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金山（广西民族大学）

【摘要】：唐兆民长年在大瑶山考察，与瑶民共同生活，亲身体验瑶民生活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他调查时间之长、范围之宽、观察问题之细致，是无人能及的。他是广西地方史卓有成就的专家，对广西历史文献非常熟悉，运用又很得体，因此，他的著作有明显的历史纵深透视力度，这是他人所难以比及的。《瑶山散记》内容广博全面，几乎涵盖了大瑶山瑶族的各个方面。书中提出的一系列新材料和新观点，被1956年广西瑶族社会历史调查组所广泛采纳。

《瑶山散记》是广西著名学者唐兆民的代表作之一。唐兆民（1903年-1982年），广西兴安县人。1934年，他受广西教育厅的委派，到桂平县主持开化大瑶山的教育工作。从1934年至1939年，他每年都有一段时间在大瑶山考察，他自称“足迹遍历全瑶山90%以上的村寨”。1936年，他在《申报》发表《广西大藤山瑶民之经济生活》，对大瑶山瑶族生活习俗和民族人口作了具体的论述。1948年，桂林文化供应社出版和发行了他的《瑶山散记》一书，全书约9万字。

《瑶山散记》（此书“瑶”用“徭”字表义）的内容，我们可以从目录中了解梗概:一、契子；二、大藤峡与大藤徭山；三、五种徭民；四、谁是徭王；五、“先有徭，后有朝”；六、“徭还徭，朝还朝”；七、“鸭不配鸡”；八、徭族同化问题；九、人口限制；十、分团与设校；十一、徭民的优良特性；十二、金秀徭区的金融来路与去路；十三、“金秀银秀”、“金笋银笋”；十四、“疾病与医药”；十五、徭山内的寄生虫；十六、“发徭疯”；十七、猛兽横行；十八、徭民与酒；十九、徭民与歌；二十、在内外夹攻中的山丁们；二十一、山主与山丁的冲突（一）（二）（三）；二十四、洪杨革命与徭山；二十五、大藤峡血迹（一）（二）（三）（四）；二十九、府江血迹；三十、杉商事件；三十一、金老南事件；三十二、茶山与力山；三十三、两个神异的高峰；三十四、吃蛇与自卫；三十五、酢肉；三十六、款客；三十七、苓香草。

▲图：瑶族美女 @九万大山

据黄钰先生统计，从1928年至1949年，有关瑶族社会调查成果论文有500多篇，[1]（P209）其中绝大多数是论文。内容较多、分量较重、影响较大的著作有:任国荣的《瑶山两月观察记》（1928年），颜复礼、商承祖《广西凌云瑶人调查报告》（1929年），庞新民《广西瑶山调查》（1935年），王同惠《花蓝瑶社会组织》（1936年），陈志良《广西特种部族歌谣之研究》，廖炯然《瑶民概况》和唐兆民《瑶山散记》。笔者认为，唐兆民《瑶山散记》是最成功的著作。这不仅因为此书文字最多、份量最足，还因为如下四个方面问题:

1.从资料收集上看。唐兆民资料收集方法有两个显著的特点:其一，实地调查，局内观察。他长年生活在大瑶山中，与瑶民共同生活，亲身体验瑶民生活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他调查时间之长、范围之宽、观察问题之细致、所获资料之丰富，是无人能及的。其二，重视历史档案文献。唐先生是卓有成就的广西地方史的研究专家，他对广西历史文献非常熟悉，每一件事总想在历史档案文献里找到依据，因此，他的著作有明显的历史纵深透视力度。

2.在内容上看。《瑶山散记》广博全面。这可以从“目录”中窥见一斑。该书的内容几乎涵盖了大瑶山瑶族的各个方面，对大瑶山瑶族的社会制度、生产方式、经济生活、居住饮食、宗教信仰、文教卫生、民族关系、历史事件都有翔实深入的论述。其他著作的内容则显得较为狭窄单一，缺乏广度和深度。

3.从影响上看。他在《瑶山散记》中提出的一系列新材料和新观点，被1956年广西瑶族社会历史调查组所广泛采纳，引用率之高也是其他著作所难以比及的。

4.从写作方法上看。其他著作记事喜用虚拟笔法将历史的真实性掩蔽，述事空泛，见事不见人，而《瑶山散记》不同，它采用写实办法，述事具体，内容真实可查，语言生动，笔下有情，可读性强。

