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叫伍万里?”

“是啊!怎么了?”伍万里一脸狐疑的看着眼前这位满脸诧异的年轻医生。

他今年88岁,家住武陵区白马湖街道新建巷社区,是位普通的退休老人。10月14日这天,他在老伴的陪同下在市第三人民医院检查身体。

“您当过兵吗?”

“当过啊!”

“参加过抗美援朝?”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医生越问,伍万里越糊涂。毕竟,除了家里人,1955年从朝鲜回国后,他很少对外人提起过这段往事。更何况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医生。

“那真巧了!最近热播电影《长津湖》里就有个伍万里哩!您不会是人物原型吧?”年轻人听到这里,上前握住伍万里的手。

伍万里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年轻医生说的是电影《长津湖》里的伍万里。很凑巧,这天早上,他远在山东的原志愿军第十九兵团文工团的老排长,还给他发了个微信:“万里,你出名了。电影《长津湖》里也有个‘伍万里’,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不过,伍万里对记者说,他没有去看过电影《长津湖》,也不打算去看。他说他怕,怕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们。

采访时,老人弹起了老师格·鲍斯特列姆当年教的第一首曲子。

1

一个人的“入朝礼”

列车向北,疾驰间车门顿开,江山如画闯入视野,喧嚣车厢瞬间安静。晨光熹微时,18岁的新兵伍万里悄然将军姿站得挺拔,懵懂少年一夜长大。电影《长津湖》中,这一幕最易撞入人心。

《长津湖》编剧兰晓龙曾言,他笔下的伍万里,并没有确切的原型。新兵“伍万里”,是当年无数年轻志愿军战士的缩影。71年前,有无数和“伍万里”一样的少年,立志保家卫国,选择穿上军装,不远万里奔赴战场,将自己的青春、热血与生命化作守护祖国的铜墙铁壁。

当年17岁的新兵伍万里便是其中的一员。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兵团文工团里的普通一兵。他们才是英雄。”如今88岁的老人伍万里说,自己曾是志愿军第十九兵团文工团的一名大提琴手。

据说,大家相当熟悉的,经常出现在许多大型文献纪录片里,那一队队志愿军战士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鸭绿江的那支部队,就是志愿军第十九兵团的部队。不过,伍万里当时并不在队伍里。当时,他正在鲁迅艺术学院(后调整到西安音乐学院),师从前苏联著名大提琴家格·鲍斯特列姆,学习大提琴。

1950年底,年仅16岁的伍万里,从湖南省立第一中学参军入伍。因为年轻、有知识,加上人又长得标致,很快就被部队文工团相中,选送到艺术院校学习。他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军旅大提琴手。

当然,他当时并不是很开心。“我当兵是来打仗的,战友们不是学军事就是学工程,却让我来学琴。那时年轻气盛,很不服气,还闹情绪。”伍万里回忆,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后进”思想,在那些日子,他经常被领导教育。“这也得感谢我的恩师格·鲍斯特列姆,他耐心劝我,我这才安下心来。”

伍万里接到入朝命令已经是1952年的下半年,此刻他的战友们已经在朝鲜战斗了一年有余。

“大概是11月,突然接到命令,叫我即日入朝。我问一下,没有同伴,来不及告诉家里人,急匆匆的就走了。”伍万里说,当年他参军入伍时,也没有告诉家里人。入朝数年,家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接到命令后,伍万里匆匆与格·鲍斯特列姆道别,直接从学校坐火车赶到位于安东(今丹东市)的志愿军第十九兵团留守处。

战事正酣,留守处给伍万里安排了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前往朝鲜境内。在过鸭绿江时,伍万里听到一个声音,“万里,万里。”他朝车外一看,原来是志愿军第十九兵团63军文工团战友文发明(音)。“我一把把他拉上车,我们一路聊过桥。”

战场时的久别重逢,是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感受的。聊的正是兴头上的两个年轻人,短短的过桥功夫,自然意犹未尽。

“他对我说,‘万里,别走了,在我们这里住一晚上,明天送你走。’他又把我从车上拽下来。”

伍万里回忆说,因为是被拽下车的,他的背包、档案、介绍信都还在车上。可是,俩人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一阵飞机的轰鸣,一群轰炸机呼啸而过……

伍万里回头望去,刚刚坐的那辆卡车已经翻进被炸的弹坑里。“驾驶员是名经验丰富的功臣,他一跃掉到附近的弹坑里,只是受了伤。我提前下了车,也没死。”

入境初始这战友“意外”的寒暄,救了伍万里一命。“我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啦!”若干年后的2021年10月20日,伍万里再向记者讲起这段往事时,是笑着说的。

他很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他说,经历过生死的人,这些都不重要。

老人珍藏了70多年的徽章和肩章。

2

“我们回来了,他们都留在了那里”

