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作家

vol.1344

初冬

文:郑智勇 图:网络

前几日,一位莆田滴滴司机在网吧门口接到了一位年轻的女乘客。上车后,乘客问了司机一个让他面红耳燥热的问题。旅途从此刻开始,直至延伸向寂静的田野。而田野里,初冬的寒风正不断吹拂着干涩的生活……(本故事真实发生,非虚构)

01

单子是不经意响起的。

车到网吧,乘客出来了。是个女孩,握一瓶苏打水,从对面马路快快绕过我车屁股开了副驾门坐了进来。

摁了“接到乘客”,一看手机,正好七点半。

女孩很熟练地调了调坐椅,微微放倒,使之呈出一个足以让她感到舒服的角度。我转头瞥了眼,约十六、七年纪,很瘦弱的样子,长发披肩,穿一件黑棕拼接针织衫,袖子很长,长得几乎看不到她手。

她就那么斜躺着,脸色苍白,双眼皮显得有点不自然,略肥肿,应该是后天生成。眼帘上还画了一抹浅红。

沉默着开出赖店街,她换了个躺姿,扭头窗外,长发滑下,我这才注意到她细长的脖颈处有道很长很亮眼的纹身,写着花里胡哨的英文字母。

叔叔,她突然开口。满口酒气。我问你个很私人的问题,你介意吗?我说,你说。她定定地看着我,说:

你们男人介意女人平胸吗?

尽管有所准备,我还是意外了一下,同时涌上一股苍凉:只有面对一个比自己老出许多,老到看上去构不成任何伤害的男人,一个女孩才有可能当面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说,我代表不了所有男人,你好像喝很多酒。

她说,有吗?我都没说你车里一股油条味。边说边拿衣袖遮口嗅了嗅,说,昨晚我闺蜜生日,妈的,我喝得比她还多。嗯……你还没回答我,那你就代表你自己,你介意吗?

我说,这个看情况,如果她足够好,我不介意。她说,你又怎么知道她好不好,你们男人先看到的是胸。

我提了音量,说,我说过我不能代表男人。她开口大笑了起来,拧开苏打水灌下一口说,哈哈,你们男人……好吧,你刚才也在偷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老脸一红,说:

你怎么会问我这个关于胸部的问题,你先看到的是我,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02

我看你就不会是个坏人,她笑嘻嘻地说,你比我爸还老,再说这个问题也没什么。

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小。她说,我只是胸小,哈哈哈。我说,好吧,说点正经的,虽然问题是你问的,可平台后面有录音,敏感话题容易招误会,当成言语骚扰就不好了,以后要禁止我出车。

她说,很正常的聊天啊,平台真欠。我没有接话。她接着说:

我爸有段时间也是开你这个的,我小的时候,早上都是他载我去上课,然后他自己到处跑,很晚才回来。

我说,嗯,差不多都这样。你爸现在呢?干别的?她没有回答,随手翻了翻我手刹边的一本书说,好厚,你真看得完吗?我说,不一定,先借了再说,好多我也没看完就还了。

她说:

名字倒是真好听,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像今天的天气。哦,看着像日本鬼子写的。

她不知翻到哪页,专注地看了起来。间中她手机来了条视频通话,铃声大作。她看了眼,迅速挂断,插回兜里。一会又有信息,密集响起,这回是语音,她摁开,免提里有个女音尖声在嚷:

“阿弥陀佛!你昨晚又敢没回来!你这个‘祖儿鬼’,阿弥陀佛,我那给你气噎死!阿弥陀佛,你有本事都唔使到厝……”

