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有昼有夜,有生有死的。但是舞厅里永远都是夜幕,永远都是灯光点缀,包容所有的欢乐和忧愁。

进入舞厅,就看到斑斓的光柱,照亮尽情沉醉于舞蹈中的人。他们成双成对,欢声笑语,身处另一个世界。

张德全就在这个世界里,一年年的,和他已经逝去的爱人共舞。出了舞厅,别人清醒过来,他还是拥着他的爱人,他唯一的舞伴,挥动手臂,在街边迈出舞步……

几十年前的火灾

今年十月,一曲《漠河舞厅》的走红,带出了一桩凄美的旧事。曲子里,一个守在漠河舞厅的人,回忆着舞伴美丽明亮的眼睛,飞扬的裙摆。

舞伴突然离世,只留下了无尽的悲伤与思念,他一直在舞厅等待着舞伴。

但是自己已经渐渐老去,生出了白发,不知道舞伴再见到他时,还认不认得出,会不会再与他共舞……

这个动人的故事是有原型的,发生在上个世纪,中国东北一个小县城漠河。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暂且化作“张德全”,还有他的妻子“康氏”。

1987年5月6日,东北大兴安岭的西林吉、图强、阿尔木和塔河处的几片树林,忽然同时起火。

开始只是几处明火没有熄灭,但在大风肆虐之后,火焰立时冲天而起,四处流窜,点燃一发不可收拾。

没有防备的人们四处奔逃,在火舌的追赶下跳入河中。大火整整烧了21天,建筑焦黑崩塌,天上地下浓烟滚滚,有如人间烈狱。

前后参与救火的约3万多人,直接经济损失约5亿元人民币,200多条人命在挣扎与哭喊中消亡。

“五六”火灾纪念馆

位于西林吉镇的漠河县城,本来已经进行过改建,却被烧毁一尽。大火熄灭以后,他们不得不重振精神,面对残忍的现实,一点点将灾后的漠河重建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漠河的建筑全都翻新,还新开了一间舞厅。舞厅的灯光亮起,男男女女跳起忘情的舞步,那场可怕的梦魇,似乎已经渐渐远去。

但对有些人来说,痛苦永远刻在他们的心里。就像张德全,这场火灾中爱人康氏的离去,已经带走了他生命里的全部春天。

永远的舞伴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张德全出生于漠河。漠河是一座到了冬日,冰寒刺骨的地方,气温达到全国最低。

但冬天漠河的风景非常迷人,金黄的日光将冰封的河面照得熠熠生辉,天空如洗过一般湛蓝。漠河所辖的北极村,是全国唯一可以观赏到北极光的地方。

张德全和妻子相识在一个冬日,那天风很大,很冷,但是阳光分外和煦,张德全在外面散步,走到了广播社前的石砌花坛,就停下来,抽了一根烟。

他每天都看着街上的行人,觉得没有什么不同,直到他忽然注意到一群刚从广播社里走出来的她。

她走路的样子那么轻盈,笑起来时又是那么甜美。广播站放到喜欢的歌曲时,她不由得眼睛一亮,舒展着柔软的手臂,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和她的朋友们笑作一团。看着她,张德全再也移不开眼睛。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第一时间总会感到自卑,张德全看她和同伴走在一起,不敢搭话。但是随后的几天,他满心都是这个灵动的女孩。

他常常会走到广播站前,希望再次和这个女孩子偶遇。漫长的忐忑之后,他终于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告诉了她自己的心事。

他把自己的心意都写在诗里,诗里不仅有那个女孩,还有他们相遇时的风景,有他在这个女孩身上看到的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他带她去追逐极光,也带她去森林里挽手漫步。但是在他看来,无论是夜晚的北极光,还是村民们放的烟花、天空上的繁星,其实都不如女孩的眼眸明亮。

他告诉女孩,他的父亲是北京人,响应国家的号召,来到漠河。他回过北京,北京的人穿着新潮,还很喜欢跳舞,他们跳起舞来是这样的……

女孩高兴地告诉张德全,自己也很喜欢跳舞,他想起了初遇那天,在广播站门前看到她曼妙的身姿,连忙请求女孩教他跳舞。

其实笨拙如他,哪里是跳舞的材料呢?他只不过是想找机会,多和女孩相处罢了。

女孩羞怯地答应了,张德全欣喜若狂。可他随后想到,寒冷的漠河,哪里有适合跳舞的场地呢?