具体说来，《瑶山散记》有如下的特点和贡献。

一、为金秀“五种瑶人”的来历作解释

在唐兆民进入大瑶山考察之前，人们对金秀瑶族“五种人”的称谓很混乱，各称其名，各言其是。费孝通、王同惠的《花蓝瑶社会组织》将这五种人定为:茶山瑶、花蓝瑶、坳瑶、盘瑶、山子瑶。这是《花蓝瑶社会组织》对金秀瑶族研究的一个重要贡献。但是，由于费、王对大瑶山考察的时间并不长，对这五种瑶人的称谓来历和含义并没有论及，这五种称谓是否正确、是否可靠，仍有很大的存疑。唐兆民根据方志文献记载和自己多年来对大瑶山调查所获得的材料，为“五种人”称谓提供具体有力的佐证。

▲图：瑶族美女 @九万大山

唐兆民认为，“茶山瑶”是从地名演化而来的。他说，《桂平县志》所引《粤西丛载》记:“自紫荆折而稍东，为茶山”。《永安州志》记:“茶山，（永安）州西四十里，绵延深远，林箐丛郁。迤西，皆瑶人盘据。”金秀瑶山位于桂平县紫荆山的东部，蒙山县（旧称永安州）的西部，历史上金秀瑶山部分疆域又为桂平县和永安州所辖，因此，此处的“茶山”当在今金秀县境内。唐兆民又从金秀村道师全胜祝所藏的清同治六年全胜银手抄的《还愿洪门太疏意者牒榜》（道经），发现记有“大明国广西道，桂林府，修仁县，西乡，淳化里，茶山洞，上秀村，新安社”一语。[2]（P219）他判定，所谓“上秀村”即今金秀村，新安社是金秀村瑶民所立的一个社庙。此地在明朝属于广西道桂林府修仁县西乡淳化里管辖。“茶山瑶”便是人们对居住于茶山洞瑶民的称谓。他这个证据和见解具体有力，得到人们的普遍认可，是目前解释“茶山瑶”来历的最权威的看法。

唐兆民认为，花蓝瑶是因喜爱蓝花而得名。他说，瑶语与汉语不同，具有倒装的习惯。汉语说“酒杯”，瑶语则说“杯酒”。所谓花蓝瑶，即是“蓝花瑶”的倒装。花蓝瑶石牌头人蓝扶宵对他说“蓝是一种花”，他由此得出结论:花蓝瑶即是喜爱蓝花图案的瑶人。1992年出版的《金秀瑶族自治县志》说“花蓝瑶是因该族妇女孩子服饰有精美图案，色彩斑斓，极其艳丽而得名”，其义与唐氏之说相近。

▲图：瑶族“盘王节” @Tony2014

坳瑶，不少的人认为是居住在山坳里的瑶人。唐兆民说:“坳字不能作汉文的山坳来解释，坳是瑶语的译音，是指头发丛丛的样子。因为坳瑶蓄发盘结在头顶中正部位，故坳瑶又称`正瑶'。”

板（盘）瑶，唐兆民说，它是“顶板瑶”的简称，又名盘瑶。《粤西诸蛮图记》云:“板列攀珠，漫若缀旒，名顶板瑶。”他说，板即是木板，板瑶即是头顶木板的瑶人。盘瑶这个名称，是因为其祖先名为盘瓠，瑶民认为自己是盘瓠的子孙而得名。

山子瑶，唐兆民说:“山子”与汉文的“佃子”、“佃户”同义。因为山子瑶是过山瑶的一种，过山瑶大多是没有土地的佃农，依靠佃耕长毛瑶的山地生活。瑶俗，凡佃人之地者皆称为“山丁”，山丁称佃主为“山主”。山主对山丁，不论其年龄的大小，一概称他们为“子”，故得其名。

唐氏上述解说，除坳瑶的解释“头发丛丛的样子”略显牵强外，其余四个皆精当准确，并普遍为世人所接受。在现今所见有关金秀瑶族名称的著作中，几乎都以他的解释为蓝本，可见其说影响之深远。

