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路旁的树上长出芽苞,新叶呼之欲出。

北  方天气预报里说,这两天全国温度普遍回暖,南方一些地区已经达到20度。

北  京北市虽然没有如此汹涌的暖意,却也是风和日丽,十分惬意。

按照惯例,春节过后是市厅人事变动的时候。为了弥补刑侦人手的不足,在已有四个重案组的基础上,市厅又组建了重案组五组、六组。

组建新组,自然就要从老组里抽调人手,吴晨的重案一组首当其冲,被抽走两员大将。

好在,公安大学刑侦专业新分来了一批实习的大学生。

学生们一来,就被六个重案组瓜分殆尽。

这天一大早,吴晨就眉头不展。

“怎么,老吴,让人欺负了?”法医科张徐夏端着茶杯开玩笑道。

“唯一一个妹子,分我们组了。”

“这不挺好,组织上看你们一组都快成少林寺了,派个妹子来让你们望梅止渴,你得感激组织的用心良苦啊。”

“我呸!还望梅止渴!怎么早没发现,老徐你丫就是一老流氓!”

“我可不敢当。”

“你也知道,刑侦工作动不动就出凶案现场,还有可能跟歹徒面对面搏斗,这是姑娘家能干的?还有啊,要是去外地办案,咱们几个大老爷们风餐露宿都不是问题,带个女的也太不方便了。”

“就你能吃苦?你咋知道人家姑娘就不行,我看啊,新来的这批人身手不见得比你差。”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到了重案一组办公室门口。

新来的两人见组长吴晨来了,赶忙站起来打招呼。

吴晨示意他们坐下,不用搞这些虚礼,对徐夏介绍道:“这位,白池,新分来的大学生。”

白池戴着一副圆片眼镜,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警服穿他身上露着一截脚踝,缩水了一般。

“谁给你发的警服?也太不合身了,等会儿带你找后勤换去。”吴晨道。

白池挠挠头,谢过吴晨,憨厚地冲徐夏笑笑,“您叫我小白就行。”

吴晨继续介绍道:“这位,张漫,新分来的妹子。”

张漫梳着光洁的马尾,整个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干练。她冲徐夏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叫我吴漫就行。”

最后,吴晨又向两位介绍道:“这位是法医科的徐科长,咱们的前辈,许多案件都是凭借徐科长的专业知识解决的,咱们这两个部门配合最密切,以后要跟法医科的同事搞好关系……”

“跟谁搞好关系啊?一大早你们就在这儿拉帮结派。”闫玉晃晃悠悠走进来,对吴晨道:“老吴,有案子吗?无聊。”

话被打断,吴晨也不恼,一把拽过闫玉,对小白和吴漫介绍道:“这是咱们一组的编外人员,闫玉,你们可以叫他……嗯……小玉子。”

“我呸!你才小玉子,你在宫里上过班是怎么着?”闫玉自我介绍道,“叫我老闫就行,你们组长智商不够的时候都是靠我救场的……”

话还没说完,闫玉就被吴晨拽到了一旁,“老闫啊,有个案子挺蹊跷,你得跟我一块查查去。”

一听有案子,闫玉哪儿还顾得上别的,示意吴晨说下去。

“是下面派出所报上来的疑案……”吴晨一边说,一边招呼小白和吴漫也过来。

两名新人赶紧凑上前来,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充满吸引力。

吴晨继续道:“昨晚110接到报警电话,报警人声称亲眼看到了谋杀。”

“谋杀?”

“嗯。据报警人说,宝拍工厂里发生了谋杀,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楼上推下去了。几分钟后,宝拍工厂所在的辖区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是有人跳楼。”

“宝拍,超有名的手机生产厂商啊,几乎所有知名手机品牌都是从那儿组装的。”小白道。

吴漫补充道:“是啊,因为过分压榨员工,工作压力太大,前两年接连发生了13起跳楼,网上称为宝拍13跳,听说这两年整改了,难道……整改是假,洗白是真?”

“先别急着下结论,咱们是刑警,不是算命大仙,去现场看看吧。”

吴漫吐了一下舌头,紧跟上闫玉和吴晨往外走。

四人同乘一辆车,吴晨开车,闫玉坐副驾驶位置,小白和吴漫则是坐在后座。

车子刚一启动,小白就掏出烟来,主动递给闫玉和吴晨,吴漫也积极道:“前辈,说说你们之前破的案子呗,我们学习学习。”

看得出来,两个新人在努力跟前辈拉近关系。

吴晨看了一眼身旁的闫玉,吴漫一开腔这家伙就开始闭目养神,完全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也对,当初拉他入伙时,闫玉就曾说过,除了破案,别的破事儿他一概不管。

没办法,不能指望能力强的人脾气还好。

吴晨开着车思索了一会儿,问两个年轻人:“你们为什么干这行?”

吴漫道,“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反正从小就喜欢。”

“公务员,有福利房,还给解决户口问题……”小白自觉失言,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太现实了?”

