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美路过急诊时,正赶上医护人员将一个病人抬下救护车,现场突然一片嘈杂。医护们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推着担架车一路小跑,几名家属跟在后面满脸的惊恐,一个孩子已经忍不住高声痛哭。

沈佳美心里一阵发慌。

迈出急诊大楼,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沈佳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浑身上下的热气打着旋流失在空气中。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目光锁定在几步远的花坛边缘的水泥台。她咬牙颤抖的双腿向那水泥台紧走几步,一屁股坐了上去。

宫颈癌!简单的三个字,却把沈佳美的人生彻底判了死刑。沈佳美忍不住捂着嘴哭起来。

她不甘心哪,她才三十五岁,还有大把的年华没有度过,怎么就突然让她出局了呢?

虽然医生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谁又能算得准未来呢?这玩意说转移就转移,它才不会管你还有八岁的女儿要抚养,还有七十岁的老母要孝敬,还有相爱的丈夫要依偎……

痛!绝望的痛!

熟悉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美美,接电话啦。”

这是丈夫林大勇特意为她录制的专属铃声。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沈佳美回想起丈夫录制这铃声时的认真劲,足足录了二十多遍才满意。

今天,本来丈夫要陪她过来拿检查单的,可临时接了一个送嫁的活。林大勇有一辆19座的依维柯,被某公司雇了接送工人上下班,周末时就接点私活。

只是一张检查单而已,几克重的纸片,还用得着两个人来抬?林大勇被沈佳美的幽默逗乐了,说好嘞,你自己去抬吧。

想到这里,沈佳美又忍不住要流泪。

她迅速擦干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她的语气如平时一样洪亮清脆:“干啥呀,怕我跟哪个男人跑了不成,还学会查岗了?”

林大勇嗔怪她没个正经,让她把检查结果拍个相片发给他。沈佳美耻笑他假装大尾巴狼,医生的字你能看懂吗?我把医生的话悄悄录音了,这就发给你。

录音内容是沈佳美恳求别人配合录的,就是普通的炎症而已,别大惊小怪,遵医嘱吃药放药就好。

林大勇在微信里发过来一个开心的表情。

放下手机,沈佳美再次掩面抽泣。

天空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沈佳美竟然不知道。雪花钻进她的领口里,化成了刺骨的冰水,她才回神。

她刚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林大勇是她的二婚,两年前和前夫李林离婚时,6岁的女儿判给了她,林大勇对女儿挺好的,但那是基于自己健康对这个家有贡献的前提下。眼下自己得了这绝症,性命随时都可能交代,且不说对这个家贡献少了,还变成了累赘,万一哪天撒手人寰,林大勇会对自己女儿视如己出吗?

况且,她和林大勇结婚以来一直AA制,他也没有义务养女儿。

二婚,谁不是搭伙过日子?只有付出没有回报,谁愿意和你白头偕老?

林大勇难道会与众不同?她不敢赌。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女儿的监护权给前夫,亲生爸爸总好过继父吧?

沈佳美将双手互搓了几个来回,又用嘴呵了几口暖气,可依然缓解不了双手的僵硬,她索性不管了,颤栗着拿出手机。

前夫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事吗?”

沈佳美的泪水唰地流出来,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委屈。

“你啥毛病,打电话又不出声,没事我挂了。”

沈佳美莫名火大,还是那臭脾气,多等三秒能死啊。沈佳美问前夫在哪,她必须见他一面。

前夫本能拒绝,女儿的抚养费一分钱也不少你的,我俩之间还能有什么事?

沈佳美狮子一样怒吼:“我要死了,临终前见你一面不行吗?再废话,我直接去你家。”

沈佳美其实并不知道前夫现在住哪里,但这一吼还是起了效果。前夫气急败坏地说了约会地点。

一见面,看前夫那一脸不耐烦紧皱的眉头,沈佳美气得连寒暄都忘了。

沈佳美后悔啊,当初就应该快刀斩乱麻,要了女儿和财产,一脚把他踢了,何必死乞白赖地讨好他求他回头,让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了那么多年。

前夫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后阴着脸问:“找我到底什么事,不会就是想看我一眼吧?”