爱情的力量是可以消除一切困难的,没有场地,张德全就带女孩就去仓房里面跳舞。

借着工作的便利,张德全才弄到了厂仓房的钥匙,一天夜半无人的时候,他带着女孩进去跳舞。

夜已经深了,处处都那么安静,橘黄色的灯光温暖地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眼神都是含情脉脉的。

开始张德全分不清舞步,常常迈错了脚,摆错了手。但是女孩却十分耐心地一步一步教导他,并不嫌弃他是个有些笨拙的学生。

有时,女孩也会弯着眼睛笑他,张德全不仅不会生气 心里还冒出一种别样的欢喜。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他们两个人的快乐,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了。渐渐地,他也舒展开手臂,融入乐曲里的韵律了。

1983年的冬天,他们结婚了。婚礼并不复杂,却代表了他们两个人相守一生的承诺。结婚以后,他们还是会去仓房跳舞,并且更加忘我。

漠河宣布扩建的前一天,他们最后一次去跳舞。满带着热情与欢悦,他们跑进堆满杂物、空间狭小的仓房,点起一盏不太明亮的灯,相拥而舞。

妻子舞步灵动,身形优雅,而他看着她的笑颜,分外满足。伴着录音机里的歌声,仓房里的粉末和谷壳,在他们脚步带起的风中飞起,仿佛是在为他们伴舞。

妻子的身影,飘摇的裙摆,映在墙上,美不胜收。这些美好的夜晚,就像一场场电影,永远地收录在了张德全的脑海里。

一生回忆

1987年那个可怕的日子,身在外地工作的张德全听到了漠河发生特大火灾的消息,如遭雷击。

他跌跌撞撞地奔回漠河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那场火灾实在太大,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却找不到他们。

火灾持续了一段时间。即使有人逃了出来,还是要亲眼看着大火不断地肆虐,烧毁人们的房子。电器发出轰鸣之后爆炸,黑烟滚滚冲天,仿佛要将太阳的光都遮过去。

所有人忍不住感到绝望和痛苦,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他们的印象里。几十年后,有人仍然会做被大火包围,呼喊着逃命的梦。

张德全失去妻子之后的哭喊,挣扎,悲伤,全都淹没在了一片人潮中。悲伤并不只降临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但他还是如此地孤独。

火灾二十多天之后,终于下了一场大雨,雨停之后,青草从地上冒出来,大家才朦胧中感觉到了一点希望。可是在张德全看来,他的希望或许就是他还能够怀念自己的妻子。

在这样的混沌思念之中,张德全听到了舞厅里播放的乐声,里面的人忘情舞动的身影,让他想起了过去。这间舞厅,就开设在张德全之前和妻子跳舞的仓房不远处。

夜幕降临,灯光闪烁的时候,张德全走进舞厅,他没有舞伴,但是他记得舞步,就像回到了那个仓房一样,他抱着妻子,挥动手臂,独自跳了起来。

舞厅有它的营业时间,张德全出来之后,还是沉浸在舞蹈之中。就在街头,他也旁若无人,纵情地跳了起来。

在这个坐落于东北边陲小城的舞厅,张德全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他的妻子依然是生前那样,笑着、跳着,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时代的变化,张德全过去学会的舞,已经不时兴了,他也会学习一些新的舞步,没有人教他,他就自己摸索,有的时候,也会有他以前的一些朋友来指点指点他蹩脚的舞步。

