

四十五分钟之后,小武开着车,载着林桦与陈瑾来到了江湾村外刘梁的家。

陈瑾下车之后,原地绕了一圈,发现这里和梦中看到的简直一模一样。整个山坡上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四五户人家,郭大泉和刘梁家直线距离不过八十米,只是刘梁家地势更高,而郭大泉家离山下的马路比较近。

七八个村民站在山下一座废旧的木桥头,朝着他们指指点点。林桦吩咐小武,保护好现场,不要让村民靠近郭大泉和刘梁的家。

「陈老师,你刚才说,在梦境中还看见了挖掘机推倒了刘梁的家,而且镰刀下面流出了大量血液,这跟现实并不相符啊?」林桦与陈瑾走入了刘梁家的院子。

陈瑾道:「这就是共梦催眠尚未推广的原因,它的技术并未完善,对于催眠师存在着不可控的隐患。」

「对你还有伤害?」

「梦境是打开潜意识之门的钥匙。传统的催眠方式是催眠师主动掌握催眠节奏,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对催眠师本人没有多大的影响而共梦催眠,是催眠师沉浸于对方的潜意识之中,开始的一段时间,类似于我们做梦,每个催眠师都要掌握一门梦中知梦的诀窍,才能在对方的潜意识中醒来。」陈瑾当先迈入房门,「而催眠师尚未知梦的时候,自己的潜意识之门也是开启的,对方大脑的信息,就会干扰到催眠师的潜意识,这就容易给催眠师带来伤害,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林桦充满歉意地主动为陈瑾打开了刘梁卧室的房门:「希望没对你带来伤害。」

房间内一股混杂着屎尿的恶臭扑鼻,陈瑾将口罩拉了上去。他们踱到床头正对的那面墙壁,果然找到了两个图钉的孔洞。

陈瑾将梦中被挖掘机砸坏的地方和流血的位置也指给林桦看。林桦略微思索,然后道:「血液与被拆的房子是幻觉,那幅画会不会也是幻觉?」

陈瑾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见到小姑娘是一个分水岭,她来之前的信息,还是在我控制范围内的观察,但她来了之后,梦中的景象便开始失控,就有了挖掘机、房屋的坍塌、流血。」

「那么,是否代表着郭晓芸曾经来过这里,就像你在梦中看到的一样?」她比划着,「她念着『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从门外走进来,问刘梁:叔叔,为什么那首诗里没有人?」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不过陈瑾心里却不支持她的猜测,小姑娘怎么可能和一个疯子走得那么近?

忽然,缥缈的童音从窗外传来:「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陈瑾猛地转身,窗外空无一人,反倒是吓了林桦一跳。

「怎么?」

再回头之时,小女孩就站在林桦的身后,坐在了床头,好奇地看着陈瑾。陈瑾的喉咙动了动:「听到点声音,可能是鸟类吧……」

林桦关切地问道:「如果,我只是假设,你真的发现自己有了心理问题,该如何解决?」

陈瑾干笑两声:「放心,潜意识的问题不可能影响到我的现实生活,我也不是那五个同行。」

「如果呢?」她追问道,「我知道即便是正常的梦境,也会对生活产生影响的。」

「哦?」陈瑾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是想说那个梦吧?」

「哪个梦?」

「有人追你的梦。」

林桦恍然:「原来……你记得,那就好办了,我还有点难以启齿。」她望向窗外,见没有他人,便坐在了床沿,正好挨在了小女孩旁边,她将手抱在胸前,「梦里的那男人是二队的马涛,总是在梦里追我,我的意思是追逐,我整宿整宿地跑,早上醒来可累死了。」

「我记得你还有个细节,雨伞?」

「对……是一把雨伞,是不是特别怪?」

陈瑾看着小女孩在床上跳来跳去:「怪……不,不怪。」

「那如何解释?」

「他在追求你,而你不喜欢他。」

「不算追吧,只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总是主动接近我。」

「你的潜意识已经将其解读为,他在追求你了,伞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他给你很大压力,而你内心是抗拒的,是回避的。」

林桦眼珠一转:「似乎……是这么回事……那我该怎么办?」

「潜意识的压力,一定要找个宣泄的渠道……」陈瑾说着,眼睛却看见小女孩指了指墙壁上的一个黑点,随后又指了指床脚的一个黑点子。

第一个黑点是图钉旁边的指纹,床脚的黑点,却是水泥地上一粒普通的煤炭颗粒。

林桦见陈瑾仿佛心不在焉,便追问道:「宣泄?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他把话讲清楚?」

陈瑾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弯下腰,从床脚下捡了一个黑色颗粒,比一粒沙子也没大多少。

