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33岁,我打算嫁人了。
所以我和他提了分手。

1

高档餐厅里,陆越的脸冷得掉渣:「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慌得一批,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我我我说分手。」

不怪我怂,今年39岁的陆越是妥妥的钻石王老五,掌管着一家规模颇大的上市公司,积威甚重。

我跟了他八年,哪怕是在热恋期,我在他身边都有些拘谨。

「理由。」

「我想结婚。」

我本来是打算委婉一些的,谁知道一紧张就说出了心里话,连忙解释:「不过不是跟您,您别担心。」

陆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外面有人了?」

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绿了他。

「绝对没有,我知道您暂时不打算结婚,至少不打算跟我结婚,但我今年已经33,再不结婚,要错过最佳婚育年龄了。」

我说出早就想好的台词:「所以我不能再陪您,我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们就这样分手的话,也算为这八年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但我有点拿不准陆越是什么意思。

他像以往约会时一样带我回了家,跟我上了床,我寻思着,这算分手炮吗?

分手炮就分手炮,反正陆越颜好活好身材好,我不吃亏。

贤者时间,我正昏昏欲睡,听到他平静中隐含不满的声音:「我下午去看了小阳,本来心情很不错。」

这意思是我败了他的兴?感情分手还得挑日子?

我心里默默吐槽,嘴上温顺乖巧:「都是我的错。」

我错个锤子。

你去看儿子心情好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儿子。

2

小阳是陆越和初恋乔倰爽生的儿子,乔倰爽是陆越的初恋白月光,和陆越在一起八年,分手后发现怀了孕,不声不响地生下了儿子乔阳。

乔阳三岁的时候,乔倰爽的父亲生意出了岔子,她抱着乔阳回国求助陆越,这之后,他们就一直保持着黏黏糊糊不清不楚的关系。

有一天,他和我do i do到一半,乔倰爽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过去了。

要说他们没点儿苟且,鬼都不信。

对此,陆越没有解释一个字,任凭我无数个夜晚疯狂嫉妒,彻夜无眠,我曾无数次想冲动地问他,他们到底有没有上床,又无数次按捺下那种冲动。

我告诉自己:「沈蔓,你没有资格。」

我名义上是陆越的女朋友,实际上跟他情妇差不多。

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年,我25岁,大学刚毕业,脸皮嫩,急缺钱,又被他斯文败类的表象迷得神魂颠倒,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达成了协议:他要求我洁身自好,但我不能干涉他的私生活。

这不公平,我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我需要钱,我离不开他,就当了他所谓的女朋友,一当就是八年。

热恋期的时候,他让我去死,我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我沉浸在某种美妙的幻觉里,自欺欺人:陆越只说要自由,不代表他就对我不认真。

直到有一次,他带我应酬,我在洗手间里听到他的生意伙伴闲谈:「陆总那情妇又纯又欲,要是能睡一下就好了。」

我大梦初醒: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他的情妇。

自那以后,我就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仔细算算,我也没吃亏,在一起的这八年,陆越总共送了我一套别墅,市中心两套门面房,一辆一百多万的保时捷,还有高端珠宝若干。

我不爱铺张浪费,这些钱够我用一辈子了。

现在我想走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找个相爱的男人,结婚生子,携手余生。

我骨子里是个老式农村人,在我看来,婚姻是神圣的,我爷爷曾说,在他们那一辈,就没有离婚这种说法。

结了婚,就是一辈子。

3

我向上司递交了辞职书。

上司当着我的面,毫不犹豫地撕掉了辞职书,她说:「你是准备和你那个富豪男友结婚?但是沈蔓我和你说,越有钱的男人越精明,你最好防着点儿,做两手准备,女人不能没有事业,你要结婚没必要辞职,我可以给你放假。」

上司这番话让我感动又感激,也暴露出她真实的想法:她并不看好我和陆越。

不过她误会我了。

「我才不会为了结婚辞职,我和陆越分手了,准备回老家发展,开启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我和上司整整聊了两个小时,她仍然极力挽留我,但也尊重我,得知我和陆越分手,她很欣慰,离开她办公室之前,我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陆越?」

