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芊语已经跪了一个多小时了,膝盖早已经又麻又痛,面上却是一派的不动声色。
这是段庆奶奶的葬礼,她不敢有所差池,如果她有失礼仪,后果就是段庆对她秋后算账。
大吼大叫,横眉冷对,连同对她父母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父母对段庆唯唯诺诺的样子,每次知道他们闹了别扭,那挨骂的一定是她。
跪就跪吧,但偏偏只要孙媳妇周芊语跪,说这叫守夜,要盯着蜡烛不能灭。
这个时候她感觉有人走到她身边,那种熟悉的气息,让她的心狂跳起来,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心动。
那人拿一个垫子塞到周芊语膝盖下。
“要不要吃点东西?”
接到段庆的电话时她还在上班,请了假就往老家赶,她晕车,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
他注意到了。
“不用。”
她心里有点急,觉得这种情况下他的关心会让人误解。
“我给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周芊语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别管我了。”
那件事之后他们还没有碰过面,他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有接,他也不敢找得太明显。
她不后悔和他睡了一次,怕的是一次以后,想再一次,再再一次,无数次。
2
周芊语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他和段庆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她办公室一个热心的大姐。
那时候她26岁,在一家小公司做秘书,听说段庆是医生,她就同意见面了。
周芊语她爸头一年得了鼻咽癌,做了鼻内镜手术,切除了肿瘤,又连续做了两期放化疗治疗,这才把命保住了。
但癌症病人要长期服药,定期检查。
去一趟医院非常麻烦。
有时候挂个专家号都能把人搞得心力交瘁。
周芊语觉得要是医院里有个熟人就好了,挂号,诊断,治疗方案,什么都会清晰一点。
段庆在一家三甲医院上班,康复科的医生,比她大两岁。
听说他眼光挺高,谈了好几个女朋友,都分了。
遇到周芊语,觉得漂亮、孝顺、懂事和温柔,就这样交往了半年就结婚了。
段庆家里条件也挺好,他父母给他买车买房,彩礼也给了十万,可以说周芊语是风光大嫁。
嫁给段庆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每次她爸要看病,都是段庆直接带到科室找主任。
缴费是段庆直接刷自己的银行卡。
他也不在乎周芊语怎么贴补娘家,她的工资都自己用。
段庆在富足家庭里长大,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也没有多少欲望。
公子哥似的,为人豪气,大方。
3
周芊语的父母就差把这个女婿供起来了。
每次待在一起他们都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生怕哪里没有招呼好,说错话。
一桌子吃饭,他们就盯着女婿的碗,他多吃几口他们就开心,他要是快空碗了就赶紧示意周芊语去添饭。
周芊语不大愿意带段庆回父母家,觉得他们太累,她看着他们那么殷切也累。
婚后,周芊语就知道段庆在外面和别人暧昧,但到了哪一步,她不想深究。
逮到实锤又怎样?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婚的。
恋爱半年,结婚才1年,他们感情要说多好并没有,但看上去也是和谐的。
她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给他准备早饭和晚饭,将他第二天穿的衣服熨烫好。
冰箱里永远都有充足的食材,天气好的周末被褥一定是要晒的。
对她来说,无法掌握所发生的事,但她可以控制自己如何应对。
做好自己的事,维持现状,就是她的回应。
4
结婚的第二年,她怀孕了。
段庆嫌她晚上总起夜,跟她分房了。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到他在跟别人语音,那语气分明有问题,但她像鸵鸟一样躲开了。
段庆对她已经很没有耐心了。
他吃定了她不敢离婚所以越加颐指气使。
他在家里习惯了发号施令:给我水、那个给我拿下、这个搞一下……
纸就在面前,他连起身都懒得,示意一下,喏。
如果他说什么周芊语没有听到,他说了两遍就会不耐烦的发火。
她忍不住顶嘴,但过后还是得低声下气的去哄他,因为她得求着他带她爸妈去医院。
她妈身体也不大好了,心脏过缓,一直在保守治疗,也得常去医院。
还有些亲戚,也总是来找段庆帮忙。
现实面前,她没法硬气起来,连吵架都不能。
有天他带朋友们回家吃饭,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在厨房里忙。
