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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科幻小说实验室的第34期
本篇小说约15695字 预计阅读时间35分钟
奥古斯都的朝觐
忽然,一阵尖锐的蜂鸣在耳边爆响,那是礼拜堂中机械座钟报时的声音。突然之间,骸骨事物头颅在棺材中颤抖起来,六双眼眶中迸发出金色的火焰——那是六双金黄的瞳孔从颅骨中显形而出,直盯着奥古斯都双眼。
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惊恐地望着那骸骨之上显现出红色的印记,然后飞速扩大,肌肉和血管的纹理在骨骼上显现,肌腱和神经簇从颅骨中生出,向全身蔓延。刹那间,骸骨便痉挛着支撑而起,头颅随着脊椎的振动摇摇晃晃,但瞳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奥古斯都。
它尖叫了起来,叫声在颅骨中叠加回荡,形成尖锐而模糊的回音。它的身后血管虬结,肌肉纤维缠绕交织,形成一双张开的血红翅膀。肌肉和结缔组织在玻璃棺材的壁上蔓延,如同黏菌的菌丝交织弥散,瞬间将棺壁覆盖在网格状的血管之下。
在暴露出的大脑皮层上,那些金属地探针飞快颤动着,但破碎的颅骨渐渐愈合,创口的边缘缓缓合拢,仿佛重新拥有生命的骸骨,在拒斥一切试图控制它的枷锁和牢笼,想要再次张开翅膀翱翔。肌肉在全身凝结沉积,它缓缓站起,六双瞳孔熠熠闪光,如同神的形态。
突然,一根探针从穹顶上的机器中垂下,玛瑙的质地在教堂昏暗的背景下发出猩红的微光。它从颅骨的创口中探入,直刺进“圣骨”的大脑。那骸骨的痉挛瞬间停止,周身的血肉凝固成炭黑,然后缓缓萎缩破碎,金色的瞳孔黯淡下去,翅膀收拢,脊椎低垂,刹那间又回复到毫无生机的一具白骨。
“看见上面的机械和探针了吗?”凯撒朝上指着,“我们通过计算机控制探针,使其在大脑皮层的不同位置放电,激发不同脑区的功能。圣骨的大脑具有形成分化和凋亡力场的能力,或者用经书上的话来说,这是它的权柄。我们就是通过电刺激大脑皮层以产生出不同频率的力场和波,从而守护梵蒂冈不被癌海吞噬。梵蒂冈被称为‘千塔之城’,是因为每一座塔中都有这样一具被操控的骸骨,这才能维持住能保护整个梵蒂冈的分化和凋亡力场。
“但圣骨十分危险,我的孩子。它虽然被操控和封印,但其中隐藏的力量可以毁灭一个城市,而且它无时无刻不想脱离人类的掌控。所以我们将它自身发出的凋亡力场反作用于他自身,使它无法分化出足够的组织以维持生命,从而一直保持在只有大脑具有活性的状态。但由于凋亡力场的频率和能量是在不断变化,我们没有办法保持均一的凋亡强度,而只能是潮汐式的能量输出,这就使得圣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趁着力场较弱的时机突破枷锁,试图取回肉体和生命。所以我们需要这个——”
他向上指去,玛瑙的探针在此时已从棺椁中升起,缓缓收回机械中。“我们要用探针破坏它的一个特定脑区,从而中止它复活的过程,让圣骨进入下一个死亡-复活的循环。”
奥古斯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回复到骸骨模样的圣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惊恐地望着凯撒。
“神父,你的意思是.....?”
“是的,孩子,”凯撒叹了口气,“铸骨仪式,就是将这件东西缝合进你的身体里,让你与其共生,感受和它相同的力量......和痛苦。同样,你也需要接受和它一样的生命与死亡的循环。这就是说.....你每隔七分钟,就必须步入濒死的国度再返回人世间。”
奥古斯都艰难地转过头去,那金黄色的瞳孔虽然已经消隐在颅骨内部,但方才那一瞬间燃烧一般的凝视却长久地烙印在奥古斯都的脑海中,永不褪色。
他低下头,视线与凯撒的目光相交。
“孩子,你...害怕吗?”凯撒问,“如果你不想铸骨,我可以帮你,将你从招募圣骨之子的名单上除名......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事情了。”奥古斯都怔怔地望着凯撒,沉默不语。“如果你想要退出的话,也不必回孤儿院....我可以向教廷求情,让他们允许你留在我身边,这点面子我还是能卖的......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我没有家人,没有儿女,但在梵蒂冈中至少还有片瓦遮头,神父这个职位怎么说也算是个铁饭碗,每到圣诞节教廷还能发点津贴补助什么的......”凯撒看了奥古斯都一眼,眼神忽地雀跃了起来,好像孩子交到了新的伙伴一样开心,“诶,我都想好了,等你再大一点,我就送你去圣玛丽亚公学,那边不全是教你经书上的句子,还有一些理工课程,生物学,数学,物理学之类的。从那里毕业之后你就能进军队混个文职的编制,再也不用和教廷的人打交道了,要是年景好一点还有可能调到南方去,那边的庄稼长势旺盛,还能抽到新鲜的烟叶——孩子,你,你怎么了?”
奥古斯都摸了摸脸颊,上面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彼时尘封在冰海之下的回忆,此刻却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孤儿院清冷苍白的日光穿过几千里的烟波,闪烁在梵蒂冈的天空之下,然后是那只鹰,飞过所有的低沉,绝望和苟且,在最黯淡的时刻降临在他的面前。
大门洞开,他走进来,带着少年最后的孤绝。
他忽地想要逃开,越远越好。他不能承受那阳光,那无比璀璨夺目的阳光,要比他记忆中所有的太阳都要耀眼一百倍。凯撒向他讲述的关于未来的设想,似乎也浸透在晶莹的阳光之下,斑斓如同梦幻。但他本能地拒绝这一切,将自己隐藏在痛苦的阴影之中。他不相信自己拥有摆脱痛苦的自由和权利。
“对不起,凯撒。”他悄声说,“但我.....不想退出。”
凯撒眼神中的雀跃消失了。他俯下身环抱住奥古斯都孱弱的身躯,体温从胸膛一点点渗进奥古斯都的身体。奥古斯都终于无法忍受,他抽泣着呜咽起来。
“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啊,奥格。”过了许久,凯撒低声说,“那至少.....你能回来找我吧.....我是说.....可能我只是想要有个人陪我罢了,做神父的生活还是挺无聊的,我的意思......”
