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物馆观看了众多旁人的故事后,今年夏天我们决定,是时候将自己的故事也做成一场展览了。

7月15-22日,展览“我们的家”在北京市东城区南阳胡同的南阳共享际8404房间举办。

南阳共享际8404房间本不是博物馆、美术馆之类的展场,它就是一间三十来平米的公寓。实际上,它正是我与安妮这对新婚夫妇曾经真实生活过的“我们的家——从2020年6月到2021年5月、从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午夜,用爱经营过的家。

“我们的家” | 曼玉(上)、石榴(中、下)摄

2021年4月的一个沙尘天,一位陌生人将一只纸盒放在了南阳共享际的门口,并留下一张“小猫求救”的纸条,以及一只仅一周左右大小的奶猫。从那天起,安安便成为了我与安妮的第二只小毛球。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在我们的家,无论白天黑夜,我们都每两三个小时用注射器为它喂奶,用棉签蘸水刺激它排便排尿。安安很可爱,它是一只小黑猫,有一双大眼睛,唇上还有一抹“小胡子”。只是它成长得很慢,我们不得不一次次将它送去医院检查,并在五一假期委托大夫护士照顾它。然而在5月4日的睡梦中,我们还是被大夫的电话叫醒,赶到医院时,安安已经回到了喵星……

 “挖啥呢” | 将我们的家,做成一场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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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啥呢” | 将我们的家,做成一场展览

展览中播放的安安视频 | 曼玉制

也许这不是一段多么攸关宏旨、惊世骇俗的人生,但在如上往事如烟的字里行间,藏着的是最令我和安妮魂牵梦萦的爱与伤。安安走后,我们第二天便搬离了南阳共享际8404。再回到这里时我们下了决心,要在此举办一场展览,关于我们这一年的生活。

南阳共享际8404房间门牌 | 石榴摄

因为我开始执拗地觉得,那些在富丽堂皇的建筑中“被展示”的物与事,或许于我都不再那么重要,只有安安于我才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家于我才是最重要的。它们需要以一场展览,被记住、被分享。

展览“我们的家”展牌,展品说明均由安妮撰写 | 石榴摄

策展过程比我预想得还要一气呵成。我们选取了过去一年我们在此生活的十件组代表性见证物,分别是:1.胡同美食;2.宜家桌子;3.宝宝们;4.婚礼风扇;5.健身环;6.小怪兽睡衣;7.南阳共享际的快递箱;8.娜娜的猫砂盆;9.安安的电子秤;10.皇后乐队黑胶。透过它们,我们希望那些过去一年发生在这间公寓中的镶着金边的吉光片羽,可以被观众看见——正如展览的Slogan,“世道酸甜,你我平安”。

1.胡同美食。观众步入“我们的家”,便会首先被邀请品尝我们在此常吃的胡同美食——上午增盛魁豆腐脑,中午铃木食堂蛋糕,晚上新疆烧烤。展览导赏也自此开始 | 王磊摄

3.宝宝们。这一环节,我们的宝宝们会和与它们有眼缘的观众聊天:鼠鼠企鹅喜欢炫耀自己的B站晚会头箍,侦探牛牛企鹅则能猜出观众的“秘密” | 李晏摄

10.皇后乐队黑胶。2019年我在以色列为安妮买到这张她挚爱的皇后乐队的黑胶,原本准备在8404楼下的音乐酒吧播放,却直到搬家后才拆封——安妮煮的白桃乌龙茶与这首《波西米亚狂想曲》,也便成为了“我们的家”的尾声 | 石榴摄

因为我个人考古文博专业的学术背景,策展过程中,我们自然而然联想、参考了一些如今在国内官方博物馆常见的展陈手段:我们邀请观众体验我们常玩的游戏“健身环大冒险”中的“手拉坯”,作为展览的互动项目之一;我们特别制作了由设计师Tami绘制的安安头像纪念徽章,赠送给观众,以为展览的小小文创;我们还将观众观展后为我们留下的文字、图片甚至语音回馈,用纸条打印机打出,贴出了一面展览“留言墙”……

5.健身环。任天堂(yyds)这款体感游戏曾帮助我们在婚礼前瘦身,比如“手拉坯”就需要玩家通过下蹲和推拉制出一件陶器。图为观众与自己打出的高分合影,70分意味着他的陶器已和标准器很接近了

观众获赠安安头像纪念徽章 | 王磊

7.南阳共享际的快递箱。我们将自己搬家的纸箱与南阳共享际一度用来摆放快递的剧团老道具箱,搭成了一件小型装置展品,象征记忆的盛放与搬迁。这里最后也成为了展览的“留言墙” | 王磊摄

但又因为多年来对“新博物馆”的认同与思索,所以本质上说,这次展览又并非完全源于兴起的圈内活动,抑或对习见的名人故居类博物馆照猫画虎,我们可以不揣冒昧地承认,这就是一次我们基于自己对“新博物馆”的独特见解,所作的宣言式展览实验。因为我们坚信个体叙事的象征含义与政治力量,所以我们选择以创作为理论增色,将自己的故事作为我们“挖啥呢”今年开始筹划的“还没太重要”展览品牌的第一则案例。

4.婚礼风扇。在8404居住这一年,我和安妮举办了海边婚礼。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比如令我格外自豪、我送安妮的婚礼礼物——全息3D投影旋转风扇灯广告机。它也是这次展览的重点展品 | 曼玉摄