沈佳美懒得和他斗嘴,从包里拿出报告单送到前夫面前。

沈佳美眼睛不眨紧盯着前夫,想从他的表情上判断他重新接受女儿监护权的可能性。

半分钟后,前夫突然说:“你得了这病,我表示很遗憾。但是,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觉得我是罪魁祸首,找我算账?”

沈佳美也不想和他卖关子,直接说出把女儿监护权给他的想法。

前夫腾地站起来,因为着急力气大,差点碰翻了面前的茶几。“你疯了?当初是谁要死要活非要女儿监护权的?现在又要把女儿送给别人,玩儿呢?”

沈佳美的眼眶酸涩起来,她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别人?你是女儿的亲爹,你他妈是别人吗?如果不是我得了这病,打死我也不会把女儿送给你,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说完,沈佳美瘫软在椅子上,趴在茶几上呜呜哭起来。

前夫烦躁地梳理一下额前的碎发,悠悠开口:“我再婚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我的小公司之所以有现在这个规模,都是我老婆娘家帮衬的。她脾气不好,我在家里也没有发言权。”

说到这里,前夫努力咽了一口唾沫:“我不是不心疼女儿,可你想想,如果女儿跟我过,有这么个后妈,她能过得好吗?”

沈佳美抬起头擦干眼泪。她自嘲地笑了笑,干净利落地站起来,将面前茶杯里的水一滴不剩扬在前夫脸上,前夫尖叫着站起来,一边抹脸一边咒骂:“你他妈有病是吧?”

“是,我真有病,我瞎了眼当初爱上你!你不要女儿也行,把往后的抚养费一笔打给我,否则我和你没完!”

“行,我现在就打给你,我们两清!”

前夫用30万,堵死了沈佳美将女儿送回来的路。

果然如自己所料,这个渣男不同意收留女儿,不过提前预支了抚养费也不错,以他的品性,等自己不在人世了,肯定不会再管女儿。

回家时已是正午。女儿中午在学校吃饭,林大勇出车还没有回来。沈佳美一头扎在床上不想动弹。

她家住二楼,楼外有棵玉兰树,枝丫已经窜到二楼。春天时满树的玉兰花绽放,打开窗户就可以触及,沁人心脾的花香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再坏的心情也会变好。

可自己还能观赏几次玉兰花开?

还有女儿,未来的她该会住在谁的屋檐下?想起女儿,沈佳美的心脏忍不住一阵抽疼。

把女儿送回前夫那,看来是没戏了,还能送哪里?

沈佳美脑子快速旋转着,娘家这边,她爸去世得早,妈妈虽然刚七旬,但身体一直不好,各种老年病缠身。

沈佳美还有个弟弟,早些年一直不务正业,还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两年前沈佳美帮忙张罗结婚后才有所收敛心性,小两口至今没有孩子,沈佳美曾经私下里问过弟弟,弟弟说是弟媳妇恐生。

那白送他们一个女儿,弟媳妇会不会同意呢?

电话刚接通,便传来弟弟的高声:“姐,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们今天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做丁克!你懂什么是丁克吧?就是一辈子不生孩子。我单位老沈今天脑出血住院,你猜怎么着,辅导孩子作业气的!我的妈呀,太可怕了。从今以后,谁让我们生孩子,我跟谁急!”

沈佳美的心上下忽悠着挂了电话。

林大勇半下午回来的,手里拎着两盒喜糖,一脸的喜气洋洋。见沈佳美正在厨房里洗鱼,他径直走了进去,从兜里掏出今天挣的八百块钱塞进沈佳美围裙兜里。

沈佳美疑惑地看着他,两个人自从结婚一直是AA制,这钱是林大勇挣的,自然归林大勇积蓄。

林大勇突然红了眼眶从背后将沈佳美紧紧抱住:“这钱是给你的奖励,奖励你身体没事。”

沈佳美的心一颤。丈夫是真心为自己高兴,还是在庆祝自己没有成为他的累赘呢?

沈佳美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说真的,如果我今天的检查结果不好,你打算怎么办?”

林大勇朝着地上“呸呸”两声,然后掷地有声地说:“治!砸锅卖铁也治!”