有一次团建,我们找不到场地,陆越让我们去了他的私人农庄,他的秘书全程接待,好吃好喝地招待了我们。

我还以为上司会承他这个情。

上司:「我不是不喜欢陆总,我是不喜欢和陆总在一起的你。」

上司抓起桌上一张A4纸,团成一个小团,说:「你本来应该是舒展的,但是跟陆总在一起的时候,你是蜷缩着的。」

我若有所思。

交接工作期间,我把那辆保时捷挂到了二手车交易网站。

正式辞职的那天,车刚好卖掉了,80万。

当天晚上,我就坐大巴回了老家,我的竹马陈衣佰到车站来接的我。

他比我小两岁,穿白T恤,篮球鞋,小麦色皮肤健康而有光泽,打眼一看,像个帅气的大学生。

「不走了?」

「不走了。」

我们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陈衣佰在我耳边说:「欢迎回家。」

晚上,他在海底捞为我接风洗尘,我们俩吃得满头大汗,我说:「我都不知道多久没吃海底捞了,陆越不喜欢吃,也不让我吃,说是口水菜不卫生。」

话音未落,我就觉出尴尬来,想要岔开话题。

陈衣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必要刻意不提他,你们刚分手,有一点留恋不舍都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我心生暖意,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

吃完饭,我和陈衣佰散步回家,他告诉我,我妈三不五时给他妈打电话,向他妈哭诉我怎么怎么不孝,怎么怎么不听话,怎么怎么忤逆她。

主要表现为:不听她安排相亲结婚。

说曹操曹操到,魏红珠女士又给我打电话了,我接了她电话不等她开口就说:「我要结婚,你能给我安排多少场相亲,就安排多少场。」

魏红珠女士愣了一会儿,立刻欢天喜地地安排去了。

我转头问陈衣佰:「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陈衣佰有些诧异,随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那一个,她三年前就结婚了,前几天还喊我去吃她儿子的满月酒。」

我忍不住:「艹,她真好意思,你去了没?」

陈衣佰摊手:「当然没去,她结婚我都没去。」

我怒其不争地敲了敲他的头:「你就不能多认识认识其他女人,找个比她漂亮的,风风光光地办个婚礼,气死她。」

陈衣佰笑着看我:「你比她漂亮。」

我愣住。

他立刻咧嘴大笑:「开玩笑啦,我这么帅,找女朋友当然好找,就是变得很难信任别人,还不如单身,一直单身一直爽。」

他跟李濡是彼此的初恋,本以为能从校服到婚纱,谁知道被一个富二代横插一脚,李濡被富二代撬走了,绿了陈衣佰,跟他分手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富二代的孩子。

当时我为陈衣佰出头,想抽李濡一耳光,陈衣佰还拉我,好在老天报应,她奉子成婚以后,那个孩子没保住,整日受婆家刁难,日子也不太好过。

我忍不住幻想:「等你将来结婚,我出钱给你办婚礼,一定比李濡的婚礼豪华!」

陈衣佰失笑:「我要你出什么钱。」

陈衣佰长得帅,体贴善良,从不乱搞,唯一的缺点就是穷,他爸妈懒了大半辈子,除了一套农村自建房,就留给他十几万的外债,他爸还有糖尿病,常年吃药,没几个姑娘愿意嫁给他。

这几年他拼命工作,家里终于好一点了,还清外债以后,又买了一辆十万块钱的代步车,生活总归是越来越好。

我爷爷病重的时候,我在南京忙于工作脱不开身,他每天下班都去看我爷爷,照顾他陪他说话,同时也让护工不敢怠慢我爷爷。

我爷爷去世前,陪伴他最多的就是陈衣佰,我感激他一辈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家,他爸妈在家,家里灯亮着,而我家里没有光,我知道没有人在等我。

「沈蔓,这小白脸就是你跟我分手的理由?」

陆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我这才发现,他的车停在我家门口,而他正用一副抓奸的表情看着我和陈衣佰。

「你还敢把他带回家?!」

农村最不缺闲言碎语,你声音再大点,明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乱搞男女关系。

4

我在陆越面前做小伏低惯了,习惯性温言细语:「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陈衣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挡到我身前,上来就开嘲讽。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已经分手了,她带谁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分手?我同意了吗?」

陈衣佰:「哈!分手又不是结婚,难道还要双方同意吗?沈蔓甩了你,你们就是分手了!」

我差点吓得心肌梗塞,连忙拉住陈衣佰:「你别乱说,我没甩他,是他甩了我。」

不管怎么说,面子得给足我们陆总。

「沈蔓!」

「沈蔓!」

两个男人齐齐气急败坏地喊我名字,喊得我一激灵。

陈衣佰冷眼看我:「你从小长得漂亮,成绩好,是多少男孩子的梦中情人啊,从我记事起,我就很崇拜你,大姨送的进口糖果,我藏起来让你先吃,心甘情愿做你的小跟班,用学习机打游戏,我都把主手柄让给你,自己玩副手柄,沈蔓,你对这个暴发户低三下四,不止在侮辱你自己,也在侮辱我。」

