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网文,作者:林川,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化雪三分冻,烟蒂一点点飘落,红光忽明忽暗,林川掸了掸手上的烟灰,望着雪地上的被多次踩踏的脚印,眼神犀利而深沉,审视着围观的人群。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身着兰色棉袄的年轻女子,皴红的脸泛着尸白,棉袄上布满殷红,嘴唇泛着紫黑,扣子被撕裂着隐约露出里面的白色棉花,与冰雪无半分差别。
木讷的围观人群中,妇女总是最先开始议论,前几天就发觉俊红有些矢志,下雪天,大家都在家里取暖,她倒好,在雪地里傻笑个不停,昨晚我还听到一声嘶鸣,估计是索命的小鬼来拿人了。
惊恐在人群中开始蔓延,随着红口白牙传播出去,小声的议论愈发惊奇,老一点的人开始讲地藏王菩萨,旁边和她针锋相对的是信主的老妪,讲着爱与罪恶。眼见就要拳拳相向,林川一声怒吼:“闲了就去看孩子,再特么扯淡都跟老子到派出所去普法。”
人群作鸟兽散,风瑟瑟低吼,林川望着这一切,思绪浮沉:
这是在中原嵩山山麓下的第五个年头,也是这个派出所20年来第一次进新人,林副所长是群众叫着的称呼,林川经常自嘲,一共俩人,副所长也是没谁了。“咱这个所辖区一共四个自然村”,老张一来就热情的不行,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林川一脸的错愕,“这么当领导的倒是第一次见。”
慢慢体会到老张的不易,一个派出所就这一个民警带着五六个联防队员,寒来暑往,家长里短,乡亲们总是愿意到派出所来说道说道,派出所成了四个村落人们心中无上权威,老张则在这里一待就是二十个年头,如数家珍是林川对老张了解村落情况的形容。
“林川,走了,”老张喘着气叫道,“这孩子命苦。”
走进派出所,林川搓了搓手,从衣兜摸出烟扔给老张,云吞雾绕中,老张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程俊红是程岳村独树一帜的女子,我刚来时她还小,父亲早年出车时殁于车祸,母亲泪流满面,三年后还是改嫁湖南,留下她与奶奶过活,小女孩要强,凡事不输女子倒罢,连男娃娃也得让她三分,学习农活样样要争个第一,直到
大学毕业,回来后换个人似的,沉默不言,总是哭诉,奶奶去世后,哭了三天三夜,而后就愈发不正常,别人哭她偏笑,别人笑她非哭,这次竟死在雪地,还是被人所杀。
虽说尸体已经送检,咱们也不能闲着老张,你觉没觉得这里面有弯弯绕,有人在跟咱们发狠较劲呢。
关系人就那几个,现场被明显破坏过,不过这小子跑不的!
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雪地里,黛青的袍子,被雪映的阴阳不明。
一轮红日初生,雪地畏缩,土壤的气息开始升腾,林川打了个哈欠,重新审视手中几个关系人的资料,程老黑是两改释放人员,之前就是强奸罪入刑的,络腮胡布满脸颊,两道扫帚眉,眼神带着戾气,一米八五,两百斤左右,沉默寡言,据李家阿婆反映,经常尾随俊红,似有不轨….
程天阳,乡村小学老师,儒雅中带着文人的刻薄,俊红的发小,自小喜欢俊红,对婚姻不满,经常在学校留宿,曾有人看到俊红和他手牵手在晚上山坡麦场…
李英,程天阳妻子,邻村嫁过来的个性极强的农村妇女,对俊红疯傻传播渲染最多,因丈夫原因,曾扬言:“迟早要杀了这石乐志的狐狸精。”
程想,鳏夫,村里的联防队员,时常爱开俊红玩笑,也是第一个发现俊红死亡的人。
林川顺着羊肠小道,摸到程老黑家中,四下望去,没有人,走进屋子,“老黑?”林川警惕的叫道,径直走向灶台拿起一把菜刀,正端详间,突然一个影子在身后,那人拍了一下肩膀,林川下意识的举刀要劈,直面却是老黑憨厚的笑,“川哥,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叫你,没应声…”林川平复情绪回应道,“老黑,你说俊红长的咋样?”