奥古斯都转过身来,看着凯撒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凯撒终于笑了起来,是那种和年龄有些不符的孩子气的笑。他伸出手,在奥古斯都的鼻尖,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我们说定啦。”他轻声说。
“那我们说定啦。”
奥古斯都仰首望向天穹,乌云层叠如浊浪滔天,那是癌海中诞生的奇诡生灵喷吐出的千亿吨的孢子,相互凝结聚合而成的。他在梵蒂冈从未见过这样的遮天云翳,在那里只有湛蓝天空下的风轻云淡,白鸽竞起。或许那些整天盘踞在圣座之上的高位者,从未见过这种天空吧,他想,也或许他们见过....但对于真正的苦难和罪恶,他们总是别过头去,闭口不言。
可能....只有凯撒是他们中唯一一个不会转过头去的人吧。
“那我们说定啦。”
有一个瞬间,他真的想过将自己余生的岁月与凯撒的生命一同安放。他会成为凯撒真正的孩子,然后住进那间破烂但温馨的小宿舍,凯撒会在圣诞节的时候从黑市给他买南方的糖果,那种掺杂了色素的五彩斑斓的麦芽糖,然后自己点上一根劣质香烟,燃起壁炉,看着猩红的大雪在窗外纷飞,暂时忘记癌海和圣子的降临,眼前只有宁静的黑夜,以及整个城市安详的沉睡。
或许....他会背着他在梵蒂冈的大街小巷中游历,从商铺低矮的房檐到教堂宏伟的屋脊。他还会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他的脸颊,或是把他举得高高的再接住,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等到他毕业,去了南方的农场,他也会把凯撒带过去,在温暖湿润的地方平安地度过余生。等到凯撒垂垂老矣,他也会推着他的轮椅在农场里散步,直到最后,他会举起手来,在他的鼻尖上,最后一次,轻轻画上一个圆。
但之后,他们的命运便如黄道之上的星轨,时有交汇却从来只是擦肩。奥古斯都作为圣骨之子进入骑士团,而凯撒被发配到偏远的教区,只有圣诞前夕部队调动,他们才能重新在梵蒂冈相见。他还记得参军之前和凯撒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这或许是他这段温馨的童年记忆真正的终结。
奥古斯都将军服的硬领翻下来,领口银丝刺绣的十字隐隐闪烁。这是圣胎骑士团的军礼服,也是他明早去军营集合前的最后一次整理着装。不久之后,这是他明早去梵蒂冈军营集合前的最后一次整理着装。不久之后,这套军服就将和他一起登上前往新伯利恒的运输机。“不错,这不是挺帅的吗。”凯撒半躺在身后破旧的扶手椅上,看着奥古斯都的背影,微笑着嘟囔着。“已经是大小伙子咯!”奥古斯都有些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这句话他在接到征兵令后的几个月中已经听了无数次,他能明显感受到凯撒的唠叨随着年纪增长愈演愈烈,特别是他被教皇团贬到梵蒂冈外城做一个普通的社区牧首之后。而奥古斯都那时正值青春年少,叛逆期的荷尔蒙让他更加无法忍受凯撒这种啰嗦的性格。“铸骨的地方.....还疼吗?”凯撒问。奥古斯都摸了摸后背,凌厉的痛楚似乎在几十年的时光中从未消散。那具婴儿的骨骸还在他的几寸血肉之下,骸骨上的神经与他的脊髓紧密衔接,只是由于梵蒂冈权柄的影响而陷入沉睡。那份疼痛一直纠缠着他,即使在他最幽深的睡梦中也一再在他耳边低语,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已然无法回归那种凯撒曾向他许诺过的生活了。
“你铸骨的那一天,梵蒂冈正好下着倾盆大雨,我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将近十个小时,但没有听到你惨叫过一声,直到最后,除了电锯和金属钻头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我那时候想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看起来瘦弱腼腆,但是面对这种痛苦却无比沉默,一声也不吭,我只是——”
“说完了没有?”奥古斯都别过头去,不耐烦地说。
凯撒一愣,然后挠着头嘿嘿地讪笑起来,“对不起啊,这段话我讲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吧.....怎么,你晚上有安排吗?去和你未来的战友在黑市酒吧里喝一杯?还是和哪个女孩一起散步?还是.....”
“我没什么事”,奥古斯都叹了口气,把礼服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行李箱,“我只是想让你稍微安静一会,我的神父。”
“好吧好吧”,凯撒一副受了伤的样子,蜷缩回椅子里,“但是假如你晚上没有事的话,能不能和我出去一趟?你过去几年都在寄宿军校读书,没怎么在这里常住过吧?这次你一走,咱俩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面,就趁这个机会,让你最后看一眼梵蒂冈吧。”
奥古斯都一怔,转头看向凯撒。他的脸庞隐没在梵蒂冈的无边夜色中,但眼眸明亮如烛,好像多年之前他在圣保罗教堂跨入大门时的模样。
他们沿着碎石拼接而成的石板,穿过梵蒂冈外城熙熙攘攘的街巷。奥古斯都此前几乎从未来过这里,他的几乎整个童年都在军事学院的高墙内侧度过。有时赶上放假,也只是会看见几个行色匆匆的异邦人从眼前走过,或是一列衣衫褴褛的小商贩被秩序警拉着游街示众,此外他和外城的人们几乎毫无交集。但此时,油腻的石板路上,低矮的茅屋夹成的狭小街巷中,全都是肤色各异的外城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路人普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些人的身体上长着巨大的肿瘤和各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疮疤。肤色黝黑的孩童从茅草和砖瓦堆成的平房里钻出,踩着街道上的泥泞和积水,一面嬉闹一面奔跑。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从屋里里探出头,不时向街道一头张望。粪便和污水在街角横流,掺杂着酒铺里私酿酒浓烈的酒精味道冲入鼻腔,各色服饰的异邦商人争先恐后占据街边的位置,将沉重的金属器具、粘满尘埃的布匹和各式的异域器皿摆在毡子上,叫卖声混杂在人群的喧哗之中,在街道间回荡。
“哎呀,是凯撒神父吗?”一位老妇人上前高声向凯撒打招呼,“前几天你给我们的药啊真是管用,穆斯塔法的状态好多了,今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是吗,大娘?”凯撒笑嘻嘻地摆了摆手,“等再过几天,就让他到我这里复诊一下!”