「这是什么?」

林桦看了一眼道:「煤灰嘛,北方冬天烧煤,谁家都能找到。」

陈瑾将那煤灰用手一捻,颗粒化作一簇粉末「这显然不是煤颗粒,而是未燃烧的炭。」

随即,陈瑾指着墙壁上的黑色指纹,以及图钉坑附近的黑色印记:「这些都是炭迹。」

林桦从地面的水泥地里又捡起一颗炭粒:「这很常见呐,你看,又一颗,专案组也发现了,我认为没必要去深入研究这些,村子里太多了。」

陈瑾道:「这是木炭,不是煤炭。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在刘梁家看到煤堆,也就是说,他这个冬天并没有烧煤取暖。」

「估计他的智商,也不会烧煤。」

「不,我知道她妻子和村民的描述,他在喝药自杀之前,虽然有点疯癫,可更像是变了一个人,我推测有一种可能性,他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即多重人格的表现。如果真是多重人格,并不影响智商,甚至,有些人的主人格被替代之后,智商还会变高。」

「可这炭灰能说明什么?」

陈瑾迅速走出卧房,然后在房间各处寻找着什么,直到将院子与房间全转了一圈,才回答林桦的问题:「刘梁一定还有别的住所,他在那里靠烧炭取暖,而晓芸极有可能被他劫持到了那个地方。」

林桦一愣,随即打了几个电话,获悉后山果然有一家几乎快被江湾村村民忘记的废弃炭厂,如果走山上的小路翻山过去,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开车绕山路也需要一个小时。

炭厂已经关闭了三年之久,三年前曾经还有人在这里养过两年牛,同事们虽然也发现过这个地方,却只认为这里是个养殖场。只有山脚下矗立的两座炭窑,才能看出它曾经的历史。

他们在炭厂门口下了车,从墙角坍塌的豁口进入,穿过丛丛蒿草,来到了烧炭的窑洞之内。随即,小武便发现了一个窑洞门前散落着一堆废炭,像是有人从泥土里将其挖了出来,散落着堆放于门口,炭旁边的窑洞口被半扇铁门挡住。小武掀翻铁门,从里面发现了一堆烧过的炭灰,炭灰一侧,是一件破旧的军大衣。

陈瑾从军大衣的兜儿里找到了一团叠好的白纸,展开白纸一看,正是那幅画着五辆汽车的画。五辆汽车是用彩笔画上去的,应该是出自一个小学生之手,但也不能确定,这画的作者就是郭晓芸。

林桦震惊了,一边和小武在窑洞里搜寻郭晓芸的踪迹,一边打电话给技术科。

军大衣果然是刘梁的,但是窑洞里却找不到任何与郭晓芸有关的证据,没有足迹,没有指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是,技术科却在窑洞的炭灰周围,发现了另一个人的鞋印。

在郭晓芸失踪 48 小时的时候,鞋印的主人确定了。

这并不是个难题,因为技术科在案发之后,就在郭大泉家发现过相同的鞋印。鞋印是秦肯的,郭晓芸的舅舅兼她的老师,在江湾小学教一年级语文。

通过闭路电视,陈瑾看着林桦对秦肯的审问。

秦肯很老实,他并没有掩饰什么,表示自己的确去过后山的废弃炭厂,但至于原因,他却说:单纯的散步。

「散步散到了炭窑里?」

秦肯坦然道:「我撞见了疯子刘梁,见他进去了,一时好奇,便也跟了进去。」

「你对疯子好奇什么?」

秦肯耸耸肩:「好奇这种东西,很难说,也可以说是一时兴起吧。」

「时间?」

「大概……正月十二吧,我刚吃完午饭,散散食……」

林桦警觉,恰好是案发当日的中午。

「那你和刘梁有过接触?」

「有过……我看他在里面干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在里面背诵一首诗。」

「哪一首?」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那一首,我们上学期才学过的,一年级课文,是邵雍的《山村咏怀》。」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诵这一首诗?」

秦肯摇了摇头:「一个疯子的逻辑,我怎么可能明白。」

「那你辛苦追了过去,就一句话也没说?」

「说了,他也看见我了。我就问他:有家不住,干吗住窑洞,多冷啊?」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砸不死人。」

林桦拿出从刘梁衣兜里搜出的那张五辆汽车的画,问秦肯是否见过,但是秦肯对于这张画更是一无所知。

结束之前,林桦问道:「上一次找你做笔录,你为什么不把这一情况和我们说呢?」

秦肯挠了挠鼻子:「我当时伤心过度了,没把这件事和刘梁杀人的案子联系到一块。」

放走了秦肯,林桦径直来找陈瑾,问他如何看待秦肯刚才的表现。

「他显然说谎了。」

「你怎么知道?」

「肢体语言。」陈瑾道,「尤其当你问到他与刘梁之间的关系,他的身体变得非常不自然,我认为,他和疯子刘梁之间,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这小子刚才说的毫无破绽呐,这刘梁就像个死人一样,根本没法佐证。」