段庆的一个朋友进来帮她洗菜。
她说不用,抢下菜盆子。
一来一回间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倒是他,像被针扎了似的先收回去,整个人都有点乱。
她有点好笑,看了他一眼,他局促得脸都红了。
他是段庆一个还算走得近的朋友,来过他们家好几次了,每次都很客气。
有时候段庆当众呵斥她,说她长残了,说她又蠢又笨,他会维护几句。
哦,他还说过她做的菜很好吃。
他是个工程师,穿得很周正,肩膀很宽,有点硬汉的样子。
周芊语对他的印象也就这样,有些模糊。
5
有天段庆不在家,他突然找上门来,抱着一箱南丰蜜桔。
她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屋,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这个迟疑的表情他也看到了。
“我路过,顺便送上来。“
停顿一下,他飞快地说:“多吃橘子,补充维生素C。”
她想起来了,上次他来家里带了一筐橘子,怀孕后她喜欢吃酸,就吃了两个。
他应该是见她喜欢,所以今天又送来了。
周芊语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段庆。
很多事她都不会告诉段庆,因为每次她说点什么,都会被他一阵喷。
他习惯了对她冷嘲热讽,习惯了打击她贬低她,那种眼角眉梢的瞧不起,根本不用掩饰。
在他心里,瞧不起她全家,嫌她父母是小市民势利,亲戚更虚伪。
她在他眼里,顶多就是个保姆。
所以她的喜怒哀乐,他根本不在乎。
6
这种婚姻是畸形的,不健康的。
但她无所行动,就这样一天天地混着日子。
生下儿子后,公公婆婆为他们请了育儿嫂,他们觉得出了钱,所以很多事都有主导权,在这个家里,有什么事就自己决定了,不会问周芊语。
有天她妈来她家看孙子,伸出手刚想要摸摸这个可爱的小人,段庆大声斥责起来。
“手不干净不要碰宝宝!“
她妈的手吓得立刻缩回去,也不敢分辩,就那样讪讪地。
周芊语鼻翼酸楚,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没有家庭地位的她,拖累了自己的父母。
7
儿子断奶后,就被保姆带去了爷爷奶奶家,他们不放心白天保姆一个人带。
周芊语回家后,家里空荡荡的,更空的是她的心,像有一个洞。
有一天段庆在外面吃饭,要她把家里的几瓶酒送到餐厅。
她气喘吁吁地赶过去,看到那个给她送橘子的男人也在。
对视的时候她打招呼的笑了一下,对方也笑了笑,然后躲开了她的目光。
段庆的身边坐着个女孩,打扮得bulingbuling的,很闪。
周芊语到了她也没有让座,是那个男人让服务员在段庆的另一边加了椅子。
那个女孩喝酒很猛,满口都是这个哥,那个哥,身体侧向段庆讲话的时候,手放在他大腿上,一点儿也不避讳。
段庆喝了酒请代驾开车送他们回去,段庆有些醉了,靠在周芊语肩膀上在那数落她,说她真是呆得很,不会讲话又不会喝酒,坐在那儿就让他生气。
说着说着就把周芊语往车下赶,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这种事他做过好几次了。
有时候他闹别扭把门锁了,她敲许久,发微信说很多好话他才开。
有时候她洗澡他会故意调成冷水。
有时候她睡觉,他进来就把灯打开故意吵醒她。
他觉得这些恶作剧都是逗她玩,但这些拙劣的行为发生在30多岁的男人身上,非常幼稚。
她被赶下车,站路边准备拦出租车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
是那个帮她洗菜、送她橘子、给她找位置拿碗筷的男人。
后面有人按喇叭,不容她多想,就上了车。
“要不要送你回你父母家?“
他应该一直跟在后面,所以看到她被赶下车,他觉得这个时候她不会想回家。
她摇摇头,又想起他坐在前排,看不见。
“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
“你要回去?“
她很茫然,自己还没有想好。回去肯定是要回去,但现在就回去吗?她觉得很屈辱,是那种长久以来的屈辱。
她对自己的婚姻无所行动,其实才是最危险的一件事。
她突然间就想要狠狠地报复他,睡他的朋友,给他一顶绿帽子。
她对他说想去住酒店。
她没有带身份证,是他帮忙开的房。他准备走的时候,她拉住了他。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他很会吻,不是那种急不可耐,是温柔的细腻的,刚刚好。
他们像两尾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喘息声像波浪,推着他们本能地索取着彼此。
在平静下来的那一刻,她想的是,她生过孩子的身材是不是有点胖。
感觉到羞耻的她想要拉过床单,他伸出手臂把她揽入怀里。
他们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8
“第一次见你,你穿一条水绿色裙子。”
她都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你很适合穿绿色,衬得你皮肤很白。”他说,“段庆责备你来晚了,你的脸颊泛红,眼神有一种深不可见的游离。后来见你好多次,都觉得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视而不见。”