“神父先生!”一个黑皮肤的男人凑过来握住凯撒的手激动地摇晃,“我弟弟的腿保住了,肿瘤没有继续扩散!真是.....真是太感谢你了!”
“神父,我托您办的暂住证现在有消息了吗?我一家老小都在城外等着呢!”
“神父,您过来给我们评评理,托比那个老杂种成天赖在酒铺里不走,帐也一直赊着,这样下去大家都受不了!”
“怎么有什么事大家都找你?”二人费尽心思从围绕凯撒的人群中脱身后,奥古斯都问。
“你也知道,”凯撒耸耸肩,“做这种外城教区的牧首就是什么都要干,因为说真的.....除了我没人在意外城人和异邦人的死活。嘿,那是凯瑟琳的母亲么?”
奥古斯都转过头,一个瘦小的妇人正急匆匆地向凯撒走来。
“神父,您可一定要过来帮帮我们!”她猛地跪倒在凯撒面前,泣不成声地亲吻着凯撒的鞋尖,“我刚才正想去找您,凯瑟琳现在状态很不好,她腹部的肿瘤已经扩散,腹水涨的快要破了!您赶紧过来看看吧!”
凯撒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他二话不说跟着妇人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平房。
屋里昏暗而潮湿,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一位面黄肌瘦的少女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少女的腹部异常肿大,甚至能看到肠子在皮肤下轻轻蠕动,腹水伴随着少女的呻吟摇摇晃晃。
凯撒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酒精,针筒和其他一些金属器具,“我要先把腹水放出来,可能有点疼。夫人,您能准备个盆吗?”他说。简单的消毒过后,他把注射器刺进少女肿胀的腹部中。
腹水顺着凯撒的手掌流进盆里,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女孩的身躯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凯撒将她的脖颈环抱进臂弯中,用暖意安抚她瘦弱的身体。
“就快好了,”他低声说,“以万福的圣母玛丽亚之名祈祷.....祝你能摆脱癌化之苦,注你的细胞分化得繁荣昌盛......”
奥古斯都望着凯撒的姿态,仿佛看见了画中的圣母环抱着圣子千疮百孔的身躯,低声哭泣。
奥古斯都搀扶着筋疲力尽的凯撒,两人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北走去。下城区喧嚷而肮脏的街巷在前方戛然而止,一堵如峭壁般高耸的城墙出现在眼前。那是梵蒂冈的边界,将生命与死亡隔绝开来的“圣母之墙”。
凯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治疗患者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我今天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看一眼这个。”他指着城墙向奥古斯都说。
“城墙.....有什么好看的?”
“你从没有去过城外吧?或者说,你从没从外城城门出过城,对么?你总是坐着飞机或者装甲列车去各个地方接受训练,但你从来没有看见过,哪怕一眼城墙外侧是什么样的,对么?”
奥古斯都摇了摇头。
“那么你知道——”凯撒指了指奥古斯都后背上的伤疤,“——铸入你身体的圣骨天使,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以为.....是从哪个实验室里来的.....”
“不,”凯撒摇了摇头,“圣骨.....是城墙外侧的人提供的。”
“城墙外侧?但那里....不都是癌海吗?”
凯撒望着奥古斯都,眼神悲凉而沉重,“原来....你真的不清楚啊。”
“教廷宣称梵蒂冈城是圣母庇佑万民的圣城,但实际上它所能容纳的人口并不多。内城的富贾,高管和教士占据了圣城的绝大多数土地,而贫民和外邦人只能住在狭窄破旧的外城,而更多人,没有神圣敕令和入城许可的贫民,外邦人甚至是异教徒,只能寄住在城墙外侧,靠着从城中泄露出来的凋亡力场维持形体不被癌化。”
“我经常出去看望他们,我的身体不害怕癌化但他们的会。很多人身上的肿瘤几乎把脊柱压弯,肠子和肾脏暴露在体外,有的人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和癌海融在一起,当癌海涨潮时没入血肉之中,退潮时又从海中浮出来。他们没有医疗用品,没有保暖的衣物,唯一的事物来源就是癌海中粘稠的细胞.....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苟延残喘中等待圣诞节或者复活节时,教廷允许难民入城的机会......”
“但是除了这样,他们也有另外一个方法进入城中,”凯撒顿了一顿,语调低沉下来,“就是向教廷献上一只圣骨的天使。”
奥古斯都一惊,背后的伤疤似乎刺痛了片刻。
“是的,用于守护梵蒂冈的天使,铸入你的身体的天使,是城外无家的难民提供的。或者说,它们是胎生的。”
“胎生?但不是说天使只能由原初癌细胞分化而来么?”
凯撒摇了摇头,“圣骨天使的基因是圣子基因的劣化,从原初癌细胞中分化出天使固然可行但成本太高,时间太慢,所以教廷放弃了这种方法。他们将人类的一部分基因植入天使的基因组中,使得天使的干细胞能够在人类的子宫中成长,由人类孵化。”
“但是.....人类的身体怎能经受得住天使的力量?”
“的确经受不住,因此.....难民们需要进行‘死亡接力’。”凯撒脸色阴沉,“教廷会将天使的干细胞给城外固定的中间人,再由他们植入母亲的子宫。怀胎的一个月后,刚刚成形的天使就会咬破子宫,缓缓地将腹腔里的脏器蚕食殆尽,然后他会将自己的权柄施加于母体,使其发生惊人的变异和癌化,一边日夜不停经受巨大的痛苦,一边由于肌体畸变获得顽强的生命力。等到母体由于营养耗尽枯竭而死,天使就将被取出,塞进另一个姑娘的子宫,重复这种死亡的循环......直到天使的成体经妊娠被母体排出子宫。孕育天使本是圣母的祝福,但带给这些姑娘的只有痛苦和死亡。这些怀孕的女孩们大多是游牧部落的战俘和奴隶,或者是被绑架来此的异邦人和异教徒,有时候也有被缝合了子宫的男子.....正因为他们,教廷才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天使供应。”
“向教廷献上天使的人可以得到一张进入圣城生活的许可,这也是城外很多走投无路者放手一搏的机会.......因为假如得以从怀孕中幸存,便能够脱离城外的苦海,进入梵蒂冈的城墙之内。但他们只不过从一个地狱进入了另一个地狱罢了......”