陈瑾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须:「让我再和他见一次。」

刘梁的精神状态依然不好,可当陈瑾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竟然也配合地抬起了头,眯着眼睛看着陈瑾。他看起来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额头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抬头纹。

陈瑾将那幅画展示给刘梁,后者向前探了探脖子,仔细看了看那幅画,情绪表现得有些激动。

「认识吧?」

刘梁无动于衷。

陈瑾朗读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刘梁的双手开始无助地想去抓挠什么,嘴里喃喃道:「女儿……女儿……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在哪儿?」

「死了,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砸死的,砸死的!」

「谁砸死的?」

「他们!他们!」

「谁?」

「他们!」刘梁嘿嘿一笑,「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女儿,女儿……」

「你和秦肯认识?」

刘梁不再说话,缓缓地低下头,嘴里一直念叨着女儿。

陈瑾向身后的林桦道:「准备仪器,我再和他来一次共梦催眠。」

「可是……那对你的身体不是有影响吗?」

「时间不多了。再说,我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幻觉击溃呢。」

陈瑾转身,那小女孩正伏在他的肩头,陈瑾赶紧回过头,过几秒壮着胆子再看,却发现她又消失了。

在靠椅上躺了五分钟不到,他就扯掉了满脑袋的芯片。

他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进入不到状态之中,反倒是一旁的刘梁竟然在机器语音的引导之下进入了深度睡眠。

他抓挠着头发,只要一闭上眼,就感觉那小女孩又来到了自己身旁。可是微微睁开眼,房间里只有林桦和小武在阴影中站着,没有其他人。内心的恐惧,让他无法专注下来。

小武架着刘梁离开了审讯室,林桦端来了一杯热茶,劝他放松休息一下。

可他怎么能真正地休息下来,虽然通过催眠找到了一些线索,自己也算是有了交待,但没有成功找到郭晓芸,他认为自己就是失败的。

他没有喝茶,而是焦躁的围着审讯室的桌子绕来绕去,眼前一片迷茫,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茫茫白雾之中。

「一去二三里……」

女孩的声音自白雾深处传来,他循着声音向前走,在一座破旧的木桥桥头,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叔叔,你告诉我,人都去哪儿了?」她陡然来到了陈瑾面前,吓得陈瑾倒退两步站定。

「不要问了!」陈瑾暴躁地吼道,「我不知道!」

「叔叔,人都去哪儿了?」她追问道。

陈瑾急促地呼吸,尽管闭上眼睛,那声音依然在自己的脑海里回荡着。

忽然之间,世界安静了。陈瑾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杂草丛生的废旧炭窑之外,两个人的声音自炭窑内传了出来。陈瑾一步步地靠近,首先听到的是刘梁的声音:「我恨他,我恨他……」

另一个声音说道:「恨他,就杀死他!只有杀死他,你才能拯救你的女儿!」

是秦肯。

「对,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秦肯弯着腰从窑洞里走了出来,嘴上带着轻蔑的笑。

陈瑾猛地醒来,他正躺在审讯室的沙发上,脑袋上依然贴着电极芯片,一旁就是刘梁。

「怎么,有收获吗?」林桦从旁问道。

陈瑾恍然,原来共梦催眠成功了,刚才一直都是在做梦。

陈瑾再次看到小武架着刘梁离开了审讯室,林桦「又」为他端来了一杯热茶,劝他放松。他稳定心神,便将梦中的场景向林桦复述了一遍。

「是秦肯怂恿刘梁去杀的人?」林桦有点犹豫,显然她在怀疑这梦境中的对话是真是假。

「我建议抓捕秦肯!」

「他刚刚离开警局,而且我们抓人也要有证据啊……若被人知道我们因为一段梦境去抓人,岂不被人笑掉大牙。」林桦喃喃说道,「这宗案件真是诡异啊,我觉得那『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有问题……」

忽然,一个巨大的铁挠子将审讯室的墙壁撞出了一个窟窿,并笔直地从林桦的身后砸了下来。

「当心!」陈瑾来不及多想,就朝着林桦扑去。可是他却没能救下林桦,林桦倒在了血泊之中,血液不停地从她的裤子里往外流淌……

「陈老师?」

林桦一声呼喊,陈瑾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审讯室的沙发里,林桦依然坐在对面看着他,根本没有什么铁挠子,墙壁也是完好无损。他喘着粗气,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产生了幻觉。

「你很不对劲啊陈老师?」林桦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我……」真的要说吗?陈瑾犹豫着,「刚刚……」