▲图：瑶族“盘王节” @Tony2014

二、对大瑶山瑶族人口作较为准确的统计

明清时期，金秀大瑶山为周围的荔浦、鹿寨、象州、武宣、桂平、平南、蒙山等七县所分割，用“七零八碎”来表述当时的金秀瑶山是很恰当的。不仅如此，在实际生活中，这七县对金秀瑶山又采取的是“分而不治”的策略，从未编户计民，于是金秀瑶山的人口数量成了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哑谜。不仅山外人士不知其数，山里的瑶民自己也不知晓。20世纪30年代初，国民党广西省政府决定“开化”瑶山，大瑶山的瑶族人口才为人们所重视。

1930年庞新民在大瑶山考察，据他统计，当时大瑶山“板瑶约四千内外，寨山（茶山）约三千多，正瑶（坳瑶）约二千多，花蓝瑶约一千多，山子瑶约五百多”，合计一万零五百人。

1932年4月《广西省政府公报》发表黄云焕写的《赴桂平瑶山工作报告》中记，居近桂平、武宣一带板瑶五千一百余人，长毛瑶四千人，花蓝瑶二千余人，过山瑶约二千人，山子瑶人口最少，有三百余人；居近修仁、荔浦、蒙山一带的板瑶约有一万人。总计全瑶山约有二万五千人。

1933年国民党广西省政府通过的《议决开辟瑶山案》说“全瑶山约有七十余村，人口约六七千左右”。以上关于金秀瑶民人数的统计便有三个结论:一万零五百人、二万五千人和六七千人。三个数据相差很大。

▲图：瑶族“盘王节” @Tony2014

1936年6月29日，唐兆民在《申报》发表《广西大藤山瑶民之经济生活》一文记，大瑶山的瑶族人口约1.7万，汉族人口“仅约400人而已”。《瑶山散记》出版时，唐氏又说:“据我自1934年至1937年历次入山调查的人口结果是:板瑶最多，约七千五百人，茶山瑶次之，约六千六百人，花蓝瑶与坳瑶又次之，各约八百八十人，山子瑶最少，仅约六百六十人。五种瑶民合计约一万六千五百人。”由于他多次深入瑶山实地考察，“足迹遍历全瑶山90%以上的村寨”，因此他的统计数字令人信服。

1940年国民党开化大瑶山后，大批军政人员和商人进入瑶山居住，人口迅速增加。1942年，金秀设治局对全瑶山人口进行编户管理，输粮纳税，共得人口2.2万人（含其他民族）。由此推知，唐兆民说在20世纪30年代，大瑶山瑶族人口在1.7万左右是比较接近事实的。

三、对大瑶山瑶族文化作深入的专题研究

一般学者到瑶山考察，往往是私人行为，受时间和财力的限制，不能持久观察，所论所述多是瑶族社会的表面现象。唐兆民不同，他受广西省政府的派遣到大瑶山创办学校，开发民智。他到大瑶山来既是公务活动又是学术研究，因此他能长期在大瑶山中观察。他说:“我们要认识瑶山社会，单是浮光掠影地知道一些瑶民生活片段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彻底了解瑶民生活的各方面，然后才能由研究进而解决问题。”由于他观察久，体会就深，因此他对瑶族文化的了解就大大超过前人。他一改其他学者对瑶族社会平面肤浅或面面俱到的论述，采用专题掘井式的深入挖掘，因而取得突破性的成绩。这是《瑶山散记》一书最突出的特点。

▲图：瑶族“盘王节” @Tony2014

民族心理隔阂不仅存在于金秀瑶族，在其他少数民族地区也存在。那么，金秀瑶族的隔阂是如何产生的？如何表现出来的？这些隔阂如何消除？唐兆民为此以“先有瑶，后有朝（汉）”、“瑶还瑶，朝（汉）还朝”、“鸭不配鸡”三个专题来论述。

他说:“这个口号含义大概不外两种:一是历史的，表示瑶人先在世界上出现，而由汉人所组织的朝廷（现在当然是政府），是后来的事；一是政治的，既因瑶人先于汉人所组织的政府出现于世界上，故汉人的政府是管不了瑶人的。”“当我在瑶山考察时，询及为什么瑶女不肯嫁给汉男的理由时，无论男女老幼，俱以`鸭不配鸡'来答复。他们以鸡鸭来譬瑶汉，瑶之不能配汉，亦若鸭之不能配鸡。”唐先生这个解释接近瑶谚本义。