两人沉默着,久久无言,直到梵蒂冈的夜色轻轻落在他们的肩头,远方内城的灯火依然辉煌,但奥古斯都此时却平添一份寒意。
“奥古斯都,我问你,你觉得人类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是力量,是技术,是情感,是理智,还是道德?”
“你是想要让我代表人类向圣子献礼么?神父?”奥古斯都叹息道,“恕我难以承受这份天大的责任。”
“我能够理解你,这份责任并非是谁都能承担的,但恐怕教廷和你想的一样。”凯撒苦笑着耸了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看到教廷对癌海的调查档案之后就能够明白了。上面预测的圣子降临的时间已经全部过去,我们现在所处的时刻甚至比当初预测的最晚降临时刻还要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什么?”
“这说明教廷可能——无论他们是怎么做的,使用了一种方法来拖延圣子的降临。我正在调查这件事,或者说,我十年以来一直在做这个。”
“可是.....假如圣子的降临真的能够被拖延,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至少人类在短时间内不会遭到灭顶之灾。”
“从表面看是一件好事,但这种拖延圣子降临的方法,教廷从来秘而不宣。所以我怀疑在这背后是否会有一些被刻意隐藏的,人类所不能承受的代价。”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发现么?”
凯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个名字,”他说,“即使我并不在权力的核心,我还保留着过去的人脉。那些被教皇驱逐的先行者们。他们告诉了我一个名字。”
“希律。”
希律。
那是奥古斯都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那时还不知道,但命运的种子在那一刻已然在历史的脉搏中,生根发芽。多年之后,当他得知一切的真相,看到凯撒的尸骸被沉入西斯廷小礼拜堂的地基之下,当他跨过西部的千里平原去朝觐圣子之时,他一直在想,假如那一天他接受了凯撒的许诺,和他一起生活,大概凯撒也不是能够安于现世安好的人吧。总有一天他会起身去赴那场不可幸存的劫难,他总要在最大的苦难面前选择直视而非别过头去,这或许......就是圣徒的宿命。
有如雷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在不远的地方。他俯下庞大的身躯,千百颗心脏在体腔内和鸣,青铜般光滑的外骨骼从血肉中浮出体表,脊骨分裂纠缠,编织成如巨龙之尾一般的骨鞭。他低声嘶吼着,他能够感受到异种的气息,那种非人的不可理喻的强力与吞噬的欲望。圣骨天使在他的脊髓中嘶吼,仿佛在畏惧那与它同源却更为上位的力量。
使徒,正在向他靠近。
渐渐地,奥古斯都能够看见它的样貌。那是一具破碎腐烂的巨人躯壳,光滑如同陶瓷的皮肤已然开始溃烂剥落,无孔的颅骨上满目疮痍,但它的体腔全部爆裂开来,亿万双苍白的,粘液质的手臂如同章鱼的触须,从身体的每一处创口中伸出。它们紧紧缠绕着巨人的遗骸,在它的手臂和腿部扭结缠绕,形成更为强壮的四肢,驱动着这具残躯缓缓向奥古斯都逼近。
奥古斯都一阵头晕目眩,凯撒濒死前扭曲破碎的躯体此刻无比清晰地投射在他的面前,仿佛还迎合着白鹰坠地后无比凄惨而绝望的悲鸣。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吗?Father。”他低声说。
奥古斯都再一次听见凯撒说起希律这个名字,已是这场悲剧的最后终结。那是复活节后的第一个礼拜日,他那时正驻扎在圣伯大尼的军事基地中。夜晚,当猎户座的群星升至天穹顶点时,他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神圣敕令。那是一个鎏金錾银的小盒子,由圣骨之子师团的团长秘密交到他的手中。天鹅绒的衬底上,躺着教皇本笃十六世的亲笔圣诏,命他在子夜来临之前秘密率一支小队前往圣伯利恒,去歼灭一支异端的叛党部队,为教廷清除不忠之人。厚重的羊皮纸卷上,还烙印着圣胎教会的烫银教徽。
当运输机从圣伯利恒的夜空中翱翔而过,他便从飞机的舱门中跳出,在无边的夜色中飞速下坠。他的躯体在高楼林立的旧城废墟中坠落。水泥的丛林中,一束生物力场发出的信号极为明显。他长出蝙蝠一般的侧翼,调整方向,精确地在目标大楼的楼顶摔得粉身碎骨。他迅速将摔成肉酱的躯体聚合重组,形成一具行动隐秘如猫的身体,瞳孔扩张,体表长出柔顺的绒毛,四肢末端浮现出吸盘和滑腻的触须。他看了看手表,才过了不到30秒。他攀援着混凝土的墙壁,从没有玻璃的窗框进入大楼。
这是一栋废弃的大厦,或许是癌战争之前黄金时代的遗物,或许要更加久远。关于癌海时代之前的岁月,他只听过凯撒寥寥说过几次,关于繁华的城市,富饶的农田,民主制,电视节目,还有被他称为“麻省理工学院”的学校,但他说到这些时,总是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只留下淡淡的惆怅。有时他会点起一支烟,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他顺着空旷而布满灰尘的走廊悄悄前行,脚下不远处轻微的响动被他灵敏的耳廓捕获。他小心地移动到声源的正上方,再次调整身体的形态。外骨骼在体表凝结,尖锐的骨刺刺穿皮肤,他蜷缩身躯,然后猛地发力,身下的陈旧破败的钢筋混凝土被他生生打碎。他向下坠落,然后轰然着地。他先看见的是篝火的亮光,激起四周一阵慌乱的尖叫,随后是枪林弹雨倾泻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闯入了异端的据点。
他从容地站起身,子弹无法打穿他厚重的外骨骼。他有信心在下一个死亡时刻来临前解决掉所有的敌人。他改换形态,银色的第五目从额头绽开,颅骨支离破碎,伴随着长长的骨鞭刺破躯壳。骨鞭挥舞,眼前的躯体尖叫着被削成两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枪声逐渐低下去,浓腥的血在墙壁上流淌,只有最后一个沉默的身影坐在火堆旁,脸庞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他踏着地上的内脏和血肉,挥舞着骨鞭,自信满满地向那个身影走去。
那人突然动了起来。但奥古斯都比他更快。骨鞭挥出,刺穿了那人的胸腔。但奥古斯都却感受到了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全身上下奔腾而来,直刺心脏。他踉跄地跪倒在地,外骨骼脱落,增生的组织熔化成血水,源源不断的强劲威压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再次改造身躯,关闭了第五目,将大脑关在封闭的颅骨中。那种刺痛稍稍减轻,他直起身,缓缓向那人靠近。
那人的风衣在胸前敞开,露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无数只黄金一般的瞳孔镶嵌在骨骼和肌肉组织上,与缠绕在其上的脑组织一齐缓缓蠕动。凋亡力场从那人的手臂上激发而出,这正是刚才那股刺痛的根源。
他忽地心生一计,拥有这种生体发射生物力场权柄的人恐怕是教会的高层,那么他一定知道圣骨之子七分钟的生死循环,所以假如自己......