「你出现了幻觉?」

陈瑾终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怎么出现的?快说来听听!」

「对不起,我已经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你读那首诗的时候。」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林桦消失了,坐在陈瑾对面的,正是那红衣服的小姑娘,她接着林桦说道:「……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叔叔,怎么没有人,人都去哪儿了?」

审讯室轰然倒塌。

陈瑾看见林桦依然躺在血泊之中,但是她的腹部动了动,钻出来一个浑身是血,满脸褶皱的婴儿,婴儿的脐带还连在林桦的身上,却已经站在了地上:「爸爸……爸爸……」

「陈老师?」

一切再度消失,眼前只有林桦惊恐的目光。

陈瑾掐着自己的脑袋,痛不欲生:「我……我……我已经失控了!求求你,不要再念那句诗歌,我知道,那是一句魔咒!」

林桦一直没有离开审讯室,几乎把所有工作内容都让小武送了过来。陈瑾虽然没让林桦陪着自己,但她显然已经在这么做了,这让他体会到了些许温暖。

他不敢离开审讯室,不敢一个人回家,甚至不敢和人说话。

他被诅咒了,被那恐怖的诗歌,被那红衣服的小姑娘。

林桦坐在对面办公,时而打出或接入几个电话,每个电话只能加重她眉间的惆怅。失踪 52 个小时了,郭晓芸还是没有半点线索。她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休息了。

陈瑾缩在沙发中,心疼地看着对面这个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姑娘,忽然勇敢地坐直:「我们一定忽略了一些关键线索。」

林桦抬起头,眼球充血:「什么线索?」

「挖掘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颤抖,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林桦脑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小姑娘又出现了。

「这……」林桦也愣住了,「目前的素材中,好像没有关于挖掘机的内容,刘梁也没学过挖掘机,去了 D 城之后,也没真正地干过工程……或许之前他有过类似的工作经历……」

「一定有联系的,一定有联系的!」陈瑾低下头,双手掐着太阳穴,躲避着对面小姑娘阴冷的目光。可是那小姑娘忽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抬着头看着他。

陈瑾深吸一口气:「给我所有的材料,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桦将一个蓝色文件夹推到了陈瑾面前,里面夹杂着上百页的文件。

陈瑾随意一翻,里面弹出了一张小姑娘的照片。她七八岁的年纪,瓜子脸,脑袋后面梳着两根辫子,怯生生地站在一座土坡上,背景里的院子,就是郭晓芸的家。

「这是谁?」陈瑾问道。

「郭晓芸呐!」

「她是郭晓芸?」陈瑾抬起头,红衣小姑娘又回到了林桦的身后,蘑菇头,圆脸蛋,陈瑾对比着照片,「她……她不是郭晓芸!」

「是的,是郭晓芸!」

陈瑾道:「不是她!」他指着林桦的身后,「她根本不是郭晓芸!」林桦望着身后,浑身发冷:「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梦境里,那个念着诗歌的女孩,根本不是郭晓芸!」

红衣小姑娘倏然消失了。

一名女警察根据陈瑾的描述,在电脑上迅速绘出了红衣小姑娘的容貌。

林桦将照片传给了留守在江湾村的同事,让同事去找江湾小学的老师和校长,询问这个姑娘是谁。不到半小时,同事反馈,江湾小学里没有这个小姑娘。

派往刘梁妻子张燕娘家的同事也反馈回信息:张燕也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但是,她却佐证了一条消息,刘梁发病的时候,总是会念一首诗。

张燕没什么文化,没听懂念什么。同事复述了那首「一去二三里」之后,张燕立刻点头:「就是它。」

「这么说,刘梁在张燕流产的巨大刺激之前,兴许就见过这个小姑娘?那么,这个小姑娘或许在 D 城!」林桦推断,「我们或许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误导什么?」小武问道,他一脸的不情愿,认为林桦现在将工作重心放在调査这个没见过的小姑娘,只是在浪费时间。

「是我们一厢情愿地把这个小女孩当成了郭晓芸!是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刺激刘梁发疯的原因是他妻子的流产,都错了,都错了……」

小武微一沉吟:「那只能找和他一起去 D 城的工友询问了。」

林桦让两名警察在审讯室陪着陈瑾,自己则和小武驾车赶往江湾村。她隐隐觉得,这是个关键线索,找留守的同事转述不放心。

不过同事早就将另外两名同村的工友召集到了村长家。两名工友都是二十出头,和刘梁年纪差不多大小。他们看了林桦拿来的红衣小女孩绘图,皆表示不认识,在 D 城并未见过。

林桦有些沮丧,刚才的兴头凉了大半。

「刘梁在 D 城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就是……安保呗。」

「安保?安保和保安有什么区别?」

两个小伙子相视一笑:「一码事!保安就给小区和公司大楼看门,安保,是负责维护场地秩序,一般大一点的活动都会找安保,否则容易出乱子。」

「刘梁妻子流产的那天,你们在执行什么任务?」

「这个……」两人默然,十几秒之后,其中一人才道,「算是拆迁吧。」

林桦脑中一片轰然之声:「现场有挖掘机?」

「当然有了,那挠子干活多快……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事儿!」那小伙子的眼睛里冒出了光,他指着画上的小姑娘向林桦试探似的询问道,「这小姑娘是不是死了?」

