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台风登陆。
我在书房整理一些书。平常性子太散漫,每次看完书以后丢得到处都是,而且还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不能规规矩坐好看书,非得歪躺着才看得进去,于是在书房里特意放了一张躺椅。有一本书掉到躺椅的下面,弯腰去拾起书,这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油了红漆的小木凳子静静的在躺椅下面,人立即就痴了。
这个小木凳子是岳父亲手做的。我没有在书房放躺椅的时候,一般坐在靠椅上,脚却翘在落地窗台上看书,岳父那年到海南的时候,说我这样看书的姿势肯定累人,脚上有个地方靠就舒服了,回家后,就做了这个小凳子托人带来了。
我把小凳子从躺椅底下搬出来,轻轻拭去上面的浮灰,坐在上面,把手提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写一篇关于岳父的文字。岳父去世后,我一直想写一篇关于他的文字纪念他,但每次提笔却没了头绪,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描述这个我挚爱的人。当我在键盘上敲打这些文字的时候,眼睛里已经饱含泪水,模糊了视线,于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台风的前奏已经来临,窗外的椰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开始下雨了,很密,但不大。
也是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到海口美兰机场接到了年近七旬的岳父,在我几乎给他打了上百个电话,苦苦哀求下,他才同意到海南过春节。他怕冷,海南温润而新鲜的冬天的空气很适合疗养他的支气管炎旧疾,满身病痛的岳父如果在海南生活一个时期,我有信心治疗好他。
我的朋友们相继请他吃饭,但孤介的性格让他拒绝了所有的邀请,他说,这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朋友们于是就送了很多适合老人吃的东西到我家里,其中最多的是甲鱼。这后来成了老人跟他家里的老伙计们吹嘘的资本:我在海南吃了一脚盆的甲鱼。其实我知道,老人根本吃不了什么东西。
上世纪60年代大建设时期修了很多年铁路的老人怎么也想不通,火车是怎么驶过琼州海峡的,我带他实地去看,他站在粤海一号火车渡轮上,迎着海风一遍一遍的跟我说,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他不顾我轻声但急切的催促,跟我说我生在一个好时代的时候,却不知道强劲的海风对他的支气管炎有很大的威胁。在回来的路上,他说自己感觉不太好。我把车停在路边,摸了一下老人的头,很烫。我驱车就往海南省人民医院跑,在使用了治疗支气管炎特效药后,老人的病第二天就好了,这也成为了他吹嘘的资本:治疗支气管炎还是海南厉害,患上这个病,每次发作,从来没有这么快好过。但我却陷入了自责中,千里迢迢来到海南,我却没有照顾好他。
妻子安慰我,说是他年纪大了,这病在家里早就卧床不起了,无需太自责,我对妻子报以感激的目光。与我岳母吵了一辈子架的岳父说,你们两个人如此恩爱,他就是闭眼也值了。
当年我和妻子恋爱三年,但是一直受到双方家庭的反对。她家反对的理由是我家太穷。我家反对的理由是她的年龄比我大两岁。我很苦闷,有空闲的时候我不再看书,因为我认定,百无一用是书生。一天下班后,我在菜地里为蔬菜浇肥,岳父找到我,跟我说,男人穷没关系,关键要有志气。你们两人就近看一个日子把婚事办了,不要你家的任何彩礼,我看好你会有出息。你父亲无非就是要一个面子,他的工作我来做。我把肩头上挑粪桶的扁担放下,无言的看着他,感觉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雨开始大了起来,打在窗户玻璃上响声很大,每次台风登陆的时候,总是有暴雨的陪伴。
岳父在海南过完春节就要回家,因为他眷恋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我苦留不住,只能把他送上飞机。回到家以后,老人的肝硬化病情开始变得严重了,我也立即飞回长沙。在那个寒冷的早春,我在长沙湘雅医院把老人的头靠在我的胸前一口一口喂他喝生鱼粥。老人不想我和他靠得太近,说这次已经查出来有肺结核,我晚上紧紧的依偎在老人身边,告诉他我不怕被传染,他怕冷,我睡在身边可以温暖些。老人睡不着,说他最近老是梦到因一场车祸英年早逝的大儿子,我在他对大儿子无尽思念的絮絮叨叨里度过了十多个不眠之夜,泪水一次一次的打湿了枕头。
岳父的病情有起色之后,他不想再呆在医院,坚持要回家。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也回到了海南。岳父的白细胞很低,需要用白蛋白来维持,小舅子因为白蛋白的价格问题去岳阳拿货,而停了一天用药,我平生第一次跟小舅子大发脾气。我在电话里跟小舅子说,你的父亲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他的生命不是能用钱衡量的!
冬天到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再一次送到了长沙湘雅医院。我在医院里一遍一遍的告诉他,我爱他,我还需要他。我常年在海南,我要在家里买地皮、建房子办手续,还有好多事情要他去办。我说,其实我很累,感觉很无助,没有他,我走不了太远。已经给我交代了后事的岳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从医院回家过春节。
其实我并没有把买地皮建房子的事情放在心上,倒是岳父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催我,到最后,大概也知道我不过是在哄他,电话也就少了。有一次在电话里问我他长孙的情况,问得很多,问得很细。他长孙从13岁起,我就接到海南,一直跟我在一起生活。自由丧父的孩子在我的身边,我给予的是父亲般的温暖,凡是女儿有的他都会有。这一点,老人应该没有太多的疑虑,尽管我一再给老人宽心,孩子各方面我都有考虑,但是老人对于孩子未来的种种设想,使我警惕起来,我要妻子第二天就飞回家,说我不放心岳父。
第三天早上6点多,我的电话骤然响起,接通以后是妻子凄厉的呼号,我的心立即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岳父死了,这个在我的认知里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在老房子的厕所里上吊自尽了,离开了这个给他带来了无尽磨难的尘世,享年72岁。在前一天晚上,老人跟她的女儿说,他再帮不了我了,他已经没有能力帮我了。
我用颤抖的手指敲完这些文字的时候,渴望台风来得更快一些,暴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好让这风雨声遮掩我在书房里痛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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