“是呆”。周芊语笑了,段庆总说她呆。
“是漂亮,是神秘。”他侧过身,动情地吻了吻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周芊语有些感动,又有些害怕。
她只是一时冲动,而这个人就恰好出现而已。
如果是别人,甲乙丙丁,只要是段庆的朋友,应该都可以。
但偶然的事,其实都是事出有因。
周芊语自己没有察觉,她太渴望温暖,渴望被关心,而这个给了她关注和关心的人,让她觉得,是溺死前出现的游泳圈。
她的婚姻太痛苦了,但她咬紧牙关不离婚,所以段庆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他说了很多,语气很迫切,竭力想要证明,他喜欢她,从很早之前。
她慢慢清醒过来,冷静下来,不知如何收场,在他去浴室洗漱的时候匆匆地逃离了。
9
那天后,周芊语接到过他的电话,但他刚出声她就挂了。
微信上有好友申请,是他的名字,她没通过。
但她总拿起手机看他的申请信息,也许男人可以把身体和感情分开,但女人一旦有了身体的羁绊,感情也会滋生出来。
她觉得自己开始摇摆不定。
有天段庆又在找她的茬,说她没有提前准备好浴缸的水。
周芊语在他的指责声里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到段庆的面前。
“不如离婚吧。”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肯定听清楚了。
“我什么都不要,儿子也跟着你。”
“滚吧滚吧,现在立刻马上滚,看着你就心烦,巴不得你早点离。”
她去房间收拾行李,他还在外面嚷嚷。
“你凭什么提离婚!是我要离!周芊语,明天就离,不离的人是狗!”
她就装了自己的几件衣服,证件,钥匙。
出门的时候她想她以后不结婚了,就跟父母住一起,好好照顾他们,挣钱给他们看病,他们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慢慢就会算了。
刚走出小区,有人从背后一把扯住她,旋即抱进怀里。
电光石闪间她心里有期许。
但,是段庆。
“别离开我。”他的声音沙哑,满满的是哀求。
她怔了一下,第一次从强势惯了的段庆嘴里听到他这样的言语。
他追出来的时候跑得太急,拖鞋掉了一只。
以前的周芊语很怕离婚,可一旦提出,就很认真。
段庆也知道,所以他突然就认怂了。
不知道是爱,是习惯,还是什么,他就是不想要离婚,不想要失去她。
10
周芊语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那个男人,因为他给的勇气让她豁出去了一次。
段庆有了改变。
他减少了使唤她的次数,没有分寸的幼稚玩笑也不会再开,还主动提出回她父母家,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女婿了。
有一天他破天荒来地铁站接她下班,等她一出现他就跳到她面前。
对,他是用跳的。
这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归来“仍然是那个少年”。
她笑了笑。
“感动吧?”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微微地用力,算是对他的回应。
以前她妈劝她,男人比女人总是要晚熟一些,等过几年他就会有责任,有担当了。
周芊语想,也许这就是段庆慢慢成熟的开始吧。
11
她一直回避想起那个人,但在段庆奶奶的葬礼上,他出现了。
她总觉得他可以不来的,来这里是为了她。
她明明很慌,怕别人看到,又觉得很甜,很欢喜。
两种情绪拉扯着她,让她心乱如麻。
“别管我了。”她不敢抬头。
“能加个微信吗?”他蹲下来说。
“不能。”
“我只想和你做朋友。”
“没必要。”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
她从来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男人和女人之间只有爱恨情仇。
她清醒的知道,就算是离婚她也不会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因为他是段庆的朋友,她不会去做那么残忍的事。
跟段庆回城的路上,段庆突然提到那个人。
“邵昆那家伙真是有病,刚升职的工作突然就辞了,要去沈阳。沈阳那么冷……”
这一刻,周芊语感觉到眼睛一热,她别转面孔,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是一个在婚姻里绝望过的人,那个人的出现,就像一道光。但无论光有多强烈,速度有多快,黑暗总是会先它一步到达并等待着它。
她懂,所以她选择了遗忘,这是另一种保护。
愿他,安好,无论何时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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