“现实点挺好,我就喜欢跟现实的人打交道,”这回,闫玉回答了小白,“人总得有点目标,尤其是现实点的目标,不然哪儿有动力工作。”

说完,闫玉继续闭目养神。

吴晨略作思忖,对两人道:“咱这工作,大部分时候是为死人服务的,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讨个说法。所以,犯不上讨好巴结谁,对得起自个儿良心就行了。”

后座的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心中有所感触。

吴晨继续道:“就拿今天的案子来说,咱们出勘现场,目的就是要还原案发当时的情况,判断自杀的结论是否存疑。”

宝拍工厂,这是一片巨大的工业园区,园区占地约7000亩。

一进园区,小白就介绍道:“宝拍作为全球代工的巨头,在国内多个省份都建有工厂,这里的厂区面积还不算大,不过里面也有专属的超市、餐馆,甚至公交专线。”

几人出示了证件,刚进大门就有厂区保安请几人上了电瓶车。

车子在一栋栋厂房、大楼中间穿梭,行驶了好一会,终于到了出事的大楼。

大楼地上共12层,一层是手机装配的流水线,二层以上全是行政办公区域。

楼前的一块水泥地上,醒目的人形标记,勾勒出死者留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姿势。

人形标记周围血迹未干,看起来与从大楼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人格格不入。

没有人会多看那血迹一眼,在这里,跳楼似乎已经成了常态。

“去顶楼看看吧。”

顶楼平台十分空旷,除了高耸的电梯设备箱,再无它物。

四周有半人高的围墙,能够防止发生危险。

当地派出所的一位民警正在顶楼值守现场,看到吴晨等人,他上前敬了个礼,介绍道:“几位是市厅的同志吧?我们已经对现场进行了初步勘验,死者名叫田香,现场没有挣扎、打斗、拖拽的痕迹,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原因呢?”吴晨问道。

“这个……死者是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在这么大的厂子里工作,总会有压力,加上老公最近又跟她离婚了,想不开也正常……吧……”

吴晨并未反驳,而是直接接过民警手中的初步调查记录。

他知道,警察队伍里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是成年人,谁也别指望着改变谁。

既然如此,何必对牛弹琴。

“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吧。”

难得的是,吴漫和小白也并未抱怨,而是迅速穿上鞋套,戴上手套,从天台唯一的出入口开始,一点点向着死者坠楼的围墙处勘验。

这样的地毯式搜查效率不高,却胜在能够发现细节。

吴漫还一边检查地面一边对保安道:“大叔,你们这楼里有监控吗?能不能拍到昨晚都有谁来过天台?”

“电梯上有监控,乘电梯来顶层就能拍着,走楼梯的话,恐怕就拍不到了。”

吴晨直接来到死者坠楼处的围墙,俯身向下看。

闫玉也凑了过来,抓住吴晨后腰处的皮带,防止他掉下去。

“你在找那个痕迹?”

“对,那个能够区分是自杀还是他杀的关键性证据。”

果然,几分钟后,吴晨有了发现。

他艰难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围墙外,并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看,就是这个!”

从照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围墙外侧的涂层上有三道明显的划痕,划痕的方向是自上而下,而且很新。

“这是……死者的指甲印吗?”小白问道。

“不,指甲印的间距会更窄。”

“那这是?……”

“更像是戒指留下的刮痕,”吴晨从初步调查记录中翻出一张死者照片,照片上,死者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金戒指,“我这就联系老徐,可以尸检了,必须抓紧时间从殡仪馆把尸体截住,万一火化了就麻烦了。”

两名实习刑警显然还没明白其中关键,却也不敢打扰吴晨跟徐夏通话。

闫玉却少有地耐心解释道:“划痕说明死者坠楼前和老吴刚才的姿势一样,大头朝下,并且短暂地挣扎过――她曾用手按住围墙外围借力,想要把自己推上去。

想想看,如果是干脆利索地掉下去,即便留下戒指划痕,也只可能有一道,而没有充足的时间在同一高度留下三道划痕。”

两人明白了其中原理,吴漫很快又问道:“可是,或许死者是被人推下去的,才有所挣扎,又或许,是她刚跳出去就后悔了,所以才会自救,划痕并不能证明是他杀啊!”

“这个问题好,”吴晨接过话头道:“不过,咱们也不必认定是他杀,只要自杀这个结论存疑,咱们就应该调查下去,直到排除所有疑点。”

“那……接下来……”小白习惯性地挠了挠头,显然是没什么头绪。

“接下来,筛查死者的人际关系,了解死者最近的情绪状态,看看她是否有自杀动机。”吴晨道。

闫玉摇头,“外围走访的事我来吧,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还记得那通举报电话吗?举报人声称亲眼看到有人把被害人从楼上推下去了。”

“没错。”

闫玉环顾四周道:“天台上没有灯,晚上漆黑一片。如果举报人真的亲眼看见了谋杀过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举报人撒谎,要么是举报人当时也在天台上!这个人只要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吴晨明白了闫玉的意思,“你是说,来一次地毯式搜索,找出举报人的在场证据,这样就有人证了。”

闫玉点头,“110指挥中心怎么说?能调出举报人的号码吗?咱们有必要跟这位举报人面谈。”

“我看没戏,”吴晨摇头道:“举报人打电话时应该是用东西捂住了话筒,连男女都听不出来,电话倒是查着了,是园区内的一处公共电话,附近正好是监控盲区。”

“举报人的自我保护意识这么强?”闫玉皱眉道。

“是啊,我在想,举报人会不会跟凶手认识……”

“怕凶手报复?”

“嗯。”

“有这种可能,等到今天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吧。”闫玉看了看两名实习刑警,最终对小白道:“你跟我走访外围?”

