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来讲,学书首重墨迹、次碑石、次佳拓。墨迹不待言:唐代官至太子少师的张彦远,其祖上“三相张家”所藏经籍字画或相等于秘府,他的传世名作《法书要录》与《历代名画记》多取资于家藏。拓本也可学、可赏、可收藏:唐代弘文馆、集贤院设有专职“拓书手”,根据诠次的不同等级,将真迹摹拓和石刻拓本,分赐远近职官以表恩宠。据说颜真卿还得到过一个拓本。再到宋朝,宋太宗命王著鉴定内府所藏刻成《淳化阁帖》,现在看来有纰漏,在当时却只有二府大臣可获赏赐一套。由此,“碑石”分量就不难理解。古今学书,若能亲抚原石,想见挥运,以有所得,也会成为佳话。
《石门颂》原石(局部)与拓碑(局部)对比
另外,文中的“碑”非狭隘意义上的特指,墓志、摩崖、碣石、石鼓以及在场馆展陈的瓦砾拓片等,再或者盛放这些物件儿的山水风物也算——毕竟观碑不可能完全排斥摩崖、墓志等;游历若只限制自然风物而摒弃建筑场馆也不现实。所以,此处先抛开学术上的严谨,权且笼统观之。
游学访碑由来已久
李成读碑窠石图(局部)
传为卫夫人的《笔阵图》中“蔡尚书邕,入鸿都观碣,十旬不返”的叙述逐渐详备。最有镜头感的莫属欧阳率更观看索靖所书古碑场景:“(询)驻马观之,良久而去。数百步复反,下马伫立,及疲,乃布裘坐观,因宿其旁,三日方去”——像恋人站台送别般一步三回头,且还送了三日。此外,《衍极并注》里的记述更像神侠小说,说“蔡邕学书嵩山石室,得素书,八角垂芒,鬼物授以笔法”,但也同时印证了书法创作与师造化之间的冥冥关系……可见,古人学书,在荒村野落披斩榛莽,得千载以上之弃石,甄别并深以为宝,是频频之事。
陕西褒城褒斜道南端石门隧道与仿古栈道
相对于历史典故而言,近现代对这种游学观碑的记载相对确凿。“清代及民国时期,学者极其重视对碑石摩崖墓志的实地考察,如清代孙星衍写过《寰宇访碑记》,赵之谦又有《补寰宇访碑录》,于右任、康有为更是研究留恋于碑版间。从民国至当代,中间经历了传统文化的沉潜期。早年间西北大学杨春林教授就倡导访碑游学,寻求真实碑刻摩崖与课题临习拓片的区别及碑文墓志的历史及现状。而近几年更是兴起访碑游学热。”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倪文东回顾说。
《宣示表》原石
观碑的古今之别
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博士方建勋谈道:“中国书法审美的核心追求,是天趣与自然,二者是内在生命切实的体验。要感悟并践行之,只顾着埋头书斋远远不够,游学尤为必要,它也是中国历史上文人士子的学习传统。”
钟繇《宣示表》原石与拓本对比 图片来源:大凝书房
时代演进,古今观碑游学存在很大差异。今之访碑问古,则多访“名碑”,还省去了筚路蓝缕的艰辛。交通与网络发达,印刷能力进化,因不够难得而少了视觉新鲜。且不说“抚碑涕泗”“三日不返”,已极少听说哪位学者,会徘徊终日对着一块碑石或某个局部着迷,更别说票友。
钟繇《宣示表》原石与拓本对比图片来源:大凝书房
另,金石学从清初到民国学科积累日益,今日野外碑石摩崖稍有点名气价值的,多被保护起来,轮不到学子“贴身”琢磨,一些国宝级“网红碑帖”,若想一睹芳容,排一天队看三五秒随即又被催促疏散,却成了常态。
当下观碑游学的三大系统
清华美院邱才桢老师带学生访山东济宁武氏石刻
国内外游学暂且分三大系统:一是专业学科类,多来自高校书法学科的社会实践活动及名师名家团体,是在实践基础上或启发创作,或提升专业认知。二是大众团体抒发文化情怀的游玩一行,他们不见得只寻求书法文物的价值,也在乎景区风物及场馆知名度带来的出游体验;三是青少年儿童大美育游学系统,此类更多的是父母文化情怀的转化延续和民族文化基因的熏陶传承。所以,同在故宫,去石鼓馆和逛珍宝馆的受众不一样。
邱才桢老师带学生到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参观碑拓展
后两类人群观看心理有些许相似之处:如符合书写规律的甲骨、魏晋宋人手札、清华简、楚简、甘肃简、敦煌简等文物,本身体量很小。赶上人头攒动担心看不清楚,恰好观者寥寥又怀疑去的价值。但话说回来,既然是“游”的事,它还具备一个最简单的底线——但凡拍些人物风物照,也算“国潮热”下一件悦心事。
所以,黑也好褒也罢,除去个人情感体验因素,游学参与者,先要清晰前去游学的目的,又要明确自身鉴赏能力目前归属于哪个所谓的体系,以及又为了走向哪个体系的哪种等级;游学的发起方,则要具备对书法游学资源的专业甄选与分类能力,以及剑走偏锋故意去“不专业路线”的引导目的,才好各有所得、各自为安。那么,“专业”和“不专业”的游学路线,又是怎样的路线?
