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东瀛(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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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出安全”四个大字对电视和广播各工种从业者的份量,跟“不做假账”之于财务人员的责任要求和义务标准,是一样重的。

罗振宇曾经对许知远说,他在中国传媒大学念硕士研究生时,发现他的同学们虽然动手能力出色,但普遍不怎么读的进去书,每天睡到日出三竿,人人一副浑不吝的懒散个性。但是,只要哥们儿在台里实习,手头上干着跟“播出”相关的活计,那便时刻精神抖擞、鸡血四溅、心提到嗓子眼儿,严肃到好像谁欠他们钱一样。

罗振宇回忆,那帮人都有基本的价值存在感,明白他们做的东西、他们参与的大事情里的小环节或者小事情里的大环节,如果能“播出”,该是对吃这碗饭多么大的肯定甚至恩赐。

再不好意思往大了说,能把自己的工作成果“现场直播”给全北京或者全国人民露脸,这事儿本身,就背负着“天字号”的神圣和成就。

这叫什么?这叫意义。

媒体职业,因为掌握信息互动的先导权、分发权而天然光鲜。可收获外界尊重,赢得安全稳定的发展机会,却是极其不易的。

快三十年之后,这个行业里的有些人、有些台柱子,似乎瞧不起自己的职业和节目了,不在乎言行举止所能成倍放大的反噬性力量,以为在公立传媒平台的撒野、随意和不讲究,跟在任何短视频和直播平台上开个房间自娱自乐那么简单、直接、无所谓。

分不清展示“真性情”的生活和工作场景之区别,拿到任何年代,也干什么都不行啊,兄弟姐妹们。

天津交通广播《红绿灯》节目的车祸现场,纯属自作自受。主持人们放弃人设或者人设储备不足,由着性子驱动情绪,虽破圈了,让节目在全国火上一把,但换来负面的声名远播,铸下节目履历中丢人现眼的污点,这个元气折损,得不偿失。

我听了节目八分钟长度的前后语境,坚定判断主责在女主持。女主持的玻璃心气质首先发作,足以见其脆弱的忍耐力素质。别看全程语气平和的表象,容易博取听众同情,但“杀人不见血”的递话拱火,暴露其以“公器”出“私气”的软发泄行为,这一样相当没品。

女主持是一个不懂得媒体服务第一性原理的傻姑娘。

这原理是什么:不过是对受众及合作者永远保持一团和气,不做药引子,更不能在受众面前上搭档的眼药,即使讨厌自己的搭档,含泪跪着也得把节目做完。

因为,在不可抗力的时间段里,你和搭档一体进退承载节目本身,捆绑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人物关系。唯有彼此成全,方能抵达上岸。

但天津交通频道《红绿灯》里,显然有人挑衅搭档在先。

 “天津交通广播”的事故现场,仰仗于无敬无畏|河豚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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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交通广播”的事故现场,仰仗于无敬无畏|河豚专栏

男主持砸饭碗的“自杀”行为,不值一论。得饶人处且饶人,一个“见火就着”,就算有理却意识不到声高的性情中人,不适合干“开口饭”这一行,或者说,他必然会为自己职业生涯中某个特定疯狂的一刻付出代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不过这一天来的及时一些,给不可测的节目未来止损。

不要说这个电台男主持了,2006年世界杯的解说报道中,央视头牌体育节目主持人黄健翔厉害吧,自己对着自己的忘我、庆祝式、吉祥话喊叫,都得被处理。

大概,当事男主持未有基本的职业风度训练,如果重视“主持人的自我修养”,无论本性多暴躁,也会在演播间扮成绅士,从而把死局破了。

男主持人们记住了,永远别嚷嚷别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在家里你这样,都可能被伴侣说成“家暴”。