“好啊。”

吴漫道:“那我协助组长勘察现场。”

晚8点,案情分析会。

在外奔波了一天的四人均是十分疲惫,徐夏也完成了对死者田香的尸检。

“我先说说尸检情况吧,”徐夏第一个发言道:“死因是跌坠造成的颅脑损伤,除此以外,浑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严重。

有两点值得注意:

第一是死者中指上的金戒指,手心方向戒指与指头的夹缝里存有少量白色粉末,经检验是建筑外层涂料。

第二,死者体内检测出少量酒精,晚饭时应该是喝酒了,但酒精含量远没有达到醉酒标准,可以排除因为醉酒而失足坠楼的可能。”

徐夏坐下,闫玉道:“戒指里的建筑外墙涂料,与死者死前曾挣扎自救的推论吻合。喝酒,这跟我们走访得到的信息一致。”

闫玉示意小白说说走访情况,小白拿起手中资料,仔细道:“我们主要走访了三个人,第一位是田香的前夫,据他说两人在3个月前和平离婚,离婚原因是田香不顾家,她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天天在厂里加班,两口子见面都难。

而且她玩心重,好不容易休假在家,也是呼朋唤友地出去逛街、喝酒、唱歌,两个人多次沟通未果,最终选择趁没孩子的时候离婚,各奔前程。

除了前夫,我们还走访了田香在宝拍工厂的同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跟她在同一间办公室的刘如。

据刘如说,出事当天她跟田香一起吃的晚饭。她们在厂区内的一家东北菜馆要了几个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东北大拉皮,还喝了酒……”

徐夏插话道:“没错,死者胃内容物里确实有这些食物,对上了。”

小白似乎受到了肯定,抿嘴推了推眼镜,继续道:“刘如绝不相信田香是自杀的。田香是个典型的东北姑娘,大大咧咧,很乐观,对现在的岗位和薪资待遇也挺满意,虽说离婚了,但是用田香自己的话来说,这年头谁还不离个婚,她好像根本没把感情问题放在眼里。

另外,据刘如反映,事发当天下午吃饭的时候,田香还兴致勃勃地谈起新找的小男朋友,在酒吧认识的,人可帅了,有空还要带出来让刘如认识认识。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转眼就去跳楼?”

“小男朋友?”吴晨思忖了一下,又问道:“那田香有没有什么仇家?”

“仇家说不上,却有一个跟她有过节的同事,叫汤现。

汤现两年前跟田香竞争同一个中层管理的岗位,没争过田香,有怨言。

不少同事反映他曾放话要让田香好看,还说手上握着田香跟某位高层领导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证据。”

“属实吗?”吴晨问道。

“假的,竞聘失利后,汤现就被调到了别的部门,两人虽然在同一厂区,但工作地点距离足有2公里。我们找到汤现的时候,他才知道田香出事了。

汤现承认之前曾说过一些气话,甚至造了田香的谣,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再加上他的职位也慢慢上来了,对田香早就没有怨气了。

对了,我们专门查了出事那晚汤现的行踪,他与同事在一起加班,没有作案时间。”

“所以,通过外围走访唯一浮出水面的人,就是田香的小男朋友,对吗?”吴晨问道。

闫玉道:“这条信息没意义,案子是在厂区里发生的,那天咱们去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宝拍工厂对外来人员的管理堪称军事化,毕竟是科技型企业,机密比较多,管理也比较严格。我认为,凶手一定是厂区内部的人。”

吴晨点头,继续道:“那下面吴漫来说说你的发现吧,我跟你们说啊,吴漫今天的现场勘查真是太绝了!”

吴漫被吴晨一夸,既不好意思,又骄傲,还未开口,人先笑了。

徐夏撇撇嘴,对吴晨道:“老吴,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小姑娘不见得比你差。”

“是是是。”吴晨乐得让两位新人多受鼓励,“小白的走访工作也很细致,值得表扬。”

“那我就说说今天在现场的发现。”吴漫说话的同时,投影中出现了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摄的正是顶楼天台上的电梯设备箱。

设备箱一侧边缘有一块鸡蛋大小的区域,与周围颜色略微不同。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污渍,仔细辨别后才知道,这是女人的粉底。”

“粉底?”

吴漫假装接打电话的样子,将手机贴在脸颊旁边,仅一下,拿开手机的时候就能明显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层肌色的粉末。

几个男人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挨个拿着吴漫的手机看。

“真没发现,你脸上粉这么厚!”小白道。

“我去,不怕粉渣掉下来砸脚吗?”吴晨附和。

闫玉和徐夏对视一眼,很识相地闭了嘴。

“哪儿厚了,你们懂不懂,对我们女孩儿来说,这点粉底太正常了,少见多怪!”

“说重点!”吴漫收回手机,指着投影上的照片道:“我判断曾经有人躲在电梯设备箱后,向着田香坠楼的方向偷看,这个粉底印记就是偷看时留下的。”

“这个角度,确实说得通。”小白也朝吴漫竖起了大拇指。

吴漫笑了笑,继续道:“这说明偷看者是个女孩,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向110报案的人。”

“电梯监控里有什么发现吗?”闫玉问道。

“你别说还真被我们发现了一个人!”

“我们发现了一个叫董月的流水线组长,坠楼发生前15分钟,监控拍到董月乘坐电梯来到7层,可是之后一直没有拍到她乘坐电梯离开。

我们判断她离开时走了楼梯,为什么要走楼梯呢?因为她并不是从7楼离开,而是从顶层离开的!

她应该是先乘坐电梯到了7楼,然后走楼梯来到顶层天台,目睹了田香被杀的过程后,又匆匆忙忙从顶层走楼梯跑了下来。”

“如此说来,这个董月不仅在场,还有可能是凶手喽,”闫玉道。

吴晨摇头,“这说不过去,我们进行了人物关系梳理,发现除了在同一栋大楼工作,董月和田香没有交集,两人很可能根本就不认识。”

“明白了,董月只是目击者,同时向110报了案,找到她人了吗?”

“抓住这条线索后,我们走访了董月,她特别紧张害怕,一开始矢口否认,直到我们出监控录像,她无法解释为何走楼梯下楼,这才承认自己在天台上。

她说看见了整个杀人过程,报警电话也是她打的……”

“等等,”闫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插话道:“案发后,董月离开大楼,来到没有监控的公共电话,这需要不少时间吧?为什么她的报警电话会在工厂的报警电话之前,有人坠楼,工厂方面为什么没及时报警?”