「死了?你都了解什么?」

「是这样的……那天吧,我们在维护秩序的时候,听说挠子拆房,砸死了一个小女孩儿。」

这句话勾起了另一个工友的记忆:「没错,没错,我现在还记得,那小姑娘的爹,跪在地上哭的场面呢,可怜着呢!」

「是啊,听说他还是个汽车厂的工人,一个月挣不少钱呢,比咱强!」

汽车的远光灯照进了淡淡雾霭笼罩的山间公路,两旁干枯的树木匆匆闪过,像是一个个乍现乍隐、张牙舞爪的妖魔。

它们嘲笑着林桦。

「林队,你这线索越找越远了,难道还要查下去?」在回去的路上,小武一边开车,一边抱怨。

「査!」林桦没有说其他话,她在等一个电话。

屏幕亮了。

挂掉电话之后,林桦向小武道:「去 S 县,就现在!」

小武调转车头,将导航设置成 S 县的一个村子。刚刚林桦寻求同事帮助,锁定了去年 11 月 D 城的一次强制拆迁中砸死的小女孩父亲的身份。

「幸好是过年,幸好是临县人……」夜色之中,小武将车速开到了每小时 80km,「否则你还不真得连夜飞 D 城!」

苏振国看着林桦递过来的绘图,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他本来已经休息了,此时正披着棉袄,坐在客厅里等了林桦他们一个小时。

「是我女儿,圆圆。」他哽咽地说道,打开手机,并翻出女儿的照片给林桦看,「你们是怎么……」

林桦确认了那照片与绘图是同一个小姑娘之后,又拿出那张五辆车的绘画:「这也是圆圆画的?」

苏振国接过画,双手颤抖,泣不成声:「我在废墟里找了很久,怎么……怎么在你们这里……」

苏振国是 D 城城郊一家民营汽车厂的段长,每天加班到很晚才能回家,那时候女儿圆圆已经睡着了。

「那天,是圆圆的生日……」苏振国抽着烟,强忍着悲痛说道,「我跟圆圆说好了,爸爸一定要早点回去,你等爸爸!」

「晚上六点的时候,圆圆打电话给我:『爸爸,你怎么还没回来』。那天,我负责车辆统计,算来算去,始终少了五辆车。不知道是计数的环节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将车子开离了停车场,我和同事在排查这个问题,只能跟女儿道歉,让她再等等我。大约七点多,圆圆用微信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就是她画的这幅画,她说……」

苏振国嘴唇颤抖着:「她说,爸爸……我给你画了五辆车……你赶紧回家吧……」

林桦抹去了眼角的泪水,隔壁的房间内,传出了圆圆母亲的呜咽。

「虽然很残忍,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回忆一下,您女儿出事前后的细节……」

苏振国知道他们来的目的,强压悲痛,缓缓说道:「我老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将近八点,她说买完菜回家,就被人拦在了村口,不让进去了,她说我们女儿还在家里,他们依然不让进……」

「他们是谁?」

「一群狗腿子!「苏振国恨恨地道,「一群披着人皮的狗!」

小武从旁接话道:「是不是一群安保人员?」

苏振国没有否认:「领头那狗腿子的模样,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恨不得亲手宰了他!」

林桦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是他吗?」

苏振国瞳孔骤然放大,整张脸都变了形:「就是他!你告诉我,这王八蛋现在哪里?」

「死了!」林桦又掏出刘梁的照片,拍在茶几之上,「被他手下一人杀死了。」

林桦赶回警局的时间接近凌晨一点,郭晓芸已经失踪了 56 个小时。半路上,她接到了副局长的一个电话,领导骂起女人来丝毫不客气。

小武看见了林桦偷偷抹泪,但他也只能专心开车。

陈瑾听完了林桦对刚才情况的简要汇报,良久无语。

小武急了:「你倒是说句话,林队跑了这么远,都是为了撬开你的嘴,你知不知道……」

「小武!」林桦喝道。

小武老实地缩回了墙角。

陈瑾焉能不心急,他也理解林桦此时的巨大压力。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将江湾村挖地三尺了,可郭晓芸还是活不见不见尸。

