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代人“美”的启蒙者离去之际,不能不重新思考已经不再“热”的“美学”。如果说,真、善、美是人类给自己出的三道人生必答题的话,我想,最难是真,谁没有假过?况且还满是“善意的假”;最易是善,人之初性本善,谁一生没做过几件善事?几乎所有人都自认为是善良的;最“贴身”的是“美”,厚德为大美,艺术为中美,食色为小美.....

本文标题这句话,是李泽厚先生1981年出版、当时华夏尽人皆知的《美的历程》自作“结语”的最后一句话。 今谨以先生这句话,为他四十年后的离去送行。

尽管辗转海内外、搬家多次,但这本小32开、可以随时装进口袋的小黄书,一直跟着我前行。毕竟多年没有翻阅,再次打开,拂去岁月的尘封。里面密密麻麻,织着“文青”手绘的线条与批注。中国改革开放之初,以这本小书为标志,“美学”从殿堂来到了中国民间。

▲ 一直伴随“我”前行的《美的历程》。

这几天,网络上热议李泽厚先生在美国仙逝的消息。笔者因与先生有短暂“文因饭缘”,怦然心动,向西而拜,遥祝先生天堂“美美”地续写“美的历程”。怕有“蹭热度”之嫌,本无写文发表之想。

但几日来,见网上文章不少,除了“大师千古”之类的空洞纪念,少有聚焦其对美学“开山启蒙”贡献的回顾,多是“大师有点怪”的轻率吐槽,把他一篇给学生著作写的“不近人情”的序,推上热搜。使我亦不吐不快。

▲ 李泽厚

先生“不近人情”之处似在于他为学生赵士林新书作的另类序言。学生意在老师站台鼓励,岂料老师不但不表扬,还起底这个学生不务读博正业、“出书完全瞒着我”所以“无可奉告”云云;而“这个学生”也“不以为耻”,出版社不以为怪,原样照登了这篇“奇葩”序言,成就学界一段“乱弹“。而恰恰还是这位学生——赵先生,爆料了本想“静悄悄地走”的老师11月3日在美国科罗拉多西归的消息。否则,吾辈亦无从知晓。

▲ 李泽厚为学生赵士林出版的《当代中国美学研究概述》一书所作的序。

▲ 赵士林在推特上悼念恩师李泽厚。(推特截图)

这个上热搜的故事,对于我来说,不但得不出李老师不近人情的结论,反而直接被他生命的灼热与率真感动、为其惊世骇俗所震撼。其“骇俗”在于我等俗人若处在他的位置,断然会委屈求全、直落窠臼。从这个角度看,他卓尔不群的序,应视为文坛一段佳话。

1984-1985年间,刚刚走出大学校门参加工作的我,曾有幸“亲炙”李先生。这个小故事,也可证明他对“学生”类人士态度的另一个侧面。早前,我曾写过一篇回忆与老师启功赴一个饭局的小文,其中谈到李先生,相关段落,今“粘贴”如下:

“一个饭桌上坐下好几位大师级人物,而且跨界,实在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物华。这一桌客人中的两位,是我作为主方负责邀请的 ,两位都大名鼎鼎,一位是《美的历程》作者、美学家李泽厚,一位是书法家、国学家启功。记得李泽厚教授在电话中欣然应允,‘因缘’是他曾对我1985年发表于《书法研究》杂志的《中国书法美学讨论综述》给予过指导与鼓励。”与李先生相识后,我约他为刚刚改版的《中国书法》1986年第一期杂志撰写了一篇文章《略论书法》。

这就是我前面说的与李先生的“文因饭缘”。

▲ 《中国书法》1986年第一期杂志

大学毕业之际,由于我对书法的特殊兴趣,放了一家“央媒”的“鸽子”,选择去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中国书法》杂志工作。随即钻进“书法美学热”的初潮。有人说,李泽厚是八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代表,或许言过其实,但说他是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年轻人美学的启蒙者、中国“美学热”的催化人,应不为溢美之词。

当时书法界就“书法美”展开激烈争论,“形象派”、“抽象派”、“意象派”...不一而足。我这篇“综述”,就是一边“弄潮”,一边读着《美的历程》写出的。不想,一个刚刚出道的年轻人的文章发表后,引起李先生注意。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忘记他如何找到我(那时他是大师我是小编,我没有渠道抵达“天听”的),并且约见了我。他态度十分谦虚,说我的“综述”,使他了解了书法界美学思潮的现状,对我“综述”、“梳理”的“贡献”,给予鼓励。他的一句话迄今记忆犹新:“不要急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多做资料工作”。