如果妻子还在这里该多好,她一定特别高兴,那有这么多人和他们一起跳舞。她一定能很快就学会那些舞,再像以前一样教会他。

可是从妻子离去以后,他就再也找不到她的一点痕迹,只有每次跳舞的时候,仿佛还能听到妻子轻柔的细语,还有还有温暖的笑容。

张德全一跳就是30多年,抱着这份回忆,没有娶妻,没有生子。从河水融化的春天跳到冰封万里的冬天,从低矮的房子跳到高楼大厦,从满头青丝跳到一头华发……

舞厅渐渐被时代所淘汰,一一关闭。过去在舞厅里追逐音符的人们,也失去了一片精神的栖息地,渐渐老去。

2019年,有人将一座位于地下室的600平米滑冰场进行改建,在漠河开了唯一一家舞厅。门票5元一张,50块钱就可以包月。

这个人就是李金宝,已经50多岁了,是当年特大火灾的幸存者。火灾之后,他短暂奔赴别的城市,又很快回到这里,见证漠河的重建,还有这么多年的变化。

和他一样,舞厅里来的都是当时的年轻人。他们有的甚至并不能挥动手臂,灵活地跳起舞来,他们只是想要回忆过去。

《漠河舞厅》

音乐人柳爽听说了一些故事,来到漠河,遇到了张德全,就和他交谈起来。短短的几分钟,故事就说完了,没有什么复杂的。

但是,好像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结束。他得到老人的认可之后,就想让这个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柳爽回去以后,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促使他创作了一首《漠河舞厅》:

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 也没有见过有人 在深夜放烟火 …… 三千里,偶然见过你 花园里,有裙翩舞起 灯光底,抖落了晨曦 在1980的漠河舞厅 ……

歌曲中,有张德全老人对亡妻的爱和怀念,还有当年那场火灾带给所有人的遗憾。

他还以张德全的视角,以他的口吻,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妻子康氏,叫《再见了晚星》。言辞恳切,感动了很多的人。

这首曲子走红大江南北之后,很多人听说了背后的故事,都想起电影《山河故人》《白日焰火》里,主人公寂寞地一个人跳舞的场景。

有人将这首歌用作一些年代电影的剪辑,哀悼逝去的人,逝去的青春岁月,还有因为时代发展而被淘汰下的过去的风景和感情,这些都赋予了这首歌曲更多的情感意义。

柳爽

漠河旅游宣传部门也动了心思,他们整理了当年漠河发生的特大火灾的资料,还有漠河舞厅现在的样子,发布在抖音账号上,积极回复网友们的评论,吸引那些对这段往事好奇的全国人民。

漠河当地,还有一座“五·六”火灾纪念馆,在那里,或许人们会了解得更多。

歌曲火爆的过程中,也有很多人有自己的私心。为了热度,他们将网上陌生的老人跳舞的视频,假作张德全老人,还有人冒充张德全老人的名讳。

事实上,作为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曾经获得过很多人奇异的眼光,但是在众人习惯以后,他的举止行为已经引不起注意了,他已经默默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闻名而来的人,当然找不到张德全,也找不到当年的舞厅,漠河现在只有李金宝的舞厅了。

李金宝看了张德全独舞的视频以后,认出来了他,并向来访的电视台讲述了自己对张德全的印象。

“五六”火灾纪念馆

“他六十多岁的样子,个头不高。2019年舞厅刚开业的时候,他来过五六次,个把小时就走了。他不和人说话,就坐在那里。跳舞的时候,也是自己跳,也不选那些抒情的曲子,就只跟着节奏性强的跳。跳得挺好的,看起来跳了挺多年了。”

康氏在世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拘谨的舞步,在这么多年练习中,终于变得流畅一些了。

李金宝还说,因为疫情,舞厅暂时关闭。他这两年都没见过张德全,现在知道他的故事,很是感动,希望以后能一直把这个舞厅开下去。

不管赚不赚钱,都能给漠河的老人们一处休闲的所在。

这间舞厅的装修风格,似乎还保留着上个世纪那个年代的韵味,这或许就是张德全老人为什么还会来这里跳舞的原因。

那场火灾留下的遗憾,不仅是张德全悲伤的独舞至今,漠河处处都能看见防火的标志,严禁明火出现,人人都有极强的防火意识。

在街头,也时不时能看到四五十岁的悲伤面影。问起来,都能讲起一段30年前火灾的故事。

漠河早在之前就是一座旅游城市。在很多人看来,它显得有些迟钝。因为那场特大的火灾,它的发展滞后了一段时间。

这里的冬天冰雪很大,时间仿佛要比别的地方更慢,感情保存得也就更久。就像张德全对妻子的爱,他回忆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相爱的时间。

漠河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局长冯广庆说,这一首《漠河舞厅》,或许能让对漠河和这个城市有些陌生的人,稍稍了解到这个城市,拉近了他们与这座城市的距离。

那场火灾自然是无法挽回的遗憾,那就让这首歌成为一个文化的符号,漠河会在铭记不幸的过程中,发展得更好。