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缘闭壳龟标本。古时一般使用其龟甲镌刻甲古文 受访者供图
蔡波在两栖类科普馆接受采访 蒋蓝 摄
“华西雨屏带”在生态学上具有重要意义
本报记者 蒋蓝/文
提要
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意见》,进一步强调生物多样性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是地球生命共同体的血脉和根基,为人类提供了丰富多样的生产生活必需品、健康安全的生态环境和独特别致的景观文化。
我国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国家之一,生物多样性保护已取得长足成效。放眼我们的成都平原及周边,这里自然环境复杂,动植物种类繁多,据《成都市志·地理志》统计,成都平原共有脊椎动物578种,兽类112种,鸟类384种,两栖类24种,爬行类29种。
自《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实施以来,一些濒危两栖爬行动物的生存状况得到改善,但因缺乏“明星物种”,不少两栖爬行动物生存现状处于危急境地。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的蔡波博士告诉我们,也许它们不可爱、太丑、让人害怕,但希望大家正确认识它们,用实际行动关爱它们,关爱自然。
嘉宾
蔡波,1986年生于四川绵阳。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工程师、博士。中国细胞生物学学会科学普及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科学院科技促进发展局“面向我国出入境口岸动植物检疫工作技术服务体系”专家组成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主要负责两栖爬行动物调查与鉴定工作,从事爬行动物多样性与分类厘定、爬行动物“红色名录”等研究。担任《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脊椎动物(第三卷)爬行动物》(科学出版社)副主编。
对话
“华西雨屏带”的生物王国
记者(以下简称记):成都自古号称“龟城”。《搜神记》说,秦惠王二十七年(公元310年)张仪筑成都城墙,屡筑屡颓,也许是精诚感动了上天,有一只大乌龟浮出锦江水面而上岸,弯弯曲曲爬行至城区的东南角,无疾而终。神龟死的地方后来叫龟化桥,就是青石桥……
蔡波(以下简称蔡):在我看来,成都“神龟示迹”的传说是可能的,因为2000多年前的成都平原生物条件很好,龟也很多。龟分水陆两型,陆龟要支撑沉重的身体,脚都长得很粗壮,脚趾间无蹼;水龟要扁平得多,脚趾间长有蹼,主要是为了游泳。秦时修筑成都城因地而宜,基础建立于高亢处,形成了成都“大城”形状与布局:南北长、东西窄,呈不规则长方形;城墙南北不正,非方非圆,团缩如一只龟,故民间称成都为“龟城”。
“华西雨屏带”指位于四川省西部的一个多雨带,地处成都平原与川西高原的过渡地带,主要范围包括成都市、绵阳市、德阳市、眉山市和乐山市以西,岷山、邛崃山、大雪山、夹金山、大小相岭和大凉山一线以东地区。这一地区不仅在气候上极其特殊,且生物种类也极为丰富,是一个生物王国,在生态学上具有重要意义。我注意到,后蜀时期成都画家黄筌(约903年—965年)的传世作品《写生珍禽图》中有十几种鸟类,包括蓝喉太阳鸟(即大名鼎鼎的桐花凤),图下部居右位置有一只黄缘闭壳龟,还有一只小龟,应是黄喉拟水龟,很有意思。这两种龟,四川没有分布。黄筌是一位仔细并且追求写实的画家,他这幅画里的物种,如果是根据四川盆地物种的写实之作,那就说明以前黄缘闭壳龟、黄喉拟水龟在四川有分布。
记:翻译家罗念生1927年发表了散文《芙蓉城》,文中写着:“一个暮春晚上,杜公在池畔吟诗未成,忽觉青蛙叫得烦腻,他用朱笔在蛙的头上点了一点,封它到十里外去唤‘哥哥’,所以如今草堂寺的青蛙头上有一点红痣。”这个传说中的蛙,很可能是哪一种呢?
蔡:这个传说对青蛙的描述很模糊。青蛙如果是绿色的,黑斑侧褶蛙头上不太可能会有红点。其他颜色的青蛙,头上又有这个红点的,我猜可能是川村陆蛙,以前这边叫泽陆蛙,一些变异的个体身上有红斑。
记:在成都平原,常见的蛇类有哪些?