▲ 1990年,李泽厚在家中

后来在法国作博士论文,碰壁种种,才知道先生这句话的分量。中国与西方的“学院派”实际上都在说:“你怎么想不重要,多做前人的资料梳理与考证”。以做学问论,先生指点了我“美的历程”。

我与先生的交集、先生“绝情”的序,两者貌似矛盾,实为一体。“大师”乃性情中人,对后学之苦心孤诣,异曲同工。

近日托故友从中国发来载有先生文章的这期杂志照片,重读《略论书法》,使我感到震撼的是,四十年后,先生在“圈外”谈书法美的简洁而平实的文字,高度的概括性,远胜当今很多专家诘屈聱牙的“专业语汇”与“现代思维”。

▲ 李泽厚为《中国书法》1986年第一期杂志所写的《略论书法》。

他给书法美下的几个结论,不但没有过时,反如大河经过沉淀,水落石出,如丰碑屹立不倒!他将书法美总结为“人的自然化与自然的人化”,何其精彩与独到。

人的自然化,即人的情感和书法艺术应该的对整个大自然的节律秩序的感受呼应和同构。自然的人化则表现为在审美捕捉和艺术物态化这个同构中无意识地积淀着社会性时代的宽广内容。

思想家李泽厚的视野,从不是纯美学或纯思辨的,而是与时代、社会、现实紧密相关。

他针对当时中国书法界受“现代派”影响要抛弃汉字进行“纯艺术”创作看法,深邃而公允。他在此文中说:

新时代的书法艺术是否一定要离开汉字去创造呢?曰:唯唯否否。那样的确可以更自由更独立地抒写建构主体感受情绪的同构物,实际上它的约略相当于抽象表现主义的绘画。但是,获得这种自由和独立的代价却是:(一)失去了继续对汉字原有结构中的美的不断发现、发掘、变化和创新;(二)失去书法艺术美的综合性。

如前所说,书法是美本是独立的,并不依存于其作为汉字符号的文字内容和意义;所以,断碑残简,片楮只字,仍然可以具有极大的审美价值。不过,中国人的审美趣味却总是趋向综合,小说里有诗词,画面中配诗文,诗情又兼画意,戏曲更是如此:集歌、舞、音乐、文学于一炉;即使手工艺品,也以古董为佳,因为除欣赏其技艺外,还可发思古之幽情。总之,似乎在各种艺术的恰当的彼此交叠中,可以获得更大的审美愉快。书法何不然?挂在厅室里的条幅一般不会是无意义的汉字组合,而总兼有一定的文学的内容或观念的意义。人们不唯观其字,而且赏其文,品其意,而后者交织甚至渗透在前者之中,使这“有意味的形式”一方面获得了更确定的观念意义,另方面又不失其形体结构势能动态的美。两者相得益彰,于是乎玩味流连,乐莫大焉。

如果以西方美学视角谈书法的“纯抽象”或“纯主观”,恐怕没有人能比李先生更有功力层层剥茧,直抵那个瘦硬的核心,所以他说“ 书法是美本是独立的,并不依存于其作为汉字符号的文字内容和意义”。但他知道,到了那个核心,并非目的,且对中国人来说,就全然无趣了。因此他将书法放进中国传统文化的大背景去观察,得出的结论,自然是更“中国化”的。今天看来,他对书法的认识完整而深刻。

这就是所谓大浪淘沙,真金始现吧?

▲ 2014年5月,在华东师范大学开讲“伦理学研讨班”的李泽厚。(华东师范大学网站图)

在一代人“美”的启蒙者离去之际,不能不重新思考已经不再“热”的“美学”。如果说,真、善、美是人类给自己出的三道人生必答题的话,我想,最难是真,谁没有假过?况且还满是“善意的假”;最易是善,人之初性本善,谁一生没做过几件善事?几乎所有人都自认为是善良的;最“贴身”的是“美”,厚德为大美,艺术为中美,食色为小美......借用当今一句网络流行语“活在当下”,你会发现,快乐的密码就在于在平凡的每一天发现身边的美的能力。

怀念李泽厚先生之际,我要感谢素昧平生的赵先生再次“违背师训”,披露先生离开的消息。给了我这颗也在海外漂泊的、也一度做过先生学生的心,点燃一柱怀念的香,开了一扇继续“求美”、并“指向未来”的窗......

(梁扬)

编辑: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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