小白推了推眼镜,答道:“据我了解,因为出过13起跳楼案,宝拍工厂对于处理此类案件已经有了一个……怎么形容呢……一个能够保证自己利益的处理流程,比如他们会先搜查死者身上是否夹带机密信息,还会检查死者办公室里是否存在对公司不利的证据。检查之后才会报警。”小白似乎对科技产业很是热衷,也了解其中一些门道。

啪——

吴晨一拍桌子道:“破坏现场!这些混蛋!”

小白道:“没办法,这些大企业每年花上百万养着律师,就是专门在这种时候钻空子的,你说他们破坏现场,人家说是保护企业合法权益,扯不清楚的。”

吴漫道:“一点不错,我们今天也跟厂区负责人询问了报警时间的问题,人家还真就是这么说的。”

小白的解答让在场几人耳目一新,他自己倒是谦虚道:“我就是喜欢科技产品,所以对这些企业也稍微有点了解。”

吴漫继续道:“董月虽然看到了田香被害的经过,但因为当时周围比较黑,她也没有看清凶手究竟是谁,只能确定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强壮男人,所以,这条线也断了。”

“等等,”闫玉道:“你们有没有问问,董月大晚上跑楼顶干嘛去了?”

吴晨接话道:“别提了,你猜怎么着,楼顶天台竟然是董月私会情人的地方,这位情人正是董月的顶头上司,一个40岁的已婚老男人。”

“私会情人……私会情人……那她这位情人当晚赴约了吗?”

“当然没去,据董月说,她提前到了,刚到不久就发现有人杀人了,她吓坏了,但还是给情人发了一条微信消息,让情人别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开始不承认打过报警电话,不想让丑事曝光嘛。”吴晨解释完,反问道:“哎,对了,田香为什么去顶楼?”

闫玉道:“田香有抽烟的习惯,烟瘾犯了就会去天台上抽一根。”

“可是现场没有找到烟蒂。”吴漫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

众人全部说完,吴晨总结道:“现在,已知的线索有这些:

其一,田香坠楼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有目击者董月;

其二,田香性格豁达,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工作以外的时间喜欢玩,是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

其三,凶案是在厂区内发生的,鉴于厂区严格的管理制度,凶手应该是宝拍厂的工作人员。

其四,目前尚未发现田香有什么仇家。

我建议,明天开始,围绕厂区内与田香有交集的人进行调查,细细过一遍筛子。”

闫玉突然道:“有董月的照片吗?”

“照片没有,倒是有视频,咱们不都是在镜头下办案吗,”说话间投影里就投射出了一段视频,正是询问董月时拍的。

镜头里是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穿着车间工作服,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挺瘦,身材不错,看起来温婉可人。

“她有多高?”闫玉又问。

吴漫拿手比划了一下高度,“也就160吧,怎么了?”

闫玉的眼中精光连闪,他根本不答话,而是转头对徐夏道:“老徐,详细尸检报告看看。”

“好嘞!”徐夏递过尸检报告。

只看了第一张照片,闫玉就“嗯?”了一声。

“怎么了?”

“田香死的时候,怎么也穿着车间工作服?她不是中层领导吗?”

“赶上生产压力大的时候,领导也得进车间干活,尤其是田香这种从基层提拔上来的领导。事发当晚田香之所以留在厂里,就是要在一楼车间加班来着。”

“原来如此。”

闫玉点起一根烟,继续翻看尸检资料。

“田香身高161,体型……偏瘦,长发,发梢染成了黄色……”

闫玉手执田香的尸检照片,与投影中的董月进行比较。

“你有什么发现?”吴晨问道。

“还不好说,明天我想去见见这个田香,哦,对了,还有她那位情人,毕竟田香是案发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应该深入调查一下。”

次日清晨,宝拍厂。

四人赶到的时候,恰好赶上厂里的上班时间,数十万工人从住宿区赶往厂房。

如果此时站在楼上往下看,会发现人流如同钱塘江大潮一般壮观。

四人穿着便服,被裹挟在一众穿着工作服的工厂内,既突兀又拘谨。

一到案发大楼车间,闫玉就去找车间负责人,要求对董月进行询问,吴晨等三人则从田香所在的部门着手,开始更细致地筛查田香的人际关系。

董月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很重,显然是没睡好,也难怪,地下情曝光,谁碰上这事也闹心。

一大早又被警方询问,董月显然很不高兴,可她还是沉默地将闫玉带到了一处无人的小会客厅。

关好门,反锁,她才低声抱怨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昨天都说了,人又不是我推下去的,你们警察总不能老揪着我不放,我也是有隐私的!”

“当然,我们尊重你的隐私,所以咱们的谈话是在这个无第三人的会议室里,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把你请回警局。警方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问题是,你真的什么都说了?”

“我当然……”

闫玉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你还是再好好想想,我可以给你提个醒:那天晚上,你的情人真没来天台?”

此话一出,董月的目光明显闪躲了一下。

她紧张地伸出左手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他没来!”董月一口咬定。

“光线那么暗,大家都穿着工作服,你怎么知道凶手一定不是你的情人?”闫玉步步紧逼。

“因为体型明显不同!这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哦?体型上有什么差别?”

“凶手好像比王江高一点,嗯……也要壮一点……吧……”

王江正是董月的情人。

“好像?只高了……一点?壮了……一点?”

“光线那么暗,我哪能……”

“可你刚刚说了,体型明!显!不!同!”

董月一下子沉默了。

她是个很会控制情绪的人,被问到哑口无言,也不会气急败坏地乱说,而是想法理清自己的思路。

“反正就是有差别,肯定不是王江。”

董月打算咬死之前的说法。

“好吧。”闫玉也不反驳她,而是继续问道:“你为什么去报警?”

“啊?”

“我的意思是,既然不想让隐私暴露,大家可以不管这个闲事,为什么要报警?”