他调整身体的激素水平,让圣骨天使缓缓沉睡,然后痉挛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身体呻吟着。视野中,他看见那人收起手臂,小心地向他走来。他拿起一挺冲锋枪,抵住奥古斯都的身体然后给他翻了个身。奥古斯都感受到那人的动作明显停滞了片刻,手一抖,枪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暴起,骨刺从手臂上飞速刺出,那人还在恍惚之间便已被死死钉在了墙上。奥古斯都喘着粗气舒展身体,将骨刺深深嵌入墙体。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5分钟,时间还绰绰有余。他转身面向那人,一把掀开了他的兜帽。
兜帽之下,是一张略显苍老而饱经风霜的面孔,但对于他来说,这面孔却是无比熟悉。
凯撒。
奥古斯都颤抖着向后退去,凯撒呻吟着回落到地面上,胸前的伤口缓缓愈合。他扬起脸,向奥古斯都露出虚弱的微笑。
“孩子.....哎呦,没想到你还这么聪明,还学会骗人啦。”
“凯撒?!你怎么.....怎么.....?”
“我早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简单说,我被教廷贬出了梵蒂冈,他们把我编入西行的传教队伍,让我们向西方部落的蛮族传播圣胎的荣光,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想悄无声息地将我杀死在远离新罗马心脏的西部荒原上......我只是没想到苏利文派你过来对付我......”
“这是......?”
“他一直看你不爽了,你知道么?他不能容忍他的贴身禁卫军中出现他敌人的教子......他是在考验你忠诚的程度,假如你放我走,他就有理由给你安上异端同党的罪名......但假如你把我交给教廷,就向他们证明了你的忠诚......”
他死死握住奥古斯都的手,眼神中某种异样的东西正在升腾,仿佛枯井中再度盈满了汩汩清泉,“我要告诉你那件事,关于希律,关于一切的真相......”
“希律?你指的是......?”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正要将其公之于众。我和我的朋友们计划了横跨整个大陆的巡回演讲,要避开十字军团的耳目,将关于希律的一切告诉那些游牧的部落,借助他们的力量逼迫教廷公开真相.......但是没有想到,教廷先一步锁定了我的位置.......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真相.....我被下了缄默的诅咒,一旦说出真相,教廷立马就会知道,到时候你也在劫难逃.....我只是告诉你,在我死后,你要去找我的遗骸.......找到遗骸以后,你就明白了一切......”
“还有一件事,”凯撒说,他拿出一根红玛瑙的长钉,上面雕刻着圣母垂泪的圣像。他用长钉将一颗眼珠从手臂上插下,交到奥古斯都手中。
“假如有一天苏利文想要对你不利,你可以用这个来对付他,这或许是他唯一害怕的东西.....当年我就是凭借这份权柄从他手中救下你的。”
凯撒靠在墙边,喘着粗气,鲜血染红了他的风衣。奥古斯都攥紧手中的眼珠,颤抖着跪下去,在凯撒的臂弯里失声痛哭。
“我死之后,你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啦,只要你将我交给教廷,他们就不会在刁难你.....我跟你说啊,我在梵蒂冈的宿舍里,在靠东边的墙背后还留着我攒下来的一打补给券呢,这可是我好几年的圣诞补贴,还没怎么舍得用......你啊,找个空回去看一眼,看看他们抄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些补给券,要是还在你就全拿走,没准还能在黑市上买点烟抽呢.....对啦,我忘了你不抽烟来着......”
“为什么.....为什么,凯撒,你明明拥有超越教皇的权柄,为什么当时不杀掉他?假如你先于他动手,或许坐在圣座之上的人,就是你了......”
凯撒摇了摇头,面容上掠过一丝苦涩,“我确实拥有权柄,但权柄并不必然象征着力量与统治。我的权柄高他一筹,但我的力量不是统御的力量。更何况,那时我们都相信苏利文,相信他的道路会通向人类的复兴,直到他开始屠戮过去的同窗,将教皇的权力凌驾于红衣主教会议之上,把昔日的同伴排挤出权力核心.......或许等我们意识到他的堕落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地面上散落的内脏和血肉蠕动起来,在奥古斯都身后凝结聚集。他转过头,一个血肉凝成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面前。一阵恶寒掠过他的心头,那是圣胎教会的教皇,本笃十六世亲临现场。他斧凿一般的面孔上是不同皮肤组成的的碎块,身体在拼凑起来的血肉中摇摇欲坠。
“啊,亲爱的亚当,”教皇迈着蹒跚的步伐,冷笑着接近凯撒,“终于让我逮到你了,栽在自己教子的手上,恐怕很不好受吧?你说呢,孩子?”
教皇老鹰一般枯瘦有力的手掌握住奥古斯都的手臂,上下摩挲。奥古斯都一阵反胃,但他还是跪倒在地,亲吻着教皇的脚趾。
“苏利文.....居然是教皇猊下御驾亲征,这真是我天大的荣幸。”凯撒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不过看来猊下是对我的权柄有所顾虑,才用别人的血肉组成临时的身体么?”