「再来一次催眠吧!」他说道,「之前的共梦催眠有些盲目,我在梦里的自控能力也不是很强,所以这一次,我需要人的帮助。」

「怎么帮你?」

「我进入催眠状态之后,你们引导我,帮我迅速地梦中知梦,有目的地去探索刘梁的潜意识。」

「这样……需要很专业的人来吧!」

「时间紧迫。」

林桦和小武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刘梁又被带了回来,他的眼神中没有凶手的暴戾之气,却有着一种蒙胧。他被安排坐在陈瑾右侧的沙发上,配合地戴好了各种电极和电线。

「0K?」小武将手机掏出来,切换到催眠引导录音的界面。

陈瑾和刘梁同时闭上了眼睛。

「十……九……八……七……」伴随着一阵倒数,忽然,陈瑾的右耳畔响起了一声,「一去二三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宁静,让他只想入睡……

陈瑾再一睁眼,就已经来到了村口的断桥,白雾弥天,那红衣小女孩在雾气中对他微笑着,接着男人的声音读道:「……烟村四五家……」

陈瑾想要迈过那小桥,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向前走,却始终和断桥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这时候,那声音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来到了江湾村……」

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不过陈瑾没有时间琢磨外面引导自己的人是谁。随着那引导的声音,眼前的小女孩和白雾消失了,陈瑾来到了郭大泉家门口。

「你和刘梁融为了一体,此时,你就是刘梁,你要以刘梁的视角,去回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你用镰刀杀死郭大泉之前……「」

他听见了女人的痛哭。

「造孽啊……我都造了什么孽……」那哭声不是郭晓芸,而是她的母亲。

屋后的山坡上,郭大泉和老父亲每人扛着一把铁锹,迈着蹒跚的步伐,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哭什么哭什么?」外面的郭大泉消失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丢脸!你还想让全村人都听见……」

女人依然在哭,但声音明显小了。

年迈的爷爷拿着一把镰刀,呆呆地看着镰刀柄发愣。

「家门不幸,一个比一个的臭不要脸!」

女人哭道:「晓芸……」

「你给我闭嘴!」

他在门外听着,心中涌起无限的愤怒,女儿,女儿,我的女儿因为郭大泉而死,我要杀了他!

秦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对,杀了他,你不是恨死他了么?他害死你的女儿,你去杀了他,一命换一命,去呀,去杀了他!」

他怒不可遏,猛地冲进了庭院,见到东配房的门外,将那老头刚刚放下的镰刀握住,朝着眼前一人的脖子上割去。

那人连句话都没喊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他冲进去了屋子,从背后袭击了那个抹着眼泪的女人。他要找到郭大泉,必须要找到他。

郭大泉见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吼道:「还我女儿。」

吼完,便将镰刀挥舞了过去。

满地都是血,红色的血液,像是洪流一样从他妻子的身下涌出,他妻子呻吟着,女儿,女儿……

耳畔那个引导他的声音道:「刘梁,听到我倒数至零,你就可以从梦中醒来了,醒来的你,将忘掉所有不愉快,你不会想起刚才的梦……」

三、二、一、零!

他醒来之后,发现本来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刘梁,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身后,是林桦和小武。

「你怎么……」他刚想抬手,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腕,却多了一具手铐。

林桦陪着陈瑾走出了审讯室,她将一个眼镜盒递给陈瑾:「快戴上吧,真是辛苦你了。」

陈瑾戴上了金丝边框的眼镜,又接过了一件毛衣,套在那身囚服之上。

「现在可以确定了,他的第一个人格,那个父亲,其实是苏振国!」陈瑾道,「因为之前少了这个线索,我们单纯地把刘梁杀害郭大泉,当成了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其实不然。刘梁一定是在苏振国责骂郭大泉的时候,受到了刺激,而他之前极有可能和苏圆圆有过短暂的接触,否则苏圆圆的形象不可能那么的具体……」

「对,苏圆圆把那幅画给了他。」

「无论他和苏圆圆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小姑娘的死肯定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刺激!而苏振国对郭大泉的责骂,让他的良心同时受到谴责,他妻子的流产,又成为诱因。」

林桦点头道:「现在明朗了——他们去负责别的地方拆迁的治安维护,驱赶并阻拦了那个村庄的流动居民,因为工作失误,导致苏圆圆被砸死;而他的妻子,也在同时面临着驱赶,被从屋里轰上了马路,并不慎滑倒,导致孩子流产。这一连串的打击,发生在谁的身上,都是难以抹平的心理创伤!」

「所以,他的主人格逃避了!主人格带着愧疚躲了起来,而作为苏振国的父亲人格出现,因为他只有成为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内心才能平衡自己的愧疚,直到他杀死了郭大泉一家,作为父亲的人格得到满足,他或许清醒过来——不过他选择自杀的原因尚不明确,如果刘梁的主人格重新掌控躯体,他是不会记得自己之前这段时间到底做过什么事情的。」