9.安安的电子秤。笑笑闹闹过后,最后播放的安安视频,让很多观众留下了眼泪。两瓶黑豆的重量,电子秤上还是安安当时的171g。感谢所有观众在这一刻的用心聆听,以及懂得我们为何举办“我们的家”的心 | 王磊摄

展览开幕前,我们陷入了应以何种程度向观众开放的纠结。既出于对陌生观众的尊重,也是社交恐惧症作祟,我们最终选择了只向身旁的亲朋师友发出定制导赏的观展邀请:既然是私人生活,就不必自恋到大张旗鼓吧!因而,“我们的家”成为了以一小时一场为单位、从早到晚循环“上演”的“戏剧式展陈”,一般每场一到两名观众会跟随我的导赏,完成内容总体相似却又因人不同的观展。或者也可以说,在短短的8天内,我们便有幸与64位观众在“我们的家”,实现了42场精彩的“家庭聚会”、缔结了42段难忘的专属回忆。

2.宜家桌子。吃罢胡同美食,就是观众体验我们最初搬入8404、自己动手安装宜家桌子抽屉的“干活时间”。实践证明,女生大多比男生手巧|安妮摄

6.小怪兽睡衣。安妮喜欢买“奇装异服”,比如这套小怪兽睡衣。为了让观众也能品尝我们爱情的甜蜜,每场观众都收获了这样一张可爱的拍立得 | 曼玉摄

所以,我要感谢每一位莅临8404的观众,是你们为这次展览增添了五彩的颜色:在组装好的抽屉前,前辈追忆起当年从马甸宜家采购家具回家组装的青春;伴着喝豆腐脑的吸溜声,我与也在北京长大的朋友共话了曾经大楼还未林立的西单。最令我大开眼界的还是每场固定的爱宠故事分享环节,我与观众会一边拿着逗猫棒与我们娜娜猫的“猫形立牌”嬉戏,一边交换各自有关猫、狗、鸭甚至蜥蜴的回忆:有观众曾为猫咪谱写吉他曲,有观众曾请动物园的老虎医生为猫咪看病,还有观众想起了学界泰斗曾在爱猫离世后也撒手人寰……在人与人的关系愈发扁平的当今,一次展览能让我们向彼此打开生命中隐秘而生动的角落,这何尝不是幸运与幸福呢。

娜娜猫的“猫形立牌” 。今年一月娜娜来到我们的家,前不久她刚满一岁啦!以防她遇到陌生人应激,我们请娜娜以“猫形立牌”的形式参加了这次展览 | 石榴摄

8.娜娜的猫砂盆。对于观众而言,这不仅是铲屎(以自来水模拟),还是一次“考古体验”,观众需要在猫砂中“发掘”出四个乐高人仔 | 王磊摄

也正因此,42场与不同性别、年龄、职业……观众的邂逅,又汇成了一组组出乎我预料的“观众日志”,带给我对人生与世界的启发彩蛋:一老一中两位考古学家,前者将猫砂布置成了河谷地形的“沙盘”,后者从展览中读出了以考古材料“透物见人”的必要性与困难度;毕业于北京大学与哥伦比亚大学的戏剧公司老总,则展现出旁人罕有的好胜心,不仅主动要求健身环多赛一局,还纠正了我对游戏规则介绍的不清晰;而一位著名脱口秀演员一进家门,就锁定并打开了桌面上本不是用来款待观众的威士忌,但在最后更让我意外与感动的,是他主动举起了手中酒,倡议敬安安一杯……

展览“我们的家”导赏。“我们的家”的展品与导赏顺序,既遵循我们过去一年在此记忆的时间先后,也内含了戏剧性体验的苦辣酸甜、起承转合 | 王磊摄

当然,最被审视与反思的角色,还是一次次拆解与复原展品,并将自己的人生从熟悉讲到套路、再从套路讲成眼泪的我自己。尤其在与观众、展评人的交流后,展览的多义性正次第于我眼前展开:沉浸式展陈的“沉浸边界”在哪里,是让观众愈发趋近真实而随意的登门作客为好,还是更有规则和设计地为观众呈现内容重点为佳?有无可能和必要将“我们的家”置于表演艺术语境,进而怎样的“展演”会更符合各方面观众的期待?个体叙事有无伦理上的先天隐患,展示方与观众如何皆可在展览中得到与施予尊重?当然,或许最为重要的问题还是,如果“被凝视”终归是难以避免的权力议题,那么“我们的家”到底可谓一次挑战宏大叙事的宣言,还是不过一次颠倒表征话语的游戏?……展览已毕,但提问与回答,未完待续。

安安曾用过的猫包与暖水袋 | 石榴摄

无论如何,我们的展览梦想,“还没太重要”,就此从“我们的家”出发了。这世界那么大,除了杰出的人士、古远的文物、精彩的艺术,我想,那些正在记忆的记忆、正在见证的见证,也需要、也可以、也将会,有一个家。

正如在“我们的家”,每场导赏的最后我送给每位观众的话:“愿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值得被聆听。”

张贴在南阳共享际一楼入口处的展览海报。因工作关系,过去一年我们入住的位于北京胡同区的南阳共享际,原是一座久未使用的国有剧场,经有机更新后,现已成为集剧场、办公、商铺、公寓多种功能的戏剧主题共享空间。有幸在此生活一年,仿佛回到楼上楼下都是朋友的大学宿舍时光。感谢南阳共享际,让我们的家成为“我们的家” | 曼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