沈佳美咯咯笑了两声:“算你有良心。”

林大勇嘻嘻笑着:“美美,你有没有问医生什么时候能痊愈?我妈昨天还问咱什么时候生孩子呢。”

沈佳美的笑容戛然而止。

纸终归没包住火。

点火的是沈佳美前夫的现任妻子。

一晚,女人疯了一样来到沈佳美家,不由分说打了沈佳美一个耳光。

沈佳美的身体趔趄着后退,被身后的林大勇扶住。林大勇愤怒至极,脖子上青筋爆出:“你谁啊,凭什么打人?”

说着,就要冲上去干仗,被沈佳美拽住。沈佳美回过神后认出了门口站着的这个趾高气扬的女人。

女人踩着七寸高跟鞋,叉着水蛇腰走了进来:“我凭什么打人?问问你这不要脸的老婆!都离婚了还和我丈夫约会,还预支了30万抚养费!怎么?得了绝症全世界都欠你的?这事必须写个字据,别到时候不认账!”

“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咒人呢?你才得绝症呢,你全家都得绝症!”林大勇气哼哼地又要上去撕扯。

女人骂骂咧咧走了。

沈佳美安抚好受惊的女儿后,和林大勇来到卧室。林大勇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女人说得都是真的?”

“嗯。不过钱是他主动打给我的。”

“为啥?怜悯你?”

“不是,怕我把女儿送给他。”

林大勇突然嗓门高了八度:“孩子是个物件吗?说送人就送人?再说,你把女儿送给那渣男,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见沈佳美泪水哗哗流淌,林大勇又无奈地熄火:“医生怎么说?还有多久?”

沈佳美已经泣不成声:“我没敢问,得了这病,就是无底洞,我不想治,我不能掏空所有积蓄,我得给女儿留点。我不能让她小小年纪不仅没了妈还得背负债务。”

“那如果放弃治疗,你的生命更短,你想过女儿今后的生活吗?她抱着妈妈的救命钱活着?怎么活?”

沈佳美瘫倒在床上嚎啕大哭。林大勇走过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我不还有钱呢嘛,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的钱自然也是你的。”

沈佳美的哭声更大了。

林大勇把银行卡交到沈佳美手里时,沈佳美哭得稀里哗啦。她真没想到林大勇竟然会掏钱给她治病。

她单位里两个二婚的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所以她和林大勇结婚时主动提出AA制。谁知道两人的婚姻能走多远呢?别到时候扯皮伤神。

林大勇宠溺地看着她:“傻瓜,谁说二婚的都隔着肚皮?”

林大勇陪沈佳美去医院治疗。医生的话让沈佳美心头郁闷,再生育是不可能的了。她偷偷看一眼林大勇,此刻,他的心里一定无比绝望吧?

可沈大勇似乎并不在意,依然是表情认真地听医生讲述病情。

走出医生办公室,沈佳美拽住林大勇的胳膊:“咱俩离婚吧。”

林大勇黑着脸问:“怎么?怕累赘我?”他用手指弹了沈佳美的脑袋:“如果得病的人是我,你会把我扔下吗?”

不等沈佳美回答,林大勇又说:“肯定不会吧?我们虽然是半路夫妻,但也是夫妻啊,夫妻就是同林鸟。孩子的事我也没觉得有啥遗憾,咱不是还有女儿吗?我现在只盼望你好好的,陪我走到老。”

沈佳美将头埋在丈夫胸前,呜呜哭了起来。她在自省,如果得病的是林大勇,她会义无反顾和他携手度过难关吗?

或许不会。否则结婚时,她也不会提出AA制,她其实还有一栋房产没告诉林大勇。可林大勇却以为她会!

她为什么煞费苦心要把女儿送走,就是觉得林大勇应该和她一样防备着她,计算着利益。

可事实证明,自己完全是小人之心。林大勇对她百分百信任和疼惜!

那种被信任被依赖的感觉,让沈佳美既愧疚又感动。

不知道林大勇是如何做婆婆思想工作的,婆婆承担了照顾女儿的责任,让林大勇安心在医院照顾沈佳美。

沈佳美进手术室前,林大勇摸摸她的脑袋:“不想让我给女儿找个后妈,你就赶紧好起来!”

沈佳美红着眼眶使劲点着头。

谁说半路夫妻走不到白头?她何其幸运,在人生的半路上,捡到林大勇这个宝藏丈夫。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她要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去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