“亚当,你知道么,其实你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当时在麻省理工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样子,到最后还是这样......你很善良,很有道德,很有同情心,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处呢?对人类文明的存续有过一丝一毫的益处么?你们这种自认为的‘救世主’,到头来只是给那些真正干实事的人添乱!我在与你结识后的几年中唯一明白的道理,就是一旦人类遭受灭顶之灾,文明的命运绝对不能落在你这种人手里!”
“哦?难道我们的教皇猊下对人类的存续有着伟大的贡献么?关于生物力场的基础理论难道不是我和帕特教授一起提出的,关你这个本科生什么事呢?梵蒂冈重建计划的指挥调度和后勤保障不都是我安排规划的吗?还有早期教会红衣主教会议的常务席,不是说好了给我留一个吗?怎么到你口中仿佛我就是被排斥在外的局外人了呢?”
教皇布满皱纹的面庞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回答。他缓缓走近奥古斯都,眼神中流露出冰冷的笑意,“来吧,我的孩子,为了圣胎的荣光,剥夺叛教之徒的权柄吧.....除非你想要违抗圣父和教廷的意志......”
奥古斯都踉跄着走上前去,不敢抬眼望向凯撒那平静而略带笑意的眼眸,那双在他几十年的生命历程中,一直望着他成长,玩耍,哭泣和嬉笑的双眸。他看着他在石板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看着他在圣诞前夜兴奋地拆开油纸的礼物包裹,看着他爬上教堂高高的塔楼,去触碰冬夜里梵蒂冈的第一片雪花。然后,仿佛霎时间,皱纹覆上了他的脸庞,华发斑驳,鬓白如霜,昔日孤绝如剑的少年,在此刻突然步入了暮年。
“来吧,孩子,剥夺我的权柄吧.....假如你真的相信我的话......或许到最后,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我是无罪的吧。”凯撒轻声说。
奥古斯都闭上眼睛,颤抖着抬起手。骨刺突出手心,他推动手臂,向前刺去。他感觉到了一层温热的,颤抖着的东西,那样的柔软,那样的脆弱。骨刺向前推进,刺破血肉,斩断骨骼,最后插进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里,那是混凝土的墙体。
他听见凯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然后再没有什么回音。手表发出滴滴的声音,死亡的时刻到了。
圣骨天使的呢喃和嘶吼在耳边愈加强烈,他能明显感受到另外一个心脏在体内跳动。紧接着,强大的电流贯穿了肌体,他痛苦地抽搐着身体,嚎啕大哭,涕泗横流,即使这份痛苦并非来自肉体的痛苦。泪光之中,他看见教皇冷笑着转过身,融成了一摊血肉,随后银色的灯光亮起,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教廷的军队来了。
骨鞭挥出,斩断无数条臂膀,但破碎的巨人仍以无可违拗的姿态向他压来。亿万双手臂如同蠕虫的触须一般从胸腔喷射而出,无面的脸皮内侧有东西在疯狂蠕动。奥古斯都迅速收束骨鞭,改换形态。他将颅骨封闭,血肉回流进体腔,一盏汽灯般的巨眼从骨中浮现,金色的瞳孔闪烁着转轮之光。脚下平静的癌海顷刻沸腾,使徒的手臂在空中熔化解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如海潮一般呼啸而来的手臂,它们挥舞着喷向奥古斯都,将他压倒在地。
他挣扎着,从体表分泌出灼热的酸液,但顷刻间就被海量的手臂全部吞噬。它们在他的身体上蠕动着,撕裂着他的肌肉,皮肤和外骨骼,从四肢,躯干一路蔓延至脖颈。当他的咽喉被手臂死死扼住时,他终于无力地放弃了挣扎。
圣骨之子就要在这里魂归圣母么?或许凯撒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经历着这般痛苦吧,或许......要更加深入骨髓。
奥古斯都记得,行刑的那一天,夕阳映在教堂大理石的高墙上,群鸦从远方归巢,唱诗班的少年吟诵着悲怆的圣歌。他随着圣骨之子预备役的同僚们走上观景台,观看教团的叛徒是如何被处以极刑。
凯撒戴着重枷,一步步迈上高台,身后的血迹融进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染成鲜红。台下围观的内城百姓咒骂着异端的名讳,要求对叛教者立即行刑。他就那样一直保持沉默的姿态,神情淡然,目光望向远方被夕阳染红的群山。那一刻,奥古斯都仿佛再次看见多年之前,那个潇洒英武的傲然青年。
最终,凯撒在高台上跪定,没有神父为他吟诵弥撒的祷文,没有教士在他的额上涂抹圣水,有的只有十字军的行刑官站在他的面前,风衣的下摆被鲜血浸透。
行刑官将注射器中的液体注入凯撒的体内,然后将一把小刀放在他的身前。这是教廷处决拥有癌海权柄的叛教者的方式,因为他们往往极难杀死,即使受到致命的创伤也会很快愈合。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自己的身体杀死他们自己,而那把小刀,则如同溺水之人揪住的稻草,能给他们在死亡之前半点喘息的机会。
这就是教廷最严酷的刑罚,“臂之刑”。
凯撒抽搐着,随即痛苦地俯下身,他的背脊猛然隆起,皮肤爆裂,几十根嶙峋的手臂从血肉中钻出,紧紧扭住他的身躯和四肢。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管,另一只扭断了他的腿骨。他痛苦地喘息着,颤抖着拿起小刀,将身体上长出的手臂一根根切下。但手臂如草木般从身体上的每个体腔中破膛而出,它们剖开腹腔和胸腔,搅动粉红色的肝脏和暗色的肺叶,从肚子里面扯断小肠,鲜血随之喷射而出。
奥古斯都看着凯撒的身体一点点破碎下去,癌之权柄正在极力修复他破损的肉体,但手臂破坏的速度更加迅速。他犹如西西弗斯,用小刀一点点割下自己血肉生成的手臂,然后又看着更多的手臂从体腔和孔洞中涌出,徒劳地与自己的身体做着最顽强的对抗,直到那命定的终局。
“凯撒神父!不,神父!”一个女人高昂的声音在人群的怒吼中格外刺耳。奥古斯都看见人群中一个衣着褴褛的妇人跌跌撞撞地穿过众人,然后跪倒在高台下失声痛哭,“神父,您看看我,我是凯瑟琳的母亲啊,您还记得我吗?您治好了凯瑟琳的癌症,她现在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了......是你给了我们希望,但是为什么.....”