天津的男主持人,尤其要多学学天津人郭德纲抱怨矫情之人愤懑之事的语气腔调,从来不激动;多学学天津人郭麒麟直面挑战的反应和厚道,从来不回怼。

郭麒麟接招就一个路数,把对方蛮劲儿因势利导地卸掉。

至于女主持说男主持“杠精”,每句话都在杠,那是无理取闹、无稽之谈。

说“抬杠”之前,有必要掰扯清楚什么叫“职业”的道理。

一个主持人不分男女,在节目中,永远没有权利指责搭档是不是杠,如果觉得对方杠,先看看自身快速应变的业务能力,有没有达到业内平均水准。假设,你和对方就是别别扭扭,到节目外解决矛盾,做人要讲本分,做主持人要讲职业道德,主持人用话语权当武器实施攻击或者反击,都不叫能耐。

聪明的懂事儿的观众或听众,不会给你们之间的工作关系断官司,他们没兴趣你们俩人的恩怨情仇。

主持人的价值,取决于驾驭环境的智慧。主持人挣的这份儿钱里,就有维护节目气氛,平息各个方向垃圾情绪、糟糕状况的钱,甚至于受委屈的钱。

还有,主持人在节目进程之中,若串词接话之间避免不了你来我往,千万别因为肚子无货和手段缺乏去抢戏、加戏、互相埋怨,那只能“同归于尽”。

要摆正心态,一般来说,站得住理的说辞,看似扯皮,实则无杠,即使弱势一方觉得强势一方在杠,也要尽可能理解,那是制造节目看点、推进节目进程、构建戏剧矛盾、碰撞激情火花的好机会所在。

拿到选题和台本后,事先通个气,对个稿合计合计,这样事中沟通才不突兀、有缓冲。准备好纸和笔,在特殊或紧急情况下,写几个字儿去化解沟通的困境,对于电台主持人更是小菜一碟举手之劳,根本就不应该算个事儿。

舞台尚且需要舞台监督,如果导播不能够有效行使职责,拦不住主持人毫无征兆的突发失控甚至疯狂,那么演播间配置一个直播状态下的“监督”,则没有什么条件可讲。

遗憾的是,如今的台前媒体人缺乏幕后的严格约束和危机处理的经验积累,案头工作和功课准备丧失系统性,形同虚设。

节目的“灾备”措施和“保险”机制,敞口越来越大。前些日子,杭州电视台的新闻主播因为提词器坏了,束手无策,把一场电视新闻直播弄砸成尴尬的笑柄,但最为人们议论纷纷的,却是男主播写满在脸上的不沉着与焦躁稚嫩,其实,他的主播台上,只差了一沓新闻稿件的备播纸,哪怕是临时插播新闻,一张纸制稿件照着念都能搞定。可是,台前和幕后全凭侥幸,在舒适区里久了惯了,失去趋利避害的机能,居安而不思危。

许多年来,各地人民广播电台的交通频道都是广告创收大户,辐射着广大司机听众、乘客听众、老年听众、家庭妇女听众和中学生听众的基本盘,酝酿了很多以“电话接听”答疑解惑、心理抚慰的情感交流节目、聊天节目,这对疏通社会上一些边缘个体、弱势群体的不良情绪,有着极其积极、正面的建设性作用,但是另一面,各地交通频道鼓励主持人不受边界控制的强势性格发挥、强力人设搭建,用以服务节目内容的创新,这就导致一些主持人在节目中营造霸凌风格、蛮横态度,搞一言堂,倾听能力退化,武断下言结论,践踏听众自尊,更有甚者接近于pua,因为处于互动位置的制高点优势而盛气凌人、颐指气使、上帝视角,激活了部分听众的受虐倾向。

电台主持人和听众的对等性,一直在遭受严重的破坏,导致很多电台主持人非常随意的主持其他节目,天津交通频道这次事故,绝不是个别案例、独立标本。十几年前,浙江杭州的电台主播老师万峰以年龄资历和东北人的跋扈说话方式,在两性情感节目中很出挑,渐渐为全国所知,被许多电视节目推崇,进化成了电视通告嘉宾,这种成名,有那个时代的局限性,现在完全不灵了。