林桦也陷入沉吟,这的确是个未解的难题:「也可能选择自杀的,依然是他的父亲人格。」

「有可能。」

「可他为什么在之前的几次心理治疗与催眠中,把自己当成了心理师呢?」

「这就是人格转移,人格转移其实就像是灵魂的转移——谁给他带来刺激,他的潜意识就会制造一个相同的人格。当年是苏振国让他愧疚和痛苦,所以他成为苏振国,心理就获得了平衡。我之前的几个同行,一定也给他造成了刺激和伤害,他为了自我保护,就选择持续的人格转移,谁给他催眠,他就成为谁,而且,五六次下来,他竟然完全掌握了一套标准的心理咨询师话术,就连之前我们谈论你的梦,他的潜意识都记住了。」

林桦朝着陈瑾挑起了大拇指:「还是陈老师您有办法,终于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陈瑾从闭路电视里看着坐在沙发上挣扎的刘梁:「可是他如今,依然认为自己是陈瑾呢。」

林桦将话题拉回正轨:「知道了这些,我们如何寻找晓芸?」

陈瑾道:「秦肯,他一定有重大问题!」

郭晓芸失踪 58 小时。

秦肯的眼圈乌黑,强打着精神,在客厅里接待突然来访的林桦、陈瑾和几位民警。

有些话,林桦作为警察不能说,但是陈瑾却可以说。他见到秦肯就开门见山地问道:「郭大泉是你怂恿刘梁杀死的吧?」

这句话让秦肯打了个哆嗦,一下子就精神了:「你们警察可别胡说啊!一切要拿证据说话,证据呢?有录音吗?难道疯子刘梁恢复正常了?就算正常了,也是乱咬人。我可从来没教唆杀人,清者自清。」

陈瑾哈哈一笑:「我不是警察,更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刘梁依然是个疯子。」

秦肯长舒一口气:「你吓死……你们可别乱说话哦,那疯子我避之不及,更何况死的是我姐姐、姐夫一家,按理说,我也是个受害者。」

陈瑾淡淡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一去二三里』这首诗,你会背吧?」

「自然会背,你突然问这干吗?」

「我有个问题请教你。」

陈瑾缓缓的朗读起来:「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他语气舒缓,林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朦胧与温暖。

秦肯的眼角开始下垂。

陈瑾问道:「整首诗里,怎么没有一个人呢?」

秦肯微微眉头,喃喃说道:「是啊……你这个问题,我之前倒是没思考过的……」

「你想一想啊,人都去了哪儿了呢?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他每逢数字,都刻意停顿一下,「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困了是么……困了就睡……你太累了,放松一下,有些问题可能想得更清楚……」

秦肯的眼睛渐渐地眯成了一条细缝,头也逐渐下垂,就当他的脑袋几乎与后背平行的时候,陈瑾朝他打了个响指:「醒了,秦老师。」秦肯忽然睁开了眼睛,端坐在客厅的春秋椅上,双手平放于两膝,那种态度颇像是一个学生正在聆腊师的训话。林桦暗暗佩服陈瑾,只通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用一首诗歌就催眠了秦肯。

小武和几位同事自觉地打开了录音和录像设备。

「秦老师,你很听话,那你告诉我,在正月十二那天,你和刘梁说了什么?」

「我让他去杀了我姐夫,还有我姐姐。」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恨你姐姐?恨你姐夫?」

「不恨……我害怕。」

「怕?为什么要怕呢?」

「他们知道了我和晓芸的事儿……」

众人悚然。陈瑾回头看了一眼林桦,林桦正不安地抱着胳膊,示意陈瑾继续问下去。

「你和晓芸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完了结果,林桦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但理智令她克制。陈瑾接着道:「晓芸将你对她做的事情告诉了她父母,所以你就害怕了?」

「怕……我怕别人知道,我怕其他老师知道,也怕乡里乡亲知道,我怕……」

「你不用怕了,你姐姐和姐夫全都死了。」陈瑾用这句话帮助秦肯放松,「那么,晓芸去了哪里呢?」

「晓芸……在家……」

「晓芸没有在家。你帮忙想一想,晓芸究竟去了哪儿?」

「晓芸……在家……」

陈瑾略一沉吟,又换了一种问问题的思路:「刘梁杀人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刘梁家门口。」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着刘梁冲进了我姐夫家,一会儿又挥着一把带血的镰刀跑了出来……」

「等等!」陈瑾急促喊道,「你刚说什么,刘梁挥舞着带血的镰刀跑了出来?」

「跑回了家。」

「他没有带着晓芸出来?」

「他一个人跑回了家。」

「你确定没有看到晓芸?」

「没有晓芸……晓芸一定在家……」

「你怎么肯定?」

「我……我见她进去……就没见她出来……」

林桦闭上了眼睛,眉间细纹皱起。

陈瑾接着问道:「后来你做了什么?」

「我在刘梁家门外听见刘梁哭,又看见他喝了农药,然后我绕了一个大弯儿,回了家一趟,过了半小时才出来,跟我爹说我要去我姐家商量着正月十五过节的事。我来到我姐家,看见了三具尸体,我报了警。」