有无专业路线和必经之地
书法文化资源分布很不平衡,唐坟边的弃石也常惹来爱莫能助的感叹。眼下专业角度的访碑观碣,有一条不成文的必经之路。郑州大学书法学院常务副院长李逸峰在介绍该校师生游学访碑的路线时说:“我们书法院师生游学常常选择两条路线:北线走山东—河南—陕西,主要经过泰安、曲阜、洛阳、西安、宝鸡等历史文化名城。登泰山,游三孔,参观龙门石窟,考察西安碑林。南线走南京、苏州、杭州、绍兴、上海、西安,游历江南。同时,很多高校也愿意到西北,到敦煌重走丝绸之路。”
“我们去西安碑林看到《集王圣教序》碑刻,恍然发现,原来每个字只如枣核那么大,可是我们在曾经的学习过程中,会被一些印拓的碑帖指导着放大写,当然放大写有放大写训练的用处,但看到原碑之后的临帖感受已然完全不同。再比如《颜家庙碑》是四面刻石且保存完好,立体的观碑体验和平面剪裱装帧的碑帖区别也很大。再像《九成宫醴泉铭》本是常识性书法名帖,如果想当然会认为该文物在西安碑林,而实际原碑在陕西麟游县九成宫——西安碑林陈列的反而是复制品,且是横着翻刻的。再如,观药王山造像,书法课临摹的造像文字刻在什么位置、古代碑刻的形制,也是书法学科的背景知识,都对书法史和书法理论的研究起到形象补充作用。”倪文东举例说。
李逸峰带领西北师大书法专业学生考察泰山石刻
除了西安碑林、山东曲阜和陕西汉中药王山、邹城的摩崖石刻,还可以去宝鸡青铜器博物馆,去陕西看“李思训”,去洛阳龙门石窟看造像刻石,去安阳的文字博物馆看甲骨文,去河南博物院看“袁安”“袁厂”,去新安县铁门镇观唐代墓志,去山东泰山读《纪泰山铭》,去甘肃天水观“西狭”“石门”,去岱庙学“张迁”,去曲阜寻“史晨”“礼器”“张猛龙”……
广义上的书法游学不局限于书法
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白砥带2004级本科生在泰山参观泰山金刚经摩崖
尝闻:江山无常主,闲者是主人——有能被关起来的风景,当然也有锁不住的河山,自然风物任谁都可游可观。与之对应,广义上的书法游学不局限于书法,包括自然物象与人文景观。其目的为感受山川气魄:如近年新见汉刻,考古家意在文字,书家专心书艺,清人则兼之,故篆隶能得金石气,而非徒摹斑驳。此种意义上,书法游学没有必经之地,与书法关系近一点、远一点均可。
白砥带书法专业硕博生在河南洛阳参观龙门石窟
所以,问碑览胜也并无标准路线,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博士方建勋说:“如果从书法学科的课程安排角度来说,书法游学的重点可以放在历史重要作品所产生之地。但广义上的书法游学,自然物象与人文景观均可游,在游中既有知识层面的收获,更对人文历史与天地自然的涵养于胸,个人的生命得到充实,这是从‘根’上滋养书法的笔墨。在我看来,未必有必经之地,与书法关联近一点的,远一点的,均可。”
虽是个爱好“写字”,或就是个“写字”的,去看“公孙大娘舞剑”“公主担夫争道”;去看“鸟兽飞移”“夏云奇峰”;去看“锥画沙”“印印泥”“折钗股”“壁坼路”无不可。还可在山阴道上走走,想见王羲之言“如在镜中游”之妙境;又可效仿欧阳修《集古录》的积累和交游过程;还可跟随黄易去研究金石的行踪;去借鉴王昶《金石萃编》以金石证经史的思路;去追慕邓完白将山川混沌荒莽之气,融入篆隶羊毫长锋的大自在……但这些“无不可”的事,若先晓得它们什么时候发生过,并带来过哪些启迪才好,否则“游”得也不知所以。
游学的无门槛与观碑的有门槛
朱天曙教授带书法专业师生到河南嵩山访碑考察
但前文也提及,赏石观碑的人却有着千差万别:龟甲兽骨刻满的文字符号,挡不住目不识丁的谁,碾碎了当药引子;秦砖汉瓦浇筑出“长乐未央”至美至善的祝福,也招架不住拆打成断壁残垣的多舛命途;石鼓石碣,纵然凿痕里镶满黄金,也逃不过被“北边的骑马汉”抠掉之后,弃之郊野的荒诞闹剧……
再如,既是访“碑”,那么这书碑的人都是谁?又是否就是顶级的书法高手?这书碑人及其背后的东西,又跟当时的文化土壤到底有多大关系?