「暴发户」陆越已经快要气得厥过去了。

陈衣佰点到即止:「我先进去了,你们自己慢慢聊。」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主动找话题了。

陈衣佰的这番话让我恍然记起,我也曾是个骄傲的女孩。

我默不作声地掏钥匙开门,陆越又来抓我手腕,我没忍住怼了他。

「难道还不够明白吗?没有什么小白脸,陈衣佰是我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快三十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陆越说话,激动得脸都红了,陆越也有些惊讶。

好在他身居高位惯了,不会也不屑于吵架。

我一鼓作气,拨开他的手:「能让让吗,我很累了,想回家休息。」

我逃也似的钻进家里,把陆越锁在门外。

爷爷去世后,家里常年没人住,一股子霉味,我不想思考陆越的事情,干脆开始做卫生,凌晨一点才上床休息。

这期间陆越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每条微信间隔半小时左右。

第一条是录的附近宾馆的小视频:「这种房间也能住人?」

第二条是个问句:「你家里怎么没人?你爸妈呢?」

第三条是个邀约:「明天早上一起去吃蟹黄包。」

以往陆越的微信我都是秒回,每一次聊天结束必然是我收尾,他发消息而我不回,这是第一次。

我暗爽之余又觉得有些荒谬:男人的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聊这些合适吗?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十多分钟,最终仍是没有回复。

这天夜里,我梦到了十来岁的时候,爸妈感情还没有破裂,都很宠我,爷爷身体也很好,我像只开屏的小孔雀,骄傲得都快飞起来了。

有男生来家里接我上学,爷爷挥舞拐杖把他赶走了。

他说:「我们曼曼不早恋,她将来要嫁给最优秀的男孩。」

我谦虚地笑笑,其实心里也觉得,这世上没有我沈蔓配不上的男生。

第二天一早,陆越给我打电话,我错觉自己还是梦中那个小公主,条件反射地挂掉了,挂掉以后心脏嘭通直跳。

我连忙拍了拍,安抚自己:「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挂他个电话还能坐牢?」

陈衣佰在楼下喊我,让我下来拿早饭,我下楼开门,门外赫然站着两个男人。

陈衣佰拎着两个汤包一袋豆腐脑,陆越则提着个五星酒店的纸袋,里面是蟹黄包。

我简直想掉头就走。

陆越神情十分平静:「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买早饭,你拿过去,不吃就扔掉。」

陈衣佰嘲弄道:「她从来不喜欢吃蟹黄包,她喜欢吃的是豆腐脑。」

陆越并不搭理陈衣佰,只看着我:「我今天要去深圳出差,十二点的航班,马上就要走了,希望今天没能说得成的话,下次可以说清楚。」

陈衣佰:「你们都分手了,还说个屁啊!」

我狠狠心,没有看陆越,接过汤包豆腐脑,低着头说:「我跟你分手不是为了借机上位,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以后别再来了。」

陆越提着蟹黄包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迅速攥紧。

陈衣佰:「暴发户,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越毫无预兆地逼近陈衣佰,陈衣佰后退两步,被他压在了车门上,陆越单手壁咚他,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耍弄猎物。

「你确实比我了解曼曼,但她爱的人是我。」

陆越扭头直直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定义分手,但我概念里的分手,需要双方同意,在你说服我之前,希望你记得,你是有男人的人。」

陆越走后,陈衣佰气急败坏地把蟹黄包扔进了垃圾桶,并盯着我拉黑了陆越的手机和微信。

我荷尔蒙疯狂暴动,手心里都是汗,好在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

「不慌,我明天就开始相亲。」

5

魏红珠女士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让我打扮得嫩一些,她说我年纪不小,在婚恋市场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优势,今天这男的条件很好,让我好好把握。

临挂电话前又说:「如果你爸给你打电话,千万别接,他要跟你借钱。」

我到咖啡店的时候,我爸的电话果然来了,我挂掉电话,向对面的男士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你好。」