「晓芸呢……」

「没有看到晓芸。」

「你再回忆回忆,你刚不是还说,晓芸在家?」

「我没有看见晓芸……我也找她,但找不到她……」

陈瑾轻轻叹了一口气。

线索又断了。

林桦推门而出,两滴泪从她的脸上坠落,恰似两道一闪而逝的流星,却留下了银色的轨迹。

她抹掉泪水。

东方泛白,可她的灵魂,却仿佛坠入了万古长夜。

郭晓隆在村长与乡亲的帮助下,从城里取回了三具尸体。他正往江湾村赶的时候,林桦将那张五辆汽车的照片,彩印在一张 8 开的纸上,给病房里的刘梁送去。

在陈瑾的监视与治疗之下,刘梁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可以通过自己的主人格和人交流。

他看着林桦送来的彩印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还常来吗?」

刘梁难过地摇了摇头,「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能给我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刘梁双手摩拳着那彩印的白纸。

「那天,我们将所有人赶出了那个村子,我以为不会再有人了,就在村里巡逻,就听见身后有一扇窗户里,传出了孩子的读书声,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我喊『谁在上面,给我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手里拎着这画,她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就问我:『叔叔,人都去哪儿了?』我说,『我不是人呐!』我生气地拽着她往外走,她却挣脱了我的手,说爸爸还没回来……她跑了回去,把这幅画掉在了地上。我捡起画的工夫,挖掘机忽然就动了起来,推向了她住的那间房子……」

刘梁浑身发抖。

「我想喊,里面有个孩子,可是话到了嘴边,我却喊不出来。房子已经被捅破了,但是那孩子并没有跑出来。如果我喊出那句有孩子,孩子或死或伤,都与我有责任,我怕,我老婆还怀着孕,我不能坐牢,我也赔不起钱…… 」

「我丢了魂儿似的跑到了警戒线外面,看见一个男人撕心裂肺地哭,说自己的女儿还在里面,他得进去!老郭就拦着他,怎么着都不让他进。那男人就骂我们是狗腿子,老郭更生气,你越骂就越不让你进。那男的说,他闺女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要了他的命,他诅咒我们这群狗腿子不得好死,这辈子不得安生……」

「我难受,我不敢告诉他,他闺女或许已经被埋在了废墟下面……我不敢,我还有老婆,我老婆怀孕六个月了,我不能让我孩子出来就没爹,我怕……」

「我回去的时候,我住的那个村子外面也拉了警戒线,呵呵,原来啊,我去帮人拆他们村子的时候,自己住的地方也被人拆了……我蒙了,我找我媳妇,在路灯下面的马路牙子上找到了她,她捂着肚子,裤子上全是血……全是血……」

刘梁笑了笑,泪水砸得相纸啪啪响。

陈瑾隔着玻璃,看着林桦颤抖的肩膀,抽了几张纸巾,推门走了进去。

尾声

郭晓隆的泪水早就流干了。

父母和爷爷的离去,让他心灰意冷,但是村里的长辈提醒他,再伤心也得尽好孝道。

他也提醒自己,不仅要尽好孝道,还要用这余生,去找寻妹妹的下落。

一天没有找到妹妹,那就意味着,她多活了一天。

村长带着乡亲帮着郭晓隆安排好了一切,他这一整天就跪在父母那口合葬的棺材以及爷爷的尸体之前,守着三盏长明灯,直到乡亲们说,该出殡啦。

四个叔伯长辈担着爷爷尸体的门板,走在队伍前列;八个同辈的兄弟担着父母的合葬棺材,走在队伍中列;一群人披麻戴孝,走在队伍最后。

郭晓隆在两个表弟的搀扶下,走在最前。

他多么希望,妹妹郭晓芸会突然从冬日莽苍的田野里飞奔而来,喊着哥哥、哥哥啊。

但是,这仅仅是个魔幻般的期望。

按照辈分,爷爷始终要走在父母的前面。父母的大红棺材被放在了麦地里,等着爷爷先行一步。

几个乡亲跳入了坟坑里,奶奶的棺材又被挖开了。挖坟坑的人彼此聊着天,说这土还挺松,立刻有乡亲回答,年前才葬下的,土都没冻上呗。

爷爷是要和奶奶合葬的。

「起灵……」一声清啸,在北方雾霭茫茫的原野上回荡。

棺材板被推开。

郭晓隆这才发现,原来妹妹,早已在此等候他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