“美….不过….俺可没有对她做什么,她的死与俺不相干,俺可是重新做人了。”老黑眼神坚定,除了说“美”字时的猥琐,林川竟看不出一丝狡黠。
“你尾随过俊红,我看见了。”林川试探性的进一步道。
“不可能,都二半夜了,你咋能看见呢?”老黑急于争辩摆脱,漏洞渐显。
林川拍了拍老黑,“说实话吧,都是明白人,规矩你也都懂,就别弯弯绕了。”
老黑像瘫软的烂泥,泄了气的皮球,打了自己不争气的脸,点上一根红旗渠,开始了他的讲述。
12月31日,吃过晚饭,闲着没事,就出去遛弯,走到麦场,俊红在雪地里唱歌,那男老师一过去,俊红好像换了个人,俩人亲密的不行,都那个了,有三根烟的功夫,俊红推开男老师,俩人开始争吵,俊红好像疯了一样,男的独自走了,俊红一直念叨好像是“怎么办”,“怎么办”,然后就跑向支书他家田地的方向,我不是怕她出事,所以才紧跟着过去。谁知道我过去的时候,她就躺在雪里,我上前,没气了,感觉像遭了鬼,就跑回来了,以为是一场梦,没想到人真死了…俺说的可都是真的,叫有一说二,就是这样。
林川掏出纸笔,记录着,思索着,“你都跑回来了,你解她扣子干什么”
“俺没有呀,什么扣子,俺不真不知道,俺向共和国保证。”老黑涨红着脸,在昏暗的屋子里竟有些亮堂。
林川走出程老黑家的时候,太阳从云雾中挣脱,撒向一地光明。
林川找到程天阳的时候,他正在教娃娃们读《戒子训》,“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程天阳安顿学生自习,自己走出教室,走向林川,就伸出双手,“你抓我走吧。”
坦白的让林川猝不及防。
林川将程天阳带到派出所,程天阳摘掉眼镜,痛哭流涕,“是我干的,我毒杀了俊红,我怕我俩的事暴露,我愿意承担一切!”
“先别这么快承认,你用什么毒杀的她?既然你俩好过,还用得着死后撕开扣子,破坏现场?问你呢?”林川的发问咄咄逼人。
“毒鼠强…我们那个之后,融在水里让她喝下的,水杯就在我们家杂物房里 ,我骗她说我在前面田地里等她说清楚。”程天阳回答的干脆,没有漏洞。
“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真相就是这样?”
林川觉得真相来的却是太突然,不过棉袄上殷红的血迹,被撕裂的扣子,裸露出的棉花,并没有找到答案。
老张傍晚带回来了程想,林川估摸着着里面肯定有事。老张来到里屋,拿起杯子大口的喝水,然后低声道:“这小子估计吓住了,我就套了几句,你再跟他聊聊吧。”
“程想,陪哥喝大酒吧,天真冷,暖和暖和。”林川拽住就要走掉的程想,热情挽留道。
酒过三巡,程想始终无言,林川自说自话,转到俊红之死上,程想脸刷白,林川举起塑料酒杯,来,再喝一个。“殷红的血,从一个死人身上流出来,你说你要是那男的,你怎么想的?”林川翻着眼凝视着程想。
“说不定那人不知道她死了,再说现场被破坏成那样,只能说咱们乡亲们爱凑热闹。”程想没有眨眼,一气呵成。
“百密一疏,还是有个脚印留下,刚刚好和咱们所一个人匹配,谁这么晚不睡觉跑那个地方去巡防呢?程想”林川猛嘬一口左手上的烟,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
程想刚站起来,要跑出去的时候,一个趔趄,左脚被勾住,一个狗啃屎摔倒在地。林川快步上前,一顿上拷,“心里没鬼的人一般不是这个吃相。”
程想到案后,案情逐渐明朗,那个雪地黛青袍子的人,那个上下其手在俊红死去身体上游走的,那个见没有回应竟生生划开血管,任由尸体留出殷红血迹的,那个鼓噪群众围观看热闹,破坏脚印,第一个报案的都是此人。
可是撕碎的扣子,扯裂的棉花还没有真相。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林川划拉下手机,那边传来老张声音“尸检报告出来了,人是死于四亚甲基二砜四氨,毒鼠强。”