董月翻了个白眼,“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跟上司有一腿就一定是坏人?

我亲眼看到有人被推下去!那是一条人命啊!难道不该报警?

况且,我不是匿名报警的吗?谁知道这么快被你们发现。”

“好吧,你为什么跟王江在一起?不会是因为爱情吧?”

“呵,”董月冷笑一声,“我这个流水线组长就是王江提拔起来的,工作量少了一半,薪水涨了500,除此以外,王江还答应让我当车间主任。”

“他老婆不知道你俩的事吗?”

“警官,我的私事好像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吧?”董月的耐心已经耗尽。

“当然有关,你不就是因为这件私事才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吗?”

董月叹了口气,“瞒住老婆是王江的责任,那是他老婆,又不是我的,我才不在乎,反正这些年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外头找人。”

“哦?”

“厂里人都知道,王江是靠老婆才空降到我们厂,当上这个中层领导的,他娶的可是厂里大领导的千金。

这种以利益为基础的婚姻当然不会幸福,这两口子现在就是各玩各的,谁也不管谁。

所以,我觉得吧,他老婆就算知道我们的事儿,也不会怎么样。况且,厂里人都知道,王江从前就跟一个女工有一腿,把人家搞怀孕了,赔了几万块了事的。”

闫玉点头,“好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案发当晚你们俩谁先提出去天台的?”

“我提出来的,”董月确信道:“我就是想跟他当面谈谈,最近厂里人事变动频繁,看我这个位置能不能再往上走走。”

闫玉起身,客气道:“好的,董女士,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可能还要麻烦你。”

“千万别,你们还是别来找我了,早知道好人这么难当,我才不给110报案呢,真没想到你们警察会这样。”

我们警察,哪样?

闫玉挺想问问,却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想从董月这里获得突破是不太可能的。董月是唯一知道案发经过的人,占据着信息优势,她要是想隐瞒什么,除非有铁证,否则她是不会承认的。

董月身上有不少疑点,比如在说到凶手体型时的前后矛盾。

她是在掩护王江吗?难道真如推想中那样,王江就是凶手?

或许应该将突破口转向董月的情人王江。

这个尚未露过面的男人,才是闫玉心中的焦点人物。

在10楼找到王江的时候,他正在发火。

冲吴晨等三人发火。

“警察了不起啊?!你们这是侵犯我的隐私!……我警告你们,别乱来,谁要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整我,我让他好看!……”

王江跟个机关枪似的,吴晨根本插不上话。

“呦,对警察这么大意见?”闫玉站在王江办公室门口道。

“你是谁?”王江上下打量着穿便服的闫玉。

闫玉没搭理王江,倒是冲吴晨道:“董月什么都说了,王江想抵赖也没用,不行就直接拘了,回去慢慢审。”

“什么?!”王江又是新一轮的发飙:“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你们也太不像话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抓我……”

闫玉有些诧异,他没想到王江嘴这么硬。

吴晨将闫玉拉到门外道:“事情不好办,我们查到最近王江和田香的关系比较紧张,就了解了案发当晚王江的去向。

当晚,王江和其他中层管理一样在车间的加班,案发前大约半小时,车间摄像头拍到他乘坐电梯到了9楼的办公室,案发后不久,他又从9楼乘坐电梯下楼,去田香坠楼的地方围观了一会儿。”

“那就说明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啊!”

“可是,这不能说明问题。”吴晨道:“这栋大楼里的行政办公人员有上千人,根据考勤记录,当晚留下加班的超过700人,案发当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粗略筛选下来足有二三十人,他们要么是回到楼上的办公室偷懒休息,要么是匆匆上楼泡一碗泡面,当做夜宵充饥。

所有案发当时不在一楼车间监控区域内的人,都有可能走楼梯来到天台,完成谋杀。”

“明白了,原来如此,理由不充分,上头不批,所以不能因为没有不在场证明就审问王江,只能是例行询问,而他可以拒绝询问。”

“可不是。”

“这家伙可以啊,没少研究法律漏洞,”闫玉皱眉道:“你刚刚说王江跟田香关系紧张,为什么?”

“说起来,这事还跟董月有关呢。车间主任的岗位空缺,王江当然是极力推荐董月,希望把自己的情人提拔上来。偏偏田香反对,她觉得董月无论是资历、工作态度都不够格,而是推荐了自己手下的一个老组长。”

“怪不得。可是,王江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男人,总不至于为了替董月争取一个岗位而杀人?”

“是啊,偏偏这位脾气还大得很,说什么我们侵犯了他的隐私,凭什么只询问他,要么我们就把所有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询问一遍,否则他什么都不说,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

“所有人都询问一遍?行啊,”闫玉转身进入王江办公室,“王江,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厅的,为调查田香坠楼案,需要依次询问案发当晚本栋楼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你是第一个。”

“等等……”王新建一屁股坐进椅子,“你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人!我要投诉你们!”

“可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市厅的投诉电话,你可以直接投诉……嗯,就投诉那位吴警官好了,他的警员编号是:XXXXXXX”

“我靠!老闫!不带你这样的!”

闫玉不理吴晨,继续道:“不过,无论你投不投诉,询问都必须进行,你可以选择关起门来在办公室里接受询问,我们保证不会泄露你的隐私,也可以等我们拿着拘捕令,把你带回厅里好好问一问。”

王新建烦躁地点起一根烟,但最终他还是主动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好吧,你们问吧,但我不保证每个问题都回答。”

“行,那咱们就问到哪儿算哪儿。”闫玉清楚,王新建其实已经松口了,不保证每个问题都回答,不过是为了维护面子,这是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没必要逞口舌之快跟他计较。

吴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对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受到两位老手的点头暗示,这才坐在王江对面,与他平视。

根据以往的审讯经验,由女警员进行询问,对方更容易降低心理防线。

“案发当时你为什么回办公室?”吴漫问道。

“我回来怎么了?那么多人都回来过,又不是我一个。”

“是,不过人家回来要么是偷会儿懒,要么是吃点饭,您呢?看您这意思,是随大流回来的,看别人回来,您也跟回来了,是不是?那您究竟是跟着谁?不会是田香吧?”