主持人搭档的失睦与不和,在电视领域,要体面很多,很多。

早年《正大综艺》里,王雪纯与程前的搭档,相得益彰,台风互补,然而,两个人极其互相看不上,节目之外无任何私人领域交流;曾经的央视新闻评论部是有新闻理想的青年媒体人都向往的地方,在那里,主持人类似文人相轻的现象比比皆是,我也亲眼看见像张泉灵和阿丘这种搭档组合的冷漠关系;全国球迷都知道央视体育频道内外,黄健翔丝毫不掩饰对刘建宏业务能力的鄙视。

但有一条,到节目里需要摁在一起配合,大家都知道做什么,不触碰什么。

2007年春晚零点报时的黑色三分钟里,朱军、周涛一方和李咏之间的踩踏,最终也是在面上过得去的情况下软着陆、冷处理。

地方卫视里,《非诚勿扰》最火的头几年,孟非和乐嘉心生罅隙、貌合神离早已不是秘密,却还能维持节目的正常运转;华少和朱丹贵为浙江卫视曾经的一哥、一姐,把激动的争执控制在节目录制过程中的可控区间里。

这都需要成熟的阅历、健全的人格、忍耐的智慧以及灵活的身段,还有大局观、安全观、敏感细腻与难得糊涂的平衡。

巨婴并不牛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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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还有一个事儿,湖南卫视当时重点培养的主持人李响和另一个海归女主持刘欣然搭档,做了一个非常有前途的实验节目《我不同意》,这是带有观点辩论色彩的先锋节目,但女主持说着说着就急了,在探讨一个“女生泡夜店酒吧,有多大可能堕落”的题目中,李响先入为主,贴标签打翻一船人,刘欣然则对号入座,反影射直接炮轰李响的大男子主义,两个人僵持争吵,气势上棋逢对手,各不相让,欣然攻,李响守。不过,冲突爆发的水平和层次很高,没有陷入胡搅蛮缠,彼此声索和诉求十分清晰,节奏不low。但遗憾的是,男方李响没有坚持到分歧的圆满解决,虽然没摔摔唧唧,但也率先起身离去,退出录制,缺了点风度,而刘欣然的咄咄逼人掌握在了说理的“度”上,分寸感并没有让男性观众反感。

这是中国电视圈把节目录制中的花絮幕后素材第一次公布到互联网上的尝试,在当年以博客为主的网络舆情上,得到了相对客观、中立的广泛讨论。

即便如此,李响依然第一时间发文道歉,道歉文的题目就是“我想,我病了.......”

李响向观众们的公关非常成功,很快抵消了这段素材对节目的不利影响,还达到了宣传节目的功效。

无论电视还是广播,节目内容的情绪价值释放,不是主持人之间情绪勒索,主持人之间好勇斗狠、步步升级而得来。理智和清醒,要求主持人不仅与搭档,也要与观众保持合理间距的沟通和回应。

能否掌控住节目的动态局面,主持人要对自己及搭档的能力有符合实际的评估和认识,一旦出现“冲突-对抗”模式的苗头,主持人中,必须有一方守住情绪底线,把“冲突对抗”调低到“风险渐进”模式,在关键时刻塑造善意表达,寻求共识,挽救危机。很多时候,这仅仅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写几个字。

自律是理性,放纵是天性;克制是理性,过激是天性。理性总有可能失控,变成天性的手下败将,第三者现场监督的制度就显得尤其重要。永远不要高估主持人冷静的能动性,永远不要低估幕后救火的弥合力。

请年轻的电台主持人“勿忘初心”,你们有声音表现的舞台,在传媒生态位的激烈竞争中,也已经是造化了,唯有珍惜。

2012年,微博上,网友们力捧一批央视“午夜档”整点新闻的九零后、准九零后实习主播,他们今天成了央视新闻节目的生力军、少壮派播音员,我近距离观察过那个当年红遍微博的实习主播代表人物胡悦鑫,在进入到半职业化的平台后,连在学校宿舍门口吃烤串的样子,都审慎的亦步亦趋、如履薄冰,这是以自己的某种形象服务公众的宿命,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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