蔡:比如黑眉锦蛇,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最大的特点就是眼睛后面的黑色条纹,像是一条黑色的眉毛,因而得名。黑眉锦蛇的身体呈青黄色,中端有着像是蝴蝶状的斑纹,像是秤星一般,而身体中后段的花纹又有所不同,呈4条黑色纵带一直延伸到尾部。民间称黑眉锦蛇为“菜花蛇”,在城市里它们生活在老旧民居建筑里,因此也被称为“家蛇”。这种蛇吃老鼠,吃鸡蛋,有调查说,一条黑眉锦蛇一年大约要捕食老鼠200只。它能够成为捕鼠专家,是因为它对老鼠这类动物情有独钟。这是种益蛇,我们不要滥杀,发现了,将其驱赶出房屋,驱赶至野外即可。小区里如果缺乏灌木丛,它们也不容易存活。
还有赤链蛇,全身几乎只有两种颜色,红和黑。一圈红一圈黑,民间称为“红麻子”,也是成都平原常见的蛇。很多人认为这种蛇有毒,实际上没有任何毒。赤链蛇喜欢在水田或者水塘附近出没,看起来可怕,但其实对人有益,它们喜欢吃蛙或老鼠。
这些蛇都是有益的。与其打死蛇,不如将它移出住宅,双方都有益。一些小区绿化带里还有铜蜓蜥蜴分布,体格小,以小昆虫等为食。
记:你刚才提到了“成都壁虎”……
蔡:这值得一说。以前生物界认为它与华东的蹼趾壁虎是同一个种,后来经研究发现两者并不同,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和中山大学的学者正式将其命名为“成都壁虎”。
十几年来,我们生物研究所发现了约10种新爬行类物种,比如金江壁虎为一个独立的进化分支,与粗疣壁虎互为姐妹群,但金江壁虎与粗疣壁虎的遗传分化显著。该物种为目前已知全球分布海拔最高的壁虎属物种(2000米–2476米),根据近两年对该物种的调查显示,其分布范围集中在金沙江干热河谷地带,遇见率较高,多栖息于河谷的灌丛和石缝间,在建筑物上也曾发现,雌性远多于雄性。金沙江壁虎的发现为研究热带及亚热带分布的壁虎属物种向青藏高原辐射扩散机制提供了重要模型。
谨防外来物种的威胁
记:我住的小区里,有人买来几只峨眉山的弹琴蛙放到水池里,可没几天就悄无声息了。
蔡:这叫仙琴蛙,生活在海拔1000—1800米的川西山上,它们的叫声里有三到四个音阶,在所有蛙的叫声里颇为少见。它曾经是四川省重点保护动物之一,因为数量较多,现在要从保护名录里去掉了。你说这个蛙在小区放了没几天就消失了,多半是因为不适应平原的气候环境死了,或是被猫、鸟儿、老鼠吃掉了。
记:目前外来物种比较多。太阳鱼原产于美国南部及墨西哥北部的淡水水域中,属于外来入侵物种。一名资深钓友对我说,目前成都多个水库均发现有太阳鱼。
蔡:我国实际上是世界上遭受生物入侵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太阳鱼入侵国内江河的消息多次被提及。它的具体危害,我没有研究。我们担心的是外来入侵的两栖爬行动物已对中国本土两栖爬行动物造成了危害,影响了本土生态系统。这些物种入侵,除了养殖场等地有逃逸之外,更多还可能和不科学放生有关系。
红耳龟小巧可爱,它可是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世界最危险的100个入侵物种之一。据WWF(世界自然基金会)调查统计,我国每年有近1000万只红耳龟进口,而国内养殖的个体每年约有3000万只上市。成都的花鸟市场上就有不少红耳龟销售。红耳龟野外捕食能力强,捕食本地的动物,掠夺其他生物的生存资源,使一些本土物种的生存受到毁灭性打击。与本土龟相比,红耳龟2-3岁就可能有繁衍力,而本土龟可能到五六岁后才开始性成熟,等本土龟成熟长大的时候,红耳龟早已子孙满堂了。
记:大家熟悉的牛蛙呢?