“唉,我说你,怎么说话呢?你们警察就是凭猜测办事的?”王江急了。

“别激动啊,”吴漫却是不急不慌,“没办法,您不好好回答,我们就只能猜,猜对了你好我好,要是猜错了,免不了一次次传讯您,直到猜对为止,反正我们是不怕麻烦,为人民服务嘛。”

王江不说话了,他的拳头一会儿紧握,一会儿张开,似乎正在心中进行着某种取舍。

“我真没去过顶楼,真的,你们要相信我。”王江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

“我们现在就是在排除你的嫌疑,可你这么不配合,我们也很难做。”见王江开始动摇,吴漫乘胜追击道:“你跟董月的事儿,她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们答应帮她保密,只要不触犯法律底线,答应过的事我们会做到的,所以,你不必有顾虑。”

一提起董月,王江气不打一处来,他怒道:“这个小蹄子还好意思到处宣扬?老子都快被他玩死了!”

几人对视一眼,吴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王江说下去。

“告诉你们也没关系,那天晚上就是董月给我发的消息,说是让我回办公室等她,我以为她要跟我……那个,嗯……我就回办公室了。”

闫玉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弯腰将目光向王江凑了凑问道:“她约你去的办公室?不是天台?”

王江被他一盯,心中紧张,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靠了靠,“后来……后来又说要让我去天台,想要聊聊给她升职的事,我正为这事烦着呢,又不是我不给她升职,田香挡在那里,我有什么办法?所以……所以我就没去。”

“那你就一直在办公室呆着?直到田香死?”

“是啊,董月这么一弄,我也没了兴致,又不想去底下加班,累了嘛,就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会儿游戏——打的斗地主,对了,你们可以查我的游戏记录啊,这总能算是不在场证明吧。”

“我们会去查的,”吴漫继续问道:“之后呢?你是怎么知道田香死的?”

“我当时只知道有人跳楼,是董月发微信告诉我的,微信消息我还存着呢,你们看看。”

王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给吴漫。

吴漫粗略看了一眼,递给了身后的闫玉。

董月发来的微信消息很简单:

别上来了,有人跳楼了。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就在坠楼发生后的一分钟。

在这之前,还有两条消息,也是董月发来的:

今晚去你办公室?

还是来天台吧,想跟你聊聊,升职的事究竟行不行,你痛快给个说法

消息内容与王江的讲述一致。

闫玉将手机还给王江,“现在,阻碍董月升职的人死了,她这个车间主任恐怕是十拿九稳了吧?”

“不好说,”王江摇头道:“田香虽然死了,可是她推荐的车间主任人选已经被领导看在眼里,领导还是更中意她推荐的人,这事儿基本已成定局,董月没戏。

不过……也不好说死,你们想啊,田香死了,她的位置不就空缺出来了吗,底下的人肯定一级一级往上提拔,兴许董月也能沾光呢。

我巴不得赶紧给董月升职,然后跟他撇清关系,免得她天天跟我闹,烦死了。

你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现实,她想要让我离婚,跟她过,怎么可能?我跟我老婆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好,但是我有今天全靠的是我老婆,这点利害关系我还是清楚的,她董月算什么?说白了,就是看上我现在条件好点,能让她衣食无忧罢了。”

吴漫意味深长道:“说到底,田香死了,董月有可能受益。”

“我说,你们不会认为凶手是董月吧?她虽然脾气爆了点,但……应该……不至于吧,再说了,她也不知道田香从中作梗的事儿啊。”

“你难道没告诉她?”

“当然不能告诉她,这点职场智慧我还是有的,”说起这个,王江很是骄傲,挺着胸脯道:“你们想想,就以董月那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我要是告诉了她,指不定她要怎么嚼人家田香的舌根,背后编排肯定少不了啊。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田香也不是好惹的啊,那可是个东北娘们儿,能动手的时候根本不跟你吵吵,她能从工人一路干到中层领导,凭的就是这股子泼辣劲儿。

她俩要是真闹起来,我跟董月的事儿八成要穿帮,对我有什么好处?

再说,提拔用人的时候上面领导的眼睛也盯着呢,最容易让人揪住小辫子。

所以说,把田香从中作梗的事告诉董月,那是百害而无一利,我当然得瞒着了,这就导致董月一直以为是我办事不利,天天跟我闹,真烦啊。”

这所谓的职场智慧,四人还是头一次听说,除了新奇,同时也觉得有些道理。

吴漫抓住王江打开话匣子的机会,继续问道:“你跟董月的关系仅仅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警官,你这么说就难听了不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情我愿,互惠互利的,这你们也管?”

吴漫无奈地抿了抿嘴,看来这个王江又要开启耍赖模式了。

之后的询问就再也没有什么新的信息了。

临走,闫玉突然回头又问道:“对了,董月是个左撇子吗?”

“呃……应该不是吧。”

闫玉转身回到王江的办公室,认真道:“请你好好想想,究竟是不是?”

“吃饭拿筷子是用的右手……嗯……早晨刷牙也是用的右手……她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左撇子……别的一时我也想不起来了,这应该已经能说明她不是左撇子了吧?”

“好的,谢谢。”

出了门,吴晨对闫玉道:“你问左撇子的事干嘛?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董月不是左撇子,但她刚刚是用左手端起水杯喝水的,她为什么这么做?”