她转身面向人群,高声说,“凯撒神父不可能是叛教者和异端!我们外城好多人的命都是他救的!除了他,谁会愿意给穷人和外邦人看病?谁会帮我们申请暂住证和工作许可?几十年来我从没有看见一个从内城来的神父比他更像真正的圣徒!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叛教者呢,怎么——”
她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中再也没能说出来,士兵的子弹撕碎了她的脑壳和胸膛,鲜血伴随着还未出口的呐喊在空中蒸发。她的尸体淹没在愤怒的人群中,如同白鸽没入万顷血海。
凯撒就那样挣扎在自己的血肉中,直到终局。
人们说那个男人是异端,是罪徒,是恶魔的同党,是敌基督的代言人。没有一座神龛为他树起,没有一盏圣烛为他长明。唱诗的少年不会吟唱他的行谊,鎏金的的圣卷不会篆刻他的姓名。他残缺的尸骸被钉入铸铁的棺椁,埋入西斯廷最深的灰泥地基之中,直到末日来临也不见神的荣光。
然后一切继续如常,血污被清洗,尸骨被掩埋,圣城的白鸽依旧在钟声的应和下盘旋于湛空,虔诚的信徒仍然风雨无阻地在圣母脚下忏悔,仿佛一个神父的死去已然被所有人遗忘。几个月后,奥古斯都被提拔成了师团长的副手,军衔的徽标上又多了一道金色的标志。但当一切结束之后,奥古斯都却时常想起凯撒在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的那番话,仿佛那时的场景是镌刻在他灵魂深处不灭的烙印。
“至少还有我,在所有人都误解你,憎恶你,认为你是罪人,是叛徒,是必须被天罚的恶魔的时候,我会相信你,相信你的洁白与无罪,即使我是唯一一个保有你最后最后一丝纯洁的人。”
“假如你相信我,就来找我的残骸吧,到那时,你就能明白一切的真相......”
多年之前,他就已然做好了与教会为敌的打算吧?所以他才会时常陷入无可避免的惆怅和忧伤,因为终局或许早已为他所预见。他又想起了教皇的那句话,“无可救药的道德者,会毁了人类未来延续的希望”,他并不知道凯撒究竟知晓了什么真相,也许他所做的一切确实如同教皇所言,只是他那无可救药的道德感在作祟,但无数岁月中凯撒的身影依稀在记忆深处交叠,那个站在教堂的屋顶上一面抽烟,一面说着俏皮话的中年人,那个打开大门,让日光驱散黑暗的青年人,还有那个在刑场上孤绝淡然,眉目间满是斜阳残照的老人。或许.....他还有最后一分能力去拯救凯撒,即使是在他已然身死西斯廷的地基之下后,他仍能发掘出凯撒的棺椁,在他的骸骨中寻得一切的真相。
即使这意味着与整个教廷为敌。
一股暖流渗入奥古斯都的身躯,将他模糊不清的意识拉回现世。癌海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仿佛一整块平静如镜的陶瓷。破碎的巨人先前压在他的身上,此刻却缓缓站起,血肉溶解,骨骼破碎,身躯的剩余部分融进癌海。他挣扎着站起身,只见铁灰色的云翳尽头,一束黄金的光柱贯穿天地,伴随着低沉的,来自极西之地的雷鸣。
那是神的召唤,圣子已然降临。
血色的重莲盛开,猩红的高塔从癌海中诞生,纠缠的脐带升到半空,使徒的身躯在血肉的浇筑下渐渐成型。万物在此刻沉寂,然后向他深深俯首,恭迎来自东方的圣徒朝觐圣子。
“猊下”,奥古斯都握紧了胸前的圣母长钉,低声说道,“您还记得......凯撒么?”
教皇的身躯一震,然后猛地回头,被圣烛猩红的光焰映亮的脸颊上,半是惊惧,半是愤怒。
“你......”他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要提那个名字?”
“我想知道....希律到底是什么。”奥古斯都轻声说,“凯撒说,可以在他的骨骸中寻得答案.....或者猊下可以亲口告诉我。”
教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脸颊扭曲变形,五官凹陷,颅骨封闭,金色的瞳孔从额头上浮现,直直地盯着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全身一阵战栗,那是教皇的权柄正加诸于他,使他向其意志俯首称臣。
“你想要违抗我么?你身上的圣骨,可是用我的骨血铸造而成的!”教皇高吼着一挥手,奥古斯都感到千钧的重量压在身上,使他的身躯重重地跪在地上。
“原来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我早该想明白了,那个疯子教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忠诚于教廷?哼,就算你知道了凯撒那愚蠢的计划,只要你是个神智清醒的人就不可能同意!你——”
他的话后半截再没能说完,只见奥古斯都站直身形,一轮金色的眼瞳同样出现在无面的面颊上。
那是凯撒赠予他的最后武器。
在瞳孔的目光中,教皇哀嚎着瘫倒在地,躯体熔化成血水,露出森森白骨,他的权柄无法承受凯撒的瞳孔带来的威压。
“怎么可能!他......他已经死了!你是怎么——”
奥古斯都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到圣母像下,仰望着那洁白的大理石上玛瑙之泪氤氲出的绯红的影子。
“圣母啊,假如你真的是仁慈的,为何要让真正的圣徒承受这般痛苦.....以及不公?”