对面的男士35岁,轻微谢顶,博士毕业以后任职于一家五百强企业,在上海市中心首付了一套五十平的小房子,但他的表情仿佛他们家有一座皇宫。

他对我的长相显然是满意的,但我爸妈没有退休工资这一点,他隐晦地表示了不满。

结束的时候,他有些犹豫:「要不,你等我电话吧?」

我微笑:「要不,你还是别打我电话了吧。」

晚上我请陈衣佰吃了个烤串,尽情吐槽了谢顶男,隔天还要再战,上午下午各一场。

上午的男的嫌弃我年纪大没工作,暗示我当他老婆不行,但可以当个炮友。

下午的男的得知我婚前有房,不愿意和他一起还房贷,很是失望。

结束以后,我立刻打电话质问魏红珠女士:「你都给我找的什么牛鬼蛇神?有正常点儿的男的吗?」

魏红珠女士讪讪的:「你都33了,难道还想相高富帅啊?」

这话听得我心头火起,立刻怼她:「我拖到33是因为谁?我跟富豪谈恋爱谈得像个情妇,是因为谁?你和爸爸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耽误我吗?现在还反过来嫌我年纪大?!」

魏红珠女士的声音里有了哭音:「我不是……」

我挂了电话。

陈衣佰下班之后买了卤菜和啤酒来我家,我喝了两听啤酒,心里的委屈和眼泪一起往外冒。

「为什么被抛弃被放弃的那个总是我,我也是他们的女儿啊!」

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各自投奔了他们的新伴侣,再婚生子,家里只剩了我和爷爷。

我大四那一年,爷爷得了癌症,化疗一年掏空了他的积蓄,他怕拖累我,试图自杀,我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坚持下去。

为了给爷爷治病,我白天工作,下班以后去做兼职,把能借的贷款全借遍了,又撑了一年多,后来走投无路去求我爸妈帮忙,可我连他们的电话都打不通,厚着脸皮上门,他们永远“有事”,恰好不在家。

他们都怕我去借钱。

魏红珠女士托陈衣佰他妈委婉劝我,让我放弃,以免人财两空。

我死死咬着牙说不,除非我死。

他们都有了新的女儿,他们都不爱我,我只能死死抓住唯一爱我的爷爷。

如果不是遇到陆越,我大概真的已经死了吧。

那一年陆越31岁,戴一副金丝眼镜,俊美尊贵,如同天神一般从天而降,让我痛不欲生的那些艰难困苦,他动动手指就化为乌有。

晚上我做了春梦,梦到了我和陆越的第一次,他冷淡的脸沉迷欲望以后变得不可思议的性感,我不敢告诉他我没有经验,但他还是看出来了,吻着我的耳垂低语:今天我伺候你,以后加倍回报我。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给我做了早饭,算是对昨天口无遮拦的一点道歉补偿。

她拍着胸脯保证:「今天这个绝对优质,个子比小白都高,身材长相人品个个拿得出手,介绍人本来想介绍给晓雪的,被我抢过来了。」

听上去就不靠谱……

没想到本人竟然真的挺帅的,他叫唐林,是个摄影师,人很风趣,见识也广博,最让我欣赏的是他的坦诚,他很直接地告诉我,他喜欢旅游,有点钱都花在摄影器材上,所以无房无车,暂时不想结婚也结不起婚。

我们知道不可能,但也相谈甚欢,饭后唐林送我回家。

他惋惜地说:「要是再晚几年遇到你就好了。」

「曼曼,你终于回家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听到我爸的声音,我一回头,发现他身边还站着陆越,顿时心虚得不行。

陆越淡淡地对唐林说:「谢谢你送我女朋友回家。」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唐林立刻识趣地遁了。

我爸在,我也不好对陆越多说什么,只能开门把他们请进来。

我妈猜得不错,我爸果然是来借钱的,不,是要钱的。

他说这房子是他的,现在让我住,我该给他钱,只要我给他六十万,他再也不会进这栋房子也不用我养老。

我气得手抖:「这房子是你的吗?是爷爷的!爷爷生病的时候你一分钱没给,现在还好意思来要房子要钱?」

我爸:「那我就天天来闹,闹得你给钱为止,我知道你有钱。」

我七窍生烟:「我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你!」

我必须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才能避免失态,等我回屋,发现我爸已经喜笑颜开的了,他说:「还是陆老板上道。」

我立刻问陆越:「你干嘛了?是不是给他钱了?」

我爸嘚瑟:「大老板出手就是大方,曼曼,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得飞快,简直生怕别人抢他钱一样。

