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之前,先问各位一个问题:
如果你看到一名女性被丈夫长期家暴,并在一次反抗中意外致死丈夫,你觉得这名女性有罪吗?
近日人物的一篇专访《「杀夫案」背后,两个女律师的辩词》,说的就是这么一件事。
她叫徐秋云,一名农村女性。在一次反抗中意外致死丈夫后,有律师跟她说,她很可能要面临非常严重的刑事处罚,甚至会被判处无期。看守所其他被羁押的人也跟她说,人都死了,你牢底都要坐穿。
那一刻,徐秋云觉得人生已经完了。
信息来源《人物》专访
然而,就在她孤立无援之际,有两位女性律师(龙亭伊律师和刘书屏律师)决定为徐秋云免费提供法律援助。
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在案件审理的半年里,从夏到冬,她们需要数次去看守所会见徐秋云,与她的恐惧、无奈共情。在看守所和法庭,她们陪着徐秋云落泪,仔细研读卷宗的每一个细节,积极辩护。
信息来源《人物》专访
最后,徐秋云从一审被认定「故意伤害罪」,到最终被认定「防卫过当」,从判3年到改判缓刑,得以回家。
可以说,两位女律师用强大的专业能力和共情能力,帮助一位无助的农村女性,从家暴的深渊走出来。
正如采访中所说:「girls help girls,在这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很好的女性法律人,感觉我们之间有心的交流,有一种法律共同体一起努力的感觉。」
信息来源《人物》专访
只是,这样的成功案例始终是少数,这样的律师在国内也少得可怜。
为什么少得可怜?因为不赚钱。
曾经看过一组行业数据:
中国律师分成三个层次。第一层次就是所谓的精英律师,年收入几百上千万;第二层次则在生存的边缘线上挣扎,涵盖了金融、房地产、知识产权、刑事案件、民事案件等等领域。 第三层就是公益律师,一个月几千块钱最多的一万块钱。且全国专职的公益律师只有寥寥几十个,几乎不占比例。
但正是这寥寥数十人,才让很多无助的女性得到了免费的法律援助,走出绝境。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今天我正是想展开聊聊「中国女性公益律师第一人」郭建梅。
从业26年,她为12万名妇女提供了无偿的法律帮助,接手了超过4000起有关妇女权利和性别平等的诉讼案,重大典型的案例高达300余件。
很多人却根本不知道,在我们国家,有这样的少数派,正在默默为女性权益负重前行……
「中国女性公益律师第一人」郭建梅
1960年,郭建梅出生在一个非常贫困的家庭。
童年有个玩伴叫「辫子」,因为是女孩,辫子很早就辍学出来干农活。某个深夜,辫子家传出了女人尖锐的哭喊声和男人粗暴的击打声,郭建梅知道那是辫子妈妈被家暴了,可当时没人敢出头。三天后辫子妈妈死了。
自己的姥姥因为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生下儿子,被姥爷休了,扫地出门。
印象最深刻的是奶奶。奶奶一辈子恐惧爷爷,大冬天去卖馍,再饿也不敢吃一口,仅仅因为怕爷爷知道后打她,最后奶奶饿死在了卖馍的路上。郭建梅说,「她明明可以不用饿死的」……
这些童年不幸的经历,深深地烙在了郭建梅的心中,也让她开始思考中国妇女的处境。
她从河南农村考上了北大法律系,毕业后顺理成章进入体制工作。在一次次调研中,她发现女性的不平等遭遇从来不曾消失,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1995年是郭建梅人生的转折点。在体制工作的她,在采访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NGO论坛时,听了希拉里的演讲,主题是:妇女的权利就是人权。正是这次大会,让她决定成为一名为女性权益发声的公益律师。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好好的高薪铁饭碗不拿,竟然辞职去当什么公益律师?