这种民族隔阂的心理是怎样产生的呢？唐先生分析说:“瑶族是被大民族势力战败驱赶而退居深山大谷的部族。战败的瑶族对大民族自然产生仇视和畏惧的态度，历代专制政府虽对瑶民施行羁縻政策、怀柔政策，但却抹不去瑶民心理的阴霾，因此，瑶族对大民族便产生怀疑的态度。”

唐兆民说，虽然存在民族心理隔阂，但瑶民与山外的汉、壮族仍然保持着密切的经济联系。这是因为大瑶山的经济关系不能与山外绝缘，他们的自足自给的经济基础早已随着整个中国经济的转变而破坏。

▲图：瑶寨风光

瑶民一些日常生活必需品，一部分要仰赖于山外；另一方面，瑶民的农产品也要推销到山外去。因此，尽管瑶民高唱“瑶还瑶，朝还朝”，但事实上，他们并不完全拒绝汉人在瑶山里经营商业。

在婚姻关系上，唐兆民说，尽管瑶族说“鸭不配鸡，瑶不配汉”，但事实上瑶族与壮族、汉族联姻的事例并不少，六拉村茶山瑶刘氏，其祖先刘公裁便是象县大乐圩罗脉村壮族。至于盘瑶招汉族为婿，已是很平常的事情。通过唐先生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到建国前大瑶山瑶族与汉族、壮族相互关系的总特点:既有隔阂又有沟通，既有壁垒又通婚姻。这个总特点的揭示，对人们了解其他地区瑶民心理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如何消除瑶汉之间的隔阂呢？唐兆民认为，要把三民主义中的民族主义扶助弱小民族的意旨加以阐述，把国民政府优待瑶民的法令进行宣传。要设立特种教育师资训练所，选拔少数民族子弟完全免费入校求学，划定特种教育区域，设立基础学校，充实补助经费，以促进教育的发展。唐兆民说，瑶民是最讲“实惠”的，只有让瑶民深受其惠，才能消除瑶民心理隔阂，才能增进瑶汉团结。唐先生这个观点在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不失为一种进步的民族观。我们说《瑶山散记》是建国前瑶族研究最成功的著作，不仅因为它有较高的写作水平，还因为它有民族平等思想。在追溯历史的同时关注现实，展望未来；不仅能提出问题，还设法解决问题，这样的素质是许多纯粹学者的论著是少有的。

关于瑶山与山外的政治联系，唐兆民在“分团与设校”一节中说，大瑶山的瑶民受政府管制，虽然是在最近几年才实现的，但瑶民与汉族在政治上发生关系却是很早的事。坳瑶在清嘉庆时就纳粮给清朝官府。清朝末年，右江镇台李国治率兵进入瑶山剿灭“三点会”，并将大瑶山划为四个大团，设团总各管一方，更是加强了官府对大瑶山的影响力。清末平乐府知府欧阳中鹄在金秀村设立学校，目的是从文化教育入手来开化大瑶山，但由于民国初年政局动乱，军阀混战，这项工作不久便被停止了，直到1930年广西省政府又才从头做起。他的这一论述，使我们明白了大瑶山与山外政府的关系，明清时期金秀瑶山与当时的官府有一定的联系，并非纯粹的“世外桃源”。

▲图：瑶寨风光

大藤峡瑶民起义是中国瑶族历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一次农民起义，也是唐兆民开展瑶族研究的一个重点。他用四篇文章的篇幅，对大藤峡瑶民起义爆发的原因、过程及结果作了十分详细的研究。他的研究工作大大加深了我们对瑶族历史的了解。