我心里梗得难受,第一次冲陆越大吼:「你为什么要给他钱,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你知不知道他拿钱是干什么去的,送他现任老婆的女儿出国留学!那个女孩甚至都不是他亲生的!可我当年上大学他没有出过一分钱!你凭什么给他钱!」

我边说边流泪,陆越一把抱住我,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6

等我平静下来,陆越告诉我,他给我爸钱是有原因的。

就算爷爷生病我爸没出钱,从法律上来讲,这房子也有他的一份,现在花点钱彻底切断跟他的联系,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陆越已经联系了律师,过两天就会拟份协议让我爸去签。

我大哭过后头脑空空,平静地说:「嗯。」

又补充:「不过这钱我是不会还你的,是你自作主张,活该你花钱。」

陆越微笑:「对,我活该。」

我现在只想睡觉,一点都不想应付陆越,就委婉地赶他走,本以为他会赖着,结果他走得还挺干脆的。

「我去拿个东西,晚上再来看你。」

我没有回应。

以往我在陆越面前要形象,要体面,谨小慎微,可刚才那番大哭彻底打碎了我的包袱。

就像是习武之人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我在陆越面前一下子变得从容起来。

陈衣佰一下班就来找我说陆越的坏话,他拿着手机,把那条桃色新闻翻给我。

那条小道消息说女星苏桃疑似在和某陆姓富豪交往,狗仔拍到了二人一起进酒店的照片,尽管图片高糊,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陆越。

我的心猛地一揪,面上倒还算平静。

「别说我们分手了,就是没分,我也没资格管他,我们不是正常的情侣关系,严格算来,我只能算他的情人。」

「谁说你是我的情人?!」

陆越突然出现,他大步走来,看到陈衣佰的手机页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丝绒的盒子,单膝下跪。

盒子里是一只超超超大的钻戒,而且是梦幻华丽的粉钻。

「我可以解释,我和苏桃见面是因为她前段时间从拍卖行拍了一颗五克拉的粉钻,非常稀有,我多给了她一百万,又说了许多好话,她才愿意割爱。」

「这颗粉钻一千三百万,我手里现金不够,苏桃又一定要现金,所以我低价卖了一套房,买了这个戒指。」

「苏桃说我未必能求婚成功,我相信她的判断,但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我的诚意。」

「你说我只把你当情人,真的冤枉我,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我带你出席过很多正式场合,我公司的高管都认识你,我怎么可能只把你当情人?」

「沈蔓,我以我的人格、我的资产、我的寿命保证,在和你交往期间,我没有和其他任何女人发生过关系。」

我笑了。

不是觉得感动,也不是在嘲笑,只是单纯觉得魔幻。

为什么他口中的这段关系,和我眼中的这段关系,不像同一段恋爱?

7

陆越正跟我深情告白的时候,他的白月光乔倰爽突然打来电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本来要挂电话的,被我这一笑,当着我的面按了免提。

乔倰爽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我的答案和上次一样,我不可能为了孩子和你结婚,小阳现在挺聪明挺懂事的,以后他的事情让他自己找我说,我们俩尽量减少联系吧,对你对我都好。」

陆越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脱口而出:「你们俩到底有没有上过床,我是说重逢以后。」

「没有,她每次找我都是因为孩子,小阳体质不好,前几年总生病,我陪她送小阳去过几次医院。」

「那李小囡呢?我有个同事曾经拍到过你们烛光晚餐。」

「谁?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小演员,我投资的网剧找了她做女主,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搭上我,我不怎么喜欢心术不正的人,所以换了女主,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觉得荒谬,再次笑出了声。

「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呢?」

「你没有问过我。」

「我怎么问,你忘了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吗?我无权干涉你的私生活,既然你没有背叛我,为什么做这种约定……」

「哦——」我恍然大悟:「你怕麻烦。」

陆越无话可说。

「陆越你知道吗,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你是否忠诚,而是我们是否平等。」

我还是拒绝了陆越,并且告诉他,我还会继续相亲,他可以不满,但无权干涉我。

那个一千三百万的大钻戒我也退给了他。

这样昂贵的钻戒,我戴在手上怕被抢,放在家里怕被偷。

它再昂贵,不是我需要的,也显得不合时宜。

在这之后,陆越好多天没有出现,我猜他已经知难而退。

他身居高位惯了,不可能对我死缠烂打,数次追到我家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魏红珠女士又给我安排了几次相亲,有身高一米五的,有离异带小孩并且离婚不离家的,还有吃完饭转头问我要餐费的。