可郭建梅却认为,「很多女性因不平等而被欺压,却又因不平等而无法回击,该有人为她们发声。」
既然没有光,那么她便努力成为灯。
成为「公益律师」这些年,郭建梅踏遍了广西、云南、河南、贵州、四川、青海、西宁、甘肃、西藏等地。
每件诉讼都耗时漫长,有时过程甚至长达十年。
最近一次走进公众视野,是在去年的「养父鲍毓明涉嫌性侵养女李星星」案。
当时很多公众人物都为受害女孩发声,但由于案件比人们想象中更加错综复杂,后来舆论又变成了事件有反转,受害女孩也并不无辜,于是案件引起了巨大争议。
接手该案件的很多援助律师纷纷选择了退出,只有郭建梅坚定不移。
她认为没有完美的受害者:
即便没有发现鲍毓明违背李星星意志,采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行与李星星发生性关系的证据,但他明知和李星星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收养和被收养条件,仍以「收养」名义与李星星交往且发生性关系,就已经是主观的性侵故意了。
养父涉嫌性侵养女案
而那阵子,郭建梅团队还在跟进另一宗性侵案件:江西婺源小学男教师性侵案。
这个案子更加严重,因为受害者多达几十人,而犯罪者是一名68岁有过性侵学生案底的男教师,他在留有案底几年后被教育局又重新返聘为小学老师,于是悲剧再起。
更恶心的是,郭建梅发现,男教师不少猥亵行为就发生在课堂上讲课时,坐在下面的学生被迫目睹了一切。
郭建梅在法庭上问男教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我这是对学生好,是为了提高她们的学习成绩。」而实际上学生们的学习成绩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下降。
于是,除了那位68岁男教师,郭建梅团队将当地政府及教育局一起告上了法庭,认为当地没有尽到监督审查责任:
「明明知道他有过性侵行为,有这方面案底,还让他继续在小学教课。最恶劣的是,在三四年的时间里,其实有学生的家长去教育局反映,但没人管,就接着让他继续教课,继续性侵女孩。」
江西婺源小学男教师性侵案
除了性侵,还有家暴。
最轰动的一起家暴案,便是2010年的「家庭妇女李彦杀夫案」。
李彦因为不堪忍受丈夫的长期家暴,最终在一次冲突中将丈夫杀死,并分尸、烹煮、弃于厕所与河中。按照当时的法律,李彦必死无疑。
并且当年没有律师愿意接这个案子,只有郭建梅接了,因为她发现李彦这些年遭受了太多丈夫的暴力,浑身都是烟头烫伤的疤痕,连手指也曾被剁掉了一根。
在维权路上,李彦丈夫的家属还辱骂甚至围堵郭建梅,可她依旧顶住了压力,并在网上发起了避免死刑的联合署名活动:
「她是杀了人,但要看看她为什么杀了人!」
最后,李彦免除死刑,被判死缓。郭建梅又拯救了一个可怜的女人。
李彦杀夫案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2006年的「湖北女孩遭丈夫挖眼睛案」。
湖北女孩小夏在坐月子的第17天,丈夫牟某想要和她发生性关系,小夏身体不适拒绝,结果却遭丈夫剜掉了一只眼睛。
更气人的是,案发后她的丈夫却因「精神分裂症」,逃过了法律制裁。
这时,郭建梅团队迅速接手了案子,一边帮小夏上诉,一边凑集募款,为小夏寻找免费「义眼」。
最后,小夏丈夫被判为「故意伤害罪」,有期徒刑八年,附带民事赔偿56136元,总算为这个无助的女孩讨回了一个公道。
左图:夏某曾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右图:挖眼之痛乃夏某终生的噩梦
其实,郭建梅这二十多年里,办理了非常多这类惨案:
有被关在北京制衣厂打工的女工 ,被长期拖欠工资,生病了也没人管,郭建梅为她们奔走3年,最后为25名女工争取到了应得的工资和赔偿; 有农村里地位低下的妇女 ,国家下发的农村土地赔偿金全部被村里男人拿了,女人一分钱都没拿到,妇女们为了这事到处求人,最后是郭建梅帮她们翻案了; 还有被大集团老板多次性侵的女员工 ,因为性侵者势力强大,办案时阻力重重,但郭建梅最后还是克服了苦难,最后这个老板被判「强奸罪名成立」,判有期徒刑4年……
郭建梅最想要做到的,就是为女性立法倡导,努力让这个社会变得更文明,更尊重女性。
郭建梅说过,关于国内的女性权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根据全国妇联的报告,中国有近25%的妇女受到过不同形式的家暴。2016年我国推出了第一部《反家暴法》——这是很大的进步,但目前也存在很多的缺陷。
比如执法人员的观念问题。
郭建梅说,「我们了解到有的执法人员,甚至有的法官都还不知道有《反家暴法》。」
比如欠缺完整的应对机制。
郭建梅表示,「在英国、美国、日本等国家,家暴案发生后,会有一连串社会职能的互动,比如说心理咨询、医疗干预等,包括给受害者提供庇护所,对施暴人训诫、培训……但这些在中国都还没有。」
再比如取证难度。
郭建梅认为,「家暴通常发生在私密的空间,很多人带着一身的伤到派出所做笔录照相,但有的法官还是会质疑,你是自己打的。毕竟当时打的时候也没有录音,也没有拍照,也没有视频,你怎么能证明是你丈夫打的?这方面,中国的法律还没有突破。」
虽然目前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郭建梅表示中国的法律在很多方面比国外更全面,只是执行上还不够强。