朱天曙教授带书法专业师生到龙门石窟访摩崖石刻
王褒和赵文深之间各自成全的情况就是典型的例子。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他是东晋王家后人。王褒在北周书坛无疑处于绝对强势地位,其书法特长自然也定会得到重用。但崎岖碑碣之间,笔砚之役辛苦,却让他不堪负重,甚至悔恨不已地说:“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现在很多人听着矫情——这可是人人称羡的恩荣呐!与之对应,北周还有位出身庶寒的书家赵文深,后来每有题写碑榜之事,王褒就推给此人。不知其根源的会赞许王褒让贤,其实不过是高门与寒士之间对待书法功用立场的不同观点。王褒者,书迹是显示家学优赡、个人才华的手段,但却以“笔研之役”为耻;相反赵文深们,书法好是他的看家本钱,能被任用则深感荣耀。也因此赵文深书迹还能传摹至今,而王褒书迹却流传了了。后来到了唐朝,书碑人所处舆论土壤又不一样——当时贵胄皇戚,一朝仙去,家族立碑若请不动柳公权,甚至还会被认作不孝子孙。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杨涛带博士一行在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观碑帖拓片展
能领略二三,便是书法游学的有门槛意识。也正是这些无限魅力的有门槛之处,才值得先学引领后学,常游常新,前仆后继。
“专导”专不专“野导”野不野
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书法系师生2020年10月在镇江焦山碑林访碑考察
怀着“看不懂找讲解”心理的也大有人在。就延伸出“‘专导’专不专,‘野导’野不野”的话题。专业观碑者或雅集,或安静观看,对讲解需求有限,甚至嫌乌泱泱聒噪。专业团队的讲解又多由各自老师引导。相比之下,非专业团队或个人以及青少年团体更期待讲解,且常识性认为场馆中配备的讲解更专业。这种观点或可作为普遍性真理来看,但不绝对。一方面,旅游文案的记忆培训相对容易,专业知识的积累却难一蹴而就。专业讲解的过程是没有脚本的现场知识调动,信手拈来的游刃有余与记忆性背诵之间、重复熟悉性训练与知识储备的灵活传达之间很不一样。另一方面,同为“内部”,场馆招募的讲解志愿者是文博发烧友还是书法研究员,区别很明显。又随着世人审美能力的不断沉淀,有正常认知能力的成人与青少年,并不一定还喜欢早些年的“杂耍性表演”。
中国国家博物馆”大唐中兴颂“展览现场
以近期国家博物馆展出的颜真卿《大唐中兴颂》为例:该碑的历史价值与审美特征到底如何?其碑刻风格和在书法史上的位置怎样定位?它处在书家作字生涯的哪一时段?又是否能代表书家的典型风格?碑文内容的断句和诠释都存在哪些争议?书法本体留白的风格营造与线条呈现的空间质感,又如何印证颜真卿的学书路线……专业学术感与趣味带入性之间又怎样平衡,也是学问。
李逸峰带领郑州大学书法学院书法专业学生在张海书法艺术馆进行金石传拓实践
“野导”的问题还更复杂。诸人听说董其昌跑去很多地方当“野导”的趣闻,会明白“内部”与“外部”是互为源流和彼此补给的关系。但每个时代期待“赵孟頫”“董其昌”们的心情都一样迫切,而辨别和成全“董赵”的能力却很是尴尬得参差不齐。更有趣的是,类似“董其昌”般的“野导”,因为不具备场馆讲解“资格”,也被劝返的故事时有发生。另外,从书法研究的角度,除去大范围的宏观把握,有人爱钻研魏晋风流或北碑浑朴,也有人倾向汉碑古茂与造像敦厚。即使专业成“董其昌”,也不见得所有的“点”都擅长。
走马观花难有收获
古代交通不发达,导致古人对交游的郑重性极端看重,不像今天坐地日行数千里,且网络搜索、直播等信息量铺天盖地。游学如果前期功课准备不足,也只能走马观花,难有收获。所以,“慢生活,慢节奏的古代观察事物的细腻程度是今人无法想象的,书法游学应该是真才实学之旅,缺乏这个前提,任何巧立名目的书法游学都不可能名副其实。”《美术报》记者蔡树农说。
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王客老师带2017级本科生山东曲阜访碑
那么,如何甄选与辨别碑崖石刻之可学与否?曾从北京宣武门法源寺访碑回来的《中国书法》编辑胡鹏在他的访碑随想中这样写道:“访碑对书法艺术而言,自然有优劣之分。但是对于个人而言,并非侧重于优劣,更多的是在于取舍,这和个人的认识以及审美观念有关系。法源寺中碑刻,优劣各异,唐碑较近人之字古朴,近人之字亦不乏精思巧妙者。书法学习到一定的程度,除了手上功夫的练习以外,更多的是去思考与探讨,不是去分别某家与某家、某碑与某碑的水平高低问题,而是如何从中发掘为我所用者,或者是能否为我所用。”
当“游”都成为一种学问,它依然只是个过程。关键还是在于,我们期待的,收获多否;我们在乎但未获得的,又释怀了多少。最后,无论游,还是学,健康安全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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