蔡:牛蛙因其鸣叫声宏亮、酷似牛鸣而得名,原产于北美洲落基山脉以东地区,北到加拿大,南到佛罗里达州北部都有分布。根据有关研究,牛蛙可以吃进任何能够吃得下去的东西,它们以无脊椎动物、小鱼和其他小蛙为食,有时也会吃水鸟的幼雏,体型较大的牛蛙甚至会捕食蛇、鼠等。美洲牛蛙头到泄殖孔的长度可以到20厘米,体重超过两斤,雌性蛙体型一般都要比雄性蛙大。这是让人头疼的物种之一,繁殖量大,生长快,可以快速形成大种群,此外还携带蛙壶菌。这种蛙壶菌也是外来的病菌,对人没有影响,但对本土蛙类会造成一些疾病和死亡。很多地方的牛蛙还是一些善男信女花钱买来“放生”的,凡有牛蛙繁衍的地方,本土蛙类就很难生存。目前,四川大学的荷塘、人民公园、浣花溪和东湖公园等处均有牛蛙,目前尚无应对措施。
学会关爱“丑陋”的两栖爬行动物
记:我国民间有着“放生”的习俗,可是这样的行为,也有可能是好心办错事。
蔡:每年清明节都有人买上几十上百斤的泥鳅、黄鳝,倒入锦江“放生”。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在生物脆弱的高原湖泊,也有人带着一车车的蛇、牛蛙、龟去“放生”。后果呢,一来影响了当地本土物种的生存,一些物种因此濒临灭绝,生态系统无法有效运转;二来在一个地方密集“放生”这样多的动物,食物来源、高原气候等均构成诸多威胁,它们也难以存活。
比起刻意“放生”,倒不如在平常的每一天里发心护生。我们要学会关爱野生动物,不以外貌看待动物,尤其是那些相貌“丑陋”的野生两栖爬行动物。
这方面,柬埔寨一些野生动物保护团体做得不错,他们号召人们出资、出力保护当地的濒危野生爬行动物,取得了很好效果。他们保护着柬埔寨河滩上几百个野生鼋的巢穴,看到近万只小鼋出生并回归大河。鼋,是一种分布在亚热带热带的大鳖,世界濒危,在中国南方也有分布,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这些团体还保护着快灭绝的马来潮龟,2019年就“放生”了20只到原产地。他们总结了“放生”的三大重点:1.只能放本土物种;2.选对地方(放到正确的原产地和正确的栖息地);3.选对时间(在它们能活下去的季节放,而不是在冬天放)。
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是脊椎动物演化历史上从适应水环境到适应陆地环境的两种过渡类动物,它们具备陆生脊椎动物的基本结构形式,是研究陆生动物起源与演化的典型对象和关键代表。以往动物保护宣传较少关注这一领域,可能因为它们不够可爱、不够好看,也可能因为太丑,容易让人害怕。希望大家正确认识它们,行动起来,用实际行动关爱生命,关爱自然。
手记
2021年10月26日 成都
说起两栖爬行类动物,诸如蛇、青蛙、蟾蜍、壁虎等,都能平衡生态,能抑制携带病菌的老鼠、蚊子等动物,是农业生产的“卫士”,所以保护好两栖爬行类动物具有深远的意义。很多灾难片中多次扮演着重要角色的鼠类,在历史进程中人类已为之付出过惨重代价。但出于对爬行类动物的莫名恐惧,作为鼠类天敌的许多爬行类动物,在大多数人眼中却是“恶心恐怖”的角色,见到就杀。
一早我来到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两天前蔡波博士举行了一场名为《跨越水陆:四川的两栖类爬行世界》的公益讲座,吸引了公众的关注。谈到自己的研究专业,他双手一摊:“受稠密人居、气候影响,成都平原没有毒蛇分布。日常生活中人们遇到的蛇大多数无毒,看到的青蛙、壁虎、石龙子99.99%无危险,蜘蛛毒性也不严重,远远没有澳洲、非洲、南美洲等地方那么危险。”
他带我到生物研究所两栖爬行动物科普馆参观。这是在我国两栖爬行动物研究中心和全国最大的两栖爬行动物标本馆的基础上建立的。科普馆以传播科学知识、启迪大众智慧,弘扬科学精神为目标,通过传递两栖爬行动物学相关知识,让人们了解并关心这些动物的生存现状,最终达到保护动物的目的。
我们来到一条大鲵的标本前。不可思议的是,时至今天,只要百度一下,就会发现,在“大鲵”词条下,仍然有这样的介绍:“发现的3种大鲵的个体属以中国的大鲵最大,体长可达1.8米,重100千克之上;大鲵起源于3.5亿年前的泥盆纪时期,素有‘活化石’之称,是两栖类中个体最大的动物,在中国属二类野生保护动物,具有很高的科研、食用及药用等价值。”
蔡波认为:“动辄就谈‘食用’,显然是过时思维,且违背生态保护初衷。大鲵曾在四川山区很常见,称之‘娃娃鱼’,说它会像婴儿般啼哭。其实这也是一种误解。我询问过拥有几十年经验的养殖户,他们就从来没有听到过大鲵发出一声啼哭。我估计,应该是在大鲵被人捕捉受惊吓时,把肺中空气压出口腔而发出的气流声。”他话锋一转:“我国位于亚洲东部,由于古地理和古气候自然条件的变迁,形成了特殊的动物区系,特别是西部山峦起伏,地形和气候复杂,受古冰川影响较小,是许多动植物的‘避难所’。两栖动物与其他脊椎动物一样,留下了很多孑遗种类并生存至今。据统计,四川两栖类有110种,全国特有种就有4/5,爬行类有120种,特有种快到一半。现四川的两栖爬行动物,有两种被列入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有24种被列入二级保护名录。许多种类目前虽未列入国家重点保护之列,但其生态和科学研究意义非常大,如农田生态系统中的黑斑侧褶蛙,每年消灭的害虫数量非常可观,不少地方利用黑斑蛙和稻田的互惠互利关系,建起了生态农业示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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