「第一还是观念的问题,很多执法人员根本没这个观念。第二就是我们虽然有规定,但是相应的措施没有跟上。第三个就是执法不严、有法不纠的司法腐败问题。」
所以郭建梅在这种社会文化氛围中,会采用一种温和的、建设性的、协调性的工作方式。
可以想象,郭建梅在「公益律师」这条路上,有多么孤单。
先是身边人不理解,认为她以前还能拿个几千块,现在当了公益律师只有几百块,连温饱都是个问题。
曾经同窗的同学们纷纷感到可惜,毕竟是北大的优异生,还参与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 的起草工作,结果如今却过着苦行僧的日子。
包括有的法官对她说话会带着明显的不屑,比如一次案件败诉后,法官直接看都不看就把败诉的判决书扔在了地上。
这份工作让她多次身处险境。有次在青海,她在和当地官员交锋时,险些被戴上了手铐;还有一次在河南,因为妇女土地权的事,被一百多个村民追打。
最寒心的恐怕还是被救助者对她的不信任。郭建梅曾经帮过28位出嫁的女孩要回了自己的房子,但结案后这些人全部换了联系方式,让她再也找不到。原因很简单,就是她们害怕郭建梅事成后找她们要钱。她们不理解,这个世间怎么会有人不图钱去帮人的。
甚至,还有的觉得郭建梅在炒作。「既然她不为钱,那肯定是为了出名和投机,靠做一些有影响的案子把名气抬起来,然后再去做别的,不然她就是有病。」
比起外界的质疑,真正压垮郭建梅的,是很多人把她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在接受采访时,郭建梅是这样说的:
「每天不断有大量的人来,有些人像祥林嫂一样,也有人把我们当救命稻草,一进门扑通一下,给你下跪。」 「一方面,他们的确是有冤屈;另一方面,一些人在长期维权和诉讼过程中受到了各种打击,或者说精神打击,心理上是有问题的。」 「有一些学生到我们那去实习,还有大学的老师,都受不了,陪着哭。当时影响得我们的律师都哭,到最后有两个人都没法干了,他们觉得要疯了。」
成为公益律师的第六年,郭建梅得了抑郁症。
不管什么场合都控制不住流泪。她的丈夫是著名作家刘震云,一开始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不就是办几个案子吗,怎么就得这个病,当初我被退了两大箱稿子都没抑郁。」但他还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一心一意在家陪着妻子。
半年后郭建梅病情好转,又想着继续当「公益律师」,丈夫劝她不要勉强自己,朋友也劝她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平台工作。
但郭建梅还是放不下。这些年,她积极推动了《妇女权益保障法》、《反家庭暴力法》、《女职工劳动保护规定》等法律法规的立法或修改……
能够把这份事业坚持数十年,郭建梅说是帮助过的困境中的女性,也曾给过她力量:
「上天是不公平的,总有些苦难落在某些人身上。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力量,那种处于巨大的艰难下内心所迸发出来的一种力量;看到了公民的觉醒;看到了人生最光明的地方。」 「我遇到困难时会想,跟他们比,这算什么呀。从他们身上,我也得到了一种滋养,他们也提醒了我,不要光看那些灰暗的角落。」
女性更懂女性有多难,也更懂女性有多强大。
郭建梅就像一团火,把她们聚到一块,互相扶持,惺惺相惜,找到了光。
真好。
今年,郭建梅已经61岁,这条路到底还能走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这些年里,我国的「公益律师」越来越少,像郭建梅这样专职做的,十年前办公室里有十几二十人,现在就只有几个人了。
但是任何一个社会,其实都特别需要这样一批人,他们就像一盏灯,让人看到公平与正义的光亮,让人在寒冷中感受到温暖,让前行的路不再黑暗。
我特别想用郭建梅独自代理的第一桩案件,作为故事的结尾。
那是一位伤痕累累的老母亲。
她的儿子被打死了,为了给儿子伸冤,老母亲只身北上,结果途中被一辆大巴撞得满身骨折,眼睛也被手术摘掉了一只。
虽然事后拿到了3万块赔偿,但很快钱全部被偷走了,老母亲一个人被安置到了收容所里,在那里她遇到了郭建梅。
听完老母亲的遭遇,郭建梅花了一年时间,为她到处取证,并写下8000多字的代理词,可最后案子还是败诉了。
当时法官问她,「你怎么会为她这种人代理?是没有案源吗?」
郭建梅反问道,「这不就是我们律师应该做的吗?」
我想,强大并不等于世俗的成功,而是一种独立和乐观。
一个社会最可怕的事,不是缺钱,而是缺理想、缺精神。
谢谢她,谢谢这样的少数派,这些年拼尽全力,保护了这么多女性。
参考资料:
人物/《「杀夫案」背后,两个女律师的辩词》李文轩/《对话公益律师郭建梅:中国的女权先锋|围炉 · CityU》
嘉人/《郭建梅 12万中国维权女性背后的人 | 嘉人报道》
人物周刊/《郭建梅 从受侵害者身上看到了力量、人性之光》
谢谢她们
保护了这么多女孩
点亮「在看」,把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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