他改换形态,四肢变换成树根一般的形状。他将两手按在地面上,树根般的组织在从手上向四周蔓延,腐蚀大理石的地面,然后向下伸去,深入西斯廷礼拜堂的灰泥地基。
终于,他的触须碰到了一样冰冷的东西,埋在礼拜堂的地基深处。
那是凯撒的棺椁。
他低吼一声,圣骨天使在他的脊柱上苏醒,嘶吼着回应他的召唤。在他们的脚下的百米深处,梵蒂冈地下已凋亡的癌海突然爆发出磅礴的力量,千百吨的血肉沿着树根组织腐蚀出的缝隙向上涌来。随后,剧烈的震颤冲击了整个梵蒂冈,癌细胞的洪流如喷泉一般从西斯廷的大厅地面上喷涌而出,夹杂着大量的碎石和钢筋,几乎将整个礼拜堂掩埋。
震颤过后,癌海再次陷入平静,奥古斯都站起身,从废墟中挖出了那具铸铁的棺椁。棺椁上刻着镇压魔鬼的铭文,被粗大的锁链紧紧绑住,银质的十字架将整个棺椁由上而下贯穿。
奥古斯都将棺椁的盖子掀开,一具残破的骨骼出现在面前。他拿起一块骨头细细检查,那是从头骨上剥离下来的一块头盖骨。他将它转到背后,在颅骨的内侧,用细细的痕迹雕刻着几行斑驳的铭文,看起来好像是骨骼天然形成的。
亲爱的奥古斯都:
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我本该有更多的话想对你说,但这里地方太小,实在写不下。
我想告诉你关于希律的事情,这是教廷多年来一直保守的秘密。圣子降临是命定的事件,问题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而教廷早在多年之前,就对朝觐圣子并献上礼物的事情失去了信心,他们将所有活着的人类都纳入他们残酷而愚昧的体制之下,却没有勇气承担责任替全人类选出朝觐圣子的礼物:人类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他们发明了希律系统,这是一个完全保密的计划。由于圣子降临必将从一个母亲的子宫中诞生,而诞生之前,降临之地的癌海会发生异动,生物力场发生明显波动,所以他们通过这些信息去定位有可能的降临地。然后他们会派出军队率先进驻那个人类据点,屠杀掉所有当地的人类,由老到少,一个不剩,然后他们会破坏现场,毁尸灭迹,把大屠杀当作是城市被癌海吞噬,或者是被使徒或者游牧民攻击的结果。他们想用这套被称为“希律”的行动系统拖延圣子降临的步伐,使得教廷的统治能够在这片末世之地苟延残喘——哪怕只是延长短短数年。
而你,奥古斯都.....你的父母并非死于“最后之战”,而是死于十字军团的屠杀。当时我是那座城市的牧首,军队来临的时候我用尽全力也无力阻止屠杀,在军部的监视之下,我的能力只能救出你一个人......我将你送到孤儿院,可是命运无常,或许是圣母的旨意又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或许正像苏利文经常说我的那样吧,自从在旧世界我们还是麻省理工的学生的时候,他就一直这么说我,“无可抑制的道德感”,所以我才用我的余生去尝试将真相告诉万邦诸国的百姓,告诉他们教廷并非是圣子在地上的代言人,将在降临之时献上合适的礼物,带人类度过危机的纪元,而是.....更为龌龊和虚伪的存在。他们在将地上的诸国都划入教廷钢铁的羽翼之后,却不敢承担代替全体人类朝觐圣子的责任。他们只会透支整个文明的未来,使得自己建立在愚昧和残暴之下的统治的苟延残喘。或许是时候结束这场漫长的拖延,让一个人,无论是谁,代表人类西去朝觐圣子,去面对故事真正的终局了。
以圣母的名义,再次祝福你,我亲爱的son,即使祂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谎言。祝你的细胞分化得繁荣昌盛。
Ps:别忘记把宿舍里面的那打供给券拿走!
亚当·朱利乌斯·凯撒
奥古斯都从西斯廷礼拜堂的废墟中走出,殷红的光晕在身后散去,眼前是梵蒂冈湛蓝的晴空和翩飞的鸽群,以及远方直达世界尽头的铁灰色的云翳。他的手里紧紧握着凯撒的那根玛瑙的长钉,圣母的小像在手掌中氤氲出绯红的光晕。
他要启航了,他要孤身一人西去朝觐圣子,因为他已经知晓要献给祂何种礼物。
他来到了圣子面前。
癌海在这里止息,血肉的潮水化为瀑布流入深渊,金色的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倾泻而下,一个身影漂浮在高空,于光柱中缓缓旋转——那是一位怀孕的少女。一个洁白的影子在少女的身后绽放开来,日光的灿辉穿过祂模糊不清的面孔,祂背六重殷红的光翼遮天蔽日。这一切都仿佛在最甜美而诡异的梦境深处,圣子的降临并非西斯廷礼拜堂穹顶上的画作那般恐怖而黑暗,而是宁静安详有如梵蒂冈夜晚的雪。
“圣骨之子,你将代表人类为圣子献上怎样的礼物?”
他跪下来,将手臂高高举起,就像凯撒为他洗礼时,他跪在教堂彩绘的玻璃窗后,祈祷圣母的祝福时一般虔诚而平静。
他不怀疑这份礼物是否会将人类带入灭绝的境地,因为他相信,这就是最好的答案,是人类最为珍贵的事物。
在他的掌心躺着的,是凯撒破碎的头盖骨。
骨头在金色的日光中上升,那洁白的影子将其握住。霎那间,奥古斯都仿佛隔着深渊与圣子模糊的面孔遥遥对视。他无法从那张无面的面孔中辨别出任何表情,但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的预感,在一瞬间照亮了他全部的记忆。
圣子,似乎点了点头。
接着,祂缓缓下落,落入深渊,而那怀孕的少女则与祂一道下降,直到降至奥古斯都面前。癌海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入深渊,而总有一天——或许是十年后,也或许是百年后,癌海就将彻底干涸,露出已被覆盖了将近百年的地面。城市从海中露出,生态系统逐渐恢复,大地再次焕发生机,人类的命运已然改写。
奥古斯都知道,他成功了。
他抱住那怀孕的少女,她的表情安详而宁静。接着,她的下身一阵痉挛,腹部猛烈地起伏着,一个婴儿从产道中分娩而出,没有任何的阻滞与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剪断了他的脐带。金色的阳光倾泄在婴儿的身上,仿佛是圣母最真挚的赠礼。
婴儿没有哭闹,而是睁开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奥古斯都,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伸出那小小的手指,在西部平原阳光的照耀之下,在奥古斯都的鼻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后记
本篇可能不是典型的“硬科幻”,而是和沙丘一样的“复古主义”科幻。生化朋克,教廷,末世的盖亚主义,还有对于奇观和氛围感的描写,都是本篇创作时的主轴。希望编辑大大多加斧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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