相得我心头火起。

陈衣佰幸灾乐祸:「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亲了吧。」

大家相亲时只看条件,不论感觉,似乎也不会通向我所向往的婚姻,这让我十分迷茫。

陈衣佰前女友的儿子满月酒,再次邀请陈衣佰,我被她的不要脸惊呆了,干脆让陈衣佰前往,我盛装陪同。

我翻出了最好的衣服,最贵的首饰,还帮陈衣佰添置了新装,全场男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全场女人的视线都在陈衣佰身上。

李濡勉强的笑差点坚持不下去。

我只觉得神清气爽,然而,坐我旁边的男士突然说:「你们是假情侣吧?」

我一惊:「这都看得出来?」

这位男士叫石瑞,是个小有名气的推理小说家,难怪观察力那么强,他心思细腻,为人风趣,和他聊天非常愉快,分别的时候,我们就约好了下次一起爬山。

令人欣慰的是,陈衣佰也和他的小学同学勾搭上了,对方是个娇小的萌妹,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他们约会了好几次,陈衣佰肉眼可见地变得容光焕发。

看得我怪羡慕的。

好在,我和石瑞的关系也越来越暧昧,爬山之后,我们又先后约了真人CS和剧本杀。

有一次,他送我回家的时候在我家门口吻了我,我跟他说我现在不会浪费时间谈恋爱,我想结婚。

石瑞诚恳地说,他也是。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石瑞情商很高,跟他在一起绝不会有半分不快,我们约会、接吻都很舒适。

尽管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但我告诉自己,我33岁了,不是23岁,我可能跟谁谈恋爱都不会脸红心跳了。

交往三个月以后,我们商量着订婚,魏红珠女士讲迷信,还特地去找风水师算了个好日子,她觉得愧对我,彩礼都没好意思要,但石瑞还是承诺了很丰厚的数目,买首饰的时候也爽快,足见诚意。

按照我们本地的风俗,订婚只需请近亲简单办一下,石瑞发了朋友圈,我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朋友圈复制了过来。

我拉黑了陆越,但我们共同的朋友应该会告诉他。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我应该会和石瑞结婚生子,一辈子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说不出哪里好,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好。

可偏偏在订婚前一天,我们逛商场挑衣服,电动扶梯突然发生故障,我正想拽住石瑞,石瑞大步奔逃而走,第一个安全着地。

商场的保安很快出现,把我带下来了,这之后我们仍然正常购物。

当天晚上,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这一幕,我忍不住想,将来等我们结婚了,要是遇到什么危险状况,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扔下?

我们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和谐相处下去吗?

倘若将来闹了矛盾,这一幕会不会被我反复咀嚼,与他越行越远?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婚姻吗?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鼓起勇气跟石瑞说,我们分开吧,石瑞问我是不是因为商场那事,我默而不语。

过了一个小时,他说他理解我的决定,因为是他的过错,他会跟双方父母说取消订婚,会搞定一切,最后又跟我说了对不起。

「沈蔓,我是真的对你有好感,也怀抱婚姻的诚意,我也不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会那样,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万事妥帖,只是不够爱我。

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难过,内心深处,我竟然松了口气,我似乎也不够爱他。

说开了以后,魏红珠女士给我连环夺命call,我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索性手机静音,蒙头大睡。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很沉,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正上着班,陆越打电话把我叫过去,让我签了个购房合同,我云里雾里的,名下就多了一套全款别墅。

这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似乎不忙,三不五时地与我讨论装修方案。

他说:「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套房,一定得完美。」

他那几个月都没怎么见我,一有空就跑装修现场当监工,然后微信给我发小视频。

装修完了以后,我在城堡一样的别墅里做了饭倒了红酒,邀他暖房,在各处抵死缠绵。

这之后不久,他公司遭遇危机,股价大跌,紧接着,他资金链出现问题,他压力大到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他时常半夜驱车来我的小公寓,与我缠绵后眯一两个小时,再回到公司。

我跟他说,我可以把我名下的那套别墅卖了。

他说不行,他说那是他的心意,再说了,他要是再也爬不起来,他名下的财产会被拍卖,到时候还能投奔我,好歹有个容身之所。

他半开玩笑:「就是到时候别嫌我挣得少,逢年过节,送不起你好东西,可能只能路边买两支玫瑰花了。」

我说:「求之不得。」

可惜,他很快度过危机,又投身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在这之后,他总是不定期地往我账户中转钱,数额都很大,且备注赠予,他知道我不会打理这些钱,还给我推荐了一个做资产配置的经理。