当林川又一次走进程老黑家,已经人去院空,林川摸了摸床铺,依旧温热,这小子没跑远。月光之下,程老黑正在一辆疾驰的公共汽车上忐忑不安,疲惫加上颠簸,睡意爬上眼角,突然车辆停下那刻,闪烁的警灯,上车检查的特警,程老黑一下清醒,而后是脊背上迅速爬满的汗珠…
那夜,程老黑并没有被疯傻的俊红吓到,而是在四下无人的田地里,扯断了俊红外衣上倔强的扣子,正要有所行动,却发现俊红已然两眼翻白,没有了气息,这才罢手离去,在家中等待消息。
真相仿佛蒸锅刚打开时的模样,云雾间,一点点被还原,就要结案的时候。联防队员程亮哀叹道:“程老师多好的人,娃娃们都欢喜他的紧,他媳妇儿也才怀孕…”
“你说啥,程亮,你再说一遍。”林川情绪像被点燃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懵圈的程亮。
“我说程天阳人好,娃娃们都欢喜他的紧”
“不是这句”
“他媳妇儿也才怀孕?”
老张和林川一道匆忙来到李英家中,李英仿佛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神情倥偬,泪眼婆娑央求道:“如果我都说,天阳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那一晚,李英和程天阳大吵后,过往的委屈,妒恨百般情绪涌上心头,知道自己男人就要去和疯婆子约会却无力阻止。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陈年的毒鼠强放进了程天阳总是随手带着的杯子里。
程天阳并不知道,和俊红一番云雨后,俊红因口渴拿起杯子喝下,毒性慢慢开始发作,与程天阳开始争吵,程天阳方知水被动了手脚,心里也明白了八九。怕引起围观,程天阳骗俊红到远处支书家田地,自己溜回家去,与李英直面相对,要李英到派出所自首,李英抽搐间将自己怀孕一个多月和盘托出,程天阳一夜未眠,两人开始谋划李代桃僵之策。
真相大白天下,乡村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多的只是婆娘们相互嚼舌头,口耳相传的各种边角料。
程天阳最后一次见林川时,身着囚衣的他眼中有光,俊红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大学毕业,为了爱情背井离乡,奋不顾身去对一个人好,却最终因为家庭原因被抛弃,人能选择怎么活,但谁能选择怎么生呢?只有我懂她,奈何缘浅情深,落得如此薄凉的结局。
在整理俊红家里遗物时,林川发现一个红色本子,上面用清隽的颜体记录道:
如果问16岁的我,最喜爱的女性形象是谁?我一定回答简爱,并且流利的背诵一段“你以为,因为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
而今脱离青春期的我,再次读到那段文字,却不再拥有那些澎湃的情绪了。突然惊觉这些过分强调自尊的文字背后,是一种虚张声势,当年令我为之一振的,其实是因为作为贫穷,低微、不美、矮小的灰姑娘,我在这个敏感、执着的女人身上,投射了太多自己的情感。它不是真正的坚韧强大,只有罗切斯特瞎了穷了,一无所有绝望了,简爱才能心安理得的与其厮守,不再提“平等”。
其实故事在她婚变远走就戛然而止,留下一个瘦小的背影,才能成全这个自强的女性形象——然而作者并没有生活也无法选择生,只能选择活,这便是人世间最无助的绝望…
那是一个雪夜,一个失了心智夜奔的女子,机缘巧合下牵动着三个男人与一个女子的命运。
雪还是一年年的下,昼夜不休止的轮替,这个案件却总是出现在林川不多的梦境中,循环往复。
老张最后还是退休了,时间推移,林川忘了老张说过的很多话,却始终记住一句,作为警察,看人性时要有自己的判断,是成求襄助?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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