关于山主与山丁的关系，也是唐先生研究的重点。在金秀瑶山历史上，由茶山瑶、坳瑶、花蓝瑶所组成的长毛瑶集团，占有全瑶山的山林、田地、河流，被称为“山主”。由盘瑶、山子瑶所组成的“过山瑶集团”，无田无地，靠批租山主的田地耕作度日，他们被称为“山丁”。山主与山丁之间有剥削与被剥削、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存在着矛盾斗争，这在唐氏之前人们已有很多的论述。不同的是，唐兆民的研究不是一般泛论两者之间的关系，而是通过一系列真实的重大的历史事件来说明问题。他对“甲申、乙酉事件”、“黄仁明领导盘瑶抗租斗争”和“赵元德事件”的记叙十分具体，人们通过这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可以得出这样的认识:大瑶山里的山主与山丁的冲突是长期的、尖锐的、复杂的，有时还是残酷的。不过，该书同时又指出，瑶民各集团之间虽不时发生冲突，有时本集团内部亦不免因纠纷而酿成斗殴，但一遇外侮之事，他们便会马上团结起来，共同抵御。（见该书“瑶民的优良特性”一节）唐氏认为，这种既斗争又联合，既隔阂又沟通，便是瑶山各集团、各村寨相互关系的总特点。唐氏这个结论，为人们从整体上了解瑶民内部关系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图：黄洛红瑶寨阿婆 @flyingback

四、详细介绍瑶民的经济生活

经济生活是人们从事政治、法律、文化、教育等上层建筑的基础。有怎样的经济基础就有怎样的上层建筑。因此，考察一个民族的社会生活，其经济生活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但经济生活烦琐细碎，且有季节性和周期性，非长期细致观察，不能知其奥妙。

唐兆民说，在大瑶山里，金秀四村（金秀、白沙、六拉、昔地）最为富裕，其充裕财富的来源大概有三个方面:

1.丰富的土特产。苓香草是金秀四村的特产，每年可产干货四至十万斤，每斤可值银币一角至五角。如平均以年产七万斤，每斤值二角计算，则一年中，单就苓香草一种，就可收入银币一万四千元。干笋年产量很高，无法用确切数目表示。一家一年的干笋收入可支付食盐与布匹的购买。香菇每年有二千斤，每斤值银币一元至三元，如以平均每年产一千五百斤，每斤值二元计，总计可得银币三千元。这三种土特产收入，总计每年可获银币二万五千元左右，金秀四村共有瑶民一百六十户，平均每户一百五十元。

2.水田较多。金秀四村可种水稻的肥田较多，在一般年岁里，粮食自给自足是不成问题的。近二十年来，随着汉人行脚小商的大量进入，粮食供应就显得不足，一家大概缺两个月粮，需要购买方能度日。

3.有大量的田租。有的村屯占地六七十华里，山地宽广，他们将山地批租给山丁，坐收山租，以增殖个人财富。

那么，金秀四村瑶民的经济支出是如何呢？唐兆民说，第一是支付敬神祭鬼的费用。金秀瑶民迷信鬼神，有病不求医，而祈求鬼神相助。每遇难事，便杀鸡、鸭、猪、牛祭鬼神，以求消灾祈福。金秀四村共有瑶民一百六十户，据他估计，每年这方面共需银币七千六百八十元。他说:“这是最低限度的估计，事实上恐怕还要超过。”第二是购买粮食。平均每人以缺粮两个月八十斤计，四村六百四十八人，共购白米五百石左右，如白米每石以价值银币八元计，则每年至少花银币四千元以上。第三是购买蔬菜，四村十分之七八的蔬菜是从桐木圩运入的，这笔花费也不少。如此，瑶民一年并没有多少余钱。

经济生活烦琐细碎，唐兆民用“抓重点而略其余”的研究办法以及对财富收入支出方式的对比研究，使读者对大瑶山瑶民的经济生活有一个概要的认识，这种研究方法很值得后人学习。

▲图：瑶族妹子 @白勇敢

五、翔实地记述了大瑶山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

历史著作的价值在于翔实记述过往的重大事件，为后人研究历史文化提供大量的材料，启迪人智，而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少数民族史研究更是如此。唐兆民以坚韧不拔的毅力，经长年累月的考察访问，获得大量的真实材料，在《瑶山散记》里记下一个个瑶山里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如“大藤山血迹”、“杉商事件”、“金老南事件”等。其中“金老南事件”与笔者的家族有直接的关联，这里不妨详加陈述。