对方感慨:「陆总真是对你掏心掏肺。」

我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他这也是为自己留条退路。」

万一他的公司再出问题,我名下的财产还能让他东山再起。

对方不以为然:「妹妹,你太天真了,钱在谁名下就是谁的,你以为有钱人敢随便信任别人吗,你没想过要回这些钱,或者说,他做好了要不回这些钱的准备,他是拿你当老婆啊。」

我不以为然:「那他为什么不跟我结婚?」

对方一副「搞不懂你们有钱人在想什么」的表情:「那你去问他啊。」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挥霍不浪费,那些钱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我始终认为我是在替陆越保管,也始终没向他提过结婚。

我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楼下隐约有人在敲门。

八成是魏红珠女士,我确实得给她一个交代。

谁料门外竟是高烧醉酒的陆越,他浑身滚烫,径直倒到我我怀里,我没法扔下他不管,只能费劲地扶他进门。

还好楼下有房间,我把他弄到床上,身上都出了一身汗,便也躺到他身旁休息。

他突然睁眼,看了一眼头顶的空调,迷迷糊糊地说:「曼曼,你睡里面。」

由于装修不合理,床外侧在空调底下,里侧不在。

我不知为什么眼眶潮热,拿手盖住眼睛,哽咽着说:「陆越,你想和我结婚吗?」

有一次,我刷抖音短视频,看到有个人空调突然掉下来,砸得头破血流,心有余悸地告诉陆越,我老家空调就是这样的,改天一定要把床挪个位置。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8

隔天一早,陆越烧得站都站不稳,还要拉我去领结婚证。

我问他,以前为什么没想过跟我结婚,是不是想着和我只是玩玩,以后再娶其他女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陆越思索了一番,认真地说,「我只是不觉得婚姻是必需品,如果感情好,不结婚也会在一起,如果感情不好,结了婚也能离,我认识的人里二婚三婚的不在少数,看多了就觉得婚姻意义不大。」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因为你想结婚,分开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你对婚姻的看法和我不一样,你似乎觉得婚姻很神圣,很重要,所以才不愿意继续容忍我,先前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改,以后或许还会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你别客气,都告诉我,我能改的都会改。」

陆越说得对,我确实希望我的婚姻没有瑕疵。

但相了这么多次亲,观察了身边不少爱侣,我发现,这世上似乎本就没有完美的婚姻,不管什么样的婚姻,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想要婚姻幸福牢固,爱是基石,没有足够的爱,表象再完美也不堪一击,只有爱,才能让婚姻的大厦在经历风雨时屹立不倒。

我想给陆越一次机会。

他单膝跪地,掏出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仰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沈蔓,你愿意嫁给我吗,往后余生,我定不负你。」

话音刚落,他鼻涕流了下来,我哈哈大笑,心里豁然开朗,擦去他的鼻涕,抱住他吻了上去。

我愿意。

番外:

陆越的好,在婚后才彻底表现出来。

他爸妈婚姻不幸福,各玩各的,我只在婚礼上见过他妈一面,他爸爱对我品头论足指手画脚,结婚后,他连我联系方式都没给他爸,真是太绝了。

逢年过节,他以我的名义送上厚礼,然后我安心回老家过节。

魏红珠女士私底下夸我手段了得,陆越跟我家上门女婿似的,被我死死地拴住了。

其实我们只是哪边呆着舒服,就呆在哪边而已。

我想要个孩子,可怎么都怀不上,我和陆越去医院好几回,什么方法都尝试了,差点试管,结果在试管前夕自然怀孕,九个月后生了个女儿。

我奶水不足,女儿从小就喝的配方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七八个月大的时候生了场病,去医院要抽血,护士让他用力捏着女儿的小手臂,挤出青筋,女儿撕心裂肺地大哭,他扭过头去,眼里竟有泪光。

当天晚上,他抱了我很久,说以后会更爱我。

他说,养大一个女儿原来这么不容易,他希望女儿将来会被另一半怎样对待,他就该怎样对待我。

他对小阳也更关心了,时常带女儿去跟小阳一起玩,偶尔也会跟乔倰爽碰面。

可我再也没有介意过乔倰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