“会不会只是巧合?”吴漫问道。

“不会,”小白解释道:“惯用手这种事凭借的是肌肉记忆,就好比,我用右手拿筷子吃饭,这件事是不需要大脑思索的,因为肌肉已经形成了固有习惯。

肌肉记忆几乎不会出错,也很难改变,除非是有意识的锻炼和纠正。

董月作为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却拿左手端杯子喝水,这必然是思维干预的结果。”

吴晨冲小白竖起了大拇指,“知识面真广!”

小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别夸我了,两位前辈肯定比我懂。”

吴晨又道:“可是,左右手的问题跟案情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本案的关键证据就就在董月右手上!”闫玉笃定道:“如果凶手是董月,作为一个体型较瘦的女人,即便是趁田香不备,她也无法一下子将人推下去,两人会发生拉扯,甚至扭打。

在这个过程中,董月的右手应该是受伤了,她怕我看到,所以用左手端杯子。”

“有这种可能,”吴晨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田香的尸体上并未留下打斗痕迹,指甲里缝里也没发现夹带异常组织样本。”

“打斗不一定百分百留下痕迹,尤其是,当时田香还有一个优势。”

“优势?”

“不是说死者田香有在顶楼抽烟的习惯吗?她被害的时候很可能正在抽烟,手中的烟头也能当作临时的武器。”

“你的意思是,董月被烫伤了?”

闫玉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头梳理道:

“一开始我以为凶手是王江,因为田香在厂里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加上她性格大大咧咧,这种人不容易跟人结仇,巧的是她跟董月的个头,体型很像,两人都是160左右,偏瘦,长发,如果穿着同样的工作服,在晚上还是有可能认错的。

我以为王江想要杀死董月,但是错杀了田香。

毕竟,王江和董月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一切都以利益为导向,一旦利益不能得到满足,很容易滋生怨气。

以上是我最初的猜想,但我今天发觉,恰好相反。

凶手不是王江,而是董月!

董月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加上之前她与田香没有交集,不存在杀人动机,我们天然地就选择了相信她。

可相信的前提是她的没撒谎,今天的询问中,我发现这个董月有问题,她对凶手的体型描述前后矛盾,所以,我有了另一个猜想。

我们忽略了一点:田香不是被人约上顶楼天台的,她是自己上去吸烟,这件事是不可控的,凶手不可能一直埋伏在顶楼等着她来。”

吴晨思索道:“所以是临时起意,激情杀人!假设董月知道了阻碍她升职的是田香,两个脾气火爆的女人因为此事发生争执,最后酿成了惨剧。”

“这是一种可能,不过,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对,另一种……嗯,更加阴暗的可能……

最可疑的一点,就在于董月和王江的关系。两人虽都扭扭捏捏地不愿承认,但是能看出来,王江是真的想遮羞,要不是董月已经承认,他肯定不会讲出这件事。

董月就不同了,她虽然做出了不愿承认的姿态,却在你们第一次询问时就坦白了自己与王江的关系。这就耐人寻味了,她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比如加班太累了,为了透口气而来到顶楼天台,为什么要承认是为了跟王江约会?

这么做,只会导致一个结果,就是让王江暴露在警方视线之下,王江暴露了对董月有什么好处?

今天王江提供的一条信息解答了我的疑惑,他说董月在逼他离婚……”

“你等等,”这回,吴晨是真的无措了,“我有点跟不上你这思路,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小白和吴漫也是齐齐点头,两人第一次接触闫玉清奇的脑洞,就更是云里雾里了。

闫玉解释道:“你们想想,王江为什么没有不在场证明?不就是因为董月约王江去了办公室吗?而董月是坠楼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可以说,如果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办案的主要依据就是董月的证词,她指认谁,谁就会成为重点嫌疑对象。

占据着这个优势,董月就可以跟王江谈条件了,如果王江不满足她的要求,她就指认王江是凶手,让警方调查他,将他以往的所有烂事都公之于众,这不正是王江最怕的吗?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董月对凶手体型的描述模棱两可,与王江谈判期间,她当然会极力证明凶手不是王江。

不过,一旦谈判失败,王江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要站出来指认,说凶手就是王江。

所以,前后的说法出入太大,否则会引起我们怀疑。董月现在对凶手的描述,就是在糊弄我们,想要转移我们的视线。”

“可是……如果王江受到了董月的威胁,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董月这儿还没陷害他,他当然要想方设法地少跟咱们打交道。人啊,干过丑事,心里有鬼,哪怕成了受害人,也怕跟警察打交道。”

小白弱弱地举了一下手,“那个……我虽然大概懂了您的逻辑,但是……这也有点太玄了吧?您的意思是,董月把田香推下去,纯粹就是为了陷害王江?”

吴漫附和道:“是啊,这……不太可能吧。”

闫玉并未反驳两人,而是道:“当然,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想,而证据,我想就跟董月的右手有关。

搞一张搜查令,让吴漫去搜她的身,就能知道真相了。”

“没问题,搜查令今天搞定!”

不出闫玉所料,吴漫在董月右手掌与手腕连接处发现了一道烫伤,红彤彤的,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怎么,我不小心烧伤了,这你们也管?”董月用强硬态度掩盖着心中惶恐。

“怎么烧伤的?”闫玉不依不饶。

“我……吃烧烤烫的,总可以吧?!”

吴晨深知对付这种嘴硬的嫌疑人就得拿出证据,偏偏他们现在只有推理,没有证据,真是气死人。

吴晨将吴漫和小白叫出房间,对两人道:“找烟头!找到那根沾有田香唾液和董月皮肤组织的烟头,就能破案!”

吴漫分析道:“顶层天台上未找到烟头,要么是掉下去了,要么就是被田香销毁了,找到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那也得找,烟头是本案的核心证据,只要有一点儿找到的机会,我们就得试试!”