安排的卡车被炸,伍万里只好又回到兵团留守处。当时,没有车,他只好留在那里过夜。

第二天,恰好兵团副参谋长的吉普车要回前线,他临时加了个塞。

“参谋长在前方办完事,急着赶回前线,我就跟着他一路走;参谋长看我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特别喜欢我,他叫我‘小鬼’,一路不停的和我聊天。”

伍万里回忆,志愿军没有制空权,敌机轰炸不断,对在朝的志愿军来说,整个朝鲜并没有前方和后方之分,到处都是前线。“驾驶员是位战斗英雄,驾驶经验非常丰富,轰炸强烈时,我们就躲;轰炸强度低,我们就冒着轰炸跑;没轰炸时,更是不会慢,马不停蹄的往前面赶。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很快就追上了部队。”

虽然,伍万里不断地强调自己仅是文工团员,但是,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战场上的文工团员既是宣传员、又是战斗员,有时还是卫生员、炊事员。“遇到战斗,我们也要同战士们一样,拎上枪投入战斗。”伍万里说,电影《英雄儿女》中王芳的原型王纾,就是十九兵团文工团的一员。“当年,巴金就到团里呆了好几天,收集采访素材。”

其实,即便是演出,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更多的时候,舞台是随便搭起来的,树林里的空地、前沿阵地的战壕,都可能成为文工团员的舞台。漫天的硝烟、呼啸的炮火都可能成为伴奏;极度恶劣的天气,更是家常便饭,“在冰天雪地里树林里演出,脚旁边的雪一会儿就化了,胡子眉毛上一会儿就会挂上冰凌。”

既然是战争,牺牲自然不会少。敌人并不会区分战斗员、非战斗员,还有平民。“我们的团长陈同和就牺牲在朝鲜,他是1938年的老革命。牺牲时只有31岁,结婚才3个月。”

这是1953年4月底,志愿军第十九兵团文工团前往三八线西海岸慰问演出。事发这天,文工团在志愿军第十九兵团第64军部队驻地的商山里。

伍万里至今还记得这是个上午。当时他正在和一位战友李列宁(音)在附近朝鲜老乡家休息。伍万里躺在床上看前苏联卫国战争小说《恐惧与无畏》,李列宁在窗边练习黑管。

突然就听见防空哨响起,接着就是飞机的俯冲声。

“万里,快跑!”

李列宁拉着伍万里就往外面跑。刚跑出屋子,敌机一个俯冲把他俩掀到地上。

“我们看见邻居家的一位朝鲜老太太,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也从屋子里跑出来,很惊慌的往山上跑,我们就趴在地上喊:‘阿玛尼,快趴下,快趴下’。”

敌机没有给伍万里机会,轰炸掀起的泥土,直接把他跟战友埋了。“我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醒的。我们掀掉身上的土,相互呼喊对方名字,确认对方还活着。”

从土堆里爬出来,俩人直接跑去找刚才那位朝鲜老太太。“她俩被炸飞了,下半截都没有了,肠子都流了出来。”说到这里,伍万里叹了口气,很久没有出声。“那还是个孩子!”

很快,不幸的消息接踵而来,文工团舞蹈队正在河边练舞,团长陈同和以及另外两位战友当场牺牲。

“有个女孩子叫钱任重(音),只有16岁,长得秀秀气气的。她是我们湖南老乡,长沙人,她还只有16岁。”说到这里,伍万里再也说不出话来,用颤抖的双手捂着双眼……

这次轰炸后,文工团还经历过翻车。那次,文工团坐着炮车牵引车下连队慰问,为躲避轰炸掉进了弹坑里,坐在后排的伍万里毫发未损。“哐当一声,车翻了过来,我恰好被盖在了里面。”他回忆。可是战友薛仁山(音)当场牺牲。“记得他刚入党,是吹巴松的。”这次意外,文工团共有七八名战友受伤。

3

尾:

在朝鲜期间,伍万里还曾作为志愿军归国代表团的一员回国,向祖国人民汇报。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议签署。停战后,志愿军第十九兵团又参加了朝鲜的战后重建,直到1958年才回国。

“我们文工团是在1955年回国的。”伍万里的17岁到21岁,是在异国他乡度过的。

伍万里说,他不是英雄,只是一名普通的文工团战士,真正的英雄是牺牲在朝鲜的战友们。“我们是幸运儿,从战场回来了,如今我们儿孙满堂,见证盛世;而他们却都永远的留在了那里。”伍万里说,出国时,文工团有100多位战友;回国时,只有80多位战友。

回国后,志愿军第十九兵团文工团转隶为铁道兵文工团,伍万里随部转隶。从此,他的这段朝鲜经历,便被他同当年获得的各种荣誉及证章一起,全部封存了起来。

再后来,为了圆中学时的“工程师梦”,在1960年代,伍万里申请转业并离开了文工团。当然,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记者:姜美蓉 谭明 文/图 编辑: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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