民国时期，平南县民间私造枪支之风盛行，步枪、手枪和机关枪民间都能制造，一支步枪可卖二百多元东银。[3]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平南县警察加强对民间私制枪支的打击，私人造枪者纷纷被稽查捉拿。当时，金秀瑶山是政府管理薄弱之地，于是平南县的枪支私造商便纷纷将造枪设备移至大瑶山，与瑶族中的顽民合伙经营，获利分赃。

1936年冬，平南县歹徒卓某率十余人到长垌乡太平村的金老南家中私造枪支，不久被象县官方查悉。象县大乐镇镇长覃思明率民团30多人前去搜查捉人，但遭到这伙歹徒的伏击，覃思明被击毙，歹徒逃散，搜查捉人的计划落空。三个月后，象县官方查悉这伙歹徒仍在私造枪支，便派警察和民团二三百人入山搜捕，再次扑空。警察和民团于是拆毁金老南的房屋，将其家畜杀光，粮食吃尽。在这过程中，村长莫贵安（我的族亲）协助官方处理事务，安排警务人员食宿。警察走后，金老南便迁怒于莫贵安，称之为“瑶人之叛徒”，开枪将其打死。莫氏家族于是联合起来，与之械斗。金老南力不能敌，携子离家出走，漂泊在滴水村与金村之间，藉两村的亲戚供给和庇护度日。为防莫氏宗族的伏击，他将在田野中看牛的两个六七岁的小孩（我的父亲和堂姑）掳为人质，扣在金村。

▲图：瑶寨风光

有天清晨，天刚朦朦亮，我的父亲乘金老南等人熟睡之机，与堂姑悄悄起身，快步行走，逃脱魔掌。当这两个小孩翻越海拔1330多米高的罗汉山，太平村遥遥可见时，便认为金老南不敢追来，放慢脚步，互相道贺，一路嬉戏而归。哪知金老南醒后，发现人质逃脱，心中甚为不安。没有人质在手，自己的人身安全便受到严重的威胁。于是他提枪带绳，大步流星追赶，将眼看就要入村的两个小孩又捉了回去。这场械斗，后来在金村大石牌头人金丽生的调解下息事，人质才获救，前后历时七个多月。不久，金老南等被象县警方缉拿枪毙。

这个事件在当时轰动很大，大瑶山私造枪支之风曾一度被压制，或搬迁到尚未开化的金秀瑶山腹地。

这个事件也是1940年国民党广西省政府武装开化大瑶山，加强对大瑶山管理的一个借口。此事笔者少年时曾多次听先父叙说，但前因后果则不甚清楚，读了《瑶山散记》之后，对事件的整个过程才有较全面的认识。笔者将书中所记的细节与村中长者对证，得到的结果几乎完全一致。可见，唐先生记事真实有据。

唐兆民于1934年至1939年进入瑶山考察，这正是大瑶山国民党“开化”的前夕，数百年来的石牌制度即将废止，退出历史舞台。在这样的历史转折时期进入瑶山考察，其意义自然非同一般。当时上了一定年纪的老人尚能回忆晚清以来发生在大瑶山里的重大事件，唐氏将之记录下来，为后人研究大瑶山瑶族留下非常珍贵的历史材料。没有《瑶山散记》一书，大瑶山历史文化将简短得多、平淡得多、逊色得多。1957年反右斗争中，唐兆民被错划为右派，遭到批判，这本书也被列为毒草而遭到封禁，以致于一般人并不知其书的存在。这不仅是他本人的憾事，也是金秀瑶族文化研究的损失。

此书虽是1948年出版，但它记事却截至1939为止。此后大瑶山所发生的重大事件，如1940年瑶民抵抗国民党的开化政策、悲壮的田村战斗、1943年“金秀瑶变”等都没有记述，这也是一件憾事。

此外，此书全是文字，缺乏插图，不便于人们形象地了解金秀瑶族，也是一个缺陷。

▲图：瑶族盘王节 @花果山猴王

【参考文献】：

[1]黄钰.广西民族调查的回顾[A].郝时远主编.田野调查实录——民族调查回忆[C].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

[2]唐兆民.瑶山散记[A].广西瑶族社会历史调查（第一册）[C].

[3]李伯权.民国时期大桂山匪患和私枪[A].广西文史资料选辑（第32辑）[C].1991.

（本文来源：《百色学院学报》200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