三人立即出发,回到宝拍厂案发大楼。楼前的水泥路面十分干净,别说烟头了,似乎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走路都不带脏鞋底的。

几人只能寄希望于水泥路与大楼中间的绿化带。

绿化带很宽,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工厂很舍得建绿地,大概是想以此显得环保。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工人们上班下班总会看到三个穿便服的警察撅着屁股在草地里寻找什么。

下午吃饭时,三人看到挤在人流中的王江,王江的目光躲闪着,表情也不太自然。

搜索进行到第二天的时候,三人接到闫玉的消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原来,三人回宝拍厂搜索烟头的时候,闫玉却将董月留在了市厅。

他仔细端详起了董月手上的伤口。

董月不乐意地向后缩了缩右手,“怎么?警官,你们这儿改烧伤医院了?”

“那倒没有,既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歪,不介意我们对你的伤口进行一个小小的检查吧?”

“什么检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闫玉也不细说,而是领着董月往徐夏的办公室走。

到了办公室,闫玉示意董月将伤口展示给徐夏。

董月一早注意到门外“法医科长办公室”的牌子,死死捂着右手道:“你找个法医干什么?不知他碰过多少死人,别过来!我可不想让他碰我!”

对于职业偏见,徐夏早就习以为常,他耸耸肩道:“小姑娘,法医不仅解剖死人,还给活人做伤残鉴定,况且,工作不分贵贱……”

闫玉叹了口气,真不理解徐夏哪儿来的好脾气。

劝人向善是学校、监狱、宗教组织的事儿,警察的任务是把出了问题的家伙送进监狱。

“咳咳……董月,检查是一定要做的,你可以选择在徐科长这儿做,保证手法老练,不让你受罪,当然,我们是为人民服务,肯定尽可能满足人民的要求。

你要是不喜欢徐科长,也行,咱们去医院做,徐科长只负责检查从你伤口里摘取出来的东西。你要是觉得拖延时间有意思,我们奉陪。”

董月仍死死捂着右手,却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两小步。

她知道,这回碰上比自己还硬的了。

“好吧,”董月妥协,终于伸出右手,“我警告你们,敢对我的伤口胡来,我一定投诉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闫玉连连点头,“没问题,上回我已经把举报电话留给你的老情人王江了,可惜他没打,用不用我再给你留一遍?”

这一说,倒提醒了董月。

“哦,对了,上次跟你聊过以后,我又仔细想了想案发当晚的情况,越想越觉得凶手就是王江。”

闫玉挑了挑眉,没想到董月这么快就要栽赃王江,撇清自己了。

“哦?”闫玉摇了摇头,“可惜,上次你对嫌疑人的描述前后矛盾,我们认为很可能是当时太害怕导致了你的记忆偏差。”

“是啊是啊,我当时真的吓坏了。”董月倒是会借坡下驴。

“所以,经过专家评估,我们认为你的证词不足以采信。”

专家,当然就是指闫玉自己,说起这话来他一点儿都不脸红,特自然。

“什么?!”董月大吃一惊。

“咱们还是先做伤口检查吧,正好你也能平复一下心情。”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董月全程处于呆滞状态,典型的诡计败露后的表现。

伤口检查几乎全程是在放大镜下进行的。

闫玉非说伤口处黑红的烧焦部位边缘有五六个针尖大的小黑点,这可把徐夏难为坏了。

两人用棉球沾着生理盐水在伤口上擦拭了半天,擦掉了一层死皮,几个小黑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是几根头发!

人手上怎么会长头发?

人手上当然不会长头发。

头发是外物,是在烫伤的同时被烧断了留在伤口中的。

会是两人纠缠时留下的田香的头发吗?

徐夏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截仅有3、4毫米长的头发。

“太好了!麻烦您赶紧跟死者田香进行DNA比对!”闫玉道。

看董月的表情,头发十有八九就是田香的。

董月作为本案重要嫌疑人,被紧急逮捕,吴晨、小白、吴漫也赶了回来。

第二天,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董月伤口内夹带的头发果然是田香的。

在铁证面前,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唯有交代罪行。

“那天在楼顶,我本来在等王江,田香却来了,她一边抽烟一边跟人打电话,电话里还聊着厂里提拔车间主任的问题。

车间主任的事儿跟我有关啊,我就躲在电梯设备箱后面偷听,这才知道原本属于我的位置被田香推荐的人占了。

再加上王江这个缩头乌龟迟迟不来,我就特别生气,想整整王江。既然升职的事泡汤了,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可是哪儿有那么容易,我总不能去跟大领导告王江,以后我自己也要在厂里混呢。顶多让他老婆知道我俩的事,可王江根本不怕老婆,他老婆也压根不管他。其实,我已经没办法再向王江施加更多压力了。

可是,当我看到站在天台边缘抽烟的田香,我心里一下子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是杀人的罪名呢?如果我的证词能决定王江是否要背上杀人的罪名,如果我能左右他的身家性命,他会屈服于我吗?

我当时真没想太多,就是这么一个念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田香已经被推到楼下了。

我习惯性地从楼梯走廊离开,避开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去打了那个报警电话。

可是……”

董月看了看自己手上伤口,“或许是死得太冤,太不甘心吧,没想到她临死竟然阴差阳错地在我身上留下了证据。

你们抓了我也好,这两天我老是梦见田香,她不停地跟我哭,眼睛里流出来的是泪水、血水、脑浆混合的东西,四肢也都摔变形了,她问我为什么杀她,还要扑上来掐死我。

我……真的受不了了。”

案子破了,重案一组几人的心情却都很沉重。

一念之间一条生命消殒。人性的善恶究竟有没有界限?

或许,每个刑警都将耗费毕生精力探索这个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