女孩没接着往下听。她合上书,闭上眼,往后靠了靠,有气无力地说,叔叔,把车窗开小一点吧。

我把窗玻璃往上升了一点。寒风袭脸,确实感到了冷意。骤然降温带来的冷空气把先前几天包裹着城市的闷热驱散,

我讨厌那种出现在不属于自己季节里的热浪,它带动所有的尘埃颗粒悬浮空中,呈现出一种迷茫灰蒙的浑浊状态,而适度的寒冷使之沉淀,不那么飘,一切也因之清澈了起来。

03

车到瑞沟,前方骤然开阔,远山在寒冷的空气中重现钢硬冷峭的线条,连绵肃穆。平台开始了语音播报:“……请勿询问乘客隐私、线下邀约,请勿谈论敏感话题,平台一经查实……吧啦吧啦。”

好吧叔叔,不为难你,她把书放回手刹凹槽,说,我想去做直播,你觉得直播好不好?我一个闺蜜做直播挣了好多钱。我说,这行业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没有一个行业有绝对的好坏,都是靠人做,反正……你想做就去做吧。

说得跟没说一样,她说,跟我爸一样口气。我说,嘿嘿,上了年纪的都差不多。她挠着头说,我想去隆胸,可要花好多钱……算了,不跟你谈这个了。我说,嗯。想了想又说:

有什么想法还是跟你爸妈沟通一下吧,我现在很后悔像你这个年纪时什么都喜欢自作主张。

她没再说话,似闭目养神。我们沉默着开出老长一段路。我以为她生气了,在想跟一个老古董就是无法交流。

车子拐过郊园线,剩不到几公里路了。胎噪在冷硬青灰的水泥路上响得分外大声。远方山峦起伏,近前几截土岗上的草木开始凋零,露出被季节打败的迹像。日头又悄悄升高了一些。村道弯绕,几个投资加油站的巨大广告牌在时不时出现的逆光中显得冰冷又暗沉。

我说,快到了吧,多喝几口水,把酒气压压,回家跟一家人好好沟通下……

“我沟通个屁啊!”她突然爆了个粗口,睁开眼,几乎带着哭腔,

“我爸要是还活着,我也不至于过成这样!”

我一时愣住,一堆打好腹稿的鸡汤生生吞了回去。左右不知说些什么好。几只小狗狂吠着从巷子里冲了出来,追着我车跑,一个穿着臃肿的老太从藤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拄着拐,耷拉着下嘴唇目光随我车移着,好像这里八百年才有人迹至此。

04

车到定点,竟是个僻村。跑滴经年居然从未到过。她下了车,往田埂里走去。我顺着她单薄的背影望去,半坡处有个寺庙,极小,若不是因着黄色围墙上的“南无阿弥陀佛”和不绣杆上耷拉着的国旗实在显眼,你很难猜出那是个庙。

女孩登上一排细小的石阶,绕过几丛野花野草,隐隐现现,一会儿就完全不见了。

我把口罩摘了,下车透会气。眼前是个山坳,土坡层叠,细小的水泥路朝里延伸,不知通往何方。房子星散四野,高楼与土房各在其位,千姿百态,老龙眼树与褪了皮的桉树间杂其中,偶有微风吹过,叶子稍动,勉强带出一丝生气。

阳光清洌,几垄菜地在土坡下青绿着,芥菜粗枝大叶,狂野舒展,只待经了风霜;老姜叶黄绿相间,看着锋利;竹篱笆里还有一些不知品种的小菜苗嫩得像能摘了生吃。

寒风吹过田野,微冷。我缩了缩脖子,上车,往来时的国道缓缓开去。有稀疏细雨落在前挡,晶莹,竟不舍打开雨刮,一任飘落。

我把油条打开吃了,不觉肚饿,只感扔了可惜。车载音乐里正唱到韩红的《天亮了》:

“我看到爸爸妈妈就这么走远,留下我在这陌生的人世间……”

把歌摁掉,胎噪重灌双耳。莫名心烦,索性四个窗全降了,寒风呼啸,簌簌直响,整个车子像风的乐器,演奏之,以对抗所有的杂音。

很冷。气温要再来次断崖,得考虑添件棉袄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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